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正好。
正好可以就着月光,两人对饮。
学堂的别院之中,百里东君就和一人正在对饮,只是这个人是背对着他的。桌上放着一个血红色的恶鬼面具,那人背对着百里东君,正一杯接着一杯不停喝着酒,不多久,一坛酒就被两个人喝空了。但他似乎并不着急,因为百里东君这里,欠了他很多坛酒。
“今日之后,我便不会来传授你内功了。”那人放下酒杯缓缓道。
“落花流水,我已经练完了吗?”百里东君问道。
那人摇头轻轻一笑:“哪有武功真的会叫落花流水,我胡编的,这门功夫是你师父创的,叫秋水诀。”
“秋水诀?”
“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辩牛马。你师父云游天下,于秋日睡于大河之畔,是夜,梦入河川,与河伯、海神对话,第二日之后便创了这秋水诀,以自然为引,若江河般源源不断,是他记住了那一夜的梦和体悟,在多年后精学武艺时,想起那一日的情形,一气呵成创了秋水诀。”姬若风喝下一口酒,望着空中,“在我心中,天下只有三个半妙人。”
“哪三个半?”百里东君被勾起了兴趣。
“你师父儒仙古尘,书读万卷,能幻化万千,仿佛世间无其不能之事,还有就是学堂李先生,我这人很讨厌俗气,所以我一直很讨厌学堂李先生,因为太多的人敬佩他了,但是他撕了武榜,这可是好不俗气的一件事。至于国师齐天尘,他本事通天,若在野,是可能乘云登天的仙人,可是在朝,被一个国师的帽子压着,平白丢了一半的仙气。”那人叹了口气。
“还有一个呢?”百里东君惑道。
“是我。”那人拿起手上的棍子敲了百里东君一下。
“呸。”百里东君感觉被耍了,仰头喝下一口酒。
“这一次的考生中,你有两个人目前一定打不过,诸葛家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入世了,这个诸葛云,是这一辈的翘楚,既然出山就是冲着第一来的。还有那个叶鼎之,一手按下轻功绝顶的燕飞飞,只是一个不经意间的动作,但其内功身法都可窥见一斑。至于剩下的,那个小赌王,那个打铁的,用毒的,虽然不好打,但可以试试。”那人说道。
百里东君点了点头,这和他的看法一样,但他忽然觉得有些奇怪,仔细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学堂大考,闲人不得入内,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连叶鼎之一手按下燕飞飞的事,你也知道?”当时的场景,除了本人以外,也只有高台之上的几位考官,以及站在一旁的百里东君看清了,这人根本没入千金台,怎么可能知道?
“我本就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那人轻叹一声,“你比我想得要笨,还没有猜出我的身份。”
“百晓堂。”百里东君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这三个字。
江湖百晓堂,无所不知,无处不在,无地可寻。
“对,我就是百晓堂堂主姬若风。”那人拿起桌上的面具,扣在了脸上,转身说道。
传说中百晓堂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堂主,划分出高手四境的天下武学境界,许多江湖人心中奉若神明的人物,也是几乎只在传闻中出现,几乎没有真正露面过的人物,此刻就出现在了百里东君的面前,并且与他坐着喝酒?若是其他人,此刻必定有满肚子的问题要问,因为百晓堂堂主不一定是武功最厉害的,但一定是武功理论最丰富的,得他一席话,胜练十年剑。但百里东君却只是停顿了一下,就问道:“你怎么和萧若风一个名字。”
姬若风虽然自称无所不知,但也没有料到百里东君会是这样的反应,但他只是愣了片刻,便回道:“我们虽然同名若风,可他是乘龙之风,有人要借他的风登临九天,破云化龙,而我是无影之风,无地可寻,无从可握,却又无处不在。我们并不相同。”随后足尖一点,真若那风一般飘到了百里东君的身边。
“这是什么轻功。”百里东君一惊。
“乘风踏云步。我知道你接下来的对手是燕飞飞,他的武功算不上一流,但是三步追蝉的轻功已经练到了第八重,你若纠结在轻功之上,那么便怎么都不可能打赢。轻功不代表武功,虽然轻功代表了你们之间的距离。但是……”姬若风一跃到了百里东君身后,用棍子抵着他的背,“这距离,够不够一柄剑的距离?”
百里东君沉吟片刻,忽然道:“你是在提点我?”
“算了,若是连武试都过不了,还是回去继承家业吧。”姬若风冷笑了一下,“你只有一次机会,若不努力不成功,便只能被迫回家继承亿万家产了。这句话倒是有趣。”
“这一点也不有趣。”百里东君伸手就要抓姬若风的长棍,可姬若风棍子一甩,足尖一点,连人带棍都退出了十步之远,姬若风摇头道:“你的这点小功夫,就别在我面前献丑了。”
百里东君看了看自己的手:“你刚说今日之后,你便不再来传我内功了,那么是否我体内的内力如今已经被尽数释放出来了,我感觉这几日那股源源涌出的力量越来越弱了。”
“你太小看自己,也太小看你的师父了。你体内的内力就如同一潭不会干涸的秋水,只要你善于引导,那么永远都有泉水流出。你接下来需要的不再是闭门练功,还是需要真的和别人生死较量了。”姬若风一跃跳上屋檐,“我期待你接下来在学堂大考中的表现。”
“学堂大考,也会生死较量?”百里东君问道。
姬若风纵身跃起:“你太小看天启城,太小看学堂大考了。”
百里东君见他远去,低头笑了笑,腰间长剑瞬间出鞘,他接过剑,轻轻一甩,揽过一道月光:“我太小看这天启城了吗?”
金武场。
天启城金吾卫们平时练兵的场所,而在学堂大考的日子里,就连金吾卫都将这里腾了出来,供他们武试所用。毕竟整个天启城,除了金武校场外,很少还有容纳他们武试的地方。最早的时候倒不是在这里,只不过这些考生一个个身怀绝技,随手就掀起几个屋顶不是难事,最后李先生挑来挑去,就挑中了这里。
距离正式开始还有一个时辰,校场里已经布满了守卫,评判台上,柳月公子的坐辇已经早早地摆上了,墨尘公子墨晓黑也到了,两个人,一美一丑,本来站在一起倒挺新奇,可偏偏两个人都不将容颜展露出来,倒失了很多看热闹人的兴致。
“你不是最讨厌这等场面的吗?”墨晓黑看着台下众人,问柳月。
柳月微微一笑:“你一会儿就会知道答案了。”
百里东君跟着雷梦杀走入了金武场,百里东君看着一个个考生从身边走过,忽然问道:“哎,梦杀兄,你说这里武试,谁会震惊全场?那个诸葛云,还是叶鼎之。”
“这个选择中没有你吗?”雷梦杀认真地问道。
百里东君心中一喜,心想果然还是自家兄弟,看得起自己,立刻回道:“那好吧,我,诸葛云,还有叶鼎之,谁会震惊全场?”
