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先生,小先生,只是一字之差,或许他一开始就是被称为萧先生的,只不过世人以为大家是在叫他小先生。
可是萧这个姓,却太过于不寻常了。
这个国家的皇帝,姓萧。
百里东君打了个酒嗝,也与他打招呼:“我叫百里东君。”
小先生点了点头:“我知道。”
然后百里东君就醉倒了过去。
四名剑侍收了剑,往外退去,闻讯赶来的百里成风和温壶酒看到了面前的场景,微微一愣。
“终究还是没能拦住啊。”百里成风长叹了一口气。
温壶酒耸了耸肩:“其实你一开始就应该知道,藏不住的。”
小先生转过身,带着使者们继续随管家前行,他对着站在那里的百里成风微微垂首示意,百里成风也点了点头,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等小先生离去后,温壶酒和百里成风走过百里东君身边,踏入了后院。
后院之中,一个稻草人被斩成了两截,上半身整整齐齐地摔在地上。
温壶酒伸出一根手指,轻轻触碰着那近乎完美的剑痕,感慨道:“学了几日?”
百里成风沉声道:“不足五日。”
“这已经不是天才所能形容的了,五日的时间,拔剑术不过只能摸到点皮毛中的皮毛,完成这种程度,你当时花了多久?”温壶酒问道。
百里成风看了一眼醉倒的百里东君:“一年。”
“看来我上次想的没错,东君已经是金刚境的高手了,但他却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也还不知道如何运用体内的这份力量。”温壶酒说道。
“顺德,刚刚小公子在拔剑之前做了什么?”百里东君问道。
顺德想了想:“小公子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喝酒,喝了几个时辰,把他屋里藏着的那些酒全都喝光了。”
“和上次在名剑山庄一样,他喝了不少的酒,在他处于晕醉状态的时候,体内的那股力量就会出来。”温壶酒说道。
“都是那个人做的?”百里成风问道。
温壶酒点了点头:“但那人我被一个人给拦出来了,你说那个人是老侯爷安排给东君的影子护卫,所以老侯爷究竟怎么想,很重要。”
“他说他并不知道西楚剑仙,在乾东城中。”
“可他现在知道了。”
“等他从营中回来了再说吧。”
客房里,小先生将斗笠摘了下来,放在了桌上。
“你居然自报家门,你不是向来最在意自己的身份被人知道吗?”另一人也摘下了斗笠,眉目英朗,赫然就是那曾经与百里东君携手并战过的雷家雷梦杀。
小先生笑了笑:“这一次不光是为了学堂而来的,我领了一份差事,需要把这份差事给办了。镇西侯不是普通的人物,我需要把自己的身份告诉他。”
“差事?算了,不提了。你先说说,我的这位小兄弟如何?”雷梦杀问道。
“很快我就不是师父最小的弟子了。”小先生坐了下来,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刚刚有一个瞬间,从后院中传出来的剑气,有一股仙意。”
“仙意?”雷梦杀挑了挑眉。
“见到他我就知道了,真是酒中仙君啊。”小先生感慨道,“我很想喝一喝他酿的酒。”
雷梦杀眼睛一亮:“那可是极好的酒。”
正厅之中,一个茶杯被摔在了地上,瞬间碎了一地。
“见到了?”从军营中回来的百里洛陈坐在上面,脸色阴沉。
百里成风摇头:“是儿子无能,我以为将东君放在后院,就能够避免他们相见,但是那位学堂小先生,自己冲了过去。我那四名剑侍已经将他拦在门外,可是东君自己却推门出来了?”
“那位小先生说了什么?”百里洛陈沉声道。
“什么也没说,儿子一到,他就离开了。但是听剑侍说,他似乎与东君说了一句话,但是声音太轻,他们没有听到。”百里成风回道。
百里洛陈皱眉思索了一会儿后叹了口气:“果然是有备而来。”
“除了小公子,使团中还有一个人需要注意。”百里成风提醒道。
“谁?”百里洛陈问道。
“一个雷家堡的高手。”百里成风说道。
百里洛陈倒是并不在意:“是灼墨公子雷梦杀,他是李先生的三弟子,这已经不是秘密了,他与东君相识,而且性情我也有所了解,他在,可能不算是坏事。东君醒了吗?”
“有温壶酒在,他的五毒可以催醒东君。”百里成风答道
“让东君来正厅。”百里洛陈说道。
两炷香之后,百里东君被一顶步辇给抬了进来,他坐在步辇上打着哈欠:“为什么把我叫来这里?我这才刚刚睡出了点滋味,那稻草人不是已经被我给砍断了吗?还要把我关进去?”
“东君。”百里洛陈沉声道。
百里东君一愣:“爷爷。怎么了?”
“你还记得白日里见到的那人,和你说了什么话吗?”百里洛陈问道。
百里东君想了想;“那个戴斗笠的人?他很奇怪。他说,终于与我见面了。搞得好像之前就认识我一样。”
百里洛陈和百里成风相视看了一眼,随后问道:“只说了这一句话吗?”
百里东君揉了揉太阳穴,随后眼睛一亮:“他还介绍了一下自己,他说,他姓萧。”
“姓萧!”百里成风一惊。
“小先生,萧先生。”百里洛陈喝了一口茶,“果然如此。学堂和朝廷之间,一直似乎有根线,若有若无地连接着,今日,终于是找到这根线了。东君,下去好好休息,这几日不要随便出自己的宅院。”
“那怎么行……我都已经完成任务了。”百里东君不满道。
“那就出去玩,不到半夜三更,不许回来。”百里洛陈一笑。
百里东君点头:“这还不错。”
深夜,明月当空。
客房之中,仍有一盏烛火亮着,小先生坐在那里翻阅着手中的书,一本书,一盏茶,已经看了两个时辰了。
门外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小公子,镇西侯爷来了。”
“无异,万事安。”
百里东君看着刚从府外传来的这张纸条,神色冷然,他问身旁的顺德:“昨日爷爷去那个使者的客房了?”
