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百里东君离开小院的时候,外面已经空无一人,他掂了掂手中的剑,朝着侯府的方向走去。走出那条长街,一个普通的再也普通不过的行人从他身边擦肩而过,百里东君微微扭头,望了他一眼,行人却像是在匆忙地赶路,迅速地走远了。
不远处的屋檐上,温壶酒蹲在那里,仰头喝了一口酒壶中的酒:“离天。百里氏。有趣有趣。”
镇西侯府。
晚宴。
时隔多月之后的重聚,镇西侯爷百里洛陈、世子百里成风、世子妃温珞玉、小公子百里东君以及从温家来的世子妃兄长温壶酒,众人齐聚一堂,也算是一场小家宴了。
百里东君给自己的爷爷百里洛陈倒了一杯酒:“爷爷,您这一路辛苦了。”
百里洛陈接过酒喝了一口,笑了笑:“不如你辛苦。”
百里东君又给百里成风倒了一杯酒:“爹爹你管理侯府辛苦了!”
“哼!”百里成风接过酒一饮而尽。
“据说这次出门出了不少风头?”温珞玉笑着接过了下一杯酒,随即瞥了温壶酒一眼。
“一次震惊西南道,一次震惊名剑山庄,现在江湖上估计都得传说镇西侯府有这么一位威风凛凛的小公子了。”温壶酒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我就不劳烦百里公子了。”
百里东君呵呵一笑:“舅舅别取笑我了,我哪会剑术啊,不过我还真想学剑了,不然对不起手中这一柄好剑。母亲,帮我介绍个好师父?”
“哟,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温珞玉和百里东君相视一眼,笑道,“要练剑,什么样的剑?”
百里东君一脸困惑:“剑就是剑,还分什么样的剑?”
“当然分,比如你爷爷,虽然是军伍出身,枪用得比剑多,但是那一手重剑功夫,也是相当了得的。”温珞玉手中拿起一根筷子,在手中灵动地旋转着,“再比如你父亲,师从岭南剑侠陈卢一,所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你父亲练的是快剑。”
“还有武当……”温珞玉手中的筷子缓慢优雅地转了一圈,“武当太极剑,讲究的却是一个慢字,一招一式,娓娓道来,打不过你也急死你。还有两仪剑,需要一男一女同时修炼,江湖上也有过几把雌雄双剑了。也有天雷剑,讲究的是八方雷动,剑气冲霄,决胜只在瞬间。光论剑,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百里东君听得头大,便问百里洛陈:“爷爷,你说我适合练个什么剑?”
“不用练了,你本来就挺贱的。”百里洛陈喝了一杯酒。
“胡说!这一次出门见了世面,我才发现,其实还可以更贱。灼墨多言,贱还能贱出一个公子来,那才是绝世。”百里东君笑道。
“灼墨公子雷梦杀不会用剑,却娶了心剑的传人做老婆,把李冢主气得半死,的确是厉害。”温珞玉笑道,“你去好好想想,如果你真想学,再好的老师我也帮你请来。”
“那……”百里东君想起了下午师父说的那句话,忽然道,“学堂李先生如何?”
众人的动作同时凝固住了,就连百里洛陈都惊呆了。
“你再说一遍?”
“学堂李先生啊。”
百里成风叹了口气:“孩子啊,没想到你这本事没有,口气还真大。”
“学堂李先生。”百里洛陈笑着喝了一杯酒,“换一个师父吧,这个我也搞不定。”
“这么厉害?学堂李先生,那是不是拜入学堂,就能去跟他学剑了?”百里东君问道。
“是,但是学堂在天启城。”百里洛陈脸色微微沉了沉,没有再往下说,但是百里东君立刻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百里东君可以去任何地方,唯独不能去天启城。
他从前并不明白这个道理,可现在渐渐明白了。在天启城,有着许多针对镇西侯府的势力,而一旦入了那里,就连百里洛陈都不能保证他的安全。他低头喝酒,没有接话。
倒是百里成风忽然开口了:“今日,天启城倒是传来了消息,这段时间会有学堂的使者来乾东城。”
百里洛陈淡淡地应了一声:“又是三年,有好的苗子吗?”
“以儿子的评判标准,自然有几个,但是以学堂的标准,那就不一定了。”百里成风轻轻摇头。
“使者是谁,熟悉吗?”百里洛陈问道。
百里成风吃了一口菜,漫不经心地说道:“巧了,偏偏是最不熟悉的那一位。”
“哦。”百里洛陈似乎毫不在意。
家宴的话题渐渐就变得琐碎了,百里东君谈的无非是在柴桑城认识的那些朋友,百里洛陈则说些大朝会上的见闻,百里成风则讲了这几个月来乾东城发生的新鲜事,只有温壶酒摸着手中的酒杯,似乎陷入了沉思……
来的,竟然是那个人吗?温壶酒放下了酒杯。
官道之上,一队人马正顶着月光在狂奔着,为首之人穿着一身轻甲,以白巾覆面,这是赶夜路时常见的一身装扮,是为了防止晚上的露气侵入体内,他的身后跟着十几骑人马,有一人策马行到了他的身边:“公子,要不要歇息一下?”
“到下一个镇,休息三个时辰。”为首之人回道。
“三个时辰?”那人一愣。
为首之人笑了笑:“怎么,坚持不住了?”
“我们都是军伍中人,昼夜不停地赶路也是家常便饭,但是公子……”
“可别小看我了,驾!”
一行人马又赶了小半个时辰后,终于看到了一座小镇,只是在入镇的道口却已经站着一个人,似乎等了他们许久了。
“公子,有人拦路。”
“早就料到了,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勒住了马,手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之上。
等候在入口的人往前走了几步:“我就知道以你的性子,一定日夜兼程不停歇地往这边跑了。我稍微算了算,就算到了你会路过这里。怎么样?我这时间、地点掌握得都还不错吧?要不夸一夸我?你这里是去干嘛?找人还是杀人?要不要带我一路?”