“叶鼎之。”雷梦杀答得干净利落。
“我!”百里东君手按在剑柄上。
“要震惊全场,现在还早。”雷梦杀拍了拍百里东君的肩膀,纵身一跃,瞬间远去落在了评判台上,他对着墨晓黑和柳月抱了抱拳,“你们到的真早啊。没有我在,你们两个一定很尴尬,找不到话题聊吧。”
一旁的童子灵素开口道:“那可不是,两位公子已经站了小半个时辰了,彼此就说了一句话。”
“正常正常。”雷梦杀点了点头,“一会儿正式开始武试,我负责下场主持吧,你们两个人太没劲。”
“随便你。”墨晓黑语气冷漠。
“哟,这不是百里兄吗?”一个轻笑声响起,百里东君转身,只见一位一袭白衣的玉面公子冲着他迎风走来,身上还带着几分淡淡的蔷薇香,那公子满面春风,热情款款,“百里兄,今日这武试可有信心?”
百里东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终于还是问道:“你谁啊?”
那玉面公子先是一愣,随后苦笑:“我,叶鼎之啊。美酒配牛肉,世间再难有,我们可是同时过的初试啊。”
“你?叶鼎之?”百里东君一脸狐疑地看着他,“你去抢钱庄了?”
叶鼎之终于反应过来,拍了拍自己的衣服:“我不过是换了身衣服,洗了个澡罢了,不必如此惊讶吧。”
百里东君淡淡地“哦”了一声,两个人继续往武场的方向行去,百里东君问他:“你今日的对手是谁?”
“还记得那天打剑的那位吗?林在野,我的对手是他。”叶鼎之语气轻松,“你呢?”
“我是燕飞飞。”百里东君在人群中扫视了一番,却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燕飞飞?他的轻功不错,不知道武功怎么样。”叶鼎之耸了耸肩,“不过若是你,胜他必定没有问题。”
“刚才我问一位今日的武试考官,谁是今日最有可能震惊全场的人,他说是你。”百里东君看到了站在角落里的诸葛云,“你怎么看?”
“傻子才会在这一轮就震惊全场,我就问你,入这一轮的三十二人,你是否当日全部记下了?”叶鼎之问道。
百里东君摇头:“有几个人印象不深。”
“那便对了,真正的高手,并不会在一开始就暴露出自己的全部实力,在你不记得的那些人中,定有几个是你接下来必须要提防的。”叶鼎之沉声道。
“你说得头头是道,为什么自己让别人给一下子记住了?”百里东君惑道。
“我无畏,因为我实在太强了。”叶鼎之伸了个懒腰,“不管谁来,都不够看的。”他的声音不轻,周围的考生们都听到了,不少人都转头看了过来,叶鼎之偷偷伸出一根手指头,冲着百里东君指了指。百里东君感受到灼灼的目光扑到了自己的身上,急忙摆手:“不是我说的,不是我啊!”
“肃静!”一声怒喝传来,若泰山压顶而下,立刻就将人群中的喧闹给压了下去,一人踏地落在武场之中,正是那灼墨公子雷梦杀。
“在下雷梦杀,学堂李先生座下二弟子,在上面的是李先生的三弟子柳月,四弟子墨晓黑,今日由我等主持武试。根据先前的抽签顺位,两两对决,胜者可入终试。武试中需注意点到为止,不能痛下杀手,我会在旁观战,若我觉得此战不必继续,便会出手停止……”
“这就是传说中的北离八公子之一的灼墨公子?果然气度不凡,能见到这样的大人物,这一趟大考没有白来。”
“是啊,北离八公子中六位出自李先生座下,今日便得见其三,真是三生有幸。”
百里东君在旁边听得连连摇头,若他们知道雷梦杀在台下真实的面目,想必一定会失望说出这样的话来吧。
“那便按照我这册子上的顺序来了,请叶鼎之和林在野上台!”雷梦杀看了看手中的册子,高声喝道。
叶鼎之耸了耸肩,一跃到了台上:“没想到,第一个便是我。”
林在野则步伐沉重,一步一步缓缓走上了台,因为他扛着一柄玄铁重剑,以至于每踏出一步,就会有一个脚印陷下去,他走到台上后,将重剑搁下:“林在野,到。”
“是一柄好剑。”叶鼎之称赞道。
“刀剑无眼,若是不想受伤,就弃权吧。”林在野神色凝重。
雷梦杀往后撤了一步:“开始!”
林在野瞬间抡起玄铁重剑,在空中猛划起来,卷起猎猎长风,看起来他不仅会铸剑,更是有天生神力,如此重剑,在他手中却像一根绣花针一般灵活。
“去!”叶鼎之向前冲去,一脚踏在了玄铁重剑上,林在野正欲回剑,却被叶鼎之又一脚踢中了胸膛,径直飞了出去……
全场哗然。
场中有人已经大概知道叶鼎之的武功高强,但谁也没有料到,只是才一个照面,林在野就被叶鼎之打飞了。
“胜负已分?”雷梦杀低头笑了笑。
叶鼎之落地,长袖一甩:“我说过,我不在乎的。”
林在野一个翻身用力将剑插在了土中,整个人带着剑划了出去,在地上划出了一条长长的沟壑,他仰起头,却发现叶鼎之单脚踏在了他的剑柄之上。
“你比我想象中要能坚持,但是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坚持,并没有太大的作用。”叶鼎之居高临下,傲然道。
“不要小看人了!”林在野怒喝一声,手中玄铁剑瞬间分裂成两柄。
“玄铁剑下还有玄机!”有人惊呼道。
只见林在野瞬间将玄铁剑一分为二,一柄朝着叶鼎之迎面甩了出去,一柄则握在手中,直逼叶鼎之胸膛。叶鼎之一笑,仰身翻了一下,一手握住了那柄被掷出的玄铁剑,随后躲开了林在野的下一剑,再一剑劈下!
“可以了。”一个淡淡的声音响起。
叶鼎之的剑停在了林在野的咽喉一寸之处,被双指夹着,再也无法前进分毫,雷梦杀收回双指,朗声道:“叶鼎之胜。”
林在野叹了口气:“心服口服。”
场下响起了一片掌声,叶鼎之的这一战却是胜得干净利落,没有给林在野半点机会,即便初试的时候,并没有太多人注意到他,可现在,想必叶鼎之这个名字,再也藏不住了。
“接下来上场的是,尹落霞和苏礼。”雷梦杀说完后仰起头,随后咽了口口水,“好……好漂亮!”