“嗯,小的从小到大的兄弟昨日值的夜,他亲眼看见的。”顺德回道。
“看来这个从天启而来的使者,姓的萧,真的是那个萧,不然以爷爷的性子,哪会深更半夜亲自登门了。他们聊了多久?”百里东君问道。
“这就不知道了,我那兄弟也不敢一直盯着不是,要是被老侯爷发现了……”顺德嘿嘿一笑,没有再说下去。
“万事安,安个屁。”百里东君将手中纸条撕得粉碎,提起长剑就往外面走去,“备马!我要出门!”
在乾东城的前十年间,一个少年踏马奔城的景象时不时地就出现一下,以至于人们后来都习以为常了,一开始都是小声的咒骂埋冤,后来也就变成了齐声的喝彩,生怕那少年马跑得不够快,嗓子喊得不够响,后面追他的人不够多。
但今日,少年的背后没有人追。
因为老侯爷说了,这个月,少年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可少年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小公子,今日做什么去啊!”街边的小贩问道。
百里东君没有回答,像一阵风一样地从他身边掠过。
“小公子今日是怎么了?”那小贩有些不解。
但在暗处,那些守了几日的人们一开始却大惊失色,等了几日,破局而入的人终于出现了,却是小公子自己!
“必须得见到师父!”百里东君在心中怒喝。
几炷香的功夫,他已经到了那处院落之外,他从马背上纵身一跃,整个人朝着墙上掠去,却忽然有一只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领,将他重重地往地上一甩,百里东君被甩在地上,猛地向后退去。
“是谁!”百里东君稳住身,手一把按在了剑柄之上。
“你进步很大,竟然学会对敌人拔剑了。”那人背对着他,笑着说道。
“你究竟是谁?”百里东君厉声喝道。
那人依然没有转过身:“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今日不能进去。”
“为什么不行?我百里东君要去的地方,谁也拦不住!”百里东君微微俯身。
“看来你已经有几分掌握了运用体内真气的方法,但是想要对付我,还差了很多。”那人叹了口气。
“让开!”百里东君纵身一跃,手中那柄不染尘瞬间出鞘,剑气凛冽,一瞬即发,虽然比不上那日一剑斩断稻草人时的威势,却也仍然算得上是绝佳的一次出剑。
但他的剑却没有归鞘。
那人猛地转身,一手握住了那柄不染尘,一手轻轻地在百里东君的脖子上敲了一下,百里东君便晕了过去。那人将百里东君的身子背了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院落,便纵身离开了。
院落中琴声忽起,仿佛院外发生的一切,全部都在院内人的眼中。
一曲作罢,通往院落的长街尽头出现了另一个身影。
同时,一张纸条在城内疯狂的传阅,可却找不到这条纸条应该送达的主人了。
“有一道士入局,往院行。”
年轻的道士背着一柄桃木剑,腰间挂着一柄长剑,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慢慢地在长街上走了几步,可却没一会儿就来到了院落的前面。他打了个哈欠,微微垂首,轻声道:“青城山掌教吕素真座下首席弟子,王一行求见。”
“入。”院内有一个淡淡的声音传来。
王一行笑了笑,手轻轻在墙上画出了一个八卦的形状,然后院墙之中就忽然多了一扇门,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先生的门藏得真深啊。”
院落之中,一个一身白色长袍,满头白发披散的老人坐在那里,他轻抚琴弦,没有抬头:“我与吕真人,也有数十年没有相见了。”
“掌教真人知道先生在这里,特命我来带先生离开。”王一行说道。
“带我离开?吕真人不怕引火上身吗?”老人问道。
王一行笑了笑:“先生怎么是火呢?先生是利剑,天下之人都想握剑其中,而我青城山,却只想藏剑其中。想来抢剑的人,就来踏我们的山门,我青城山有桃木剑一千三百柄,可结阵,可杀人,尽管试之。”
“我年轻时和吕真人相见,心想这道士如此狂傲天才,以后必定疯魔武林。后来我们都大了,道士去做了掌教,我以为就成了个爱讲道理的牛鼻子。没想到,气魄不改当初啊。”老人轻轻一挥手,对面的石桌之上就多了一杯酒,“请饮。”
王一行坐了下来,感慨道:“先生的幻术果然名不虚传,之前只是听师父说过。”
“幻术是假的,酒却是真的。”老人手一挥,自己手中也多了一杯,抬起手一饮而尽。
王一行也举起杯子一饮而尽,他眼睛一亮,望着手中空空如也的杯子:“什么酒,这么好喝!”
“这酒名桃花,你可以带回去给你师父一瓶。”老人将一个玉瓶放在了王一行的面前。
“我师父因为练功已经几十年滴酒不沾了,不过我有个小师弟,特别喜欢吃桃子,不知道这桃花的酒他爱不爱。”王一行将那玉瓶收入怀中,“不过先生,我刚才说的话你还没有回答我?”
“我很喜欢青城山,虽然我更喜欢乾东城。”老人笑了笑。
“先生更爱的还是西楚吧,可是西楚已经没了,先生要选的不是想去哪儿,而是能去哪儿?我青城山如今是道家魁首,就连如今的武当也比不过我们,别人不敢招惹我们。而我青城山也无别的野心,更不会利用先生。”王一行缓缓道。
“我知道,但是你走出了第一步,很多人都在等这第一步。你终究还是太年轻了,只要你走出了这第一步,那么所有人都会开始动。”老人拨动了一下琴弦。
王一行笑了笑:“我是年轻,但是我并不冲动,我第一步动,也是因为我有信心保护先生。”王一行手轻轻一挥,腰间的桃木剑已经飞起。他转过身,院落之下已经站着一个满身血污的人了。
“无双层,宋燕回。”王一行也是微微一愣。
宋燕回愣了片刻,回道:“是无双城。”
王一行撇了撇嘴:“我官话有时候说得不好,明白意思就行了。不过这位无双层的少侠,你身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自从你踏出第一步后,外面不知道多少人想入这个院子。”宋燕回收回了手中的水月剑,抱拳道,“在下无双城弟子宋燕回,拜见古前辈!”
