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武场的金锣忽然被敲响了,雷梦杀走上前:“时间到了,想必各位已经选好了自己的队友。”
果然,武场之下的十六人已经自行分成了四队,正站在那里望着雷梦杀。雷梦杀挥了挥手,有侍从搬上来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四个双鲤。古人有云:尺素如残雪,结成双鲤鱼,要知心中事,看取腹中书。双鲤之中,往往藏着书信。可这个时候,拿上来四份书信,是做什么?
“莫非是让我们写遗书?”百里东君皱了皱眉,“终试不会真这么狠吧?”
“每队派一人上来选这四个双鲤,双鲤中分别藏着一张信纸,信纸上分别写着申、酉、戌、亥,这就是你们出发的时辰,一到时辰,到我身后的墨尘公子那里领取你们的锦囊,然后根据锦囊上的线索寻到你们需要找的东西。”雷梦杀伸手一挥,“来吧。”
“为何每个人的出发时间都不一样?”有人问道。
“每个人拿到的锦囊都是一个线索,共有四个线索,线索越多,你们得到的信息也就越多。如果你们同时出发,那么还比什么,在这武场里打一架,赢的人拿着四个锦囊去找答案不就好了。”叶鼎之说道。
“看来你已经对终试的规则了解得很透彻了,正如这位叶公子所言,各队派出一人上来吧。”雷梦杀伸手抚过四个双鲤。
“我来!”尹落霞纵身一跃,已到了台上,其他三队,有两队慢了一些,唯有诸葛云抢先一步,比尹落霞更早地拿走了一个双鲤。
“马上就是申时了,抽到申时的人立刻就能出发,可抽到亥时的人却还要等三个时辰,这三个时辰间,很可能别人就已经寻到答案了。所以比试其实现在就已经开始了。”叶鼎之说道。
“尹落霞,她可以吗?”百里东君怀疑道。
赵玉甲笑道,一脸漫不经心的样子:“她不是赌王吗,抽签亦是一种赌。”
尹落霞取走了第二个双鲤,剩下上台的人也分别拿走了余下两个双鲤,他们急忙打开了双鲤,抽出了其中的那张信纸。
“我是申时。”诸葛云拿起信纸一挥。
雷梦杀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路:“对了,若有人已经寻到答案,鼓楼之上的金钟将会敲响,所有的人,去学堂集合。”
诸葛云和其他三名队友纵身一跃,墨晓黑将手中的锦囊丢给了诸葛云,诸葛云接过锦囊,从他们身边穿过。
“好可怕的对手。”柳月公子淡淡地说了一句。
“真是令人担忧啊。”墨晓黑也跟了一句。
“你担忧什么,又不是你参加比试?”柳月公子回道。
“胜了的人将会成为我们的小师弟,可我并不希望,和我做同门师兄弟的人,是这个人。”墨晓黑冷冷地说道。
“连我这样的师兄,你不都忍受这么多年了。”柳月公子微微一笑。
“我才是师兄。”墨晓黑语气依旧平静如水。
“酉时!”尹落霞转身,对着百里东君等人伸出了那张信纸。
“不错,率先出场,未免沦为众矢之的。酉时不失为一个更好的选择!尹姑娘,果然不愧是赌王!是个好签!”叶鼎之拍手道。
“你还挺会拍马屁的。”百里东君嘲讽道。
“你一定单身吧?”叶鼎之回敬了一句。
“戌时。”洛阳毒士秦路抽到了第三顺位的签。
最后一人是西南剑庄的弟子,抽到了亥时,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一脸失望。
尹落霞走了下来,得意地说道:“我就知道诸葛云那个是申时的签,但我就是不抽,有时候第二,才是最好的。”
“剩下的各位,我们准备了一些简单的酒菜,你们可以稍作休息,等待你们出发的时刻到来。”雷梦杀说完后便转身退了下去,柳月公子和墨尘公子也随即离开了,偌大的金武场,只剩下侍从们搬上来的三个小桌,上面摆了四道菜,一壶酒,还真是如雷梦杀所说的简单。
众人坐了下来,百里东君尝了一口酒,随后一口吐出,骂道:“这也配叫酒!”
“如果赢了,我请你去喝雕楼小筑的秋露白。”叶鼎之拍了拍他的肩膀,豪迈地一笑。
“赢了的事,等赢了再说。”百里东君将那酒壶里的酒一甩全倒在了地上,随后拿起了腰间的酒囊,将里面的酒一股脑儿地倒进了酒壶中,“接下来几个时辰,我们是并肩作战的队友,这杯酒,我先请你们喝。”
“这杯酒叫什么?”赵玉甲接过百里东君的酒杯,轻轻地晃了晃。
“得胜。”百里东君仰头,一饮而尽。
其余三人学着他的样子,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天启城门处,有两人正站在城门口。
他们穿着大氅,风帽压下,遮住了面容。
“这就是天启城啊,这片大陆上集一切荣华于一身的城池,还真是和别的城池很不一样呢。”一人感慨道。
另一人却相对冷漠:“有什么不一样,不过是大一点,繁华一点罢了。住久了也就没意思了。”
“你这人才是真的没意思,出发吧,让他们知道,孩子的游戏应该要结束了。”那人仰起头,笑容阴冷。
天启瑾王府。
有两人正相对而坐,一边饮茶一边对弈。
其中一人自然是这瑾王府的主人瑾王,而另一人,则是九殿下萧若风。
“弟弟,这一次学堂大考,谁能成为你的小师弟?”穿着紫衣蟒袍的瑾王问道。
“兄长也对我学堂的事情感兴趣了?”萧若风淡淡地一笑。
两个人分别以“弟弟”、“兄长”相称,而不在前面加上了皇子的位序,那是因为在他们的心中,只有彼此才是一母同胞,真正的兄弟。
“朝中很多人都对学堂有兴趣,但我知道你的心思,所以从来也不多问,只不过我查到,这一次的一位考生,是青王的人。”瑾王落下一子,提醒道。
“不管他是谁的人,入了学堂就是学堂的人。”萧若风也落下一子,“兄长,你输了。”
金武场。
考生们全都席地而坐,调理真气。
方才的武试才刚过去没多久,大部门人在那场争斗中已经受了不小的伤,此刻反正也出不去,索性坐下来调理真气。只有一人不一样。
这个人睡着了。
还发出了不小的鼾声。
道士赵玉甲。
“喂,别睡了,太丢人了。”尹落霞听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了,睁开眼睛丢了一个石子过去。
可谁知赵玉甲一个翻身,将那石子躲了过去。
“真睡还是假睡?”尹落霞怒道。
“应该是真睡,假睡发不出那么逼真的鼾声。”叶鼎之失笑道,“想必是什么道门心法吧,睡觉即是修习内功。”
“世上有这么好的内功心法?”尹落霞羡慕道,“那这边这位练的又是什么内功?”