尹落霞脱下了白色的长袍,里面是一件紧身的紫衫,勾勒出身上那近乎完美的线条,百里东君在台下看着,似乎就听到旁边的几个人一直在咽口水。
“很漂亮,不是么?”叶鼎之已经走回了百里东君的身边。
“是很漂亮。”百里东君点了点头。
“不是你喜欢的类型?”叶鼎之又问道。
“我没有喜欢的类型,我只有喜欢的那一个。”百里东君拿起腰间的水囊,仰头喝了一口,叶鼎之闻到了一股清冽的酒香,想必水囊里装着的一定是酒,叶鼎之舔了舔嘴唇:“一会儿就等着你上场了。”
“在下苏礼,礼部尚书三公子,姑娘,冒犯了。”苏礼穿着一身锦衣,举手投足间竟是世家公子的贵气。
“尹落霞。”尹落霞漫不经心地答道。
墨晓黑朝下看着尹落霞:“这就是那位小赌王,她修的是什么武功?”
“我也正想知道。”柳月公子含笑道。
“美人如玉,切勿伤着了。”雷梦杀提醒了一句,便点足掠开了。
苏礼不愧是礼部尚书府的三公子,名字里更还带着一个礼字,很是讲究礼仪,伸手道:“姑娘,您先请。”
“磨磨唧唧,真麻烦!”尹落霞眉头一皱,一掌打了过来。
苏礼一笑,腰间玉剑瞬间出鞘,一剑直取尹落霞的腰间。
“你说要是这一剑把这姑娘的腰带给划了,那可多美啊。”一个轻佻的声音响起,百里东君和叶鼎之扭过头,看到燕飞飞走到了他们的边上。
“你信不信,我把你的脸给划了?”百里东君瞪他。
“放心吧,这个姑娘,会给你很多的意外。”叶鼎之笑了笑。
苏礼用的是天启世家公子们最爱习的公子剑,招式清秀隽永,起剑收剑间颇有风雅之气,而并无杀伐之意,可虽然不是江湖上那招招致命的剑法,但其实这套剑法极其精妙,寻常剑客根本招架不住。但尹落霞时而出掌,时而甩袖,动作灵妙无比,在苏礼精妙的公子剑下,不仅从容不迫,还时而会有精妙的反击。几十个回合过去之后,苏礼已经满头是汗了,尹落霞却依然一副迎刃有余的样子。
“姑娘好武功。”苏礼沉声道。
尹落霞长袖一挥,将苏礼的剑打了开去:“公子的剑也不错。”
“竟然是袖剑。”墨晓黑看穿了尹落霞的武功套路。
“是仙霞峰的弟子啊。”柳月公子轻轻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得罪了!”苏礼长剑一甩,杀气猛增。
“礼崩!”场下有人低呼一声。
公子剑分三章,第一章称风雅,此章之剑讲究的是轻灵飘逸,招式秀美,乃是观赏或是友人间的试剑所用,第二章便是礼崩,此章之后,杀意陡增,其脱出礼法之外,论剑下生死,比起上一章,剑法更精妙也更凶狠了,第三章被称为天下,乃是沙场万人敌之剑,能修成的人少之又少。以苏礼的年纪,能修到礼崩,已是很难得的事情了。
“好一个礼崩!”尹落霞赞了一声,双袖齐飞,纵身跃出。她在台上整个人飘来飘去,一身紫衣加上两双长袖临风而舞,倒有几分彩霞齐飞的意境,台下有不少男子一瞬间看得竟有些痴了。
可苏礼没痴,苏礼身在剑中,感受到的只有浓浓的杀意,那看似曼妙的长袖,却藏着看不到的杀机,他一剑挥出,便划落了一片袖子,紫衫在他眼前一晃,他猛退一步,却被人一手搭在了肩膀上。
“不要动了。”尹落霞淡淡地说道。
雷梦杀伸手接住了那从空中飘下来的一片紫袖,笑了笑:“尹落霞,胜。”
“好!”台下众人鼓掌高喝。
苏礼摇了摇头,收了剑,转身垂首道:“姑娘武功比我高。”
“无所谓啦。”尹落霞却已经走到台下了,只是挥了挥手,冲着身后的苏礼打了个招呼。
“接下来,赵玉甲对夏侯孟定。”雷梦杀看了眼手中的册子,夏侯孟定这个名字他很是熟悉,因为夏侯孟定的父亲夏侯力可是振武大将军,但是赵玉甲这个名字,他却是从没听过,他低声道,“今年,还真有好多新奇的事情。”
夏侯孟定率先走了上去,他穿着一身铠甲,拿着一杆长枪,颇有些将军府公子的气势,而赵玉甲则在第三次念到他名字的时候才摇摇晃晃地走了上去,一边走还一边打哈欠,一副很没精神的样子。
众人看着他的装束,也不由地发出了惊讶声:“道士?”
百里东君则愣了愣:“我怎么觉得……我在哪里见过他?”
夏侯孟定看了看道士瘦削的身材,不屑地笑了一下:“就你这身板,也敢上来和我一战?怕不是我一枪下去,你骨头都断了。”
名叫赵玉甲的道士没有理会他,只是从背后拔出了自己的剑。
一柄木剑。
道家多用桃木剑,本不是一件多么稀罕的事情,可是夏侯孟定却哈哈大笑:“一柄木剑?就这木剑连我的苍凉甲都破不了!”
赵玉甲长呼了一口气,转头面向雷梦杀,指着夏侯孟定说道:“考官,我现在可以揍他了吗?”
雷梦杀摆了摆手:“您请便!”
“飞剑!”赵玉甲手一挥,手中桃木剑飞去,他右手猛地挥了一下,那柄桃木剑化作幻影白道,在那夏侯孟定的铠甲之上猛地划了几十道后飞回到了赵玉甲的手中,赵玉甲举起木剑,“破!”
声音刚刚落下,夏侯孟定身上的那副铠甲就瞬间崩裂了开来,他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得台下发出一阵嘲笑,才缓过神来,急忙拽紧了自己的里衣,刚刚那副少将军的威武气势瞬间荡然无存。
“这样的人,是怎么过初试的?将军府给你塞钱了?”墨晓黑冷哼道。
“这位小将军的武功的确只会些兵马之术,一对一的对决自然不是江湖人的对手,不过他过初试,倒的确还是有些过人的功夫。看着吧。”柳月回道。
赵玉甲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夏侯孟定是吧?还要打吗?”
“不要太嚣张了!”夏侯孟定忽然退了一步,打了一声呼哨后,怒喝道,“长空!”
只见一声鹰啸传来,一只苍鹰从空中直掠而下,扑向了赵玉甲的长剑,赵玉甲一惊,长剑一甩,一只袖子却被那只鹰抓了下来,苍鹰一击得手,飞回到了夏侯孟定的肩膀上,夏侯孟定得意地笑了笑:“好戏才刚开始!山尊!”
只见一声怒吼从武场的角落里传来,有人立刻就辩出了这声音:“是老虎!”
