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东君的一声高喝,让整个千金台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扫了过来,不少人的眼神中满是戏谑的意味。
“一个连外院学生丢来的馒头都接不住的人,赔率不是一千还能是多少?”不远处,有一个白衣考生笑道。
“看来你的大名鼎鼎……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啊。”叶鼎之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千金台的赔率是根据买家的数量决定的,还请柳月公子让小先生不要介意。”屠大爷笑呵呵地说道。
那小童眼睛一瞪:“小先生岂有功夫管这等小事?”
“开始吧。”柳月公子淡淡地说道。
小童点了点头,向前走出三步:“学堂大考,开始!”
“大考题目为!”小童一挥手,千金台的两侧都有一副长长的书卷散了下来,上面写着巨大的四个字:文武之外。
“所谓文武之外,即在文和武之外,展露一下自己其他方面足以令人惊艳的特长,时间为十个时辰,在这十个时辰之内,如果觉得自己可以交卷了,那么便举手示意,告知我们你要展露的是什么,我们便派出相应的分考官来进行考验。若通过考验,则入复试!”童子朗声道,“每个考生都会配有一名帮手,可以让帮手去千金台之外,取你现在需要的东西。”
“可有异议?”
满堂鸦雀无声。
“不是大家早就知道了吗?为什么还问我们有没有异议?”叶鼎之转头对着远处的百里东君问道,因为相隔实在太远,说话的声音颇有些响,堂中之人听得一清二楚。
百里东君摇了摇头:“我哪知道,我只知道,有异议有用吗?”
“没用。”柳月公子从腰间掏出一块令牌,从坐辇之中掷了出去,“开考。”
小童高声道:“开考。”
叶鼎之笑了笑:“倒有点午时三刻,立刻行刑的意思。”
高台两侧,烧起了一根巨大无比的香,香烧完之时,十个时辰也就过了。
百里东君没有再理会叶鼎之,伸手高呼道:“来人!”
“来人!”
“来人!”
“来人!”
千金台之内此起彼伏的声音,每个考生都开始呼唤自己的帮工。
“我要的东西就在门外三路客栈,你去找雷梦杀,把那个大包裹给我拿进来就行!”百里东君大声道。
“找谁?”帮工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雷梦杀!废话多公子雷梦杀!快去!”百里东君怒道。
“哦哦哦。”帮工急忙转身。
叶鼎之笑道:“你打算做什么?”
百里东君嘴角微微上扬:“到时候你看着便是了。”
所有的帮工都出门之后,千金台之内才终于安静下来,方才那嘲笑百里东君的白衣男子举起了手:“考官,我要交卷。”
“哟,还真有这么快的。”叶鼎之双手抱在胸前,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千金台之中的人大多还都在等自己的东西,他们虽然提前知道了题目,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但是到底是不能光明正大地就把东西搬进来了,所以此刻都无事可做,见有人要交卷,自然都一个个准备看好戏了。
“好,叫什么名字,交的又是什么?”代表柳月公子传话的小童倒似乎一点也不惊讶。
那白衣考生从身侧的小包裹之中拿出一副棋盘,在桌上又摆了两副棋子:“在下白衣门段白衣,精通棋术,随身也带着棋盘棋子,无事时便自己和自己下。文武之外,我所要交的卷,就是这棋术。”
“可以。”小童点头,随手走了下来,旁边的帮工立刻识趣地将一条凳子放在了那里,小童一屁股坐了上去,“我和你下。”
段白衣一愣:“你和我下?”
“赢了就算过了,输了就收拾东西出门,下不下?不下就算你输了。”小童不耐烦地说道。
段白衣笑了笑:“你学了几年棋?”
“你学了几年?”小童反问道。
“我七岁学棋,至今已有十年。”段白衣见对方是柳月公子的书童,也不敢太过于傲慢。
“我三岁学棋,至今也有七年。”小童撇了撇嘴,“差得也不多,来吧。”
段白衣将黑子棋盘推到了小童那一边:“我执黑不败,你先行吧。”
小童也不推辞:“行吧。”
一柱香之后。
段白衣从一开始的淡定自若,渐渐变得眉头紧锁,很快额头上又开始慢慢出汗,最后拿着一枚白子犹豫不决,一身白衣已被背后的汗浸湿了,他最终长出了一口气,叹道:“我败了。”
“哈哈哈哈精通棋术,连个小童都下不过。”屠大爷挥舞着折扇,偷偷地嘲笑道。
坐辇中的柳月公子淡淡地说道:“能在灵素执黑的情况下和灵素下这么久,说是精通棋术也不为过。再过几年锤炼,灵素以后可成国手。”
屠大爷听不太懂,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那……算他过?”