百里东君盘腿而坐,紧闭双眼,呼吸绵长,已经许久没有说话了,方才的讨论也并没有参与的意思。
叶鼎之皱了皱眉,对着他轻声唤道:“百里东君。”
百里东君依然静默不语。
“百里东君!”叶鼎之凑到了百里东君的耳边,大喊了一声。
“啊!什么!时间到了吗!”百里东君身子猛地一震,瞬间就从地上蹿了起来,“那出发啊!赶时间!走!”
“看来这位,是真的睡着了。”叶鼎之挠了挠头。
百里东君这才反应过来:“叶鼎之!你是不是有毛病!平白无故吓什么人!”
赵玉甲这是忽然也翻身坐了起来,他伸了个懒腰:“时间到了!”
果然,站在上方的考官敲了下金锣:“酉时到。”
尹落霞大惊道:“你这睡觉的功夫还能定时辰的?”
“小门道,小门道。”赵玉甲笑了笑,领着众人往前走去。
“三个锦囊,选一个吧。”考官指着面前的四个锦囊说道。
“这个。”尹落霞向前一步,率先拿走了一个。
四个人随即便从考场之中走了出去,尹落霞打开了那个锦囊,只见里面只藏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一首诗。
“君不见真武临世。”百里东君将纸条上的字读了出来。
“什么是真武?”尹落霞一脸不解。
“真武不难解,是真武大帝。”叶鼎之望向赵玉甲,“这个你应该比我们了解,这是你们道家的神。”
“真武大帝,即镇天真武灵应佑圣帝君,身长百尺,头发披散,身穿金锁甲胄,脚踏五色灵龟,临世之时,身旁有记录三界功过善恶的金童玉女撒花飞蝶,两边侍立着龟蛇二将,威猛凶狠,其拔剑而立,一剑就能削去泰山一角。”赵玉甲一扫方才的懒散模样,说起道家典故头头是道,“武当上供奉的主神就是真武大帝。”
“这么厉害?我怎么从来没听过?道家最厉害的不是三清祖师爷吗?”百里东君问道。
赵玉甲白了一眼:“你有没有看过西游行记?”
“就算没看过,也肯定听过啊,孙悟空大闹天宫,茶馆里每月不得说上几回?”百里东君又问道。
“那孙悟空上了天宫,直接就打上了南天门,对阵十万天兵天将丝毫不惧。但是你说,为什么孙悟空不从北天门打进去?”赵玉甲问道。
“我哪知道,可能南天门比较近吧。”百里东君摇头。
“那是因为北天门,有真武大帝镇守,猴子不敢从那里上。”赵玉甲缓缓道。
“噢。”百里东君和尹落霞同时“哦”了一声,对于他们来说,赵玉甲说千百遍道家典籍也是一窍不通,但从《西游行记》这样的小说话本里讲起,他们就能瞬间领会了。
“所以,我们此刻应该去哪里?”百里东君问道。
“天启城有一座真武观,观中有一座九尺真武大帝像,乃是天下有名的真武观。或许去那里,我们能找到答案。”叶鼎之将那锦囊收起,放入了自己的怀中,“锦囊放在我这里吧。”
“那么便去吧。”赵玉甲率先纵身一跃,向前掠去。
在他们离去之后,有两人从暗中走了出来。
“看来不好对付,他的身边还有其他人。”一人说道
“那个姑娘看着倒很是貌美。”另一人回道,“其他两个人,好像都不好对付。”
“急什么,学堂武试必有损伤,我们需要再等等。”
“跟上去!”
“两位,好久不见啊。”一声轻笑在两人身后,他们同时转过身:“谁!”
“我!”来人摘下了风帽,露出了下面年轻的容貌。
“魂官钟飞离!”两人惊道,“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白发仙,紫衣侯。既然你们都能出现在这里,那么为什么我不能呢?”钟飞离笑道,“我受无相使之命,来这里寻找百里东君,无相使有句话托我告诉小姐。”
“什么话?”白发仙问道。
“无相使并无染指宗主之位的心,请小姐可以放心。但无相使此行一定要带走百里东君,也请小姐要留心了。”钟飞离微微含笑。
紫衣侯叹了口气:“此行我们二人前来,实不相瞒,并没有受到小姐的许可,不过是自作主张,为的也就是将百里东君带走。”
“那么看来,我们的目标是一样的了。”钟飞离仰起头,“只不过啊,可能我们都来得晚了一步。”
“还有谁来了?”白发仙惑道。
天启城,云启坊。
有三个人倒在了屋内,有一人胸口破了一个大洞,鲜血直流,已经当场死了过去,而另外两人,则也是身受重伤,退到角落里惊恐地望着眼前的人:“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就够了。”那人转过身,沉声道。
“就算是我们得胜了,一起被选入学堂,可是李先生的弟子只有一位,我们哪里会抢得过你,何必如此痛下杀手!”躺在地上的一人怒道,而另一人则偷偷爬到了窗边。
“死吧。”站着的那人手一挥,一根凳腿穿透了正打算跳窗而逃的那人的脊背,他走过去,拔出了凳腿,随即转身走向最后一个活着的人,“学堂李先生的弟子,很了不起吗?”