老人却没有理他,只是抬起头看着院外的方向,若有所思。
院落之外,一群人刀剑相向,这条原本寂静无人的街,已经挤满了不知从江湖何处赶来的各派高手。直到马蹄声响起,一身白袍的镇西侯府世子百里成风挥着马鞭踏入长街,怒喝道:“此街封路,擅入者,斩!”
“此街又不是你镇西侯府的,凭什么不让人走!”有一剑客大喊道。
百里成风策马走过他的身边,长剑出鞘又归鞘,那人头已被他提在手中,他转过身,将那人头高高举起,重复了一遍:“此街封路,擅入者,斩!”
一支百人队的破风军跟随着百里成风踏入了这条长街,手中长刀飞扬,将那些江湖中人驱逐出了长街,随后整齐地列在两边,百里成风也将马策到一边,望着长街尽头,有一辆马车跑了过来。
马车跑到了院落之前停了下来,马车中有一人走了下来。
两侧兵士全都下马,单膝跪地,盔甲的碰撞声清脆而庄严:“参见侯爷。”
百里洛陈点了点头,随后马车中又一人踏了下来,百里成风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学堂小先生。
小先生走到了那院墙之前,微微一笑,往前轻轻一推,一扇门忽然就出现在了那里,他随即便走了进去。百里洛陈对百里成风说道:“拦在这里,任何人也不能进来。”
百里成风点了点头:“好。”
看到那扇门再度被打开,王一行立刻手一挥,将那柄桃木剑握在了手中,看着面前出现的那个戴着白头斗笠的人,他微微一愣:“稷下学堂的人?”
老人叹了口气:“终于还是来了。”
小先生摘下了斗笠,露出了斗笠下年轻的面容,他笑了笑:“终于见到古先生了。”
随后进来的百里洛陈走到了小先生的身边,望向那老人,可一向镇定如他的人浑身一震,他眼睛中闪过一丝惊诧:“你……”
老人笑了笑:“是不是觉得有些遗憾?”
镇西侯府中。
百里东君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屋子里的床上,他只是犹豫了一瞬间的功夫,立刻拿起了被放在床边的剑,一脚踢开房门走了出去。
有一个人背对着屋子坐着,听到身后的声响,他微微侧首:“你醒了?”
百里东君沉声道:“我醒了。你还要再把我打晕一次吗?”
“不用,我有至少十种办法,不必打晕你,也能让你今日走不出这间屋子。”那人傲然道。
“你这句话说错了,你的办法其实只有一种。”一个声音从院外传来,有一人推门走了进来,身穿白色长袍,头戴白色斗笠。
“学堂使者?”百里东君一愣。
那使者摘下了头上的斗笠,丢在了一边:“认不出我的样子,难道还听不出我的声音?什么学堂使者?我明明是名震天下的雷家堡本代弟子第一人,学堂李先生座下最有天赋的弟子,以及北离公子榜上独树一帜的灼墨公子——”
“雷梦杀!”百里东君很给面子地接了下去。
雷梦杀满意地点点头,随即问院内那人:“你可听说过我?”
“雷门本代弟子第一人,雷梦杀。”那人笑了一下,“自然听过。”
雷梦杀伸出一指:“我的这位朋友需要离开,还请让路。”
那人站了起来:“你很有自信。”
百里东君几步掠到了雷梦杀的身边:“雷大哥,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也是学堂弟子,虽然从来不管学堂的那些差事,但这一次与你有关,我便厚着脸皮跟了过来。那些人去找你的师父了,怕是会对你师父不利,虽然结局已经很难改变了,但我知道,若你这番不去,必定悔恨一生。”雷梦杀说道,“学堂雷梦杀,请这位高手指教。”
“你自称学堂弟子,却违背学堂的命令?”那人惑道。
“师父教我们的第一课,就是随心而动。我不听学堂,只听自己。”雷梦杀声音又高了几分,手中指头挥了挥,“还请不请啦!”
那人站了起来,手中长袖一挥:“请指教!”
雷梦杀纵身一跃,一指伸出。
那人迎出一掌,热风飞卷。
一指对一掌,两人各退三步。
那人点了点头:“的确有几分本事。”
雷梦杀淡定自若地笑了笑,随即微微转身,对着百里东君,一张脸涨得通红。
“怎……怎么了?”百里东君问道。
雷梦杀的那根手指剧烈地颤抖着,痛苦地说道:“好……好痛。”
“啊?”百里东君一愣。
雷梦杀紧接着说道:“快……快跑。”
百里东君微微皱眉。
“快跑!”雷梦杀怒喝一声。
百里东君转身推门走跑,院中那人纵身跃起,便要向前追去。
“给我炸!”
雷梦杀长袖一甩,十几粒霹雳子脱手而出,院中爆炸声四起,紧接着雷梦杀又朝着烟尘中丢出了一件火器:“还是雷家堡的祖训说得对!打不过的,就炸死!”
百里东君听着身后的爆炸声此起彼伏,虽略有不安,但没有片刻回头,直到奔出镇西侯府,发现有一个熟悉的声音正坐在门外举着个酒葫芦喝酒。
“舅舅……”百里东君颤声道,对于这个舅舅他再了解不过了,只要这个舅舅不愿意,他就算长了翅膀自己也飞不走。
“舅舅,我给你十坛梅初香。”
“二十坛梅花月。”
“三十坛净水酿!”
“我把我这柄不染尘也一并送给你!”
温壶酒站了起来,叹了口气:“赶紧随我去吧。”
“什么?”百里东君一愣。
“再不去就来不及了,你的速度太慢,我带你去!”温壶酒笑道,“只不过刚才说好的那些酒,一坛也不能少!”
院落之中,老人望了一眼那学堂小先生,随后退了几步,坐了下来,轻抚长琴:“你是为学堂而来?”