“但毕竟还不是国手,赢不了灵素,便也没有入学院的资格了。”柳月公子回道。
“三局两胜吧。”灵素将手中的棋盒推给了段白衣,“你不是执黑不败吗?这一次你执黑。”
“好。”段白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再来!”
又是一柱香。
已经有陆陆续续的东西送了进来,但大家仍然关心着这场对弈,因为他们很好奇,这个初试到底有多难。
这场对弈,以段白衣的再次认输而告终。
他双手撑在桌上,满头是汗,已经完全不是一开始那白衣潇洒的模样了:“十年苦修……我竟然输给了一个小童?”
忽然满堂哗然,因为柳月公子忽然说话了,虽然他的话很轻柔,但通过浑厚的内功传散出来,让堂中之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味刚猛,长锋易折。下的是棋,展露的却是心。你棋下得很好,可性子却过于骄纵,至于为何不赢灵素,因为你很久未曾败过了。”
名为灵素的小童嘟起嘴:“我倒是天天败。”
“今日一败,未尝是坏事。”
段白衣站起身,长舒了一口气:“段白衣记下了。”
段白衣走出千金台之后,原本安静下来的千金台再一次变得热闹起来了,百里东君的侍从也帮他把包裹拿来了,百里东君打开包裹,里面是一袋糯米,一个小锦囊,一床棉被,一个坛子等事物。
“怎么,打算睡一觉再说?”叶鼎之打趣道。
百里东君白了他一眼:“你准备了什么?”
叶鼎之挑了挑眉,卖了个关子,倒是旁边另一个考生看着入门的方向,惊呼了一声:“这……这是什么!”
只见一个肌肉虬结的壮汉,背着一只整牛,从门外踏了进来,每踏出一步,千金台整个的都几乎颤了颤,他走到了叶鼎之的面前,将那一整只牛摔在了地上,震得高台之上的屠大爷身上的肥肉都颤了颤。那壮汉重重地喘着粗气,看着叶鼎之:“刚刚杀的,新鲜着。”
叶鼎之望着那淌了一地的血水,笑了笑:“我看出来了。”
“考官,交卷!”又有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那人似乎害怕考官听不到似的,一脚踏在了考桌之上。
“何人?考什么?”书童灵素打了个哈欠,“确定准备好了。”
“江湖客,无门无派,姓燕名飞飞。”那人十分瘦削,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大衣,无论是衣袖还是裤管看上去都是空荡荡的,“至于考什么,你过来我告诉你。”
灵素足尖一点,纵身一跃跳到了那书桌之上,站在了燕飞飞的面前:“考什么?”
燕飞飞身子一旋,落在了考桌之下,背对着小童举起一块玉牌:“就考这个?”
灵素急忙摸了一下腰间,只见那原本挂在那里的玉牌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了一根红绳,他惊道:“你在文武之外,精通的是……偷东西?”
“诶,此言差矣。”燕飞飞向前一跃,灵素一掌迎上,可燕飞飞身子又是一旋,闪到灵素的身后,举起手,上面又多了块灵符,“这叫妙手空空。”
屠大爷笑道:“赌场里来了个千手千眼的佛爷。”
柳月公子淡淡地说道:“看这手法,应该是神偷空灵儿的徒弟。”
灵素伸手道:“还给我。”
燕飞飞不敢多言,将两样东西还给了他:“敢问童子,我可算过了这初试?”
灵素摇头:“既然你要展露的是这妙手空空之术,那么我便不是你的考官。”
燕飞飞仰起头:“我的考官是柳月公子?”
