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舫上,凭照正饶有兴致地打量陈迹。
栈桥上,元杏、姜柴等人目瞪口呆,不知道陈迹这闹得是哪一出,怎么突然喊了娘。
唯一知道怎么回事的老耳朵在一旁笑出了声,却不帮他辩解,只顾着讥笑道:“小子,旁人套近乎是喊大哥大姐,你套近乎直接喊娘?”
陈迹没理会他,仰头打量凭照。对方那身黑衣、黑帷帽,分明是陆氏常穿的,不仅款形、布料相仿,两人身形也极为相似,想来陆氏也正是因此才借用了凭照的名头。
他对凭照拱手道:“抱歉,口误了。”
凭照目光从陈迹脸上挪开,又缓缓从元杏等人脸上扫过,笑着调侃道:“诸位来我画舫,除了认娘以外……还有别的事儿么?”
元杏赶忙道:“阿姐,我等是从外地来的,想要游船。”
凭照没好气地斜他一眼:“自己多大年纪自己心里没数么,喊谁阿姐呢?游船可以,但尔等可知我这艘晚照的规矩?”
元杏笑着说道:“我们带了银子来的。”
凭照依靠在船沿,笑着调侃道:“想上这艘船,光有银子可不行,得拿这世间一件奇物来换。”
姜柴疑惑道:“奇物是指?”
元杏嗤笑一声:“莫非是要比鸽子蛋大的东珠、艳丽夺目的红珊瑚、传说中的连城璧?你这船也忒贵了些!”
凭照慢悠悠道:“非是夜光璧、连城玉那种凡俗珍宝。兹要是一件裹着故人旧事的物件,藏着欢喜、遗憾、相思、愧悔,便是我要的奇物。放心,这物件我也不拿走,你把故事跟我讲明白了就行。”
船下众人相视一眼:“这么简单?”
凭照意味深长道:“就这么简单。可偏偏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世上的庸人却大多做不到,没有欢喜、没有遗憾、没有相思、没有愧悔,与一截木头无异。他们不曾轰轰烈烈地活一次,甚至都不能叫活着,只能说是在等死。”
元杏当先上前一步,拔下头上木簪悲戚道:“此物乃发妻亲手取桃木所制,那年她病入膏肓,一口饭都吃不下,却还坚持要为我做这支簪子。她临走时要我日日戴着这支发簪,便如同她日日跟着我,这九年来,我连洗澡都不曾摘下。”
姜柴等人在一旁目瞪口呆。
他们可是知道,元杏发妻至今健在,活蹦乱跳的。即便不提这位发妻,这厮三十余房小妾,又哪里是什么痴情人物?
这支发簪,还是他们初到靖江县城,一起在路边摊贩处买的。
凭照低头看着元杏手里的发簪惋惜道:“没成想,一支小小的木簪竟也承着一段哀思……但你夫妻二人感人至深,我便更不能让你上船见十二金钗了。”
元杏顿时收起悲戚,瞪大眼睛:“婆娘,你耍我?”
凭照面露讥讽道:“演得太做作,旧院最差的戏班子都不要你。下一位。”
不等元杏纠缠,姜柴上前一步,拨开胸前衣襟:“这刀疤乃我镇守崇礼关子午关所留,当日……”
陈迹看去,却见姜柴胸前一道极深的疤痕,从锁骨蔓延至肋骨处。
元杏急眼了:“你什么时候挨这一刀的,怎么都没听你说过?”
姜柴瞥他一眼,合拢衣裳:“没什么好说的。”
就在此时,凭照随口问道:“哪年受的伤,那年子午关的守城偏将叫什么?”
姜柴迟疑:“……嘉宁二十五年,张昌?”