小先生摇头:“我是为朝廷而来,与学堂无关。”
“我看出来了,为朝廷而来,当如何?”老人拨动了一下琴弦。
“先生是西楚遗孽,理当收押,交大理寺治罪。”小先生恭恭敬敬地回道。
“这件事可以交给很多人办,地方督府、天启大理寺或者天子直率的影卫司,为什么交给一个学堂的学生?我猜你姓萧,你需要积累功勋,为的是抓走我的这份荣耀?”老人缓缓道。
小先生点了点头:“先生不愧为是能和师父齐名的人物,你猜对了。”
“你在皇子中排行第几?”老人喝了一杯酒。
“排行第九,名若风。”小先生手轻轻地按在了剑上,“身为练剑之人,我敬仰先生,但是这和我要带走先生,是两件事。”
那青城山的道士王一行踏出一步,拦在了二人中间:“先生虽曾是西楚之人,但是如今西楚已经灭国了,先生也已经隐居,不可能再危及北离的安危。”
萧若风又摇了摇头:“这又是两回事了。”
“你似乎是个不通情理的皇子。”王一行眉毛挑了挑,似乎并没有因为对方是皇子而有所退缩。
萧若风撇了撇嘴:“我懂情理,更懂情义。但我说了,这是两回事。”
“所以你想带先生走?就凭你?”王一行幽幽地说道。
萧若风微微俯身:“我想试试。”
“好!那就来试!”王一行怒喝道。
“我来!”宋燕回一步向前。
“无双层的这位,你们无双层和朝堂的关系,可一直不错。”王一行提醒道。
宋燕回挥出水月剑,指向萧若风:“按照他的话说,这是两回事。”
“是,我这次来此,一不是官府办差,二没有朝廷诏令,我以剑来带先生走,你们自然可以剑拦我。”萧若风点头,“请。”
宋燕回没有再犹豫,纵身一跃而出,长剑直逼萧若风咽喉,萧若风头轻轻一侧,长剑从他额边擦过,他手中长剑瞬间出鞘,往宋燕回身后刺去。宋燕回长剑掠出,一个回身。
两柄剑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萧若风微微一笑,将宋燕回的长剑往下一压:“这一式回剑很是不错,很配你的名字。”
宋燕回微微皱眉:“你的剑也很快,的确若风。”
“很快嘛?”萧若风一笑,整个人瞬间就到了宋燕回的面前,“这才够快吧?”
宋燕回一愣,立刻点足向后掠去,但依然还是慢了,萧若风一剑落下,就将宋燕回的整个右袖给撕了下来。
琴声忽起,老人坐在那里一边抚琴一边饮酒,仿佛此刻发生的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百里洛陈微微往后退了几步,仿佛此刻发生的这一切,也与他无关。
萧若风长剑放在眼前,手指轻轻在剑刃上拂过,最后手指在剑尾处一弹,发出“铮”的一声。
王一行终于看清了这柄如风一般的快剑,他微微一愣:“昊阙剑?”
虽然曾经见过名剑山庄许久未曾出现的仙宫品之剑不染尘,可是昊阙剑可是真真正正被剑谱列为十大名剑之一的剑,习剑者见到这真正名动天下的剑,难免不心潮澎湃!
宋燕回瞳孔微缩:“这就是传说中的昊阙剑?”
“十大名剑中,昊阙远不算上品,你们无双城有十大名剑第二的大明朱雀,何必惊叹这一柄昊阙?”萧若风淡淡地说道,“你的剑法不错,可想要拦住我,还差了许多。”
“我来!”王一行纵身跃起,一剑砸下。
萧若风抬起头,起剑迎之,脚下尘土被剑气卷起,形成了一朵莲花状。
乾东城中。
一辆马车停在了那里。
白发临风的白发仙和执扇轻摇的紫衣侯落在了马车的身边,青衣侍女仰起头,往后望去:“都已经动了,两位尊使若还没有到,怕是赶不上了。”
忽然有一阵疾风掠过。
马车内的女子缓缓道:“他们已经来了。白发、紫衣,你们现在跟上去,定要将那西楚剑仙带到我的面前!”
“领命!”白发仙和紫衣侯抱拳道,急忙纵身跟了上去。
马车则停在了三条长街以外,没有再往前进一步。
青衣侍女转过头,看见旁边的屋檐上,一个熟悉的身影落在了那里。
百里东君。
青衣侍女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一笑:“也不知道这究竟算不算是有缘。”
“是他?”马车中的女子问道。
“还有温壶酒。”青衣侍女回道,“不然就可以直接带走了。”
百里东君停住了身,垂手望去,陷入了犹豫之中。
“你在犹豫什么?”温壶酒沉声道。
“我想知道,她究竟是谁?”百里东君问道。
“我只知道,每一次这顶轿子出现的时候,一些奇怪的人也会跟着出现。”温壶酒冷冷地说道。
百里东君点了点头,点足一掠:“留给将来吧,她说等我名扬天下的那一天,就自然会来找我。”
青衣侍女看着百里东君离去的身影,微微侧首:“小姐,他走了。”
“去救他的师父了吧。”马车中的人轻轻地叹了一声。
院墙之外,百里成风一直手握长剑,领着破风军守在那里。一个时辰间,再也没有人能够靠近这里,但他额头上却仍然不停地冒着汗。
太久了。
真的太久了。
以百里洛陈的行事速度,一个时辰足以让里面的事情有了一个结果,但如今一个时辰过去了,里面却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握住了剑,心中的不安更加了几分。
长街的尽头,两个身影落在了那里。
一个长得极高,却也极瘦,在风中轻飘飘的,像是一根竹竿。
另一个则长得极矮,穿着一身长袍,长袍之上绣满了铜钱的图案,像是一个聚宝盆。
“这人是百里成风?”
“他手中的剑很快,可要小心了。”
“紫衣,白发。”
两人落在他们身后。
“上!”
院墙之内。
地上的尘土被剑气卷出了一朵莲花状。
就连一直抚琴不语的老人都抬起了头,多看了一眼。
“吕素真自创的剑法,上清剑莲?”萧若风长剑一卷,被那剑气逼退了三步。
王一行持剑再上:“好见识,再来!”