“灵素,上来。”柳月公子传声道。
灵素纵身一跃,回到了柳月公子身边,随后站在柳月公子身侧的四位美男子之中,站在最左侧的那一位走了下来:“我叫三秦,你有三次机会,从我身上偷走一件东西。”
燕飞飞笑着绕着三秦走了一圈:“我怎么确定,你身上有没有东西。”
“那就靠本事来确定!”三秦足尖一点,竟已远远地掠开,的确,要想让一个小偷绝对偷不到自己的东西,那么最好的方法,就是远离他。
燕飞飞微微皱眉,一步跃起,在空中连踏三步,已经接近了三秦。
“这个轻功?”灵素一惊。
柳月公子淡淡地说道:“三步追蝉。”
“轻功不算武功吗?”屠大爷好奇地问道。
柳月公子想了一下后回道:“我以前看过一本叫《明月》的小说话本,有一位剑客对一个轻功高手说过一句话,轻功不代表武功。”
灵素接了下来:“接着那个轻功高手回了一句话。”
“但是速度,代表了我和你的距离!”燕飞飞一脚踏在一人的考桌上,一步跃起,伸手便要抓住三秦的腿,但是他却被人一拳打开了。
“你把我的东西弄飞了!”百里东君怒喝一声,他放上桌上的锦囊被忽然踏下来的燕飞飞顺手就给打了起来,他足尖一点,连踢三步,腾飞而起,在空中一把抓住了那个锦囊。
“三飞燕。”燕飞飞眉头微微一皱。
两人同时落地,百里东君不满道:“看着点路。”
燕飞飞抱拳道:“抱歉。”随后转身,便要继续去追那三秦,可他本以为三秦已经跑远了,可才发现他竟然就站在自己的不远处。
“考试就得公平,人家被人打下来了,你也不该再跑了。”叶鼎之一只手按着三秦的肩膀,笑着说道。
三秦却感觉到泰山般的压力从那只手上传来,他原本见燕飞飞被拖住,自然是大喜,可刚跑出一步,就被一只手给强行按了下来。见燕飞飞已经转身,叶鼎之才放开了手:“你们继续,只是不要打扰到我们了。”
“多谢!”燕飞飞一步跃出。
正在两个人在千金台之内追逐的时候,却又有一人举起了手:“考官,我要交卷!”
不过这一次,却是一个女子。
还是个无比貌美的女子。
从她刚一进门的时候,就有无数的目光投向了她,但这个女子都一一回敬了过去,她的眼神中有着难以言喻的霸气,让那些偷瞄她的男子都颇有些自惭形秽,而且,这女子的着装却是太过于特别了。
她穿着一件长长的白袍,很好地将自己曼妙的身形隐藏了起来,而白袍的背后,写着一个大大的“赌”字。
“你叫什么名字,考什么?”灵素问道。
“我叫尹落霞。我想和柳月公子比美,可以吗?”女子说道。
灵素一愣:“可以……吗?”
“不可以。”柳月公子答得干脆。
尹落霞笑了笑:“我就想看你一眼,这么难吗?”
“你来此一趟不容易,我不想你就这么输了。”柳月公子平静地说道。
“有自信。”尹落霞将白袍一甩,白袍之下是一袭紧身的紫袍,勾勒出她曼妙绝伦的身姿,她将手中的骰盒往桌上一甩,“那就来赌吧,既然来了千金台,当然要赌。”
“赌?”柳月公子迟疑道,“学堂之中,赌术精湛的……莫不是要把师弟找来?”
“不劳烦小先生了。”屠大爷挥着扇子,笑道,“来了千金台,还缺会赌的人吗?”
柳月公子愣了一下:“屠大爷要亲自上阵吗?”
“那还不至于,来人啊,把屠二给我找回来。”屠大爷高声道。
百里东君从坛子里取出了早就泡了一天一夜的糯米,倒进了蒸笼之中。旁边的叶鼎之则举起一根长枪,一枪刺入,整个得贯穿了这一整只牛,他架起了一根铁架,聚了一堆柴火,看起来真的是打算烤一只整牛了。他做完这些后,呼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百里东君:“你这是要酿酒?”
百里东君慢慢地捣鼓着:“是。”
“酒不是应该越陈越好喝吗?你要在十个时辰里酿出好酒来?”叶鼎之困惑地问道。
百里东君耸了耸肩:“陈酒有陈酒的酿法,新鲜的酒自然也有即成的方法。更何况,酒不是越陈越好喝,世间酒千种,各有一味,只看你能不能喝到你喜欢的那一味。”
“不懂。”叶鼎之笑了笑,抱拳道,“我本来以为今日会是一场厨艺大赛,但是没想到跟厨房有关的并不多,乍一看好像就没有两人。大家文武之外的才艺,这么丰富的吗?”
