谛听。
姚安。
那位山君师兄正倚坐在亭子边缘,松垮的衣袍半敞,低头看着一池子锦鲤在水中游弋。他指缝里露出一点点红虫鱼食掉入池中,引得锦鲤翻滚。
季家掌柜在亭外石阶下垂手而立,耐心等着。
姚安看着锦鲤争食,慢悠悠道:“世人喜看锦鲤争食,却不知自己与这笨笨傻傻的锦鲤也没甚差别,偌大的徐家,就这么换了主人,可惜。”
池中的锦鲤争了半天,眼见他不肯再投下红虫,便摇着尾巴散去。
姚安转过头来,笑着问道:“胡家那边怎样了?”
季家掌柜躬身拱手道:“胡钧业差遣王长真前往定海港,不仅没成事,反而把王长真搭进去了。如今胡钧业笃定此事还不足以使宁朝皇帝给张家首辅之位,只怕这金陵城里还有一番争斗。”
姚安嗤笑一声:“五百万两银子连个首辅都买不来?旁人皆说我贪心,可我观这位宁朝皇帝,比我贪得多……胡家接下来什么打算?”
季家掌柜摇头:“胡钧业没说……这备倭军也奇怪,到手的定海港不要,反而都拱手送了解烦卫。时至今日,谁也没搞清楚这备倭军主事是谁,想来不是什么无名之辈。”
姚安将手中的红虫重新放回罐子里,拍了拍手上污渍:“还能是谁,当然是我那位亲爱的师弟啊。”
季家掌柜迟疑道:“大人的师弟是……”
姚安笑着说道:“你不知道吗,我师弟可是那位赫赫有名的武襄侯啊。”
“武襄侯?”季家掌柜一怔:“武襄侯不是死了吗?”
姚安手上红虫留下的黏腻怎么也拍不净,他起身拎起石桌上的茶壶洗了洗手:“世人都以为他死了,可我与他同修门径,他有没有死,我这个做师兄的最清楚。”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渍,笑着抬头看向季家掌柜:“胡家输给他倒也不丢人,前面不还栽了个齐家呢吗?不止齐家栽了,连我也栽了……我这位师弟啊,在京城折了我所有侍从,搞得我元气大伤。他要随随便便输给旁人,不是显得我很窝囊么,现在败了胡家才好,显得我这个做师兄的也没那么一无是处了。”
季家掌柜沉默不语,似是要消化一下武襄侯还活着的消息。
这几日他们在官署中议论纷纷:张家哪来的底蕴、备倭军如何击败倭寇、盐帮和漕帮为何倾巢而动、徐家为何败得这么快、对方怎么能想到拿关税开刀,近来林林总总一系列匪夷所思之事,谁也想不明白。
可这些事一旦套上陈迹的名字,似乎便没那么令人惊讶了。
他看向姚安:“如今武襄侯不知所踪,我等该如何应对?得先把他找出来才行。”
“我们要做的事与他干系不大,但有他在,终究是个变数,确实得把他找出来才行,”姚安坐回栏杆旁:“若是旁人,你只需顺着银子找,准能找到。可我这位师弟不同,他心里没有贪念,唯有痴顽二字,所以你不能顺着银子找,得顺着情义找……张二小姐回金陵了么?”
季家掌柜嗯了一声:“昨日回的。”
姚安哈哈一笑:“那我这位师弟一定也在金陵。”
季家掌柜询问道:“要卑职安排人手盯着张家么?”
姚安随口道:“找个机会将张二小姐绑了,亦或是绑他身边那个小和尚、小丫鬟也可以,随便哪个,都能逼他出来。”
他话锋一转:“不过他们身边有徐术这位钦天监副监正,你未必绑得动。”
季家掌柜若有所思:“徐术?那个纨绔子?”
姚安讥讽道:“可别以为这位徐大人只会吃喝玩乐,真惹急了他,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来。”
季家掌柜低声应下:“那该怎么办?”
姚安听着耳边清越的流水声,感慨道:“我这位师弟向来喜欢跳出棋盘,行非常之事,确实是个棘手人物。与其去找他,倒不如叫他来找我……我叫你办的报纸如何了?”
季家掌柜回应道:“万事具备,有专程给报纸写文章的举人,还有擅长雕版刊印的老师傅。只是那武襄晨报都是熟手,我们这边都是现学的,他们刊八版、十六版,我们每日只能勉强刊四版出来。”
姚安感慨道:“又被师弟比下去了啊。不过四版也够用,你将这个拿去刊了。”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宣纸递给季家掌柜,掌柜打开看了半晌,却发现上面只是一段稀松平常的文章,看不出什么端倪。
姚安笑了笑:“你看不懂,但我那位师弟看得懂,只管刊了便是。”
季家掌柜应下:“是……大人此番来金陵,到底要做何事?”