百晓堂。
据说百晓堂无处不在,无所不知,分堂遍布天下,没有他们查不到的秘密,没有他们寻不到的人,而有一处总堂,汇集天下消息,但从没有人找到过这处总堂。世人有着三句传言,据说能够参透这三句话便能找到百晓堂的所在。
它在天下间最光明却也最黑暗的地方。
它是这尘世上最喧嚣也是最安静的存在。
它无处不在,也无处可在。
而掌握着天下传闻的六名铁面官,唯独有一个信息得不到,那就是其他五个人的容貌。
此刻,在一处灯火通明的房间内,那六名头覆铁面的铁面官正在快速地打开一个个盒子,随即取出纸条快速翻开,然后将纸条丢处暗格,然后很快的又有一个暗格自动推出。六人快速翻看着,嘴中喃喃有声。而在一旁,带着恶鬼面具的百晓堂堂主姬若风则用手轻轻地敲着椅背,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尹落霞,前赌王尹顺水之女,也是如今的赌王。她能来学堂大考是靠了母亲的关系,她的母亲是落扬侯的独女,当年跟了尹顺水远走高飞,可最后受不了好赌成瘾、四海为家的尹顺水而离开了他,回到天启后嫁给了如今尚书台的御史,此番她母亲向学堂举荐,才有了尹落霞入京加入学堂的可能。尹落霞的武艺一半是跟父亲学的,一半是跟父亲的朋友们,也就是江湖中的“吃喝嫖赌”四大邪徒中的其他三位学的,所学很杂,但功夫都不算上乘。尹落霞身份清白,平生跟着父亲很少离开,也未与天启城其他人接触过。”一名铁面官,起身走到姬若风面前,语气平静地说出了这段话。
姬若风点了点头:“的确很清白,其他几人呢?”
“叶鼎之,江湖散人,四海为家。他的第一次行迹被发现是在北蛮,但他应该是北离人,并且很有可能是当年因叛国被灭族的大将军叶羽的第四子,当时将军府过七岁男子皆被斩,七岁以下男童及女眷发配边疆,但是路途中叶羽的第四子淹死了,尸骨都没有找到,而他死的地方,刚好十里之外就是蛮国的疆土。他十三岁时从北蛮回到北离,期间与青王相识,青王对他很是赏识,随即召为幕僚。之后叶鼎之继续南下,游离南诀,回到北离边境,一呆就是两年。之后受青王传召,入天启,参加学堂大考。他在北蛮时跟从蛮国铁沙蛇的首领拓跋越学习武术,拓跋越的武功算不上上乘,但叶鼎之天分极高,十岁时就能和拓跋越对战不败,后叶鼎之入南诀,他的师父是……”
“是谁?”姬若风问道。
铁面官微微停顿了下:“南诀第一高手,剑仙雨生魔。”
“难怪了,南诀第一高手的弟子,如今来拜学堂李先生的弟子,这是要做天下第一高手啊。”姬若风笑道,随后问道,“那么他和叶羽的关系是如何推测出来的?只凭一个姓,一个地点的巧合,未免有些牵强。”
“当年大将军叶羽是一桩冤案,而在背后陷害叶羽,就是那年刚被封王的青王。而叶鼎之和青王的偶遇,也是叶鼎之的刻意为之。所以做此推测,但未能确认。所以只是推测。存疑。”铁面官说完后回到了那面墙,拿出一张纸,用笔写了一些字后丢了进去。
“赵玉甲呢?”姬若风接着问道。
可负责赵玉甲的铁面官似乎一筹莫展,一直在姬若风问完许久后才转身:“没有。”
“没有?”姬若风一愣,“没有只能有两种可能,一是这个人是凭空冒出来的,另一个就是……这是个假名?”
“是。赵玉甲是假名,青城山掌教吕素真最小的弟子叫赵玉真,据说是青城山百年一遇的天才,但此生自从上山之日起,再也未曾下过山。而赵玉甲,很有可能便是真假的假——赵玉假。而赵玉假靠着一个假身份能入学堂大考是一件很罕见的事情,因为学堂的大考需要人的举荐,而就算被举荐了,学堂的人也会去找寻他的过往。但是赵玉假的推荐人太不寻常了,所以学堂的人就算查到了一些不对劲,也不敢往下深究,因为……赵玉假的推荐人,是学堂李先生。”铁面官说到学堂李先生的时候,语气也忍不住波动了一下,“不过既然是李先生推荐的人,那么很可能,李先生已经选定了自己的最后一名弟子。”
“好,最后一人,诸葛云呢?”姬若风扭头望向剩下的三名铁面官。
诸葛云不过是一人,但是却由三名铁面官同时查他的过往,不过是因为……诸葛一族,的确是很特别的一个家族。
他们精通奇门遁甲之术,结群隐居,很少有人能够找到他们的所在。据说若你历尽千山万水,找遍天涯各地终于寻到他们的时候,他们便会传授你诸葛一族奇门之术,但第二日当你醒来的时候,整个村子便会人间蒸发,从此之后再也找不到诸葛族人。
他们很少入世,但一旦入世,便必在世间掀起一阵风云。
上一次诸葛家的入世,还要追溯到北离一统西楚、北阙的时候,那个时候北离的军师就是诸葛家的家主诸葛柳,只不过功成之后,就再也没人见过诸葛柳的人,据说他辞了太师之位便带着自己的族人继续开始了他们的隐居生活。
“诸葛一族的地方仍然无处可寻,并且种种迹象表明,诸葛一族很有可能已经灭族了。当年诸葛柳的消失并不是传说中的避世隐居,而是诸葛柳在帮助北离皇帝一统北阙、西楚之后,诸葛柳不愿再继续征伐北蛮和南诀,所以遭皇帝猜忌,同时皇帝也忌惮他们诸葛家的力量,所以派人剿杀他们,至于诸葛柳是否带着族人逃出了这场剿杀,卷宗里没有记录。而这诸葛云,他能来参加学堂大考是一位云游的长老书信举荐,但那位长老,根据我们的消息……”
姬若风微微仰头。
“死了。”铁面官沉声道。