“俗语说君子远庖厨,想考入学堂的,自然多以君子自居,当然不愿意做庖厨之事,还有……”百里东君转身,很郑重地说道,“我这是酿酒术,和你的烤牛肉并不一样,请不要相提并论。”
“怎么不一样了,牛肉配酒,天下难有,绝配啊。”叶鼎之舔了舔嘴唇。
百里东君低喝:“滚!”
叶鼎之看了百里东君那蒸笼一眼:“你这需要挺长时间的吧。”
百里东君看了看那炷香,微微皱眉:“差不多等他烧完的时候吧。”
叶鼎之点了点头:“那看来,我们是只能赶个末尾了。”
百里东君不耐烦地道:“能进就行了,第一第二有什么意义。”
“谁说没有意义,第一就是第一!”一个声音传来,百里东君和叶鼎之扭过头,只见那燕飞飞和三秦擦身而过,手轻轻一挥,一柄长剑回身,架在了三秦的脖子上。三秦右手急忙摸向自己的腰间,却发现已经空空如也。燕飞飞收了剑,转身对着高台之上的柳月公子挑了挑眉:“如何?”
“考生燕飞飞,过。”柳月公子传声道。
“谢公子!”燕飞飞笑着转身,在众考生的目光中慢慢地走出了大门。
尹落霞很不满地敲了一下桌子:“我的考官呢!第一就这样被人拿走了!”
话音刚落,就见千金台的门再次被打开,有一个醉醺醺的男子被几个大汉架着走了过来,那个男子不满地嘟囔道:“谁让你们把我带回来的?再过两个时辰……风姑娘就要奏曲了……我得去占个好位置!”
大汉们不理会他,只是把他丢在了屠大爷面前的一张椅子上,屠大爷笑了笑:“屠晚,这风姑娘的曲子……是有多好听啊,一日一日就这么听,还听不够。”
屠二爷一扬头:“那怎么听得够,屠早你这种俗人,又怎么能明白呢。”
灵素看着虽然一身酒气,面目虽算不得多么俊美,但也有几分世家公子模样的屠二爷,又看了看一身肥肉摊在椅子上的屠大爷,忍不住说道:“屠二爷,和大爷长得真不一样啊。”
“以后会一样的,我年轻的时候也算俊秀,再过几年就不行了。”屠大爷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对着屠二爷说道,“屠晚,这里有个姑娘……”
屠二爷眼睛一亮,醉意散去一大半:“姑娘!”
屠大爷轻轻咳嗽了一下:“有个姑娘,想要和你较量一下赌术。”
“赢了能干吗?”屠二爷的醉意又散去了一半。
屠大爷神色微微有些尴尬:“不能。”
屠二爷又醉晕了过去:“那不比了。”
“怎么说,是不是怕了?”尹落霞在下面看了半天,见那醉鬼一下起身,一下瘫软,终究是看得不耐烦了。
屠二爷又身子一颤,舔了舔嘴唇:“声音倒是挺好听……”随机转过身,屠二爷的眼睛瞬间圆瞪。
一阵风吹过。
屠二爷坐在了尹落霞的面前,用手轻轻捋了捋鬓发,醉意也早就散在了那一阵风中,他温柔地问道:“姑娘,请问要赌什么?”
“升官图,叶子戏,马吊,天九,旋螺城,还是比大小,随便你选。”尹落霞说道。
“姑娘会的可真多,那我们就来比天九。”屠二爷笑道。
“大天九还是小天九?”尹落霞问道。
“此乃天启城千金台,天下第一城,天下第一赌坊,自然只有大。”屠二爷拍了拍手,“大天九。”
“什么是天九?”叶鼎之对赌术一窍不通,问百里东君。
他们的考桌恰好就在这尹落霞的身后,百里东君在等着糯米蒸好,手上无事可做,自然也从头到尾都在偷听,他解释道:“天九是一种赌法,用牙牌三十二张,二人至数人入局,牌分文武,文牌以天牌为尊﹐武牌以九点为尊,所以叫天九,也有地方就叫牌九。大天九一人四张牌,分两组,全胜全败为胜负,小天九一人两张牌,胜负立判。”
“听不太懂。”叶鼎之笑了笑。
“我坐庄。”屠二爷伸过手,立刻有人递上来一个烟杆子,他拿起来抽了一口,“那边两个小子,也过来玩。”
“我们要是赢了?”百里东君沉声道。
“也能入复试!”屠二爷笑道。
“若是输了呢?”叶鼎之幽幽地问道。
“你们一会儿的牛肉和酒,能不能分我一点。”屠二爷舔了舔嘴唇。
“好买卖,我来!”叶鼎之笑着走上前。
百里东君犹豫了一下又走了过去:“我也参加。”
尹落霞愣了一下:“有你们什么事?这是我的赌局。”
“姑娘错了,这是千金台的赌局。”屠二爷手一挥,一份黑色的骨牌已经落在了桌上,他整个人身上的气质陡然间便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从一个醉醺醺的败家子弟,变成了,赌场中叱咤风云的大赌徒。
“出门,天门,末门。三位怎么挑?”屠二爷问道。
尹落霞没有犹豫:“末门。”
百里东君紧接着说道:“天门。”
叶鼎之一脸困惑:“那我就出门?好像不太吉利?”