道家至宝《太乙救苦护身妙经》中所道:救苦天尊步摄莲花,法身变化无数,忽而女子,忽而童子,忽而风师雨师,忽而禅师丈人!吕素真由此间领悟上清剑莲,以剑气化身无数。
王一行持剑轻旋,时而姿态典雅,婉转若女子,时而剑招平凡,稚嫩若童子,又时而狂放,若风雨忽袭,时而沉稳,若宗师镇山。
剑招变幻,剑气横流,王一行在院落中若游龙穿梭,煞是威风。
就连宋燕回也看呆了,当时王一行在名剑山庄剑压群雄时,自己曾按捺不住上前挑战,无奈被长老拦住,可现在他才明白,长老为什么拦住他!
两个人在剑的修为之上,的确还差了几分境界。
但是萧若风却仍然镇定自若,他的剑招除去一个快字外,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学堂李先生成名的那几套剑法,并没有在他手中展现出来。
“学堂李先生所传的剑,就只是如此吗?”王一行狂笑道,身形一晃,竟作醉仙状。
“只是如此吗!”王一行一剑甩出,将萧若风逼退,萧若风似也不惊,依旧浅笑。
“如此吗!”王一行神色一凛,怒目而视,一剑斩下!
“铛”的一声,这一次萧若风没有退,而是挥剑,一剑挡住了王一行的剑,王一行怒喝一声,剑气暴涨。
萧若风笑了一下:“我不如这位道兄,能将吕素真掌教的剑法学得淋漓尽致。师父的剑法我学不会,他有一式名天下第二。”
李先生一剑既出,称天下第二,谁敢称天下第一?
“我不如师父,挥不出那天下第二,便只有自己的这一招,天下第三。”萧若风脚步轻轻往下一坠,然后起剑就是一甩。
院中之人,心头都是一震。
萧若风这句话说得很是谦逊,但世人谁不知道,创一招剑法,比学一招剑法,来得要难得多。更何况他创的招名天下第三,这个意思很容易理解为……
学堂李先生之后,剑术之上,便是我了。
话说得很谦逊,可话下的意思,却够狂了,狂得让同样用剑的王一行,很是愤怒!
他持剑猛挥,手中握着一柄桃木剑,可看浑厚的剑气却更像是重剑的用法。
萧若风的昊阙剑忽然变得很慢,仿佛之前的快只是铺垫,而这一式慢剑才是真正的杀招。浑厚的剑气被他缓缓引来,厚重若泰山,横压直下!
“这就是你的天下第三?是要压得众人抬不起头来?”王一行怒喝。
萧若风一改之前的从容,此刻也是额头青筋暴起:“你这是化的,又是哪位神仙像?”
“镇天真武,长生福神。今日我化之真武,举剑抬山!”王一行一剑迎上萧若风的山之剑气。
两剑相撞,剑气澎涌,院中一瞬间飞沙走石,但宋燕回仍看得目不转睛,生怕错过了一分一毫,老人和百里洛陈依然袖手旁观,仿佛一切与自己无关。烟尘散去后,只剩下王一行两手空空,一柄桃木剑飞落在那大树之下,萧若风低头浅笑。
“承让了。”
王一行叹了口气:“早知道练剑的时候不偷懒了,师父总说天外有天,剑外有剑,今日算是见识到了。你我都用尽全力,我输了半招。”
萧若风点头:“只是多了几分运气。”
王一行忽然将腰间另一柄从名剑山庄求来的火龙剑拔了出来,大笑道:“但你也不过胜了半招!无双层那小子!”
宋燕回一愣:“怎么了?”
“咱们一起上!我只输了半招,你再不济,还抵不上这半招?”王一行回道。
这回不仅宋燕回愣住了,就连萧若风也愣住了。
“不是素来听说青城山吕素真掌教为人极有仙气,处事凛然正义,好似神仙再世?”萧若风缓缓道。
王一行点头:“但我不是!”
宋燕回却是犹豫:“我们两个人一起打他一个?”
“不是一起打他一个,是一起守护老剑仙!”王一行提醒道。
宋燕回反映了过来,立刻向前几步:“好!”
老人一曲作罢,抬起头:“你这小道士,有几分意思。”
“师父好面子,要做什么再世神仙,所以弄了半天只是个道门魁首,我要是他,现在早就去天启做国师了!”王一行哼了一声。
萧若风却猛地转头,望向院墙之外,急忙俯身,急喝道:“杀气!”
院墙之外,百里成风从马上一跃而起,手按在剑柄之上,暴喝道:“谁!”
长剑已出。
两个人已到他的面前,一人白发持剑,一人紫衣挥扇。
剑气夺鞘而出,两人畏其锋芒,纷纷避让,一身衣袍被剑气卷得粉碎。
胜负立判!
然后这两人不过只是虚招。
一个瘦高的男人忽然出现,长袖一甩,将那长剑往下坠去。
“千斤坠!”百里成风认出了这门功夫。
“好见识!”又一个身穿铜钱花衣的矮个男子从瘦高男人的身后掠出,一掌打在了百里成风的胸膛上,将百里成风一拳击飞了出去。百里成风撞到院墙之上,吐出一口鲜血。
百里成风的剑的确够快,但他们来得却更快!
站在两侧的破风军立刻拔出长刀,向前迎去。
瘦高男子和花衣男子轻轻一个旋身,将围剿他们的军士全都打飞了出去。
“你们两个殿后。”瘦高男子和花衣男子越过百里成风,一步踏入了院墙之中。
老人将手猛地往琴弦上一扣,发出刺耳的声音,声音中满是不满:“谁!”
瘦高男子站起身,目光凛然:“无法。”
花衣男子整了整衣襟,笑容和蔼:“无天。”
萧若风瞳孔微缩:“似乎是没有想到的客人,大概你们就是雷梦杀所说的那天外之天?”
