备倭军的主事是谁?
此事不止福王疑惑,放眼整个南直隶,没有人不疑惑。
可张夏没法回答福王,因为那是个本不该活着的人。
福王见张夏沉默不语,当即笑着说道:“这般人物就好比布袋里的锥子,总归是藏不住的。不过,弟妹不愿说也无妨,便像是话本里的故事,最后一刻才知道谜底才最有意思。”
他话锋一转:“备倭军两战两捷的事本王听过了,如今茶馆里都是这个故事……可定海港又是怎么回事,本王尚未听闻。”
张夏摇摇头:“民女也不知情,想来是这几日的事,还没传到金陵来。”
福王看向徐传荫:“你来说。”
他来了兴致,干脆找了张椅子坐下,又招手让周旷去给自己寻茶水来。
徐传荫要招呼徐家下人来倒茶,却被福王止住:“本王不喝旁人给的茶水,你自说你的。正好也叫徐崇义老大人听听他松江港怎么了。”
徐传荫诶了一声应下,回忆起备倭军,一时百感交集。
他回忆道:“备倭军离开靖江县后直奔我定海港,在港外拦截商船。一艘艘商船出海,正撞到备倭军的刀刃上。”
福王若有所思:“海贸一事,没人较真儿便没事,一旦有人较真,抓住了便是重罪,偏这备倭军刚杀了倭寇,如今他打谁,谁就是倭寇……”
徐传荫苦笑道:“谁说不是呢。”
福王抬头看向徐传荫:“所以你的商船被他捉住了把柄,要挟你来投徐监正?备倭军拿了定海港,想必你也不会善罢甘休吧。”
徐传荫讪笑道:“没有没有,我都是拱手送给那位大人的,哪敢为难。只是羊家船队被他扣了银子不甘心,便遣死士驶着铁甲船去撞他,没成想备倭军剿了松浦氏的铳炮,几炮便把羊家死士给打烂了。”
福王哦了一声:“羊家……”
徐传荫说着说着把自己说得兴起:“后来备倭军扣了大倭寇王植庇护的商船,王植带着近百艘战船赶来定海港,那叫一个气势汹汹、铺天盖地。”
福王若有所思:“王植,那个五峰船主么,他们打起来了?”
徐传荫摇头:“您猜怎么着?压根没打起来!王植孤身一人抱着一坛酒上了备倭军的船,也不知他们在船上谈了什么,王植转头走了,隔天便封了松江港,这会儿松江港外正停着五十多艘大船。”
小满嘀咕一句:“又是羊家、又是王植,当中就没你什么事儿呗?”
徐传荫厚着脸皮:“回这位姑娘,在下是个本分的生意人,朝廷让咱怎么做,咱就怎么做……”
小满翻了个白眼。
福王若有所思:“这王植也算是一号人物,竟敢独自登船。痛快,这故事痛快,周旷,别拿茶了,给本王拿点酒来。”
周旷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没有。”
福王瞪他一眼,转头看向徐传荫:“然后呢?备倭军拿了定海港之后做了什么?”
徐传荫回答道:“回禀殿下,这备倭军野心奇大,他抓了去倭国的商船却不杀,反而罚走五成纯利,而后继续放任海贸……”
福王悚然一惊。
在座诸位都不是傻子,只这一句话便明白备倭军不是小打小闹,对方是要以罚代税,为朝廷开海禁!
福王起身在堂中踱步,踱了两个来回忽然问道:“定海港一年五成利是多少?”
徐传荫小声道:“三百万两。若是连同松江港一起,五百万两。”
堂中众人又是一惊。
福王自顾自地哈哈大笑起来:“五百万两啊,我九边加起来,每年饷银不过三百二十万两。以前总有人说朝廷亏待边军,可朝廷哪有那么多银子?如今有了。”
他看向张夫人和张夏:“本王前几天还在猜,陛下拿首辅之位钓着几家来争江南,可争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呢?陛下心里总该有笔账:谁能筹够多少银子,便能当这首辅。本王猜过,该是五百万两……”
周旷小声提醒道:“殿下,莫要揣测上意。”
福王斜他一眼:“别扫本王的兴。”
周旷撇撇嘴。
下一刻,福王神色郑重,对张夫人和张夏诚恳拱手道:“恭喜,张阁辅要做张首辅了。”
世恩堂内外忽然安静下来。
堂中众人面面相觑,首辅之争结束了?