屠二爷将骨牌飞速地洗了一圈,随后掷了骰子,看了三个数字后眉毛一挑,手上快速地动着,立刻就将面前的天九分出了八摞,速度之快几乎看不清楚,叶鼎之不解:“这是在做什么?”
“没错,他分得很对。”百里东君沉声道。
屠二爷又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口烟雾,随后拿起烟杆,分别各推了一摞到几个人面前,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点拖泥带水:“看牌吧。”
叶鼎之拿过自己的四张骨牌,来来回回地看了几遍,笑道:“上面这些点子认得我,我却认不得这些点子。”
“有口诀,天地人和,梅板三,斧十猫高,下四烂。”百里东君眯着眼睛看着自己的牌,一副老赌徒的模样。
“没想到你年纪轻轻,倒一副赌鬼的模样。”屠二爷放下烟杆,“学这几年了?”
“没正儿八经学过,只是跟着人玩过几次。”百里东君一边回答着,一边低头配着牌,似乎颇有些犹豫。
“赌博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一旦沾上,轻则穷困潦倒,重则家破人亡,这么多年,我只见过一种人是靠赌博活得滋滋润润的。”屠二爷笑道。
“什么人?”叶鼎之胡乱配了几下,将手中的牌放到了桌上。
“开赌坊的人!”屠二爷终于拿起了自己的骨牌,眯着眼睛看了看,“开赌坊的人都是心比狗黑,杀人不见血。”
“大爷,他骂你。”灵素取笑屠大爷。
屠大爷轻轻咳嗽了一下:“不,他在骂自己。”
尹落霞手里快速地配着牌,头都不抬:“谁说只有开赌坊的人能赢?我就没输过。”
“姑娘这口气就像是赌王似的……”屠二爷笑了笑,放下了手中的牌,“各位可准备好了?”
“来吧。”百里东君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尹落霞也点了点头,将牌推到了前面:“来。”
“来来来,你看看我的牌如何?”叶鼎之手在桌子上一排,四块骨牌立刻翻了身,展览在了众人面前。
“好俊的功夫。”高台之上的灵素赞了一句。
百里东君走了过去,愣了一下。
“怎么样?我这牌怎么样?”叶鼎之好奇地问道。
“憋十。”百里东君直截了当地说道。
“憋十是什么?”叶鼎之不解。
“就是你配出了少有的……最小最小的牌,不管庄家是什么牌,都不会输给你。你……还是回去烤牛肉吧。”百里东君轻轻摇头。
“那你是什么?”叶鼎之一拍桌子,百里东君的牌也整个地翻了个面。
屠二爷眉毛一挑:“牌不错。”
“天王和天高久,还真配你的天门。”尹落霞瞥了一眼牌面。
叶鼎之拍了拍百里东君的肩膀:“你们这黑话我听不懂,但感觉名字很霸气,有机会吗?”