话音刚落,便有一阵浓厚的腥味传来,人群中立刻散出来了一条路,一条纯白色的吊睛白虎快速地奔了过来,一步跃到了台上,站在了夏侯孟定的身边,四足张开,虎口猛张,魁梧的夏侯孟定在其旁边都显得十分渺小,更何况是瘦削的赵玉甲了,众人只觉得那老虎猛吐一口气,就能把赵玉甲给拍飞。
然而夏侯孟定却觉得这样还不够,又大喝了一声:“追猎,雷鬼!”
又是两声狂吼,丝毫不逊色于刚才那白虎的一声吼,众人转头,只见两只和老虎长得颇为相像的猛兽一步一步缓缓地走了过去,比起老虎要多了那从耳根到肩膀又长又密、几乎竖起的鬃毛。
“这是什么野兽?”有人问道。
叶鼎之微微皱眉:“这是狮子,佛经中的动物,竟然有人把他从遥远的佛国带到北离了。”
“是狮子啊,之前只见过画上的,还第一次见到活的。”百里东君说道。
那两头狮子缓缓地走到了台上,与那只白虎一同站在了夏侯孟定的身边。台上的墨晓黑淡淡地说道:“原来是驭兽术,这在战场上可是了不得的一门本事。”
“怕了吗?”夏侯孟定抚摸着身边那只白虎的脑袋。
赵玉甲笑了笑:“又何惧?”
“牲畜无眼,若真伤了你,可别怪我!”夏侯孟定微微俯身,“起势!”
一虎二狮同时俯下身来,随后起身怒吼,若山雷震动!
赵玉甲忽然举起了桃木剑,手指在桃木剑上瞬间划出了一道符箓,随后抬起头,猛喝一声,他的身后在瞬间升起一道狮子幻象,足有两人之高,狮身周围有白光缭绕。
“太乙九狮诀?”雷梦杀一惊。
道家有真身太乙天尊,天尊坐下有一只身具九头的狮子,名九灵元圣,这只九头狮子一声吼,能够打开九幽地狱的大门。赵玉甲用的太乙九狮诀请的便是这九灵元圣之力,乃道家极难修炼的法门之一,而赵玉甲一起手,就有狮首幻象而起,说明在此道家之术上已有小成。
“喝!”那狮首幻象仰天猛喝一声,瞬间就卷起一片飞沙走石,离台近的那些人更是被逼得往后退了几步,比起刚才的一虎二狮同吼,更加凶狠数倍!
赵玉甲笑了笑:“不知道谁驭的兽更加凶猛一点?”
“山尊,追猎,雷鬼,给我上!那不过是假的!”夏侯孟定使劲踹了一下身边的白虎,示意它往前,可那只白虎却忽然趴了下来,整个头垂在了地上,一副受了惊的样子,而那两头狮子更是双腿颤颤发抖,头低低地垂着,不敢仰头看那狮首幻象。
“那我可来了?”赵玉甲将桃木剑放在面前,神色凛然。
“可以了。”雷梦杀拦在了赵玉甲的面前,他当然知道如果赵玉甲真的用出了九狮诀,那么夏侯孟定就算不死也会重伤,雷梦杀自然不想看到将军府的公子在自己主持的这台上重伤。
“开个玩笑。”赵玉甲收起木剑,狮首幻象瞬间消散,他耸了耸肩,“可以算我赢了吗?”
“当然,赵玉甲。”雷梦杀拍了拍他的肩膀,手上一股劲力猛地压了下去,可赵玉甲却整个身子一滑,从雷梦杀的手上脱了开去。而在台下的看来,不过是赵玉甲受了那一拍,整个人吃不住力道,向后滑了一步。随后赵玉甲冲着雷梦杀弯了弯腰,便走下了台。
百里东君心中微微有些震动,无论是刚才的叶鼎之,还是之后的尹落霞,以至于现在的赵玉甲,展现出来的实力都惊人的可怕,此刻的自己上去根本没有获胜的把握,这时心里不由生起一丝窃喜,看来抽到燕飞飞着实是一件幸运的事情。
“下一组,百里东君,燕飞飞。”雷梦杀往后退了一步。
百里东君一跃上台,台下响起一阵嘘声,不少人都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情来的,因为谁都知道小先生带回来的这位考生,在武功上不堪一击,能通过初试想来只是运气。可百里东君面前却空空如也,并没有燕飞飞的影子。
“你的剑不错。”一个轻笑声响起,百里东君猛地将手往腰间一按,可已经晚了,那燕飞飞的手已经握在了他的剑柄上,只是刚一握到,燕飞飞就猛地抽回了手,他心惊于那一个瞬间剑身之上散发出来的恶寒之气,向后退了几步。
“这世上,不是所有的东西,都可以偷。”雷梦杀笑了笑,“而且我还没说开始,还请不要妄动。”雷梦杀的后半句话忽然变得很阴冷,让燕飞飞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急忙低头:“是学生鲁莽了。”
“你有没有觉得,雷梦杀对于这个百里东君,过于看重了?虽然有过携手并战的情谊,但是也不至于日日都陪着他,连自己的家都不回了。”墨晓黑喃喃道。
柳月公子点了点头:“却是有些奇怪。”
“现在开始吧。”雷梦杀向后退了一步。
“也就现在结束吧!”燕飞飞瞬间掠出,手中闪过一道寒光,竟是一柄几乎透明的小刃。他之前或多或少也听说了一些关于百里东君的传闻,所以他很有信心,一击就把百里东君搞定。
可百里东君竟然一个侧身就躲开了,他纵身一跃,整个身体高高掠起。
“三飞燕?”燕飞飞笑了一下,也在意料之中,他跟着起身掠起,“但是比起我的三步追蝉,还是弱了。”
“话真多。”百里东君侧首避开了燕飞飞的又一击,整个人身子往下一滑,随后一转,竟来到了燕飞飞的身后。燕飞飞一惊:“这是什么?”
“三步追蝉?那现在你得清楚,谁是蝉,谁是追的那个人了。”百里东君一笑,挥起一掌直逼燕飞飞而去。燕飞飞一惊,往后一掠:“你……武功不该如此?”
“你没听过一句话,叫藏拙吗?”百里东君怒喝一声,忽然转身对着台下道,“那些平日里老想着拿馒头砸我的蠢货们!让你们看看!为什么小先生会选我!”
雷梦杀双手拢在袖中,挑了挑眉毛:“还真是解气啊。”
燕飞飞一边退,一边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你这不是三飞燕!”