“死了?怎么死的?”姬若风站起了身。
“死在了云游至北面域外的路上,但这个消息还没有传到学堂,所以学堂并不知道。我们也是刚刚查到。”铁面官回道。
姬若风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快速地写下了一些字,然后拿给了铁面官:“传给萧若风,这是他要的消息。”
“是。”铁面官接过纸条,丢入了墙上的格子中。
姬若风用手轻轻地扶了扶自己的面具:“北境……域外……诸葛一族……”
真武观。
百里东君一行四人已经走到了道观的门口,但是整个道观在这黑夜之中格外的安静,没有半点星火,仿佛是一座死观一般。
“这里……真的有我们要找的东西?”尹落霞往百里东君伸手缩了缩。
“去里面看看。”叶鼎之吹燃了一根火折子。
“道家法门奥妙万千,各位到时候还请小心,千万不要离开我一丈之外。”赵玉甲提醒道。
众人点了点头,他们都是从小就习武的人,光凭直觉就能够感到潜在的危险,而这座道观的味道……很不对。
“弟子赵玉甲,前来拜观,还请祖师爷不要见怪。”赵玉甲对着那真武大殿拜了拜。
“观中为何没有道士?”尹落霞问道。
“天启城道观无数,香水都很鼎盛。而真武观只有一处真武大帝像,相比其他而言,的确是冷清了点,而且如今被鸿胪寺所属,没有真人在此修行,一到夜间,人皆散去,大门一锁,也无人会来。”赵玉甲解释道。
“这座道观这么不值钱吗?就没有什么值得偷的东西?”尹落霞追问道。
“有,但得看有没有那胆子偷。”赵玉甲笑了笑,手上一挥,洒出一片金粉,只见金粉散去之后,透过火折子的火光,能依然看到一条条细细的丝线绑在入殿的门槛之上。
“鸿胪寺的盘龙丝?”叶鼎之微微皱眉。
赵玉甲俯下身,拿出一柄木剑轻轻敲了敲:“盘龙丝是精铁所铸,细到几乎肉眼无法分别,却也锋利到能削铁如泥,除了暗河的刀丝,世间没有比他还隐秘的武器了。鸿胪寺真是凶狠,若是小偷不注意直接踏进去,怕是这辈子也站不起来了。”
百里东君拔出了自己的那柄不染尘,长剑猛地一挥,将那盘龙丝瞬间斩断,他笑了笑:“好像也没那么锋利。”
“你这可是仙宫品的剑,而这只是最普通的盘龙丝。”赵玉甲笑了笑。
“还有不普通的盘龙丝?”百里东君问道。
“这你就得去问问鸿胪寺卿夏大人了。”赵玉甲首先踏了进去。
“等等,你怎么知道我的剑是仙宫品?”百里东君猛然醒悟过来。
赵玉甲脚步缓了缓,然后回答道:“本道阅剑无数,看一眼就知道了。”
“这就是真武大帝像。”尹落霞跟着走了进去,随后仰起头,“他这剑才是仙宫剑。”
只见那真武大帝像身高九尺,威严庄重,双脚之边站着手捧名册的金童玉女,身边两侧又有两名五尺之高的龟蛇二将,而虽然神像由泥土塑造而成,可那真武大帝手中抵地之剑却是真正的精铁所铸,足有七尺之长,此剑若是横劈斩下,定能将人拦腰斩断。
“我们已经到了,那么接下来应该做什么?我们的线索不过那一句诗罢了。”百里东君环顾四周,“我们到了这里,却完全不知道该寻什么。”
尹落霞仰起头,看着那真武大帝像,目不转睛。
“你在看什么?”叶鼎之问她。
“我总觉得……他在看我?”尹落霞惑道。
然后那真武大帝的眼珠子就那么转了一下。
尹落霞急忙揉了揉眼睛:“是我眼花了吗?”
“我也看到了,这真武大帝的眼睛,刚刚转了一下。”叶鼎之将手中的火折子递给了尹落霞,随即纵身一跃,一掌向那真武大帝像劈了过去。
“小子,此像历尽三代,价值连城,你若是毁了,就算最后成了学堂的弟子,也要赔银子!”一个纯厚如钟的声音响起,一道真气从神像上散出,震得叶鼎之重重落地。
“谁!”叶鼎之怒喝。
“我是善男。”那金童雕像的眼睛转了一下。
“我是信女。”那玉女雕像的嘴巴朝上扬起。
“我是水龟。”那左侧龟将手中的枪晃了一下。
“我是火蛇。”那右侧蛇将吐了吐蛇信。
“我是真武大帝!”真武大帝的嘴巴微张。
“世间万物皆我,我亦万物。”
“魑魅魍魉,装什么真神大帝!”赵玉甲伸手一挥,打下了那火折子,火星四射,瞬间点亮了大殿内的烛火。
那真武大帝像瞬间归于平静,只是殿内却有一个影子在急速地移动着。
“君不见真武临世,天下众魔何敢敌!”
声若洪钟,震得烛火猛烈摇晃。
“是那首诗,我们来对了!”尹落霞大喜。
那人飘然落地,穿着一身道袍,手执白色拂尘,一双眸子上下旋转,竟一目有两瞳。
“不,你们来错了。”双瞳道士微微笑了一下。
“双瞳。”叶鼎之沉声道。
“仓颉四目,为黄帝史。没想到世间真有双瞳之人。”百里东君惊骇道。
“凡人双瞳,半步神仙境。修道之人双瞳,一步登天。你是谁?”赵玉甲一反从前的懒散怠慢,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我是你们的罚。因为你们走错了地方,所以该受到罚。”双瞳道人微微一笑。
“你是学堂的人?”叶鼎之问道。
“我说了,万物皆我,我亦万物。”双瞳道人轻甩拂尘。
“装神弄鬼!”百里东君一步踏了过去,拔剑就是一斩。
“是一柄好剑。”双瞳道人拂尘一甩,将那不染尘一把卷住,“可惜用剑的人差了些。”
“何为罚?”叶鼎之问道。
“打赢我,往下处真武去,打输了,便在这里静等天明。”双瞳道人挥手,“那么,请?”