为首之人松了口气,将手从剑柄上挪开,笑了笑:“怎么那么多问题?”
深夜,乾东城,落成巷。
一间并不起眼的小药铺。
里面坐着许多不起眼的小人物。有私塾里教书的先生,有药铺打杂的学徒,有铁匠铺的铸剑师,还有卖糖葫芦的老光棍,做包子的俏姑娘,养马的马夫,赶车的车夫,卖画的画师……
这些人难道同时生病了?那就不普通了。
在有人想起这个问题前,便有人把门给合上了。
然后药铺就出现了一个不那么寻常的人了。
镇西侯府小公子,百里东君。
“头儿,这一次怎么离开了这么久?”药铺里的小余儿开口问道。
“走得越久,收获越大。今日召集大家来,是有要事拜托。”百里东君在当中坐了下来。
药铺中的八人急忙起身:“小公子这是何话!”
这八人身份普通,但无一不是在危难中受过这位小公子的慷慨一助,而才能拥有至少能活下去的生活,对于小公子,早已经是愿意赴汤蹈火了。
百里东君站了起来,手一甩,将一份地图呈在了桌上,众人仔细一看,微微一惊:“这是乾东城的……地图?”
私藏地图可是重罪,但他们都没有对此表示担忧,那说书先生问道:“需要我们做什么?”
百里东君拿起手中的剑,指着地图上的八个点:“要去师父的院落,有三条路,三条路中走任何一条路都必经过这八个地方中的四个,其中罗布口、令南巷、普世街人流最少,这一个月来,你们需要帮我看好这八个地方,那三个人少的地方需尤其注意。他们前几日必是探路,若有人频繁出现在这八个地方,那么画师便负责把他们的脸画下来,我们再往下查。”
“好!”众人点头应道。
镇西侯府。
院落中的烛火灯笼一个个地灭了下去,百里东君也终于躺进了自己的被窝中,他将那柄不染尘放在了身边,心中有种莫名的不安。
“为什么,总感觉真的会有事情发生……”他轻轻叹了口气,从拿到这柄剑的时候开始,他就觉得,生活似乎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但自己又无法掌控,他转头,望向窗外,“也不知道司空长风那家伙怎么样了……”
千里之外,深山之中。
浑身赤裸的司空长风躺在床上,看着也不过三十出头的医师坐在那里,手轻轻一抬,挥起十二根银针:“一会儿你会睡过去。”
司空长风点头:“好。”
“但你不一定会醒来,所以这一场梦,可能是无休无止的。”医师的声音中没有任何情绪。
“我明白。”司空长风依然只是点头。
“不怕吗?”医师又问了一句。
“我那日毒发攻心,晕倒在药王谷门口的时候,我就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当是自己赚的!”司空长风咬牙道。
医师笑了笑:“好,别忘了你和我之间的约定。若你活下来,需在药王谷学医。”
“若我能得你半成衣钵,就可出谷!”司空长风接道。
“是这个约,但是寻常之人,一生都到不了这个境界,何况你这个对医术一窍不通的。”医师手一甩,十二根银针齐齐地扎在了司空长风的身上,司空长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陷入了沉睡。
镇西侯府。
唯有百里侯爷府还亮着一盏烛火。
众人也早已习惯了,虽然已是暮年,但侯爷每年都会处理军伍直至深夜。
“侯爷,小公子果然去见了那些人。”离火正站在屋中,和老侯爷对面而坐。
“我的这个孙子,还真有些小本事。”百里洛陈掏了掏耳朵,靠在那里,似乎并不在意,“他把那些人称作什么?”
“叫八缝针,因为这些人如针一样,细小、微不可见,却又像针一样无孔不入,能插入缝中还湮灭不见,但是危急之时,针还能扎人。小公子很得意这个名字。”离火回道。
“毕竟还是年轻,以他们这些人的能力,对付对付陈副将也就还行,真正遇上敌人的时候,针可远远不够,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他们这些人的所长毫无用处。能压过绝对的力量的,只能是更强大的力量。八缝针不行,八方雷动才行。”百里洛陈伸了个懒腰,“就让他好好折腾折腾吧,最近是不是有很多人想混进乾东城。”
“是,小公子名剑山庄一剑成名,不少人都往乾东城里混,‘惊蛰’中的人已经在进行清理了。但有些人不好对付。”离火沉声道。
“哪些人?”
“寻常门派还好,无双城……不知该如何处理?”