“谁说这是三飞燕了?”百里东君的步伐轻盈,整个追击动作一气呵成,说不尽的潇洒从容,“这是我自创的轻功——一醉千里。”
“好一个一醉千里。”柳月公子笑道,“很久没见过,这般从容的身法了。”
“这的确是在三飞燕之上的轻功,但是这个一醉千里……我看出了一点别的步伐的影子。”墨晓黑沉声道,“或许这几日,在学堂之外,有人接触过他了。”
远处的高阁之上,正好能看清整个金武场的地方,带着血红色恶鬼面具的人正坐在那里看着场中情形,他用手指敲了敲面具:“果然不愧是天生的武者,我只在他展露过了一次踏云乘风步,他就能够摸到几分门道。”
“老板,这人最后真能拜入李先生门下?”高阁之中,有一个曼妙无比的声音传来。
“或许吧,如果没有那个叶鼎之的话。”姬若风缓缓道,“那个叶鼎之的资料,收集到了吗?”
“刚刚有弟子传来消息,说这叶鼎之行踪飘渺不定,第一次被人们看到时是在北边的蛮国,之后十几年行踪遍布蛮国、北离、南诀以及三十二佛国,但这是他第一次来天启城,不过来天启城后,青王殿下见过他。”
“青王……这个王爷,心有点急。”姬若风幽幽地说道。
场中燕飞飞已经冷汗淋漓,百里东君却依然穷追不舍,两个人就这样在场中转来转去,已经十几个来回了,却还没有一次真正的交锋。
“这是武试,又不是轻功比赛。”场下有人忍不住起哄道。
“你虽然轻功很好,但你内力不行,再跑下去,你连比试的力气都没了。”百里东君朗声道。
“好,但你可别后悔了!”燕飞飞忽然猛地回过身,手中洒出一把银针。百里东君急忙仰头躲过,脚下步伐一滑,几乎就要摔倒。
机会来了!
燕飞飞心中一喜,立刻变退为攻,可手中小刃才一出手,那刚才险些快要摔倒的百里东君却忽然正起了身子,对着他微微一笑。燕飞飞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一醉千里。
刚刚那一步滑倒,只是假装的,真正的意思是,醉步。
百里东君腰间长剑瞬间出鞘,燕飞飞感觉脖子上微微一凉。
两人错身而过。
长剑回鞘,百里东君转身,傲然道:“的确比想象中结束的要快。”
燕飞飞摸了摸脖子上那道淡淡的血痕,心中不禁一阵恐惧,他重重地喘了几口粗气后转身:“多谢手下留情。”
“这是他父亲百里成风的剑法,瞬杀。”墨晓黑望着走下台的百里东君。
“看来他还真是变聪明了,我还以为他会直接用西楚剑歌呢。”柳月公子说道。
“好剑法。”叶鼎之一边拍掌一边望着走下台的百里东君。
“还有更好的没用呢。”百里东君拿出腰间的酒囊,仰头喝了一口,“下次让你看看。”
“很是期待。”叶鼎之看着百里东君腰间的酒囊,“你今日喝的是什么酒?”
“灌的状元红,讨一个好彩头。”百里东君擦了擦嘴角,望着远方,长舒了一口气,“其实这是我第一次和人正儿八经的比武,一直担心会输呢。”
“哦?我一直以为你信心很足。”叶鼎之笑道。
“毕竟从这么远的地方过来,走的时候还是一副长别的样子,回头没几个月就回家了,丢人啊。”百里东君笑了笑。
千里之外的镇西侯府,在院中午睡的世子爷忽然惊醒了过来,坐在一旁绣着花的世子妃皱了皱眉头:“做梦了?”
世子爷点了点头:“嗯,梦到东君了。”
“梦到他什么了?”
“梦到他学会了我的瞬杀剑法,还把我交给他的三飞燕给提升了,创了一门新的轻功。”世子爷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世子妃莞尔一笑:“那还真像白日里会做的梦。”
经历了两个时辰的对决,金武场的武试已经过去了一大半,但是叶鼎之和百里东君都还没有等到他们想要等的那个人,他甚至都没有出现在场上。
诸葛家,诸葛云。
“我想看完他就去喝酒的,怎么还没有轮到。”百里东君四处张望着。
“放心吧,就算他出现在了这里,你也找不到他的人。奇门遁甲之术,神鬼莫测,更何况是诸葛家的奇门遁甲术。”叶鼎之笑道,“不妨仔细看看台上,是不是另有值得注意的人。”
“在下洛阳秦路,多多指教。”秦路穿着一身黑衣,微微垂首,神色谦恭。
对面那人也抱拳:“幻剑庄王天兴。”
“这个人用的是毒。”叶鼎之看了一眼百里东君,“毒和暗器,都是最难防的,所以这个秦路你也需要注意。”
“我可不怕毒。”百里东君耸了耸肩。
“你是罗汉金身不成?”叶鼎之撇了撇嘴。
“也差不离了。”百里东君得意地一笑,心中暗道,我可是温家家主的外孙,天下毒术,温家称第一,连唐门都只能称第二,这个什么洛阳秦路,在用毒上哪里排的上位。
台上王天兴已经拔了剑,而秦路则戴上了一双银丝手套,空手用王天兴对决。
“这双手套……”百里东君微微皱眉。
“你见过?”叶鼎之惑道。
“我听过。”百里东君想起了曾经母亲和他说过的话,虽然江湖上论以门派来论,温家的确是用毒第一世家,但江湖上仍有许多独来独往的毒行客,其中有一名自称毒医仙的,便永远带着这一双银手套,这个毒医仙毒死过许多温家和唐门的人,后来被温壶酒击败后就隐匿江湖了。这个秦路,莫非就是那个毒医仙的传人?
“这……这是怎么回事!”台上的王天兴忽然惊骇地吼了一声,随后手中的剑就跌落在了地上,他看着自己那变得乌黑的手掌,惊恐地望着秦路,“你……你下毒!”
“我赢了?”秦路不理会他,只是转头问雷梦杀。
雷梦杀问王天兴:“你若不认输,怕是这辈子都不能再用剑了。”
王天兴咬了咬牙,不愿说话。
“不服?”雷梦杀走了过去,伸手接过王天兴的手,随后王天兴手上的那阵乌黑渐渐退去,却转移到了雷梦杀的手上,雷梦杀微微一笑,脸上忽然红了一下,随后头上冒出一股真气,手上的乌黑也消散不见,他拍了拍王天兴的肩膀,“天下间有人用毒,有人用暗器,有人用剑,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光明正大的对决,但只要把剑练好了,便什么也不怕了。”
“弟子受教,感激不尽。”王天兴拿起了剑,走下了台。
秦路默默地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直到王天兴走下台后,才对雷梦杀说道:“你不喜欢毒术。”
雷梦杀狠狠地点了点头,想起了那外表貌美,却偷偷暗算自己的世子妃,恨恨地说道:“是的!我不喜欢!”