随着无法和无天落入院中,白发仙和紫衣侯也跟了进来。
萧若风笑了笑:“一个白发,一个紫衣,和信上说得一样。”
瘦高的无法看着萧若风:“你是萧重景的儿子?”
萧重景,当今天子名讳,谁敢直呼?
“你的胆子很大。”萧若风手中长剑轻轻挽出一朵剑花,“无法无天,很配这个名字。”
穿着花衣的无天露出了富家翁般的笑容:“小娃娃,莫在你大爷面前装什么高手,就你手中这点花把式,还不够大爷我看的,把你师父叫来还差不多。”
“没打过,怎么知道是不是花把式。”萧若风微微一笑。
“王道长,现在怎么办?”宋燕回低声问道。
王一行将火龙剑对准了无法无天:“打他们。”
“为什么?刚刚不是还要联手对萧若风的吗?”宋燕回惊道。
“因为这几个人脸上写着明明白白的四个字,我是坏人。”王一行和萧若风相视一眼,都轻轻点了点头。
两个人虽然看上去若无其事,但他们已经察觉了这两位无法无天的功夫……可能真的无法无天。
他们说的把学堂李先生叫来还差不多,或许并不是一句狂妄的话。
一直站在角落的百里洛陈忽然开口了:“你们是如何进来的?”
“自然是打倒了外面的人,走进来的。”无天望了他一眼,“有问题吗?”
百里洛陈伸出长袖,一根令箭飞入空中,瞬间炸响。
“破风令?你就是镇西侯爷?”无天眼中闪过一丝凶戾。
“没时间了,马上城外的破风军就会进来,我们现在得立刻带走他。”无法望向院中的老人。
这座深院的真正主人。
他已经很久都没有说话了。
老人淡淡地笑了笑:“我一直都对一件事情很疑惑,既然你们知道我是西楚剑仙。”
“那么!”
“凭什么以为自己能够带走我!”
老人怒喝一声,院落之中瞬间落叶纷飞。
“当年你以一剑迎万甲破风军,世人都以为你死了。在那种情况下,就算活下来,也会受极其严重的伤,若你依然如当年般剑法通天,那么这些年你怎么可能不出来报仇?所以你虽然活着,但……功力早就不是当年的西楚剑仙了。”无法冷冷地望着老人。
老人不置可否,只是摇了摇头:“既然如此,为何还要来找我这个废人呢?”
“西楚是个小国,可是却挡住了如日中天的北离三军整整四年的时间,靠的当然不止一位剑仙,我们想要得到,西楚真正强大的东西。”无天依旧和善地笑着。
“无天,你的话说得太多了,先把这些碍眼的人都解决掉!”无法忽然暴起,对准宋燕回一掌打去。
宋燕回反应也是极快,立刻提剑欲迎,但对方的掌力却太过浩瀚,直接就把宋燕回的剑气一掌打了下去。王一行出剑欲救,却对上了一张笑眯眯的脸。
“你的对手是我。”无天一掌推出。
萧若风在此时也终于出剑了,可一柄莹白如玉的长剑落在了他的面前,随即一把折扇飞闪而来。
白发仙和紫衣侯联手一击,就连萧若风也无法瞬间脱围而出。
宋燕回一掌就被击飞,撞到了院墙之上,手中长剑落地,瞬间昏迷了过去。
王一行火龙剑横劈而下,被无天一手抓住,无法回过身来,也将那王一行一掌打飞。
不过是一睁眼的功夫,高下立判。
萧若风见状长剑一甩,退到了三丈之外,他转头问王一行:“怎么样?”
王一行苦笑着吐出一口血痰:“也就是运气好,才没有死。这两个人,打不过的。”
萧若风微微皱眉:“他们究竟是谁?”
无法和无天忽然转身,望向百里洛陈。
“能顺手杀了镇西侯爷,那才是真正划算的买卖!”
无天率先暴起。
却被一剑打了回来。
那柄剑不知何处而来,却夹杂着无上剑气,逼得无天一个回身,退到了原地。
那柄剑也回到了剑主的手上,无法和无天转过身,望着它的主人。
老人握着剑,白发纷飞,恍若仙人临世,他弹了弹手中之剑:“也是许久未曾出剑了。”
无法向前一步:“终于见到了,这就是西楚剑仙的剑,问道?”
无天摇了摇头:“据说问道剑是青铜古剑,厚重古朴。可是这柄剑,却是铁剑,而且轻盈飘逸。”
“这柄剑不是问道。”
“他叫不换。”
“我这几十年,用的都是它!”
无法和无天相视一眼,大惊道:“你……不是!”
“对,我不是剑仙!”老人朗声长笑,“剑仙早就埋在了那片战场上!”
“但你是……”无天愣道。
老人提剑暴起:“是!我是!”
院墙之外,温壶酒和百里东君终于赶到了那条长街。温壶酒纵身跃到了重伤在地的百里成风身边:“怎么回事?我看到了破风令!”
百里成风正在打坐调息:“忽然来了四个奇怪的人,其中有两个人至少是天境的高手。他们四人只用了一击就把我打伤了,现在里面是什么情形我也不知道,但父亲用了破风令,想必里面的情形也并不好,你快去助他!”百里成风睁开眼睛,却看到了跟在后面的百里东君,怒道:“你来做什么!”
百里东君沉声道:“我来救我的师父。”
“你知道你的师父是谁吗!”百里成风喝道。
百里东君摇了摇头:“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是我的师父。而在此之前他是谁,已然不重要了。对我来说,他只是我的师父,仅此而已。”
温壶酒一把拉过百里东君,对百里成风说道:“已经来不及多说了!现在的事情,不在于西楚剑仙,而在于这些突然来此的人,究竟是谁!”
百里成风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还请温兄保护好他们。”
温壶酒笑了笑,一把将百里东君拉起,跃入了院中。
“温家温壶酒,不好意思,来晚了。”
“乾东城小霸王百里东君,有我在,谁敢伤我师父!”
“温壶酒?”
“冠绝榜第四甲的温壶酒?”