“该你知道的时候会告诉你,”姚安站起身来,淡然道:“此番司曹丙、司曹庚、司曹壬齐至金陵,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季家掌柜迟疑道:“大人,此番事了,我执掌季家的事……”
姚安转身走下凉亭,经过季家掌柜时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把齐水斋的锦鲤都捞出来杀了,我不喜欢有人在我面前争食。去吧,先把报纸刊好,把我那位师弟钓出来。”
……
……
傍晚,陈迹从文庙回来。
他和老耳朵走在前面,元杏等人在身后叽叽喳喳的议论着,元希低声感慨道:“上万名寒门学子聚在一处实在震撼,所谓天下文气、皆在金陵,名不虚传。”
元杏大大咧咧道:“什么文气不文气的,治的都是八股文章,说的都是假仁假义,老子只看到上万个想当官的人聚在一起争几顶官帽子,没看到什么文气。真要治学,自己在乡下、在山野也能治,何必非要跑到此处?”
元希闻言思索片刻,点点头:“你说得对……没想到你还能有这般见解。”
元杏翻了个白眼:“瞧不起谁呢,真以为老子是捡来的大统领?你们几个加起来也没老子官儿大!”
此时,一名年轻汉子挎着个布包迎面而来,嘴里高声喊着:“金陵晚报!南直隶惊变,留都兵部尚书王长真遇刺,定海港易主,皆在金陵晚报!”
元杏等人相视一眼:“金陵晚报又是个什么东西?”
姜柴上前掏出一吊钱:“来几张瞧瞧。”
年轻汉子眉开眼笑,赶忙掏出几份报纸递给他。姜柴将报纸分出去,又拿着一份去给陈迹:“义父,突然有人办这金陵晚报,只怕是要和武襄晨报打擂台的。”
陈迹嗯了一声接过报纸,目光快速从报纸上扫过。
报纸前面写的文章中规中矩,原本挺有意思的事儿硬生生给写得之乎者也,一看便是老举人的手笔,完全不顾百姓看不看得懂。
陈迹将报纸翻过来,目光忽然定在末尾一篇民生政论上,慢慢皱起眉头。
姜柴瞧他神色,好奇问道:“怎么了,这篇文章有什么不对劲的么?”
陈迹随手将报纸塞进姜柴怀里:“不碍事,似乎有位故人也来了金陵,正想办法找我。”
姜柴试探道:“故人还是敌人?义父,故人带着刀可就变敌人了……”
陈迹笑了笑:“不必理会,他想找便让他找去,咱们今晚去秦淮河上游船。”
说罢,他继续往前走去,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秦淮河两岸连片河房临水而建,朱漆栏杆,十里珠帘。
刚入夜,一盏盏羊角灯悬于廊下,河面上画舫往来穿梭,箫鼓歌声顺着水面飘远,人声、弦乐、桨声交织,从聚宝门水关一直绵延到通济门。
待陈迹等人来到秦淮河北码头时,原本满满当当的码头已经只剩下一艘孤零零的大船,元杏在码头外拍着大腿:“来晚了啊!金陵人都没正事儿么,怎么这么早就把画舫全占了!”
姜柴指了指码头旁的那艘画舫:“急什么,那不是还有一艘?”
元杏痛心疾首道:“被人挑剩下的还有什么意思,你见过哪家青楼头牌会被剩到最后?那王团儿、杨妙儿,哪个不是过了酉时便不见新客了!”
然而就在此时,几名路过的船工调侃道:“这位爷只怕是搞错了,那艘画舫名为晚照,可是我秦淮河上最有名的一艘,它不是被人挑剩下了,而是旁人付不起它要的价钱。”
元杏眼睛一亮:“当真?”
船工哈哈一笑:“还能有假?船主凭照的名声,还有那画舫上的十二钗,秦淮河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一旁的陈迹怔住了,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元杏扯着往‘晚照’走去:“义父别舍不得银子,我等辛辛苦苦鞍前马后忙活这么久,您也该犒赏三军了。”
可元杏正扯着,陈迹却挣脱他,大步朝晚照走去,竟比元杏走得更快些。
他还没上船,在栈桥上便瞧见船首处一位女子身着黑衣、头戴黑色帷帽,正倚靠在船沿处看远处天色渐暗。
陈迹忽然喊了一声:“娘?”
那女子先是一怔,继而朝他看来。
女子掀开帷帽的黑纱,那黑纱下,分明是张全然陌生的面孔。
女子倚着船沿调笑道:“这位少年郎怎么逢人便喊娘?这里有渔娘、有琴娘,不知你要找哪个?”
陈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