百里东君抹了一把手心的汗:“你把我的牌翻了,庄家又没亮牌,我怎么知道自己有没有机会。”
叶鼎之“哦”了一声,手往桌子上一放,可才放下,一根烟杆子已经搭在了他的手上,屠二爷微微一笑:“就不劳公子帮忙了。”他收回烟杆,轻轻一挥,四张牌仰面抬起。
“双地,孖梅!”百里东君一惊。
“好牌?”叶鼎之惑道,他虽然对赌术一窍不通,但是光看那两对牌分别是两对点数一样的牌,也知道必定不小。
屠二爷幽幽地抽了一口烟:“还不算最好的牌。”
“不过,赢我是绰绰有余了。”百里东君叹了一口气,往后撤了一步。
“姑娘,你的呢?”屠二爷挑了挑眉。
尹落霞脸色平静,看不出喜色,也看不出忧色,她平静地长袖一挥,露出了其中的两张牌,是两张一模一样的红点八。
“孖人。”百里东君微微皱眉。
“好牌?”叶鼎之只有这一个问题。
“的确是好牌,但不如庄家的双地,也是输了。”百里东君望了一眼笑得正得意的屠二爷,感慨道,“千金台不愧是天下第一赌坊。”
“姑娘这牌不错,只可惜……”屠二爷缓缓说道。
“这是我的小牌。”尹落霞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屠二爷和百里东君都是一愣,随后尹落霞长袖一挥,另外两张牌也翻了过来。
两张牌一现,就连台上的屠大爷都站了起来,他低声喃喃道:“看来,真的是她……”
叶鼎之看了看百里东君和屠二爷的表情,这一次用十分肯定的语气说道:“好牌!”
“至尊宝!”百里东君看着那副牌,“赌徒们一辈子也不会碰上一次的至尊之牌,杀一切。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能配出至尊宝。”
坐辇之中的柳月公子微微侧首:“屠大爷为什么如此惊讶?”
屠大爷恢复了镇定的神色,重新坐了下来,挥了挥手中的扇子:“因为这位姑娘,她出千了。”
“哦?屠大爷你看到了?”柳月公子问道。
“我若是看到了,那么这位姑娘就算长得再貌美,今日这手,也得留在千金台了。”屠大爷回道。
“那就是没看到了,那屠大爷怎么认定这位姑娘出千了?”灵素问道。
“因为屠晚出千了,屠晚做的牌下面,不可能有人能摸到至尊宝。”屠大爷说道。
灵素一愣,随即带着几分嘲讽地说道:“屠大爷不是说千金台之内,绝对不会出现出千吗?”
“出千被抓到才叫出千,不然都是实力。”屠大爷神色不动,脸皮堪比城墙。
屠二爷脸色变换了几阵后沉声问道:“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刚不是说过了吗?尹落霞!”尹落霞不耐烦地回道。
屠二爷一愣,猛地转身望向屠大爷,屠大爷耸了耸肩:“我以为是个骗子,所以才叫你回来一探真假。”
“尹落霞,这个名字我似乎也在哪里听过。”柳月公子忽然道。
“是昔日赌王之女,那一年赌王在北离第三大的赌坊青州的逍遥城内输给了南诀来的连如烈,几十年身家一朝被洗空,但是第二日,他的女儿就坐上了千金台的赌桌,连胜三局,重夺赌王之位。那一年她才十岁,身子不够高,是坐在赌王的头上赌的。”屠大爷说道,“这在我们这一行是个传说,但是这位小赌王一直很少露面,今日一见,一时看不出真假,现在是看出来了。”
“还真的是赌王。”屠二爷苦笑了一下,“今日见到姑娘,也算是有幸了,我们下次再赌!”
“谁和你赌。”尹落霞转身问台上的人,“我过初试了吗?”
“出千也是本事,过。”柳月公子低声笑道。
灵素上前一步:“考生尹落霞,过初试。”
百里东君回到了自己的考桌前,他打开了蒸笼,取出了其中的糯米,他在面前铺了一层竹板,随后在上面抹了一层糯米,之后从那个锦囊里拿出了一个小圆球,他放在鼻尖嗅了嗅,随后捏成了粉末,在糯米之上抹了一层,随后又在上面抹了一层糯米,再捏碎了一个圆球在上面抹了一层,他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其中,心中再无杂念。
而另一边,叶鼎之左手抚摸着架在铁架上的牛身,右手则掏出了一把锋锐的小刀,他那把小刀急速地在牛身之上划了上百下,随手伸手在牛头之处往后猛地一拉——竟将整个牛皮都撕了下来。无论是考生,还是一旁的监考官们,看到此情此景,无不吓得背过身去,这画面,着实太过于血腥了。而叶鼎之却只是笑了笑,随后从怀里拿出了一些香料,洒在了牛身之上,之后将生好的柴火放在了牛身之上。这么大的一只牛,若想要烤完,或许也真的需要整整十个时辰吧。
百里东君完成了自己的工作,随后将棉被把整个糯米都裹了起来,又拿出酒坛压在了上面,他长舒了一口气,随后转过头,发现叶鼎之正躺在桌上看着他。百里东君一愣:“你完成了?”