无法和无天的神色微微一动,这的确是一个值得他们注意的高手。
至于乾东城小霸王……
百里东君脸部微微抽搐了一下:“你们好像没有听到我说的话?”
无法那张冰冷的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笑容:“乾东城小霸王,这个名号实在吸引不了我们。但是百里东君这几个字,我们一直有所耳闻。”
百里东君退到了老人的身边:“因为名剑山庄?”
“不,在你很小的时候,我们就听过你的名字了。”无法向前走出一步,“这一次我们要从乾东城带走的东西很多,现在恰好他们都到了我们的面前。”
百里东君退到了老人的身边:“师父,我来晚了。”
老人笑了笑:“不是说这个月都不要回来吗?”
百里东君半跪在地,泪水夺眶而出:“是徒儿对不起你,暴露了你的身份!”
“不怪你,你身体里的剑术是我种下的,当年你不想学武,但如此良才,我的确有些可惜,也想让这剑术有所传承。”老人摸了摸百里东君的头,温和地说道。
“西楚剑仙,竟然是个如此温和的人?”温壶酒低声惑道。
老人抬起头,手中之剑挽出一朵剑花:“温家温壶酒?你来晚了,刚才我已经告诉他们了,我不是剑仙。”
“那你是谁?”温壶酒问道。
“西楚双绝,剑仙儒道,古莫古尘。我是古尘。”老人抬头望天,怅然道,“世人都以为那次决战中,我们两个人都死了,但其实我活了下来。”
“你是儒仙古尘!”温壶酒大惊。
“既然师父不是那西楚剑仙,那岂不是他们也没有难为师父的必要了?”百里东君大喜。
“不!如果是儒仙古尘,怕是今日……无法善了了。”王一行右手捂着伤口,艰难地说道。
萧若风微微垂首,神色变得更加凝重,望了一眼百里洛陈:“经历过那场战争的时候,都应该知道,儒仙古尘比剑仙古莫可怕得多。”
“他们要找西楚剑仙,想必也是认为古莫是古尘的生死之交,若古尘的术法有所传承,必是留给了古莫。”王一行沉声道。
百里东君不解:“你们究竟在说什么?什么儒仙?什么术法?”
“儒仙并不会武功,他和剑仙古莫原本是师兄弟,跟随一个江湖戏法大师学习幻术,后来两人一个去读书学医术阵法,一个则去学武练剑,最后都大有所成,古尘成了儒仙,古莫成了剑仙。但是剑仙仅是一人之力,若真要对付,北离也并非没有剑道高手。但是儒仙古尘的……药人之术!却能让寻常兵士都可以以一敌百,那场讨伐西楚的战争,是儒仙一个人拖延了整个西楚的覆灭!”萧若风走上前,微微俯身,“为了北离,我必须在这里杀了你。”
古尘朗声长笑:“是我拖延了整个西楚的覆灭?不过是逆天道而行,葬送了多少无辜的生命。放心吧,药人之术,不会重现于战场之上。温家温壶酒,你来此,也是为了这药人之术吧?”
温壶酒微微侧首,不置可否。
“你来晚了,药王谷的老谷主几年前来过这里,药王谷是医家,你们是毒家。在他们的手中,我想药人之术再也不会被用在战场之上。抱歉了,无论是古莫的剑法,还是我的药人之术,都只会有一个传承。”古尘望了一眼百里东君。
温壶酒叹了口气:“大便宜,被辛百草拿去了。不过先生也不要小看人了,我不只是为药人之术来的,我为的也是我的这个小外甥,他要保护自己的师父。”
“这么多年,我藏在乾东城中,便再也不想与这世间有任何瓜葛。直到意外遇到了东君,我想人老了,总还是希望有个人能够陪自己说说话,然后学走自己的本事,去走自己没有走过的路,见没有见到的人。东君,替师父去一趟天启城吧,酿一壶桃花月落,放在天启城最高的地方。”古尘举起了手中的剑。
百里东君从古尘的话中预感到了什么,大呼道:“师父我带你去!你自己,亲自去!”
古尘笑了笑:“我早就该死在那年的战场上,这么多年我在院中固步自封,不过是想忏悔当年留下的罪孽。师父没有经过你的允许,你喝的酒中我偷偷加了药,这么多年的药修,你已经不是普通人了,和你说一声抱歉。”
百里东君摇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是龙的总要飞天!”
“是英雄的,光芒便藏不住!”
古尘望向百里洛陈,怒喝道。
无法感受着古尘身上越来越强的气息,不安道:“不是说儒仙古尘不会武功吗?这是怎么回事?”
“我年轻时看过一本书,叫《酒经》,里面教会我酿一种酒,可以不断提升功力,我喝了几十年了,也该是个高手了。古莫的剑我学过,剑仙的剑,你们一定见得到!”古尘又望了一眼百里东君。
“我教了你问道于天,但想必你也听说了,真正厉害的是另一式,那招叫大道朝天,我会用给你看。但这是我的大道,你真正的大道,你自己走。等有一天,你走出自己的大道的时候,你就一定会像你说的那样。”
“名扬天下!”
古尘举剑挥过头顶,风沙瞬间狂舞。
萧若风,王一行,温壶酒,百里洛陈的眼前风沙弥漫,再也看不清古尘和百里东君的身影。
风沙之中,只有古尘和百里东君正对着无法等四人。
古尘闭上了眼睛,举剑轻旋:“古莫,你在泉下看到我这剑仙一剑,可莫要笑话我啊。”
记忆中,城墙上,以一剑敌万军的白袍剑客翩然起绝世剑舞,现如今,白发苍苍的老人,须发渐渐变得浓黑,脸上的皱眉渐渐抹平,那双深邃若寒潭的眼睛变得清澈明亮,他举剑挥下,俨然便是当年那风采惊动天下的人世儒仙。
“东君,看好了,这是我的大道。”
“你要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
一剑出。
风沙止。
百里东君震惊于那一剑之中蕴含着的大道,瞪大了眼睛,心中潮涌澎湃,无法平静。
白发仙看了看对面重回少年模样的古尘,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剑,喃喃道:“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绝世之剑。”
无法和无天依然平静地站在那里,但身上的衣袖已经被那剑气卷得粉碎,两个人嘴角有一丝鲜血渗出。
“五年之内,你们没有可能恢复武力。”古尘收了剑,沉声道,“滚。”
“人世儒仙,今日有幸得见,让我等再等五年又何妨。”无法平静地说道。
无天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古尘先生这一剑的代价,值得吗?”