“不请!滚!”赵玉甲起身跃出,背上桃木剑应声出鞘,剑身之处,红光闪耀。
“武当的真火剑诀,来得好!”双瞳道人的眼睛一转,起身一手握住了那柄桃木剑,“可惜徒有其表,辱没了武当的声名!”
这是什么妖怪,竟能徒手握住真火剑。赵玉甲心下一惊,长剑一翻,急速转了一圈。
“还不够,还不够!”双瞳道人右手拂尘将百里东君推了出去,左手长袖一甩,怒喝道,“现真形!”
赵玉甲手中之剑被那长袖猛地压下,眼看就看折成两截,他长舒了一口气,长剑轻轻一抬,舞出一朵剑花。
然后便仿佛一粒石子掉入了静潭之中一般,涟漪荡开。
一朵剑花变成了十朵,十朵化成百朵,百朵再变千朵。
叶鼎之眼睛一亮:“这是……”
“一成一败,谓之一劫,自此天地已前,则有无量劫矣。”双瞳道人一笑,“是无量剑啊,你并非来自武当,你是青城山的人。你的师父是吕素真!”
“是又如何?”赵玉甲手持长剑,直逼双瞳道人而去。
“世人皆道,天启有齐天尘,在野有吕素真,我很好奇,他教出来的弟子有几分能耐,又如何要入我学堂学艺?”双瞳道人掏出一张黄符,轻轻一甩,黄符飞出,擦过那些烛火,熊熊燃烧起来,只是那些蜡烛被黄符划过,都瞬间熄灭了。黄符飞到了双瞳道人的手中,他轻轻一捻。
大殿归于一片黑暗。
赵玉甲急忙退到了其他三个人身边:“小心,现在敌人在暗,我们在明。”
“如今大殿一片漆黑,我们看不到他,他也应当看不到我们才是。”百里东君低声道。
“双瞳人,一瞳归日,一瞳属夜,此刻在他眼里,这大殿就如白昼一般,而我们则是四个瞎子。”赵玉甲头微微一侧,急忙往后一退,一张黄符从他额前擦过。
叶鼎之也转身一掌,将一张黄符震得粉碎。
“好功夫,你这武功就算是和雷梦杀那几个小子比,也差不了多少了。”双瞳道人的声音从大殿的四面传来,“要不要拜我为师?”
“此行所来,为求李先生座下一席之地,谢了这位道爷了。”叶鼎之冷冷地回道。
“世人皆知学堂李先生天下第一,可天下第一又如何,百年之后,谁不是一抔黄土。为何不随我,得道而登仙,长生则不老呢?”双瞳道人笑道。
“是鬼还是仙,还犹未可知呢。鬼才在暗处藏匿,神仙何惧光下见人?”叶鼎之说完之后,低声对着身后的其他三人说道,“我听风辨位也算修了几年,但我听不出他的位置。”
“是,我刚也追寻过了。他似乎……无处不在。”赵玉甲低声道。
“我不是说了吗,万物皆我,我即万物。”双瞳道人朗声长笑,叶鼎之和赵玉甲的对话已经低声到细不可闻,可他却听得一清二楚。
“这里与我们要寻的目的无关,我们不必和他纠缠,往外跑就行了。”叶鼎之猛地望向门口的方向。
却有四道黄符瞬间落下!
百里东君却猛地一转,面向了那尊威严庄重的真武大帝。
“我有办法了!”他高呼道。
学堂之中。
萧若风正和雷梦杀相对而坐,慢悠悠地喝着茶。
“你说,他们去了真武观?”雷梦杀问道。
“是。他们的线索与‘真武’二字有关,真武观是整个天启最接近这两个字的地方。”萧若风说道。
“可是那座观里,不是有我们学堂的一位道长终日住着……难道那位道长就是他们的考验人?”雷梦杀神色有些担忧。
“也只能说他们运气不好,偏偏抽到了这个锦囊,要过道长那一关,就算我们去,也没有必胜的把握吧。”萧若风轻叹一声,饮下了一口茶,“但是规则就是规则。”
“小先生,有人方才送来了一封信。”学堂的管家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萧若风接过那封信,信封之上写着一个“晓”字。
“你问百晓堂买了消息?”雷梦杀惑道。
“对,花了我好大一笔银子。”萧若风叹道,随后打开了那张纸。
信上的字虽然不多,但每一行在这两个人看来,都显得有些匪夷所思。
雷梦杀皱眉道:“要通知停止大考吗?”
萧若风摇了摇头:“学堂的声誉不能受损,大考不能断。”
“但是……”雷梦杀急道。
“我们去找百里东君他们!”萧若风沉声道。
真武观。
百里东君转身,面向真武大帝相,忽然拔剑而起,冲着那真武大帝相怒斩而去,同时怒喝道:“据说这个很值钱?”
“我给你劈个一干二净!”
“大胆!”一声怒喝响起,只见殿内烛火瞬间亮起,那双瞳道人自真武大帝像后掠出,冲着百里东君一掌打下。
“走!”叶鼎之等三人一掌打碎那三道黄符,瞬间穿出了大殿,落在了院中。以他们的轻功只要再起身个两三次就能出了真武观,彻底摆脱里面那位神不神鬼不鬼的双瞳道人了,但是百里东君却依然还在殿内,若他们走了,以百里东君一人之力,根本不可能对付得了双瞳道人。
三人互视了一眼,同时定住了身,随即转身,便望见百里东君被一掌打下。
“百里东君!”尹落霞高呼一声,将手中长袖一甩而出。
百里东君被双瞳道人一剑击落在地,那长袖正好卷住了他的腰,尹落霞往后一拽,立刻将他也拽到了院中。
“好一招声东击西,有你的。”尹落霞赞道。
“就是家里有钱,所以豁得出去!”百里东君笑了笑,朝地上吐了一口血痰,看来刚刚双瞳道人暴怒的那一掌威力不小。不过此人四人都退到了院中,虽然四周并没有烛火,但至少天上的星月今夜很是灿烂,所以勉强也能看清面前的景象。虽然错过了方才逃走的机会,但比方才在殿内一片漆黑也是好了很多。
“既然逃不了了,那就打吧。”叶鼎之笑了笑,“四个打一个,还怕我们拳头不够硬吗?”