“给点教训,赶出去。赶了还不走的,就杀了。我不喜欢无双城,那座城早已不再是无双剑仙所创的无双城了,现在的它,浓厚的世俗气,何谈无双?”百里洛陈的语气中带着微微的不屑。
“还有青城山,来了个年轻道士,我们动过几次手,都被他跑了。”离火说道。
“吕真人门下,不会有恶意,大概是好奇吧,先留着。”百里洛陈回道。
“那……天启城来的那位客人?惊蛰一直跟着,但还没有下手,毕竟对方身份特殊,请侯爷决断……”
“他们这一次说是为学堂招募弟子而来,但这么日夜兼程马不停蹄的,必是和西楚的事脱不开干系,来的是其他人也就算了,偏偏还是这位公子,我倒也想见见这位传说中的公子。不过还是算了,太麻烦了,看能不能赶回去,杀就算了,我还没疯。但我总觉得……”百里洛陈用手轻轻揉着太阳穴。
“我觉得是赶不走的。”离火少见地笑了笑。
“学堂李先生教出来的人,怎么赶得走呢?何况还是最得意的弟子啊。”百里洛陈苦笑了一下,“可真是麻烦事啊。”
“最麻烦的,不应该是乾东城里的那位老朋友吗?”离火回道。
百里洛陈手中的动作停住了,瞳孔慢慢缩紧,目光瞬间变得如同鹰一般的锐利:“我当年很确定,他已经死了。”
乾东城外六十里,有一小镇,名鸿鹄。
鸿,指的是大雁,鹄,则为天鹅,放在一起,则意为“一飞冲天之鸟”,而在鸿鹄镇的人,的确许多有那一飞冲天之志。因为这里离乾东城很近,在这周围的人,若有凌云之志,最好的方法,便是投奔镇西候,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在乾东城一展宏图,所以来这里的第一站,往往便是鸿鹄镇。
镇上有座军塾,名破风阁,便是以镇西候的破风军为名的。军塾的考入非常难,而军塾在传教弟子的过程中,更是有无数人中途逃走,但是但凡能在三年内顺利通过所有考验,那么便会被派入军中,第一日起便是将官。
“父亲他们那一辈,战火四起,一个村一个村地被拉去打仗,回来的不过寥寥几人,这几人就能成为将官。如今无仗可打,便也只能通过不停地磨炼捶打,才能找出优秀的人才。不过和真正沙场上的人相比,还是差了许多啊。”百里成风坐在颠簸的马车中,掀开幕帘望向外面的人,“每次来鸿鹄镇,总能见到很多新的面孔。”
“很多人都想名扬天下,天下在他们眼里,只是一个留给自己征伐的地方。可真正踏入天下,就会知道自己是多么渺小。每个人都有英雄梦,但注定多数人只是普通人。”坐在百里成风侧边的是一个老人了,可虽然人老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整个人锋利得像是一柄剑。
他就是百里成风所说的,真正从沙场上浴血活下来的人。当年百里洛陈的副将,如今破风阁的总教头,谢老三。
他一家三个儿子,父母早亡,由兄长带大,他们都没念过书,也没取正经名字,便一直都叫谢老大、谢老二、谢老三。当年百里洛陈和他说过,好歹也是做将军的人了,就不能取个正式一点的名字。谢老三却说,自己的兄长都已经死在战场上了,如果自己改了名字,那么很快就会有人不再记得,在谢老三之上,还有谢老二和谢老大。
“到了。”马车在一处院落前停了下来。
“三叔,请。”百里成风挥手道。
谢老三没有因为对方的身份是世子而有半分推辞,率先走下了马车,带着百里成风朝院内走去。院中此时有十几个年轻人正在赤身练枪,现在已是秋末,但他们却是练得满头是汗,手中长枪腾起落下,颇有气势。
百里成风笑了笑:“看起来,还不错,不知道试一试如何?”
“世子,请。”谢老三往侧边一站。
“好。”百里成风轻轻一转,腰间长剑瞬间出鞘,他一把握住长剑,冲入了人群之中,正如温络玉所言,百里成风练的是快剑,剑出剑落,剑气翩飞,惊得旁边那老树上,黄叶纷落。不过就三声鸟鸣的功夫,百里成风已经退回到了谢老三的身边。腰间长剑依然还在鞘中,一身白衫依旧一尘不染,百里成风笑了笑:“还可以。”
说完之后,百里成风往后退了一步。
十柄长枪依次插在了他原来所站的地方。
院中十三名训练的兵士,十柄长剑被百里成风瞬间击飞落地,还有三人。一人怒喝一声,手中长枪瞬间炸裂,还有二人,右手距离地颤抖着,长枪仿佛在瞬间就要脱手而出,头上青筋暴起,最后好歹是狠狠地握住了。
“诸位,第一次见面。我叫百里成风。”百里成风微微侧首。
院中兵士皆惊,立刻单膝跪地,抱拳道:“参见世子!”
“不必多礼,其实我在家里地位很低的。”百里成风扫视了他们一眼,“我拜托谢三叔在这里开设军塾,是为了挑选未来能成为将军的人,你们十人,下个月去军中报到,领骑将职,你,枪断了的那个,领副将职,至于你们二人,等等。”
那枪犹在手的二人相视一眼,有一人困惑道:“为何我二人握住了枪,却没有将职?”
“因为你们的去留,还待别人来做决定。”百里成风沉声道,“学堂的人很快就要到乾东城了,这可是世家公子都求不得的机会。”
那二人便愣住了。
“若没有选上,再来我破风军做一个小副将吧!”百里成风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多谢世子!”那两人终于反应了过来,高声大呼。
谢老三跟了出去:“世子觉得如何?”
“上阵杀敌,或许是以一当百的勇士。”百里成风微微皱眉,“但能不能入学堂的眼,我就不知道了。”
“有些事情,还是得看天分。这个世界真的是不公平的,有的人,生来便是天纵之才。比如,百里小公子。”谢老三笑道,“比起现在的成就,学堂更看重的却是天分,你家那位小公子若真的不想被带去天启,可得好好藏起来。”
百里成风叹了口气:“为啥你们看他都像块宝,我怎么看都觉得他就是一个废物呢?”
“世子没有看错,现在的小公子,就真的是一个废物啊。”谢老三回道。
百里成风耸了耸肩:“作为父亲,只要他能过得平安,废物也就废物吧。”
“乱世之下,焉有完卵,何况他还生在百里家。”
“乱世?”
“在我看来,乱世并没有结束。”
两人上了马车,往着乾东城的方向行去,在他们离城之后,一辆马车从相反的方向驶入了鸿鹄镇。那是一架华美的马车,由一匹纯白无瑕的马拉着,一名英气十足的青衣女子执鞭。
“吁。”青衣女子一拉马绳,“小姐,真的不往前行了?”
“我们答应了古先生,这几年不能入城。我算过了,只剩下五日了,这五日,便留在鸿鹄镇。”马车中的女子说道。
一名白发剑客此时落在了马车边上:“小姐。”
“四尊使会来几人?”马车中的女子问道。
“有两位尊使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五日,差不多到这就是五日!”白发回道。
“好!五日之后,入城。”
“若遇西楚古先生,保其不死,带青城山。”乾东城某处不起眼的酒肆之中,年轻的道士看完了手中的纸条,将它放在了面前的酒杯中转了转,纸条便溶解在了其中,他仰起头一饮而尽,擦了擦嘴角的酒水,“掌门真人还真是说什么就是什么,保其不死,我打得过那些牛鬼蛇神吗?带青城山?我打得过古先生吗……”
而在酒肆三条街外的一处客栈中,有一个年轻人正在磨剑,他手中的剑澄澈清明,已是世间绝品,但他错过了一柄更好的剑。
“不染尘……”他轻声念了声,随即停住了手,微微仰起头。
他是无双城这一辈最被寄予厚望的弟子,可初次试锋,就折了……
“余老,我想再去见一见那西楚剑歌。”
“为何?”