古尘长剑一转:“或许我还有第二剑。”
“走!”无法怒喝一声,拉起无天就往墙外掠去。
白发仙和紫衣侯也急忙跟了上去,但走出几步,白发仙却忽然折回,对古尘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先生剑术,今日得见,方知天地之广阔。”随即才转身跟了上去。
萧若风看了一眼离去的众人,又看了一眼百里东君,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百里东君木讷地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王一行叹了口气:“真是羡慕你,竟能看到真正的剑仙之剑。”
院落之外忽然响起了阵阵马蹄之声,想必是城外的破风军已经悉数赶入了城中,百里洛陈向前走出一步,走到了古尘的面前,长袖一甩,对古尘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百里洛陈纵横沙场多年,刀下亡魂无数,除了当今陛下,谁曾受过他此番大礼?
古尘也恭恭敬敬地回了一礼。
百里洛陈直起身,长叹了一声,随即望向萧若风:“九皇子?”
萧若风垂首:“我随侯爷而去。”
百里洛陈点了点头,和萧若风一同推开了院落的门,走了出去。
破风军立刻策马而上,将两个人护在了中间。百里成风看到父亲出来,急忙起身:“父亲,里面发生了什么?我从未见到过……如此强大的剑气。东君他……还好吗?”
百里洛陈转过身:“放心吧,只是今日之后,东君就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江湖。”
“他见过的恣意飞扬的八公子不是完整的江湖,名剑山庄的剑客风流也不是真正的江湖,而他此刻看到的,才是真正的江湖。”
“没有真正自由的天地,就算是江湖,也被世间的种种所禁锢着。”
王一行背起了晕倒过去的宋燕回,收回了被萧若风打飞的桃木剑,他看了一眼百里东君,转身对儒仙古尘说道:“今日有负家师所托,没有助到先生,实在有愧。”
“无愧,你师父的朋友又不是我,听说你们青城山最近入门了一个小神仙?”古尘笑问道。
王一行一愣:“看来先生虽处一寸地,却知天下事。”
“天纵之才,便有天纵之劫,还请真人小心。你也告辞吧。”古尘说道。
王一行点了点头:“先生,就此别过了。”他纵身一跃,带着宋燕回往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于是堂中除了古尘,便只剩下了温壶酒和百里东君。
温壶酒拍了拍百里东君的肩膀:“告诉你妈妈,我先走一步了,明年春日,再来饮酒。”
“你是要去药王谷?”古尘问道。
温壶酒笑了笑:“先生放心吧,既然已经是别人的东西了,我不会再去抢了,不过是去找辛百草,揍他一顿出出气罢了。不过有一句话,我想和先生说。”
“但说无妨。”古尘回道。
“药王谷学的是医术,我温家练的是毒术,医术能救人也能害人,毒术用来杀人却也可救人,先生做的选择不一定就是最好的。”温壶酒挠了一下百里东君的头,没有再等古尘的回答,也跟着纵身离去。
于是便只剩下仍被那一剑所震慑的百里东君一个人傻愣愣地站在那里。
古尘笑了笑,将那柄不离插在了地上,回到了古琴边,倒上了两杯酒,挥手道:“东君,坐下来。”
百里东君回过神来,走了过去,在古尘的对面坐了下来。
“这么多年来,多谢你的陪伴了。”古尘与百里东君碰杯,“我与你再喝最后三杯酒。第一杯酒,感谢多年来的陪伴。一个人住在这院子中,的确是有些无聊呢。”
百里东君喝下了一杯酒,没有说话。
古尘也一饮而尽,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你也不必太过难过了,其实那一日我就应该死了,师兄用他的命换了我的命,这么多年我也只是靠这一杯药酒吊着一条命,这一天总会来的,只是我希望这一日来的时候,我不是一个孤院里无人所知的老人,而仍是当年神采飞扬的人世儒仙。今日这场面不错,又有不知名的绝世高手,还有名门弟子,镇西侯爷,甚至还有天启来的皇子,师父很满意啊。”
百里东君举起酒杯,泪水掉落杯中,溅起了水花。
“我之前一直和你说,师父我年轻时也是很英俊的,可以疯魔武林的人物。”古尘撩了撩自己的鬓发,“现在相信了吧?只可惜没有疯魔几年,就遇到了家国兴亡,这人啊,只要一背负的太多,就不再自由了。师父我希望你,可以一直自由自在的,不要管那么多,可也希望你名扬天下,成为真正的英雄。记住师父的话,去实现我还没有完成的梦想,也要走自己的大道!”
“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古尘站了起来,拔出了手中之剑,望着天空笑道:“年轻时想做酒中仙,一杯敬朗月,一杯敬星空,如今便用一杯,敬死亡。”他起身跳到了那棵大树最顶部的枝杆之上,垂首望下。
“你不是一直想问这棵树是什么树吗?它有时是桂花树,有时是桃花树,但其实它是凤凰桐,凤凰非梧桐不栖,这西楚的国树。我养了它十年,可终归不属于北离这片土地,纵然是什么人世儒仙,也养不活它,便只能假扮其他的模样。”古尘长袖一甩,那颗茂密的大树竟在瞬间变成了一颗枯树,他横劈而下,长剑之上竟是苍凉之感,将这颗枯败的树斩成了两截。
“我是西楚一游子,乘凤离去九万里。何入世间几轮回,愿会有君知我意。”
须发渐渐变白的古尘背对大树盘腿而坐:“东君,不过是一场离别,你这一生,会经历很多这样的离别。”
“再见了。”古尘缓缓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