“接下来,最后两个人了。”雷梦杀拿起了册子,却发现眼前起了一阵沙子,急忙伸手揉了揉,揉完之后再看册子,却发现上面的字已经被隐去了。
“诸葛家,诸葛云。”有个人出现在了雷梦杀的身后。
“好身手?诸葛家很久没现世了,此次竟来加入我们学堂,也算有幸。但是。”雷梦杀抓住了诸葛云的肩膀,“不要试图在我面前卖弄。”原本诸葛云悄然出现在他的身后,但雷梦杀却已然在瞬间交换了两人的位置,此等功力,不愧是学堂李先生的弟子。
“公子……为什么拍我肩膀?”雷梦杀面前的“诸葛云”转过身,一脸无辜,只是那诸葛云颇为俊秀,可这个人却相貌平平……
“你……你是谁?”雷梦杀一愣。
“公子……我是最后一名考生,岭南谢家谢苍山。”谢苍山恭恭敬敬地回道。
雷梦杀猛地转头,只见不远处的诸葛云微微垂首:“公子的话,诸葛云记下了。”
“诸葛家的移形换位。”墨晓黑看着那比武台之上,若隐若现的一个八卦之形,轻声说道。
“看来先生的魅力还真是大,连诸葛家都派出了如此厉害的传人来此。”柳月公子微微一笑,“就连灼墨,都被这么摆了一道。”
雷梦杀腿在地上用力一蹬,那若隐若现的八卦之形瞬间散去,他瞪了瞪诸葛云:“我还没说开始。”
“不过是考生,却能和考官平分秋色,诸葛家还真是不简单。”叶鼎之双手抱在胸前,“看来会有一番苦战了。”
“这是诸葛家的武功?”百里东君一愣。
“奇门遁甲,移形换位,自然是诸葛家的武功。”叶鼎之肯定地说道。
“但我见一个人用过,那个人却不姓诸葛。”
“谁?”
“我师父。”
“在下岭南谢家谢苍山,听闻你是诸葛家的传人,那可是传说中的人物,能与你一战,
有幸。”谢苍山拔出了自己的刀,“我的刀法很一般,见笑了。”
“就算你的刀法很厉害,也是一样的结果。”诸葛云忽然出现在了谢苍山的身后,一拳打向了他的后脑。可谢苍山却扭头一下子躲开了,随后足尖一点,退在了三步之外,他笑了笑:“但我的身法还不错。”他将手中的刀插在了地上,随后拿出了一块黑布,将自己的眼睛蒙住了。
“他……怎么把自己眼睛蒙住了,疯了吗?”台下有人不解。
百里东君点了点头:“他想让自己看不见对方设下的那些障眼之术,全凭听觉作战。”
“这的确是一个办法,但是这必须极强的听觉和反应能力,没有几十年的锤炼,达不到那个境界。”叶鼎之说道。
“喂……你们两个!”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两人扭过头,看到了一身紫衫的尹落霞正站在那里。
“尹姑娘,怎么了?”百里东君问道。
“我说,你们两个是今天武试的讲解师吗?我在你们后面站了两个时辰了,你们你一言我一语,有完没完啊?”
叶鼎之和百里东君两个人在台下对着台上对决的讨论的确一直都没有断过,每一场两个人都会得出一些结论,只是两个人的状态太过于旁若无人……竟然没发现尹落霞一直就站在他们的身边。
“这……知己知彼,才能得胜嘛。”叶鼎之尴尬地笑了笑。
“我们也没让你听啊……”百里东君喃喃道。
“来吧,咱们赌一赌谁能赢。”尹落霞没有再纠结这个话题,忽然说道。
“赌?”叶鼎之一愣。
“为什么要赌?”百里东君也是不解。
“好玩啊。咱们一人一百两银子做赌注如何?”尹落霞双手分别搭上了两个人的肩膀,一脸坏笑,“最后一场了,再不赌就没机会了。”
叶鼎之笑了笑:“我赌诸葛云赢。”
百里东君点头:“我也压诸葛云。”
尹落霞挠了挠头:“这不是没得赌了……我也压诸葛云。”
虽然谢苍山用出了蒙眼刀法,但是在众人心里,他仍然不会是诸葛云的对手,毕竟诸葛家的门头实在太大了,而岭南谢家,不过只是一个略有名气的江湖世家罢了。
“刷”的一声,谢苍山一刀划落了诸葛云的衣袖。
诸葛云也一拳打在了谢苍山的肩膀上。
“他没有用奇门遁甲!”叶鼎之一惊,刚刚那一拳,分明就是实打实的一拳,没有半点虚招,并不像是诸葛家的奇门遁甲术。
谢苍山笑了笑,退后了一步,摘下了蒙在眼上的那块布:“没想到诸葛家除了奇门遁甲之外,拳法也如此精湛,我的刀法果然还是很一般,见笑了。”
诸葛云收回了拳,点了点头:“你的刀法很好。”
“那么,今日的比试就结束了。”雷梦杀轻轻咳嗽了一下,拿起册子念道,“叶鼎之,尹落霞,赵玉甲,百里东君,秦路,李泽西……诸葛云,你们这十六位,请到台上来。”
“怎么,今日还有事?”百里东君微微皱眉。
“你想喝的酒怕是一时半会喝不上了。”叶鼎之拍了拍他的肩膀,朝着台上走去。
而在比武台的另一边,那阁楼之上,有一人一直看着场上的情形,看完以后对着手中的册子点了点头:“果然和预想中的一样。”
学堂二考开始,两边的阁楼自然早就清空了,就连金吾卫统领都没有资格进入,那么能坐在这里的自然是学堂的人,并且地位非同一般。毫无疑问,自然就是学堂的小先生,萧若风。他走到床边,手指轻轻地敲着窗沿,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果然,片刻之后,身后的房门就被人轻轻推开了。
“小先生。”那人低声唤了一声。
“每次都以不同的身份参加学堂二考,真是辛苦你了。”萧若风转过头。
那人抬起头,赫然便是刚才在台下自称刀法一般的谢苍山,他笑了笑:“再过几年,人老了,听声音便听得出来了,就不方便了。”
“你能变脸,不能变声,我可不信。”萧若风打趣道。
“为何不信呢?”谢苍山的声音忽然变成了一个女子,娇媚无比,他挑了挑眉毛,神色间突然多了几分妖娆,然后忽然,那张谢苍山的脸就像蜡一样的融化在了地上,重新显现出来的,是一副绝美的女子容颜。
“这张脸叫什么?”萧若风问道。
“风华庄花魁柳惠。”女子盈盈一笑,尽是风情。
萧若风重新转过身,望着下方:“所以,刚才你试出来的结果是?”