“问道于天之后,我记得还有最后一式。”
“大道朝天。”
“对,我想见一见那真正的大道,也想见一见我自己的剑道。”
“这是你自己的选的路,无双城的人不会与你同去,我们不想卷入这件事,也不想和镇西侯府为敌,所以你去,也只能是你一个人去,你明白吗?”
“弟子明白,弟子一定会留意的。”
宋燕回将水月剑收回了鞘中,轻声喃喃道:“大道朝天……”
镇西侯府外。
温壶酒提着酒壶与一名挑夫擦肩而过,随即他握着酒壶的那只手上便多了一张纸条,他假装仰头喝酒,却将那纸条打了开来。
“西楚剑术,大道问天。世人皆仰,退其让之。然有诡道,吾之所取。”温壶酒微微皱了皱眉,看到最下面还有一行细小的字,“若危百里氏,退!”
“诡道啊诡道,父亲大人,我也想见见真正的大道啊。”温壶酒袖中的青衣蛇蹿了出来,将那张纸条一口吞进了肚中,他转过身,便看到温珞玉站在了那里。
温珞玉神色淡定:“是父亲传来的消息?”
温壶酒也就没有逃避这个问题,点了点头:“是,师父说大道之下,还有诡道。大道让给世人,诡道留给温家。”
“你可知道父亲所说的诡道,是指什么?”温珞玉问道。
温壶酒愣了一下,叹道:“听说一些传闻,未曾见过,如若真有,鬼神惧之。”
“若拿不到呢?”温珞玉又问道。
温壶酒笑了笑:“我也很好奇,若拿不到,妹妹你会帮百里家,还是帮温家?”
温珞玉也忽然笑了,咯咯咯地笑了许久,她伸手打了一下温壶酒的头:“我到时候就问我儿子,他让我帮谁,我就帮谁!”
温壶酒的目光温柔,伸手轻轻挠了挠温珞玉的脑袋,就像是小时候,他每次都爱挠这个小妹妹的脑袋一样,他缓声道:“不必担心,父亲说了,若危百里氏,退!”
温珞玉望着远方,目光忧愁:“父亲说的是退,而不是助,这说明父亲也意识到这次的事情不一样了……”
“父亲是父亲,我是我。百里氏我不管,我的妹妹不能有任何损伤,我的外甥也不行。”温壶酒沉声道,“除非我温壶酒先死了。”
镇西侯府之中。
刚从鸿鹄镇归来的百里成风正与谢老三在自己的房间里议事。
“世子爷确定要这么做?”谢老三问道。
“父亲这几年温和了太多,我怕他下不了最后的手。”百里成风叹道。
“莫说朋友了,就算是亲人,你父亲当年也拿得起刀。”谢老三冷笑。
“可父亲不该再拿刀了,他不拿的刀,我这个儿子替他拿!”百里成风厉声道。
乾东城那处隐匿在深处的院落之外,一位老者停住了身。
穿军甲时,他依然是那个威震北离的一品军侯,一双眼睛仍然如鹰般锐利。
但换上长袍,他看起来也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老人了。
老人的周围藏着许多看不见的护卫,他征伐沙场多年,有太多太多想要杀他的人,但他不确定,院落里的那个人想不想杀他。
忽然,院子里传来了一阵悠扬的琴声。
这琴声清澈明净,若山间清泉一般,缓缓而出,潺潺流动,似有高山流水的雅致,却也带着旧友相逢的疏离。但听起来,到底是舒畅的,温和的。老人伸手接过一片枯黄的落叶,那落叶忽然在他手中变成了一瓣桃花。
“原来……”老人轻叹了一声。
一曲作罢,老人看着手中的桃花变成了粉末,消散在了手中,他伸手擦去了眼角的微微湿润,慢慢转过身,朝着街尾的方向走去。
曲中未有杀伐气,却是未相见,便弹出的,离别情。
院落中的老人轻抚琴弦,忽然眉毛一颤,手一挥,一柄长剑已在手中,他纵身一跃,在院中挥剑狂舞。
乾东城,金徐赌坊。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一身白袍的俊雅公子甩着手中宝盒,坐在赌桌中间,“买大开小,买小开大,所有的钱啊,都到我的包里来。”
“小公子,怎么一走就是几个月?可想死我们了!”边上有赌客搭腔。
“想我了?还是想我的银子了?”百里东君笑道。
“自然都不是!自然是想小公子的酒了!”那赌客笑道,“这次……”
“都有都有!急什么!”百里东君喝道,“都买定了吗?大,还是小!”
“买大!”
“买小!”
“开!”
百里东君一把掀起宝盒,大笑道:“哈哈哈哈!豹子!”
“唉!”众人齐声叹气。
“来来来,小何,把我带来的酒分给大家!一人一杯,与君同饮!”百里东君拿过一杯酒,举过头顶,“来!”
“敬小公子!”众人都分到了一杯酒,举头高喝。
“饮!”百里东君一饮而尽,将杯子丢给了侍从,随即纵身一跃,从桌上跳了下来,他往角落里走了过去,那名叫小何的赌坊侍从将一张纸递了过去。百里东君打开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字。
“无事,安。”
百里东君叹了口气,将那张纸条收在了怀中:“就是无事,才不安啊,怎么可能无事呢。”
鸿鹄镇。
金月客栈。
白发的剑客和紫衣的执扇人守在门口,青衣侍女护送着从马车中走下来的女子朝着客栈里面走去,那女子白巾蒙面,看不清容貌,但一双眸子婉转温柔……
“只要看一眼,就要深陷其中啊。”白发剑客感慨道。
紫衣执扇人挥了挥手中的折扇:“你对小姐有意思?”