凭照嗤笑道:“嘉宁二十五年,子午关守城之人名叫周诩宁。”
姜柴灰头土脸的败下阵去,他们也不曾想到,这女子竟还是个博闻强识的,寻常秘辛还真骗不了她。
元希思忖片刻,上前说道:“我有一物,但来得仓促不曾带在身上……”
凭照懒洋洋道:“那就等取来了再说,下一个。”
周昌斟酌着开口:“我……”
凭照打断道:“费劲编的就算了。”
周昌败下阵来。
此时,元杏期待地看向老耳朵:“您故事多,您给她讲一个……求您了,我等好不容易才来游一趟船,下次再有机会还不知道等什么时候了。”
老耳朵抚了抚衣衫上的褶皱,淡然道:“只能如此了,小老儿来吧。”
然而他刚上前一步,凭照便慢条斯理道:“您这么大年纪了还上画舫作甚,下一个。”
老耳朵沉默片刻,退了回去。他们这边连上五人,竟没有凭照的一合之敌。
元杏看向张黎:“你……”
张黎瞪大眼睛指着自己:“你看我做什么,我是道士。”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悉数落在陈迹身上,陈迹思索片刻,从怀里取出剪裁好的武襄晨报说道:“发妻曾独自来过一趟金陵,她将所见所闻写成金陵风土人情给我看,而我此番来金陵,想把她写过的地方也看一遍,仅此而已。”
元杏抓了抓头发:“义父,这算哪门子奇物啊。”
可话音刚落,却听凭照笑着说道:“世人只觉话本里热热闹闹的故事才是真情实意,可真情实意向来藏在细枝末节里,诸位上船吧,我这艘画舫带诸位看看这十里秦淮。”
她高声呼喊一声:“姑娘们,待客了。”
晚照是平底楼船,船身长约六丈。凭照一声令下,有女子从内里推开中舱的一扇扇雕花木窗,挂上十余盏素纱灯笼,灯光柔淡,并不像别家灯船那样火龙耀眼。
元杏眼睛一亮,当先踩着舢板上船,上船了还不忘回头招呼众人:“快,快上船!”
……
……
徐家大宅侧门被人悄悄拉开,小满从门里探出脑袋,眼见巷中没人才对身后说道:“没人,快走。”
说话间,张夏、张铮、徐术、小和尚、李思等人鱼贯而出,从窄巷往太平大街拐去。
可刚拐上大街,却见十余名乔装打扮的汉子跟了上来,这些人有挑着担子叫卖的货郎、有沿街摆摊的摊主、有路过此处的妇人,可一见张夏等人,连摊子都不要了,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跟在后面。
几人过了四象桥,又有十余人跟上,还有人走在他们前面,交叉行进。
小满回头看了一眼:“好几拨人,最少三拨人马,不知道都是谁家的……江南这些人也太肆无忌惮了,哪有这么盯梢的,这大摇大摆的还叫盯梢么?”
张铮眯起眼睛看向一人,对方腰后衣摆下似是坠着什么东西:“还有带手弩的,胆子真大。”
李思想了想:“我有一计……”
张铮没好气道:“把你那一计先收起来,咱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张夏不动声色道:“他们是想逼得咱们不敢出门、没法做事,只有这样才能方便他们行事。不必理会,有小叔在,他们不敢在金陵城里光明正大地动手。”
小满嘀咕道:“可他们老这么跟着也不是事儿啊,出门吃个东西都不得安生……怎么才能甩掉他们?”
徐术嘿嘿一笑:“咱们去秦淮河坐画舫,船在水中看他们还怎么跟。”
小满看他一眼:“小叔你就是想去画舫上寻美貌女子嬉戏。”
徐术没有丝毫羞赧:“你就说这招好不好使吧。”
张夏思忖片刻:“就去秦淮河,正好我也有事要去会会那位晚照的舫主。”
徐术眼睛一亮:“这不想一块去了么?走走走!”
几人一路往东,他们走了几里路,盯梢的人便跟了几里路。几人身后浩浩荡荡,仿佛藩王出行,身边跟着几十名扈从。
待他们赶到秦淮河码头时,码头栈桥上只剩一艘孤零零的画舫,便是这最后一艘画舫,也有客人正在登船。
徐术捶胸顿足:“来晚了啊,我就说得早点出门吧你们偏不听……咦,那小子的背影怎么这么眼熟?”
所有人顺着徐术的目光看去,只见元杏等人已经登船,陈迹落在最后,正踩着舢板登上画舫。
小满、徐术等人小心翼翼地转头看向张夏,却见张夏抿着嘴沉默不语,小满眼珠子转了好久,也没想好该怎么圆这事。
李思信誓旦旦道:“肯定是元杏、姜柴他们非要上画舫玩的,跟义父没干系!元杏这厮三十多房小妾,姜柴在国子监的时候床板下藏着春宫图,周昌想尽办法勾搭陈阳郡主,天天像孔雀开屏似的,元希也有七房姬妾……都不是什么正经东西!”
小满转头看他:“就你是好人呗。”
李思腼腆道:“若是我在,定然拼死阻拦,便是把画舫烧了,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