“是诸葛家的门人不错,奇门遁甲之术没有尽显,看不分明,但想必是为了留后手,那游龙拳是诸葛家的另一套武功,只不过很少使用,外人不太了解。这人能用出来,那么应该是诸葛家的传人没错。”女子回道。
“好。诸葛家传人来入我学堂……看来先生的最后一名弟子,可能真的不一定是百里东君。”萧若风幽幽地说道。
“比起诸葛云,那个叶鼎之似乎更为危险些,为何小先生并不派我试探一下他?”女子问道。
“不用试探了,青王召入京的人,他想在学堂有自己的势力也不是一日了,先生不喜欢朝堂纷争,不会选他的。”萧若风说道。
“但他很强。”女子提醒道。
“我看到了。”萧若风点头。
“不,你没有看到。”女子瞳孔微缩,神色严肃,“刚刚我离得近,所以看得分明,他自称没有留手,但事实上,若他用出全力,林在野一拳也挡不住。”
“这样吗……”萧若风喃喃道。
比武场上,雷梦杀朗声道:“各位此时便算是进了我学堂的终试,那么按照规矩,你们需要以四人为一队,分成四队。每队都会分到一条线索,你们可以根据线索寻找一件你们需要寻找的事物。哪一队先找到了,哪一队便是可以入学堂的四人。但是一条线索要寻到那事物并不容易,若拿全四条,答案才会清晰明了。所以打败对方,夺取他们手中的线索,才是获胜的关键。”
墨晓黑忽然走下台,站在了雷梦杀的身边,他伸出手,上面有着四个锦囊:“每队能拿到一个锦囊,锦囊不能销毁,也不能藏匿,必须由四人中的一人所持有。”
“那么,我们下一场比试会在哪里?”赵玉甲问道。
雷梦杀正欲开口,可张了张嘴,忽然闭上了。
众人忽然觉得周围一瞬间变得无比的安静。
风不再吹,鸟不再鸣,周围那嘈杂的人声也一瞬间安静了下去。
只感觉一身白衣从众人身边飘过,落在了那屋檐之上,背对着众人。可虽然看不到那人真切的容颜,却能感受到有一股强大的起势从此人的身上散发出来。有人试图张口说话,可却是头顶被蒙了一个罩子,只听得到嗡嗡地响。
那人转过身,只见一头白发之下,却是一张看不见苍老痕迹的脸,他微微一笑,手往下一放,那股强大的压迫感才终于散去,他望向赵玉甲,伸开双手:“这下一场比试的地点,便是这……整个天启城。”
赵玉甲长呼了一口气,沉声道:“学堂李先生。”
学堂李先生站在屋檐之上,长风吹起他的白发,他微微含笑,看着下方。
原来这就是学堂李先生!
就是那个撕了武榜,自称天下无人可评定我的,绝世李先生!
原来他长这样,李先生成名已经几十年了,在很多人的心中,他便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形象,可看屋檐那人,虽然一头白发,可面目不过中年,言语中、眼神里,更是流淌着一股风流之气。
“那么请问,终试是在何时呢?”唯有百里东君已经见过李先生了,所以心中并没有太大的震动,只是不耐烦地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因为他想……去雕楼小筑喝那秋露白了。
但是现场其他的人都不这么觉得。
“是你说话的时候吗?”
“能不能不要打破我们瞻仰李先生的风采?”
“是不是有病!”
“……”
百里东君耳朵都快炸了,恼道:“不也是个人吗,有什么了不起。”
“百里东君。”李先生忽然说道。
百里东君一愣:“公子我在。”
“你这么急着走,是不是想去喝秋露白?”李先生又问道。
百里东君又是一愣:“你怎么知道的。”
“秋露白一月只出一日,一日只出两个时辰,你再不去,就得等下个月了。”李先生声音中带着几分笑意,“所以,我猜你一定是为了去喝那秋露白。”
“是又怎么样?”百里东君反问道,虽然他知道自己来天启城的目的是拜入李先生门下,可是这并意味着在他心中,李先生的地位会高过一壶秋露白。
“我方才刚好路过秋露白,便取了一盏。”李先生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瓶,“便在此处。”
百里东君舔了舔嘴唇,咽了口口水。
李先生仰头便一饮而尽。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百里东君将手一把按在了剑柄之上。
柳月公子等三名弟子都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在学堂内院,雷梦杀有一个称呼,学堂第二活宝,至于第一……
李先生长长地“啊”了一口,发出了极为满足的声音,随后垂首再望向百里东君:“但不给你喝!”
“你!”百里东君纵身一跃,那轻功一醉千里运到了极致,竟比方才在武场之上比武时还要更加迅疾,他直奔李先生而去,看这架势,似乎是要动手了。
“给我停下!”一声怒喝响起。
又有一人起身跃出,那人比百里东君起身要晚,可却一步跃到了百里东君之上,一手抓住百里东君的肩膀,随后用出千斤坠的力道,一把将百里东君按回了原地。
尘土飞扬,众考生纷纷避让,唯有百里东君一脸茫然,只见面前的雷梦杀抬起头,眼神中隐隐有愠怒,他沉声道:“不得对先生无礼。”
“哈哈哈哈哈哈哈。”李先生忽然仰天长笑,“少年不惧江湖老,这很好,梦杀不必如此。只是在你打我之前,我把你刚才问题的答案告诉你。”
“你不是想问终试是在何时吗?”
“我现在就告诉你!”
“便是现在。”
全场鸦雀无声,唯有李先生和三位考官淡然自若。
“今日,此时?”叶鼎之喃喃道,“还真是不给人一点喘息的机会啊。”
“那么,我就静等诸君了。”李先生将手中玉瓶往上一挥,只见最后一滴酒水落了下来,李先生手指一勾,将那酒水玩弄于手中,他笑了笑,说道,“这里还有一滴。”
百里东君怒目而视。
李先生轻轻一点,那一滴酒水化作水汽消散,他纵身一跃从屋檐之上飞了出去:“还是不给你喝!”
李先生就这样绝世而来,任性而去。
众人纷纷感慨:“这就是传说中的绝世李先生啊……”
“老匹夫!”百里东君骂道。
雷梦杀一巴掌拍在了百里东君的脑袋上:“还敢乱说话。”随后转身回到了台上。
众考生立刻便安静了下来,因为李先生的那句“就是现在”,他们自然知道,接下来雷梦杀等人就会宣布终试的开始。
“听着,你们接下来有半个时辰的时间。”雷梦杀沉声道,“接下来的终试,以四人为一队,而这个分队并不是由我们决定的,而是由你们自己。你们自己选择接下来要并肩作战的伙伴,而最后能有资格加入学堂的,便是那获胜的一队。”
“自己选?可是我们并不认识啊。”
“怎么不是抽签决定?”