“你对小姐没意思?”白发剑客反问道。
“我会为保护小姐而死。但其他的,不敢奢求。”紫衣执扇人笑道。
白发剑客摸了摸自己的鬓发:“那你是比我更贪心啊。”
“收起你们的这些话,别让尊使听到了。”青衣侍女从客栈内走了出来。
白发剑客一笑:“尊使会如何?”
“杀了你们。”青衣侍女凑到他的耳边,笑盈盈地说了一句,“在尊使们心中,小姐是圣洁而高贵的,被你们这些人这样议论,自然当杀。”
“这么狠?”紫衣执扇人依然轻轻摇扇,语气依然毫不在意。
“你们从小就跟着小姐,不在门内生活,最多也就和长老们接触接触,和四尊使见得少,没见过四尊使怎么惩罚门人。你们一个叫自己白发仙,一个叫自己紫衣侯,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心比天高,可是心再高,也有那天,你们越不过。对了,这次来的是哪两位尊使?”
紫衣侯手中折扇停了下来:“无法、无天。”
“呵,是这两位狠角儿啊。看来这是宗里是发狠心了。”青衣女子嘴角微微上扬,“你们可真的小心一点,因为他们就像名字一样。”
“无法、无天。”
白发仙摸了摸腰间的剑,也笑了笑:“那可真得趁这个机会好好学学了。”
“这次,门里这么大动干戈,只是为了找那西楚剑仙吗?西楚剑仙,对我们有什么帮助?”紫衣侯问道。
青衣女子耸了耸肩:“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是除了那西楚剑仙以外,你们还记得那个叫百里东君的男子吗?他似乎在小姐心中的地位也不一般。”
白发仙瞳孔微缩:“他很重要?”
“很重要。”青衣女子笑道。
“我想杀了他。”白发仙手微微地触过剑柄。
“哦?”青衣女子转过身。
“但我会把他带回门内的。”白发仙忽然道。
青衣女子叹了口气:“有时候真的是佩服小姐,总是能让人愿意为她做这么多事。”
次日清晨。
镇西侯府。
百里成风问老管家:“小公子这几日都去哪里了?”
“回禀世子,酒肆、赌坊、马场,除了不敢去妓院以外,能玩的地方已经是跑遍了,昨晚怕是累了,睡到现在也还没有起床呢。”老管家回道。
“真是个废物。”百里成风摇头,“把他给我叫起来。”
“好,让他带着剑,来后院。”百里成风转身走向后院。
他在后院练了一遍剑。
喝了两盏茶。
找来管家下了三局棋。
之后又打了个小盹。
两个时辰之后,百里东君穿着一身宽松的长袍,一根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手里提着那柄不染尘,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懒洋洋地走进了后院:“父亲,大早上的干什么呢?我这还没睡够呢?”
“你前几日不是说想要学剑,整个西南道,剑术比我强的没有几个。”百里成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我教你。”
“你教我?”百里东君一愣。
“铮”的一声,长剑出鞘。百里成风右手握住长剑,身子猛地向前一掠。
百里东君别的不行,轻功可是得了这个父亲真传的,足尖一点,正要往后掠去,可百里成风却已经到了他的面前,百里成风长剑轻轻一挑,他手中的不染尘已经飞起,百里成风左手一把握住那柄剑,右手长剑回鞘,足尖一点,便退回到了原地。
“果然是柄好剑。”百里成风把玩着手中的那柄不染尘,“还是第一次真实地用这样一柄仙宫品的剑,这剑放你身上,可真的可惜了。”
“还给我!”百里东君足尖一点,右手一拳挥出,便要来拿剑。
百里成风微微侧身,左手一挥,那柄不染尘从剑鞘中飞出,落在了百里东君的手中:“还给你了,你倒是用啊。”
“我用!”百里东君拿起剑,一剑挥出。
百里成风冷笑了一下,手中长剑再度出鞘,往上一扬,百里东君的剑再次被击飞,百里成风纵身跃起,一脚把那柄剑踢在了地上,喝道:“你这也叫会用剑?”
“再来!”百里东君把剑从地上拔出,抬起头,可四顾无人,哪还看得到百里成风的身影,他一愣,“你在哪里?”
“在这里。”百里成风一剑搭在百里东君的肩膀上,左手拿着从百里东君腰上顺来的酒葫芦,仰头喝了一口,“你的剑术要是和你的酿酒术一样就好了。”
“练剑不过是突然起了兴致,可酿酒,是我毕生所求,怎能一样?”百里东君冷哼一声,身子一转避开了百里成风的长剑。
百里成风一叹:“在真正爱剑的人耳中,你这句‘突然起了兴致’可真是脏了耳朵。罢了,今日,我便教你拔剑。”
“拔剑?”百里东君将剑收回了鞘中,又拔了出来,一脸茫然,“不就是如此?”
“你这也叫拔剑?”百里成风一笑,身形忽然一动,长剑瞬间出鞘,他若自己的名字一般,成了一道风从百里东君身边掠过,随即铮的一声,长剑回鞘。百里东君愣愣地看着手中的剑再一次地被击飞在了地上,再一转头,发现旁边的石桌已经碎成了两块。
百里成风转过身:“这才叫拔剑。”
“一剑生死?这是父亲你练的剑术?”百里东君问道。
百里成风点点头:“我学过很多套剑术,但最先学的便是这瞬间生死的拔剑术。师父所教拔剑术,我不过练了些皮毛,但我却记住了他说的一句话。刃出必有因,归鞘必有果,剑气如惊雷,雷起终归返。你拔剑的时候,必须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拔剑。”
一连三日,百里东君都被关在后院里学剑,而且只会一式,就是拔剑。百里成风不知从哪里搬来了几个稻草人,说等百里东君一剑拔出,就能将稻草人斩成两截的时候,就可以从后院中走出来了。
“拔个屁,不拔了!”百里东君喝道,“顺德!”
