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鸡鸣声远远传来。
陈迹在全福巷的地铺上睁开眼,耳边是元杏等人震天响的鼾声,鼻息间全是酒味。他起身开门,握着门来回扇了扇,清晨微凉的空气灌进屋里,这才把酒气驱散。
昨夜这群人在画舫上喝到深夜,把景朝没喝成的那顿酒,在宁朝补上了。
几人先是大笑,再是大哭,先互相揭短,再互诉衷肠,最后继续相互揭短。
等几人喝得迷迷瞪瞪,吵吵闹闹的要去找李思,说是少了他没意思。凭照让画舫靠岸,可元杏嫌靠岸太慢,拎着一坛酒,一头扎进秦淮河里往岸边游去。
其余三人见元杏都跳了,也拎着酒坛子跳,拉都拉不住,往来画舫像看疯子一样看他们。等游到岸上,四人面面相觑才想起来,他们不知道李思住哪。
他们也是醒了酒才想起来,如今早已不是他们在国子监那会儿了,那会儿想找人喝酒,出了学舍左拐,踹开隔壁学舍就能找到人。
等离了国子监,彼此别说喝酒,想再见一面都难。
此时,陈迹走进院子,院子的竹竿上晾着几人还未干透的衣裳。
昭烈站在院子角落里打盹,大青牛则四仰八叉的躺在另一边,旁边则散落着元杏等人昨夜带回来的酒坛子。
陈迹转头看向昭烈脑袋上的乌云:“酒都被它偷喝了?”
乌云抬起眼皮,醉醺醺的喵了一声:“对,全是它喝的,我一点没喝……”
陈迹走近,昭烈、乌云的鼻息也是一股酒气,合着一牛、一马、一猫昨夜也没闲着。
他将乌云揽进怀中,笑着说道:“喝就喝吧,人生难得糊涂,猫生也难得糊涂。走,带你出去转转。”
他揣着乌云正要出门,却听身后又传来脚步声。
陈迹一回头,只见老耳朵披着衣裳,踉踉跄跄地提着鞋跟儿:“等等,小老儿与你一起去。”
陈迹不动声色道:“我只是出去随便逛逛,您跟着做什么。”
老耳朵似笑非笑的打量他:“你先前还说没打算收拾盐税,结果昨夜和凭照那女人嘀嘀咕咕那么久,难道不是在说收盐引的事儿?”
陈迹随口解释道:“收盐引用未必是为了盐税。”
老耳朵当先出了门:“走吧,临走前,叫小老儿瞧瞧你还有什么手段。小老儿也不占你便宜,等瞧完了你的,也让你瞧瞧小老儿的手段。”
陈迹一怔,对方似乎意有所指。
他跟在后面出了门,走到岔路口时,老耳朵回头看他:“去哪?”
陈迹往北拐去:“这边,先去徐家大宅看一眼。”
两人沿着府东大街慢吞吞走着,踏上四象桥,徐家大宅便在眼前。老耳朵刚走上拱桥,便眯起眼睛看向太平大街:“盯梢的人不少,这么多人盯着,想干什么都不利索……你可小心自己也被盯上了。”
“知道,”陈迹不动声色地从太平大街经过,余光扫过行人。
大清早的街上行人没几个,徐府外却扎满了人:挑担子的货郎有五六个,也不叫卖,只直勾勾盯着来往行人;侧门外的巷子里蹲着十余人,百无聊赖的打着哈欠;对面的几间铺子早早卸了门板,陈迹经过门口时转头往里一看,里面竟坐满了人。
两人目不斜视的从太平大街经过,面档里立刻有三人起身跟出来,也不遮掩。
这三人跟了陈迹和老耳朵两条街,直到他们走进一家汤包铺子,若无其事的吃了半晌,盯梢的人才撤去。
老耳朵啧啧称奇:“这怎么跟捅了马蜂窝似的,方才粗略一看,徐家门外得盯着五六拨人马,少说也有八九十人。这些人找不到你便只能用这笨法子,但你别说,在人家的地盘上,这一招还真管用,起码叫你们夫妻二人不能联手,等于断了一条胳膊。”
陈迹夹起一只汤包吹了吹:“管不管用,得再等等看。”
吃了早饭,陈迹揣着乌云出门往东边拐,一路专挑最偏的巷子走。
老耳朵纳闷道:“这是往哪去呢,没人跟着了,可以走大路。”
陈迹却不言语。
走了十几条巷子,终于遇着个走街串巷偷偷摸摸卖武襄晨报的汉子。
陈迹随手买了一份报纸边走边看,可今日的报纸上,只中规中矩的写了郑继业调任中军都督府的事,文风不复从前那般严谨,末尾也没了金陵的风土人情。
想来是张夏等人被盯着,连报纸的文稿都传不出来,刊印武襄晨报的把棍只能自己写文稿应付,错漏百出。
老耳朵无奈道:“眼瞅着快两个时辰了,你在这金陵城里兜圈子?”