百里东君骂道:“你跟他对一掌,就知道谁的硬了!”
双瞳道人缓缓地从大殿中走了出来,一身道袍无风而舞,似是真气凝结,蓄势而发。
“刚刚那一掌很痛吗?接下来这一掌,会比刚刚那一掌更痛十倍。”双瞳道人仰起头,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吹什么牛,放马过来!”百里东君喝道。
赵玉甲神情严肃:“这恐怕,是真的。”
尹落霞往后退了一步:“要不还是想个法子跑了吧?”
“跑是不可能跑的,这辈子都不可能跑的。”叶鼎之微微俯身,身上真气流转,“能与这样的高手一战,可难得。”
“死!”双瞳道人双袖一挥,空中竟闪起一道惊雷,震得尹落霞身子一晃,百里东君也是腿一软,以剑抵地才勉强不倒。
“叶鼎之,你先上,我随后!”赵玉甲再度祭起了那柄桃木剑。
“喝!”叶鼎之纵身一跃,一拳砸下。
“小子,不错。”双瞳道人忽然一笑,一身真气瞬间散去,他伸出手,一掌挡住了声势浩大的叶鼎之,将他那一身真气也瞬间卸去。
这是叶鼎之离开师门以后,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力量上的碾压,即便强大如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距离学堂师范级别的高手,还有很长一段路。赵玉甲持剑跃出几步,也停了下来。
“你们四个,走吧。”双瞳道人将叶鼎之震了出去,忽然道。
四人一惊,叶鼎之惑道:“为何?”
“刚才你们有机会抛下那个用剑的小子,独自逃跑,但是没有这样做,我觉得很满意。所谓学堂的考核,不过是一个‘我满意’,若真的要你们打过我才能算通过,那你们还拜什么师,自己就可以当老师了。”双瞳道人一身杀机卸去,整个人也变得随和起来了,“以后你们需记住这一刻,不管何时,都不要放弃自己的同伴。”
叶鼎之垂首道:“鼎之记下了。”
赵玉甲也点了点头:“玉甲也记下了。”
“玉甲?真是个烂名字。”双瞳道人一笑,拂尘一甩,将赵玉甲打了出去。
赵玉甲在地上打了个滚,随后起身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也不动怒:“前辈教训的是。”
“走吧,顺便告诉你们一件事。学堂留下的线索,只靠一条,根本无法找到你们想找的东西。所以要做的,只是去找到其他几队人,抢走他们的锦囊。不然离了真武观,再去玄武门,你们还会遇到一个大麻烦。”双瞳道人缓缓道。
“原来如此,多谢了。”叶鼎之转身,拉起百里东君和尹落霞,和赵玉甲一同纵身跃了出去。
双瞳道人看着他们的背影,幽幽地说道:“今年的这些年轻人,还真是不错。”
“你还好吗?”叶鼎之将百里东君放了下来。
“体内的真气在四处乱窜,刚才那道士大概真的怕我把真武像给砸了,所以用了狠力。我得调理一下气息。”百里东君站住了身。
“我帮你运气,很快。”叶鼎之走到了路边一侧隐秘处,盘腿坐了下来,百里东君也不推辞,点了点头,也坐了下来。
“需要多久?”赵玉甲问道。
“小半个时辰吧,这伤必须现在治好,不然一会儿就算遇到了诸葛云他们,我们少一人,也不好对付。”叶鼎之回道。
赵玉甲点了点头:“我为你们护法。”
叶鼎之将手掌抵在了百里东君的背后,一股真气传了进去,百里东君的脸色微微一变,先是变得煞白,随即慢慢泛红。
“你精通的东西还真多。”百里东君说道。
“因为死过很多次。”叶鼎之轻轻一笑。
赵玉甲翻身坐在屋檐之上,看着那头上的月光,感慨道:“真好。”
“什么真好?”站在下面的尹落霞惑道。
“年轻而绝世的少年相聚于这座集世间繁华于一世的城池,并肩而战,在一处屋檐之上相坐疗伤,这本是一件真好的事情。”赵玉甲站起了身,“如果,你们这些人不出现的话。”
“有意思,好像你知道我们会来一样。”一位白发持剑的年轻人从暗处走了出来。
“本来已经做好好好打一场的准备了,可没想到,这一次的运气还不错。”另一个紫衣持扇的年轻人跟着走了出来。
“白发仙,紫衣侯!”百里东君扭头,瞪着他们,“怎么又是你们!”
“放心,这一次以后,你会很久都见不到我们了。”白发仙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好像……忽略了我的存在?”赵玉甲低头道。
白发仙轻轻一甩长剑:“我劝你不要插手。”
赵玉甲一跃而下,将手中的桃木剑一把插在了地上:“你们可以试试。”
白发仙微微仰起头,惑道:“我好像见过你。”
百里东君一愣,白发仙说了一句他深有同感的话。那么很有可能,这个赵玉甲真的是他们都见过的一个人。赵玉甲仿佛猜到了百里东君的想法,转身望向百里东君:“没错,我们的确见过。”随后他伸出手,在脸上轻轻一抹,便撕下了一张皮来。
露出一张颇为俊俏的脸,只是眼角微微耷拉着,看起来似乎精神很不好的样子。他朝着尹落霞挑了挑眉:“我的这副皮囊还算不错吧?配得上和你一队吧。”
“是你!”百里东君一惊。
“是我,青城山掌教真人吕素真门下大弟子,王一行。”赵玉甲一脚将面前的桃木剑踢飞到了空中,随后猛地砸下,一柄化作千百柄!