那名叫顺德的小厮急忙从门外走了进来:“小的在。”
“去跟爷爷说一声,快来救我!”百里东君说道。
顺德挠了挠头:“可是早上老侯爷来过了呀。”
“来过了?”百里东君皱眉。
“对啊,老侯爷还在门外看了几眼,然后说了句‘不错’,就往军营里去了。”顺德答道。
“看来这次爷爷都被收买了。”百里东君愤怒地挥着手中的剑,对准那稻草人就准备一剑砍下去,“好好好,我砍,我砍给你看!”
忽然一道轻啸传来,百里东君猛地转头,只见一袭黑衣闪到了他的面前,一剑挡住了他挥出的剑,那人低着头,笑了笑:“世子爷说了,得拔剑斩断,可不是让小公子挥剑砍。”
“你是谁?”百里东君问道。
那人收了剑,却依然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容貌。
百里东君转头问顺德:“顺德,这家伙谁啊……”
顺德挠了挠头:“都说世子爷有八大剑侍,小的也没见过……”
“还请小公子继续练剑。”那人往后一退,消失在了角落里。
“顺德!”百里东君怒道。
顺德一愣:“小公子……又怎么了?”
“我要喝酒!”百里东君大喊道。
后院之外,温壶酒和百里成风正在下棋。
“生这么个宝贝儿子,也是替你心烦。”温壶酒落下一子。
百里成风握起一子,缓缓落下:“所以我出来了,眼不见为净。不过说真的,这小子剑术天赋还真不错,这几日我算是看出来了,比我当年强多了。”
“也就是你现在才看出来,可再好的天赋,这个年纪开始练武也算是浪费了。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但这么多年,老侯爷如此放纵他,不过就是想让他过得平凡些,他觉得自己老了,护不住这一大家子了。异姓王侯,从来都是最遭人忌惮的。”温壶酒摇头道。
百里成风脸色微微一沉:“父亲是觉得我护不住。”
“若论世家子弟,我见过不少,但能比上妹夫的,我一个也未曾见过。可是无论是怎样的天纵之才,王侯之位,除非是老侯爷这样在沙场上杀过万千敌人的刀,否则镇不住。妹夫你有才,可缺战功,朝廷里也不愿意给你战功。要是先帝在,他信任老侯爷,无妨。可如今的镇西侯府,只能退。”温壶酒叹道。
百里成风摇了摇头;“没想到温兄远在江湖,却把朝堂之事看得这么清楚。”
“朝堂,江湖,差不离的。不提这些了,你把东君关在后院,是为了躲那个人?”温壶酒问道。
“学堂的使者马上就要到了,名剑山庄的事,他们肯定有所耳闻了。我怕他们盯上东君。”百里成风说道。
“一个后院能藏住东君?若他真的一剑把那稻草人给斩了呢?”温壶酒笑道。
百里成风拈着手中的白子,挑了挑眉:“就算再有天赋,就这几天也别想摸到拔剑术的皮毛,没有内力的根基,给一个月也是不够。”
“如果他有金刚境的根基呢?”温壶酒试探道。
百里成风笑道:“我试过了,有个屁!”
“世子爷!”忽然有人冲过来喊了一声。
百里成风微微皱眉:“何事?需要如此着急?”
“学堂的使者到了!”那人喊道。
百里成风一惊,站了起来:“这么快?”
乾东城外。
一袭人马正在缓缓入城。
他们从天启城一路赶来,原本一个个风尘仆仆的,但在入城之前,为首那穿轻甲的年轻人已经带着众人换上了一身统一的白色大氅,头戴白色斗笠,斗笠之上写着“稷下”二字。
大氅飘扬,斗笠轻舞,有着一股说不出的仙气,仿佛不是日夜不停奔赶而来,而是从天启城慢悠悠地走过来的。
“你说,为什么我们每次见人之前都得特地换上这身衣服,可别扭得很啊。你知道我和你不一样,我最讨厌穿白色的,主要是洗起来麻烦,吃饭走路都还得注意,染上了尘埃都配不上先生说的‘公子如玉’了。”为首的两人中,有一人一路都在轻声抱怨。
另一人则看起来要淡定许多了:“出门在外,不能给先生丢脸。先生说了,这叫仪式感。白衣胜雪,公子如玉,那才是学堂应有的风范。”
“那我们为什么还要戴着斗笠?人家又看不到我们,哪知道公子如玉,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呢?”先前那人抱怨道。
另一人叹了口气:“让你来了吗?你不是中途自己硬要跟上来的。”
叹气那人自然是从天启城一路赶来的学堂使者的首领,而身边那不停抱怨的人自然是那晚突然出现在中途上路的“不速之客”。
“要不是我,路上那么多奇奇怪怪的杀手,谁帮你一起打跑?”
两人一边交谈着,一边带着人马进城。
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马蹄声,两人抬头,看见有十几骑快速地奔了过来,上面大多穿着兵甲,想必是破风军中人,而为首那位却是个穿着长袍的中年男子,腰间悬着一枚玉佩,挂着一柄长剑,不像是军中人,倒有几分王侯的风流气。
“这应该就是镇西侯府的世子了,百里成风。”为首的使者首领轻声道。
旁边那一直抱怨的使者则不以为意:“不是杀神的儿子嘛?怎么看着跟天启城里的那些世子爷看起来差不多啊。”
“可别小看他,是个厉害的角色。”使者首领一拉缰绳,“世子殿下!”
百里成风也一拉马绳,停在了他们的面前,抱拳道:“小先生。”
学堂李先生,乃世间传奇,手撕武榜,剑挑无双,他有弟子七人,其中大弟子最得其真传,以至于如今的李先生很少与外接触,一般都交由这个大弟子来处理。故世人称这位大弟子为,小先生。
小先生不是一个多么了不得的词,一般私塾里年纪轻点的先生,也会被称为小先生。
可这个人却是,北离稷下学堂,小先生。
小先生点了点头:“久违了。”
百里成风一行人将学堂的使者们带回了镇西侯府,并且派人传信去了军营。军营中的百里洛陈听到消息后却并不惊讶,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继续巡视着:“传话,就让百里成风一切负责吧。”
“领命!”