坊间多有传闻,此番首辅之争定会争个你死我活,谁也没想到,备倭军那人竟连金陵城都没进,仅在定海港便帮张拙赢了所有人。
此时,徐崇义待不下去了,拱手告辞:“殿下,微臣家中还有重病的妻子,得回去照看她了。”
福王意味深长道:“去吧,看看能不能守住你那松江港。”
待徐崇义领着金陵徐家的人马匆匆离去,福王笑吟吟地看向张夏:“弟妹,此间还有何事未决?若没有了,本王要往定海港去一趟,瞧个热闹。”
张夏开口道:“回禀殿下,还有一桩。”
福王轻咦一声:“还有何事?”
张夏拱手道:“殿下此番南巡乃总督夏税秋粮的钦差,正巧徐家族田皆在此处,待我清点完账目,还请殿下主持清丈田亩一事,便从徐家开始。”
福王沉默片刻,意味深长道:“这可是很多田产。本王正愁收不上来税没法和陛下交差呢,做完此事倒是能向陛下交差了,可徐家未必好过……真舍得?”
张夫人起身,行了个万福礼:“夫君在文华殿中日日操劳,心中唯有新政二字。此事系万千百姓生计,刻不容缓。”
福王收敛了笑容,对张夫人拱手行礼,诚恳道:“张公高义。从此往后,本王与张公同舟共济。”
徐传荫心中一动,准储君与内阁首辅同舟共济?这宁朝除了陛下,还有更大的靠山么?
正思索间,福王与张夫人告辞:“夫人稍歇,本王这就快马前往定海港瞧热闹去了。”
说罢,他大步离去,丝毫不拖泥带水。徐传荫赶忙跟上,却被周旷等随扈隔开五步。
他只能隔着随扈喊道:“殿下,在下有备好的宝船,正适合女眷在京江上游历江南风光,船上还有一整屋的江南话本戏文,可以聊作消遣……路上我再给您讲讲备倭军的事,我遣人打听了很多。”
福王停住脚步,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向徐传荫:“如此也好。”
徐传荫大喜过望,跟在队伍后往外走去。
临走时,齐昭宁忍不住频频回头看向世恩堂里的张夏,却见对方一身白衣,以麻绳束着长发。
明明刚拿下了徐家,可面上并无喜色。
……
……
世恩堂转瞬空旷,似是尘埃落定。
张夫人长长舒了口气,终于松了端着的肩膀。
她这小半个月来每日紧绷着,整夜失眠,明明没怎么活动却觉得腰背酸疼。
张夫人叹息道:“原以为徐家这事已经没有转机了,却峰回路转,莫名其妙地赢了……”
小满上前给张夫人捏着肩膀,笑眯眯道:“夫人,是公子出了大力呢,公子他肯定猜到您为此事吃不好也睡不好,所以才如此尽心尽力。”
张夫人叹息道:“小满你这张嘴啊……可真赢了反而心里空落落的不知该干嘛了。”
她转头问李思:“你是怎么把福王请来的?”
李思笑着解释道:“回禀老夫人,义父差遣我去苏州寻福王,不用说别的,见面只说张家有难,看他来不来。想来义父也没什么把握,只是想试试看,看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小满眼睛亮闪闪的:“这福王人还不错嘛,一听张家有难就来了。可他要不来呢,你义父有何对策?”
李思捋了捋山羊胡:“义父只说,若是福王不来便再拖延几天。我原打算把世恩堂也烧了的,如今免了这份力气。而且,我揣测义父这一步也并非闲棋。”
小满疑惑:“什么意思?”
李思低头思忖:“义父向来不把人心放秤上试探,便是我等五虎也从未被试探过。他如今如此谨慎的试探福王,想必未来还有大事要借福王去做,至于是什么事,便猜不到了。”
此时,坐在堂上的徐术伸了个懒腰:“咦,人走完了么?”
张夫人斜他一眼:“装睡装了一上午很好玩吗?”
徐术赶忙解释道:“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一个出家人,不能和他们在这些俗事上绊嘴,平白堕了修行。”
张夫人冷笑一声:“饿了,去备饭菜。”
徐术眉开眼笑:“好嘞,一准儿都是你喜欢吃的!”
小满去拉张夏:“阿夏姐姐,此间尘埃落定,咱们去徐家大宅里逛逛啊,我还没仔细逛过……咦,你怎么愁眉不展?”
话音刚落,堂外传来跑步声。
只见三十二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道:“兵部按下靖江捷报没有往京城发,且定海港的事也一并按下,说是王长真下的令。”
张夏忽然道:“果然。”
小满疑惑:“什么意思?”
张夏沉声道:“还未尘埃落定,徐崇义和胡钧业不会善罢甘休,松江港和定海港的事,只怕还有一番纠缠,他们要铤而走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