陈迹将报纸收起,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时辰差不多了,走。”
老耳朵来了精神:“去哪?”
陈迹回忆道:“乌衣巷。”
……
……
陈迹复又往南拐,兜兜转转走了两炷香,过了武定桥。
他走在旧院窄街,抬着头左右扫过邻街的牌匾,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家名为“福来”的茶馆,进门找了个角落坐下。
茶馆里的茶客稀稀拉拉的,陈迹招手唤来小儿沏了一壶茶,一边听着评书一边嗑着瓜子,老耳朵见他悠闲的样子便气不打一处来:“你今儿到底有正事儿没有?”
陈迹看着台上的说书先生,头也不回道:“都说了不让您跟着,是您自己跟出来的。”
就在此时,一身黑衣的凭照进门,坐在陈迹桌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
凭照放下茶杯,瞥了一眼周围的茶客:“都打听清楚了,如今朝廷累积下来的盐引约有三百五十万引,其中湖广盐引最多,在六十万上下。除去徐家手里的十二万引,外面还有四十八万引。”
老耳朵啧啧称奇:“这么多盐引在市面上,小盐商别说排十五年支不出盐来,便是排二十年也有可能。”
凭照摇摇头:“江南盐场都在八大总商手里,没八大总商松手,小盐商便是排一辈子也支不出一斤盐来。”
陈迹看向凭照:“今日收了多少?”
凭照心中盘算片刻:“秦淮早市上,二两银子一引,收了六千余引。只是我这边刚一出手,便有人嗅到风声想要坐地起价,把湖广盐引涨到三两一引,我打算晾一晾他们。”
陈迹若有所思:“一张盐引变作粗盐运去湖广,可得多少利?”
凭照想了想:“八两银子。”
陈迹点点头:“那就继续收吧,要快。”
凭照微微蹙起眉头:“少东家,生意可不是这么做的,做生意不能操之过急,这是大忌……诚然,只要收的够多,涨价是早晚的事,但不能让它涨得太快,不然一百二十万两也打不住。”
“不仅如此,”不等陈迹说话,她便继续说道:“黄山道庭的普天大醮在即,按理说八大总商和江南士绅收了请帖早该前往黄山观礼,可他们如今齐聚金陵,就是为了应付你。这时候若是出手太快,一定会被他们提前察觉,到时候各方争抢,一张盐引炒到八两银子、九两银子亦有可能,盐帮把盐运去湖广不仅无利可图,还得往里搭银子。”
陈迹刚要开口,凭照顿了口气又抢过话头:“少东家,盐不比寻常生意,乃民生大业。若盐引涨到八两银子,盐贩想要赚银子便要将盐价抬起来,到时候吃亏的不是盐商,是百姓。我灯火做生意,向来不从百姓身上榨油水,这是东家定的规矩。”
陈迹感慨道:“凭姨竟还是个急性子。”
凭照叹息道:“我只担心你在此事上吃了大亏,如何收盐引、收得巧不巧,二两银子收、八两银子收,中间可差着几十万两银子。”
陈迹展颜笑道:“我明白,但还请凭姨尽快收来盐引。”
凭照见他执意如此,沉默片刻问道:“行吧,给个期限,我尽量收到。”
陈迹想了想:“端午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