百里成风与学堂使者来到了镇西侯府的正厅中稍作休息,百里成风说道:“来得突然,客房还在整理,还请各位稍候片刻。”
小先生垂首道:“不急。”
学堂使者一行人进了正厅,大部分人都把头上的斗笠给摘了下来,唯独包括小先生在内的那走在最前面的两人没有摘掉自己的斗笠。
“据说世人很少有人见过小先生的真容。”百里成风喝了一口茶。
小先生也轻笑了一下:“世人都说我们学堂弟子矫情,把自己多当回事似的,其实我只是不喜欢与人一起吃饭,带着这个斗笠,就连拒绝的话都不需要想了。”
“那这位是?”百里成风望向旁边另外一人。
那人回道:“我也是学堂李先生座下弟子,却不是这次的使者之一。其实我只是来找个朋友叙叙旧,世子就当我是来顺便玩的,或者直接当看不见也没有问题。”
小先生轻轻咳嗽了一下:“这是我的一位小师兄,师兄是江湖出身,说话从来都是如此,见谅了。”
百里成风一愣:“竟然是李先生的弟子……”
学堂之中,自然不止一个老师,但无疑李先生是其中最有威望的一位,学堂弟子这么多年进进出出也有百余人,可李先生却一直只有七个学生。而关于这七个学生的身份……江湖上一直有很多的传言……
“别被那老头子的名号吓到了,不过就是一个普通人。”那人扶了扶斗笠,“我不喜欢戴这东西,怪沉的。不过我的这位师弟一定要我戴,没办法。学堂的人,就是这么矫情,这几日,世子爷可有的受了。”
“先生说了,这叫仪式感。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仪,万物有成理而不说,人之不及,唯立礼序仪式以正其观。”小先生缓缓道。
“哦。”那人说道。
百里成风微微一笑:“这是小先生来乾东城,想带几个人走?”
“一个。”小先生回道。
百里成风点了点头:“学堂严苛,我猜也不会带很多人。”
“世子错了。”小先生笑道。
百里成风一愣:“我错了?”
小先生坐在那里,身子挺得笔直,声音沉稳:“学堂最少一年入了一人,最多一年入了六人。我们每年奉学堂之命,去天下各处寻找良才,而在天启城,又有那么多世家贵族、江湖游侠前来拜学,但学堂的师范们并没有时间去考验那么多人。所以作为弟子的我们,需要分忧,从那么多人中最终选出十三人,交由师范考评。所以我要从乾东城,带走一个人,这个数字不是少,而是多,太多了。因为我一定要带走,一个人。”
百里成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微微皱眉:“如果没有呢?”
小先生长笑了一声:“那就只能麻烦世子爷和我去一趟天启城了,世子爷资质可相当不错,先生打了你很多年的主意了,就是年纪大了点。”
“那我呢?我如何?”一个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传来,众人转头,只见一个腰间挂着一个酒壶的中年男子踏了进来。
百里成风介绍道:“这是我内人的兄长,温家温壶酒。”
“蜀中唐门,江南霹雳堂,岭南老字号。江湖三大世家,温家未来的家主温壶酒,久仰大名。”小先生起身说道。
“未来的家主这话不太合适,你们天启城里会有人说未来的皇帝吗?那是杀头的罪吧。”温壶酒仰头喝了一口酒。
小先生笑道:“那在温家说未来的家主呢?”
温壶酒将那口酒咽了下去,轻轻地吐了口气:“毒死你。”
那股浑浊的酒气没有立刻散去,而是凝结成了一团水雾,朝着那小先生飞去,身后学堂众人脸色都是一变,唯有小先生依然淡定地坐着,他手轻轻在空中一滑,那团水雾被他手指滑过,凝结成了冰屑,摔到了地上。
温壶酒在百里成风身边坐了下来:“有几分本事。”
“温先生是冠绝榜的高手,我这不过雕虫小技。”小先生笑道。
“雕虫小技,你才多大?这一手功夫,怕是入了逍遥境?”温壶酒挑眉道。
“托师父教导,不过刚刚摸到那层门槛。”小先生回道。
百里成风清了清嗓子:“既然如此,那我们不妨就先见见我们从乾东城里选出来的年轻弟子,见完之后,便带几位入客房休息。”
“可以。”小先生点头。
“让他们进来。”百里成风呼道。
片刻之后,就有一人提着长枪走了进来,那人生得魁梧强壮,一双眸子中带着几分狠劲,走路也是虎虎生风,手中拿着一杆长枪,似乎通体都是用纯铁打造,比平常长枪重上不少,他将手中长枪顿了顿地,震了震整个正厅:“在下李霸陈,拜见世子爷,拜见学堂来使。”
小先生和旁边另一位李先生的弟子都“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李霸陈一愣,百里成风也是大惑不解:“小先生,笑什么?”
小先生笑得停不下来:“我师父执掌学堂几十年,自己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弟子只招有公子之气的人,若师父看到这位小兄弟,大概会气得背过身去。”
李霸陈脸色一红,脸上已有怒色。
百里成风的脸色也是一沉:“我们破风军这里都是军伍出生,若要找公子,那小先生来错地方了。”
“可世子爷就有公子之气啊。”小先生依然笑着。
李霸陈终于按捺不住,长枪一甩:“你倒是派一个公子来,看看谁打得过谁!”