台下有人问道。
“你们,方才真的没有认识吗?”雷梦杀反问道。
众人一愣。
“谁是轻功最好的,谁是剑法最强的,谁是用毒最厉害的,谁是最难对付的,你们心中难道没有一个定论了吗?每个人的名字,来历,能查到的,难道还没有查到吗?”雷梦杀笑了一下,“都是精明的人儿,装什么单纯无辜。有这功夫来表达不满,还不如快点选择你们想要选的人……”
“灼墨,说太多了。”墨晓黑提醒道。
“那么半个时辰,开始吧。”雷梦杀朗声道。
话音刚落,百里东君便被一把推开,他愣了愣,刚想开口,却又被一把推开了,六七人同时围了过来,站在了——叶鼎之的身边。
良禽择木而栖,叶鼎之轻而易举地就战胜了实力不俗的林在野,自然是他们钟意的对象。而另一边,诸葛云的旁边也已经站了几个人,只不过比起看起来平易近人的叶鼎之,诸葛云总给人一种过于诡邪的感觉,所以并没有和叶鼎之那边一样声势鼎沸。
“你们两个不是一起的吗?”尹落霞用胳膊肘撞了一下被遗忘的百里东君。
“是什么给了你这样的错觉?”百里东君瞥了他一眼。
“既然如此,那我们两个结队吧。”尹落霞盈盈一笑。
“为什么?”百里东君惑道。
“因为我们都长得好看,长得好看的人才和长得好看的人在一起,这是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自古不变的真理。我看了这考生一圈,我对你很满意!”尹落霞一本正经地说道。
尹落霞的声音掷地有声,神情严肃郑重,似乎是在说旧时夫子言论一般的不容置疑,以至于百里东君愣了好半响,回过神来之后——立刻就点了点头:“我觉得你说得对。”
一拍即合,两人已成功结队,然而百里东君猛然发现好几个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他们有的一直在旁边沉默不语,有的则在叶鼎之和诸葛云的附近围拥着,但其实目光一直偷偷地盯着这边的尹落霞,此刻见尹落霞已然结队,心中一急,真正的目的暴露无遗。
“盘古开天辟地以来的真理还有一条,不好看的人,也想和好看的人在一起。”尹落霞低声对百里东君说道。
“各位,烦请让一让。”被人群中围拥着的叶鼎之忽然说道。
众人立刻向后退了一步,有人问道:“莫非叶兄,已有自己的人选。”
“是,我选……”叶鼎之伸出一根手指,指向了身边的一人。
那人笑道:“公子好眼光,我可是……”
“抱歉,你,让一下。”叶鼎之笑了笑。
那人脸一红,急忙侧身让开,露出了身后站着正东张西望的两个人,众人目光同时望去,那两人猛地回过头。
“他们干嘛都望着我们?”尹落霞惑道。
“大概是因为你长得好看。”百里东君打趣道。
“我选他。”叶鼎之指着百里东君,沉声道。
“你为什么选我?”百里东君一惊。
“你是不是喜欢我?”百里东君随即又脱口而出。
这是乾东城小霸王当年最喜欢说的句式,没想到时隔多年,竟然脱口而出,只是此时此地,面对此人此景,他没有了当年调戏乾东城正当豆蔻的姑娘们时的风流,只剩下石化了般的尴尬与无奈。
围绕着叶鼎之的人浑身抖了一下,然后往后撤了一步。
“我不是。”叶鼎之收回手指,急忙解释道。
“我没有。”叶鼎之望向众人,可众人以奇怪的目光回应之。
“别胡说啊!”叶鼎之只好又转向百里东君,怒喝道。
“好的,那你为什么选我?”百里东君长吁了一口气,问道。
“因为我强,所以我不在意选弱者,选了弱者依旧得胜才能证明我究竟有多强。”叶鼎之傲然道。
百里东君微微皱眉,心想:我可是镇西侯府小公子,乾东城小霸王,绝世儒仙留在世间的唯一弟子,西楚剑歌的神秘传人,以及未来酿出的酒能胜过秋露白的酿酒师,我这么多名号说出来,还不吓死你,说我弱?我……
“我不选……”百里东君淡淡地说道。
“我们选你。”尹落霞不亏善赌,竟然截胡,抢先一步说出了答案。
“以后便是同门师兄妹了。”叶鼎之过去拍了拍尹落霞的肩膀。
比试还没有正式开始,但叶鼎之却已率先公布了结果。原本围着他的众人纷纷散开,嘴中颇有几分不满和嘲讽,便走到了一边另行组队,而另一边,围绕着诸葛云的人也开始散开了,看来诸葛云也选定了自己的队友。
然而四人成队,四人中如今究竟还是差了一人。
“那诸葛云长得倒是不错。”尹落霞叹了口气,“可惜似乎和我们不是一路人。”
“你这一路人的判断还真是只看容貌。”百里东君摇头。
“不然看什么?难道看才华?”尹落霞白了他一眼。
叶鼎之转向百里东君:“我们会一起赢的。”
“我这么弱,只能靠你一人了。”百里东君冷笑。
“我刚说这话是胡诌的,别人看不出你的能力,我相信我的眼光,你身上的气质就和他们不一样,你是天生就要做强者的人。”叶鼎之正色道,“我们是一路人。”
“呸,我百里东君走自己的阳光道,你们走你们的独木桥,怎么莫名其妙,才多一会儿,我就多了两个一路人?”百里东君连连摇头。
“那介不介意,再多一个一路人呢?”一个懒散的声音响起,三个人转身,便见一个浑身像是散了架一样耷拉着的懒道士正望着他们。
“赵玉甲。”叶鼎之意味深长地唤了一声。
“长得不行。”尹落霞很快就下了结论。
“凡有所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你所见之相,非我之相。”赵玉甲伸了个懒腰。
“你是个道士,为什么要对我们念金刚经?”百里东君皱眉道。
“佛教,道教,都是助人得道,说什么又有什么区别呢?”赵玉甲打了个哈欠,“怎么样?不选我,我就走了。”
百里东君上上下下打量着赵玉甲,最后忍不住问道:“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是。”赵玉甲点头。
“在哪里?为何我对赵玉甲这个名字毫无印象?”百里东君皱眉不解。
“你选了我,我就告诉你。”赵玉甲挑眉笑了笑。
在远处的高台之上,雷梦杀低头看着那聚在一起的四人,笑道:“没想到,最后这个姓叶的,会和百里东君在一队,这样一来,胜算可就大了。”
“胜算大了吗?我怎么觉得是小了。因为先生只会选一人为弟子,而若是他们赢了,你觉得先生会选叶鼎之还是百里东君?”墨晓黑问道。
“先生选的从来都不是最好的人,先生选的都是有趣的人。”柳月公子说完后顿了顿,“不过你除外,你是因为太过于无趣,无趣到非常的……有趣,所以才被先生选中的。”
墨晓黑冷哼了一下:“可我觉得,那个叶鼎之也挺有趣的。”
而台下,赵玉甲索性盘腿而坐,等待着对面那三人做决定,尹落霞看了赵玉甲半天最后终于还是放弃了:“我不决定了,你们定!”
叶鼎之点头:“我觉得这位道长很不错。”
“怎么你就看出很不错了?”百里东君问道。
赵玉甲抬起头看着叶鼎之,叶鼎之神色忽然有些恍然,身子晃了晃:“我觉得……”随后叶鼎之身子猛地一震,眼神重新凝聚起来,他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果然是很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