“青城山无量剑!”白发仙提剑一挥,被那剑气逼得连连退后。
青城山分为剑修和道修,往往习剑不修道法,学道术的不会修剑,但唯有一套剑法,即是世间最精妙的剑术之一,亦是蕴含了无上的道法,这一套剑法便是无量剑。这对习剑人的要求极高,非资质绝世无法学之,上一任青城山弟子中,便只有吕素真一人习之,而这一代,有王一行和赵玉真两人,已是百年来少见的。
“道法无量!”王一行接过桃木剑,猛地一甩。
明月当空。
一处僻静的山谷。
一间颇有些简陋的草庐。
一个落拓的少年就坐在那草庐的门口,面前是一张长桌,桌上是一碟咸菜和一小壶酒,少年一口酒一口咸菜,吃得小心翼翼,似乎那是世间最难得的美食一般。
“看你这么吃着,还真以为那是什么人间美食。但我不上当,我上次偷偷尝了下,不过是能咸死一头牛的腌白菜和那边镇上最便宜的烧刀子,真亏你吃这么香。”在少年的背后,一个中年人坐在草庐之内正在慢悠悠地磨着药。
“如果你有过快要饿死的经历,你也会感激这世上任何一样食物。”少年冷漠地回答了他。
“你也有过快要病死的经历,怎么就不能感激感激这些草药呢?就这么忍心让为师在这里磨药?”中年人呵呵一笑。
这中年人和少年自然便是药王辛百草和浪客司空长风,自从那司空长风根据温壶酒的指引找到了药王谷,到如今也过去了小半年的时间,只不过虽然治好了心疾,可司空长风偏偏被辛百草看中了身上的医学才能,强行将他留了下来。这一学也学了好几个月,司空长风也算没有辜负辛百草的眼力,在医术上确实在短短几个月就掌握了常年并且需要数年才能掌握的医理,只不过虽有天赋,可那学医的兴致……
“我们说好了,日落月升,我便与医无关,不要和我提药草的事情。”司空长风喝了口酒,不耐烦地说道。
“我怕是世上最没有尊严的师父了。”辛百草继续捣着药。
“你在这谷里住了多久了?”司空长风忽然问道。
辛百草皱眉掐指算了算:“我十二岁来的药王谷,如今也得有……二十六年了吧。怎么了?”
“不觉得很孤独吗?在这样一个僻静的山谷里,也很少有人会来,就算来的,也基本是快死的人,可你明明有那么好的医术,你应该去外面才对。”司空长风望着远方,说道。
辛百草笑了笑:“世上有的人想要名扬天下,成就一番功业,但也总能容得下一些人,就愿意安安静静的一个人待着。我年轻时也出过谷,随着师傅游历过天下,但如今我只想留在药王谷中,白天采药,晚上磨药,偶尔看诊,救人性命。世上每天有多少人死去,多少人出生,都是命运使然,我又能救多少人?既然能走到药王谷,便是和我有缘,所以只要到了这里,不管出生,不管目的,我都救。”
“就打算这么过一辈子?每天都重复循环?”司空长风微微皱眉。
“在你看来,每天都是一样的,可在我看来,每天都是不一样的。春风的早日悬崖边会长出诸王草,惊蛰的清晨露水能配百青丸,清明的蓬草能做药饼,怎么会是重复循环呢?”辛百草捣了捣木锤,笑着答道。
司空长风摇了摇头,表示无法和这个学医入了魔的药王交流,继续一口酒一口咸菜的吃了起来,时不时望着远处,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百里东君那个家伙,不知道在天启城混得怎么样了?
是不是还是那么嚣张,然后被人追着打,只能躲起来偷偷疗伤?
算了算了,那个家伙,就算遇到再大的危险,也会有能耐解决的。
辛百草见司空长风不再理会他,便一边哼起了曲子,一边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两个人就这么静默无言相处了快半个时辰,司空长风拿起酒壶,轻轻晃了晃,往杯里倒了最后一杯,可那杯酒却被忽然丢下木槌起身的辛百草一把拿了过去,一饮而尽。
辛百草满足地“啊”了一声,放下酒杯:“其实总有一日我也会离开这里的。我也想去再看看那山川湖海,毕竟药王谷的药再多,也总有那么些是永远不会有的,也提着药箱悬壶济世一般,圆了圆我师父的遗愿。”
“什么时候?”司空长风心中一动。
辛百草拍了拍司空长风的肩膀:“在我找到我的传人之后!”
司空长风将他的手一把拍了下来:“那不好意思了,我学成你的一半医术就要出谷了,你的传人你自己再慢慢等吧。”
“小子还挺有信心。”辛百草重新坐了下来,继续捣药,“今晚我把这些药捣成丸子,放你的行囊里。每日午餐后半个时辰记得吃一粒,一共一百粒,你包里放八十粒,还有二十粒等你回来吃。”
“等我回来?”司空长风一愣。
“是啊,我问青州沐家要了一味药材,但我不想让他们知道药王谷的所在,你知道的,有钱人家毛病就多还怕死,天天来找我不得烦死。所以我就想让你去取。”辛百草说道。
“青州?”司空长风一惊,“那么远。”
“去什么青州,沐家最珍贵的药房是秋庐,秋庐在天启城,你此行,去天启。”辛百草仰头冲着司空长风笑了笑。
“是的,你不是一直想着天启城吗?那便去吧,反正一百粒药丸,少吃一粒你就活不到明年。在天启城可以玩得开心,但也要记得回谷,好好学艺啊。”辛百草语重心长地说道。
但是司空长风已经听不到了。
他是天生喜欢游荡天涯的人,从来没有在一个人地方待超过三个月之久,可如今他在这个孤僻的山谷中已经待了太久了,他迫切地想要飞出去,太迫切了!
更何况是那座城啊!
集世间荣华于一身的天启城!
高手如云,竟是天境宗师的天启城!
以及,百里东君正在闯荡的天启城!
他可不想比这个家伙慢了太多。
司空长风纵身一跃,拿起了角落里的长枪,长枪银白,在月光之下像是一条安静的白蛇。
“喂喂喂,我这药还没有磨好呢?你要不要这么心急?”辛百草笑骂道。
可司空长风并没有理会他,他只是轻轻抚摸着手中的这杆长枪,随后轻轻一转,再猛地往前一挥!