可那长枪刚刚甩出,就被一剑格住了。
那小先生不知何时竟已经掠出,来到了李霸陈的身边:“这位小兄弟不要生气。我们有一位学堂师范生得就是五大三粗,力大如牛,但是谁都对他很尊敬。只要有本事,公子之气不过只是个笑话。”
百里成风和温壶酒的目光却只盯着那柄剑。
“昊阙。”
昊阙。
剑谱之上,位列天下名剑第八,也被称为天下正气第一剑。
“昊阙竟然在学堂手中。”百里成风说道。
小先生将剑抬起,轻而易举地将那柄重枪格在了一边:“昊阙不过剑谱第八,算不得多么厉害,我最近倒是听说江湖上出了一柄绝世的好剑,怕是以后能列入剑谱前三?”
百里成风神色不变:“江湖的事,我们并不了解。”
小先生也不再追问,只是扭过头,看着那李霸陈,李霸陈此刻脸已经涨得通红了,他自负勇力过人,可此刻一杆重枪,却被一柄长剑给死死压在地上。
“力气是很重要,但是如何运用力气才更重要。”小先生笑了笑,轻轻一跃,在那挥起的长枪上微微一点,整个人掠到了李霸陈的身后,“比如现在,我用的就是你的力气。”
“喝!”李霸陈猛喝一声,挥枪转身。
小先生轻轻摇了摇头,收了长剑,一个转身伸出两指,一把按住了枪首:“已足够了。”
李霸陈也不是没有自知之明,立刻收了枪,抱拳道:“你远在我之上。”
百里成风笑了笑:“不是远在你之上,是不能比。”
小先生退了几步:“你很不错,但是我在学堂李先生座下已经快十年了,还是有所学成的。”
“退下吧。”百里成风叹了口气。
李霸陈提起长枪,也没再多说话,便退了下去。
“让陈越进来。”百里成风说道。
接下来进门的这个人,终于有了几分小先生所说的公子气,一身长袍,面目也算俊秀,手中拿着一杆红缨枪。
“累了。”小先生身后许久未开口的另一位李先生的弟子忽然开口了。
小先生退了一步:“那你来。”
那人往前踏了一步,陈越抬起长枪,猛地向下一砸,那人略显随意的一抬手,就一把握住了长枪,手一转,将那枪首给折了下来,随即往地上一丢,直截了当地说道:“不行!”
小先生叹了口气:“过了。”
那人退到小先生身边,用只有对方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何必浪费时间。”
百里成风与温壶酒相视一眼,没有说话。
小先生走回百里成风身边,百里成风垂首道:“抱歉了,看来我们选出来的这几人还入不了学堂的法眼。”
“世子错了,世子选的这两个人的确是上阵杀敌的将才,只可惜和我们要的人才不一样。”小先生回道。
“学堂想要的是?”百里成风皱眉。
“经天纬地,屠龙之才。”小先生转过身,“我们会在乾东城住一个月,还请世子爷再帮忙寻觅一下。”
“一个月?”百里成风一惊。
“若世子觉得不方便,我们可去客栈中住。”小先生语气平静。
“哪里的话,带几位先生去客房休息。”百里成风急忙道,
小先生也没有推辞,带着众人随着侯府管家往客房走去。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百里成风懊恼道:“这还赶不走了?”
“一个月,哈哈哈哈,一个月。”温壶酒轻轻摇头。
百里成风皱眉:“对了,刚刚李先生的另一位弟子,用的是什么武功?你可看出来了?”
“变指为掌,用的是雷家堡的惊神指。”温壶酒沉声道。
“越来越麻烦了。”百里成风摇头。
在前往客房的路上,小先生侧首道:“你刚刚用的武功被看出来了。”
“我变指为掌,也看得出来?”
“温壶酒,百里成风,在他们面前,你这些真的是雕虫小技。”
“看出来就看出来了吧,还是怎么着?是吧,老管家。你们家世子爷看着挺和善的,但不会心里不善,听说我们要住三个月,不会下毒弄死我们吧?其实这都是这位小先生一个人的主意……”
“你话怎么又变多了?”
“我忍很久了,让我说说话怎么了。”
一行人路过后院,小先生忽然转头:“这里?”
管家往边上侧了侧:“侯府后院,不能入的。”
“我好像……感受到了一分,不一样的剑气。”小先生纵身一跃,从管家身边掠过。
但又很快就停了下来。
因为四个人落在了他的面前。
四个人,四柄剑。
“镇西侯府明明这么多人才,看来世子爷藏私了,这几位的剑术,我很想试一试……”小先生微微俯身,手按在剑柄之上。
后院之中。
百里东君打了个饱饱的酒嗝,熏得一旁的顺德几乎就要醉倒过去了,他站起身,整个人摇摇晃晃的。
顺德关心道:“小公子,没事吧?要不今天就算了,我和世子爷说说,咱们明日再来试?”
“不用,不用,现在正好,我觉得我浑身……”百里东君一个踉跄,摔倒在了地上,他傻呵呵地笑了一下,“充满了力量。”
顺德捂住眼睛:“小公子,你还是算了吧。”
“什么算了。”百里东君站了起来,忽然目光一凛,一把按住了剑柄,他死死地盯着那稻草人,“不过就是拔剑而已。”
百里东君屏住了呼吸,闭上眼睛,按在剑柄之上的手逐渐变得灼热起来,他重重地呼吸了一下,一个纵身掠出。
剑出。
剑归。
百里东君站在稻草人的身后,微微一笑:“简单。”
顺德瞪大了眼睛,半响以后才回过神来,说道:“可是小公子,这稻草人……没变化啊?”
百里东君晃晃悠悠地转过身:“没变化?”
顺德过去上下打量了一下,手轻轻推了推:“没变化啊!”
然后那稻草人的上半截就整个地滑了下去,切口平滑光洁,堪称完美。
“哈哈哈哈哈!”百里东君转身,却听到门外传来了人声,他一愣,便往前走去,推开了门,醉醺醺地喝道,“谁在外面这么吵!”
小先生收了剑,站起身,看着面前的百里东君,笑道:“终于与你见面了。”
百里东君皱眉:“你是谁啊?”
小先生掀起了斗笠,笑道:“我姓萧。”
斗笠下的面容年轻俊秀,眉宇之间,更有掩饰不住的贵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