白蛇化惊龙,游腾而起。
“要杀百里东君,这其他三个人不是关键,学堂的监视也不是关键,甚至于百里东君也不是关键,关键的人是……”躲在远处三个屋檐之外的钟飞离用笔快速地记录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王一行的无量剑招被极为写意地描绘在他的小簿子上,他画得神采飞扬,毕竟这也是门极为罕见的功夫,能够在这里看见也算是运气,但这并没有干扰他的判断,只是,钟飞离四顾环视了许久,也没有见到那个最关键的人。
杀人王离天的兄长……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钟飞离的笔在本子上轻轻地划出几笔。
“在哪里……”钟飞离转身。
“在哪里呢……”钟飞离低头思索。
百里东君身为镇西侯府的小公子,身份不同寻常,此次去了天启,自然有影子护卫随时陪伴,而钟飞离已经根据上一次的乾东城之战查出了他的来历,这个人在江湖上的名气并不大,但他的弟弟很有名,杀人王离天,那可是整个江湖上都畏惧的名字。
只是……为什么还不出现?
“还不是生死存亡的关头啊……”钟飞离放下了笔,轻轻叹了一声。
“无量剑,确实是世间难有的好剑法。”白发仙收了剑,右手衣袖已经碎成了一片,紫衣侯落在了他的身边,轻轻一甩折扇:“现在可不是夸奖别人的时候,学堂的人很快就要过来了。”
王一行低低地喘着粗气,他没有想到面前的这两个年轻人武功竟然高得这么离谱,方才的真武观一战,他已经耗损了一些真力,刚刚这一番对战之后,气力竟然有些跟不上了,他咬了咬牙:“不过是以多对少罢了。”
白发仙微微一笑:“的确是以多对少,那又如何?我们又不是名门正派,也不是来此争个胜负,我们不过是来带你身后的那个人离开,道长若是愿意让路,我们连这一场都不用打。”
“你们,为什么对百里东君这么感兴趣?”王一行惑道。
“这就不是道长需要问的了。”白发仙持剑向前,“道长虽然剑术过人,但在我们二人的合力之下,还能撑多久呢?”
王一行微微皱眉,他很清楚白发仙说的是事实,若一直僵持下去,那么自己的气力跟不上,的确不是他们的对手,所以现在他要做的,便是一击即胜。
如果是小师弟在这里就不会有这个问题了吧,他虽然剑术还不如自己,但真气早已宽厚如同大海,怎么用也是用不尽的。
他笑了笑,木剑竖在面前。
“破!”他怒喝一声,真气暴涌。
白发仙和紫衣侯被逼得往后退了三步,白发仙惊诧道:“这是怎么回事!他应该快没有力气了才对?”
紫衣侯微微蹙眉:“他想一击而胜。”
“谁说是以多欺少,不就是两个对两个吗?难道还怕了你们不是。”一个悦耳的声音响起,只见一直在角落里看着的尹落霞突然走向了前。
“你?”白发仙不屑地笑了一下。
尹落霞走到了王一行的身边,真气暴涨,长袖翻飞,她的眼神中闪过一道紫光,妖媚而冷艳:“我!”
“王师兄,可随时出剑。”尹落霞轻声道。
王一行点了点头,他在武场上见过尹落霞的武功,算不上绝顶高手,却也不容小觑。
“一会儿……”王一行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想法。
“不必说,我懂。”尹落霞打断道。
王一行一愣:“你真的懂?”
尹落霞点了点头:“我很聪明的。”
“生死勿论,我就先当你懂了吧。”王一行怒喝一声,右手一掷,那桃木剑忽然掠起,幻化成白道剑影。
尹落霞原地转身,起惊鸿之舞,长袖飞起,紫霞翻腾。
剑影,紫袖,腾飞而起。
可临空而下之时,却再不见剑影。
“剑呢!”白发仙惊道。
那紫袖却已落下。
紫衣侯一步掠出:“哪还能管这些!
折扇打开,朝天一扇。
玉剑轻转,剑气如潮。
两个人都没有再犹豫,瞬间出招,将那紫霞之袖斩得粉碎。
紫霞纷飞,剑影乍现。
剑藏在长袖之下。
百道剑影,破风而出。
王一行手往下狠狠地一压,喝出了那道家真言:“无量!”
“退!”白发仙和紫衣侯点足猛退。
可那百道剑影铺天盖地而来,又往何处退。
两人用尽全力退,用尽全力挡,可剑在眉前,寸余夺命!
“落!”有一高喝响起。
只见一人忽然从白发仙和紫衣侯身后掠出,将他们一把拉到身后,随后手中一根硕大无比的判官笔朝天猛挥,一笔一划将那些剑影画得一干二净。
“墓语草书?”王一行微微一愣。
钟飞离将那些剑影悉数划落之后,望着王一行,咧嘴笑了笑:“你不错!”
“你也不错!”声如沉钟。
声至,人至。
钟飞离将判官笔往前一挡,挡住了那破空而出,从天而降的一拳,整个人往后退了十余步,在地上划出了一道浅浅的沟壑。
原来他在等离火,离火亦在等他。
“你是谁?”王一行问道。
离火没有回头,只是反问道:“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王一行摇头:“不知道。”
离火往前踏出一步:“所以,你也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他纵身一跃,又是一拳对钟飞离挥去。
钟飞离手中判官笔轻转,挡住了离火近乎于霸道的攻势,他轻笑道:“前辈的拳法和我想象中一样霸道。”
“你的判官笔不错。”离火冷冷地说道。
“画人间百态,断阴阳是非,我的判官笔,前辈可小心了。”钟飞离一笔划下,贴着离火的胸膛而过,稍不注意,便是开膛破肚。
“就凭你!”离火一拳将钟飞离打了出去。
这一拳威力极大,钟飞离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飘落在地,而离火则一鼓作气,继续朝前追去,两个人便越退越远……
“前辈,你的拳法虽然不错,但和离天前辈比,还是逊色了些!”
“你见过离天!”离火怒喝道。
“对,他还没有死。”钟飞离纵身一跃,往后逃去,“他还会回来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