“世间美味,需要的不是技巧,而是耐心。花了时间做出来的东西,才是好吃的东西。”叶鼎之打了个哈欠,“我就等着我的牛一点点地被烤熟便是了。”
两个人又到了等待的时间,便一起观察起千金台内的其他考生。
在尹落霞之后,越来越多的考生举手交卷,天启不愧是被称为聚集天下风流之气的城池。考生们最多的便是考棋艺、乐器的,然而在棋艺上能过灵素那关的寥寥,几个时辰过去了只有贺军侯府的世子胜了灵素,而在乐器上,清雅公子洛轩忽然到访主考乐器,近四十名考生中,有弹古琴的,有奏玉笛的,有弹琵琶的,但最终能让洛轩点头的不过十余人。而剩下的一些,就可谓是各显神通了。
一个身形魁梧至极的壮汉裸露着上身,站在角落里汗如雨滴,不仅是他,就连离他近的那些学生大都也热得满头是汗,因为他——在角落里搭了一个简易的铸剑炉。他用铁钳夹着一块烧得火红的剑胚,放在了旁边的水缸之中,随着刺的一声,一阵水雾腾起,壮汉从水缸中掏出了那块剑胚,随后给它安上了一把精致的剑柄,又拿出一把小刀在剑胚之上轻轻划过,划过之后,剑身发出一阵清透的光芒。
“我的剑打好了!”他大声说道。
柳月公子坐辇右侧的一名美男子闻言走下了台,看了一眼那柄剑:“你是个铸剑师?”
“我是个剑客,但我用的剑,都是我自己打的。”壮汉回答道。
那美男子拔出了腰间的剑,轻轻地碰了一下壮汉刚打好的那柄剑:“我可以试试?”
“我劝你最好不要,你手中的剑也不便宜,糟蹋了可不好。”壮汉笑道。
“还挺有自信。”美男子举起手中长剑,用力地挥了下去,“砰”的一声,手中长剑已经碎成了两截,他笑了笑,“很好。”
“散人剑客,林在野,过初试!”
名为林在野的剑客将那柄刚打好的剑递给了那刚折了剑的美男子,随后背起了行囊,向门外走去,路过正坐在桌子上观察众人的百里东君时扭头望了一眼被他放在桌上的不染尘,林在野幽幽地说道:“你有一柄好剑。”
百里东君警惕地按住不染尘:“我知道。”
林在野笑了笑:“下次再见。”随后便走到门口,一脚踏了出去——
他一转头,百里东君正看着他,用手紧紧地按着不染尘:“你对我的剑有想法?”
林在野挠了挠头,吐了口口水在地上,骂道:“大白天的,真是见了鬼!”他明明朝着门的方向走去的,也看着自己踏出了门槛,怎么一步之下,又回到了百里东君的旁边?
叶鼎之微微挑眉:“在这里看了几个时辰,终于看到了……令人感兴趣的东西。”
出现问题的不仅是林在野,同时几个已经过关或者淘汰的考生,都开始绕着整个考场徘徊,明明门就在那里,可是就是怎么走,也走不出去。屠大爷坐在台上一脸迷茫:“这大白日的,也能鬼打墙?”
“估计是这赌坊害死的人太多,冤鬼回来索命了。”屠二爷搬了条凳子坐在屠大爷的身边,冷冷地嘲讽道。
“那怎么不敢到台上来,只敢戏弄下面的这些人?”屠大爷笑着转头望向柳月公子,“公子,你说……嗯?怎么又是你!”他明明转向的是柳月公子,可是看到的却依然是自己那讨人厌的弟弟。
“是奇门遁甲。”柳月公子淡淡地说道。
“什么是奇门遁甲?”屠大爷听到声音从左边传来,又转向左边,可看到的又是屠二爷,“乖乖的,可真邪门。”
“学会奇门遁,来人不用问。这可是通天之术,不邪,只是奇。我就不破阵了,有这等功力,可过。”柳月公子淡淡地说道。
林在野又是一步踏出,一边转身骂道:“再说一遍,老子对你的剑没兴趣!”
眼前是一条宽敞的大道,路人纷纷侧目,望着这个当街喧哗的人,林在野愣了片刻,随后挠了挠头,往边上走去了。
千金台之中,在最不为人所关注的角落里,有一个穿着紫色斗篷的男子站了起来,他帽子压得很低,令人看不清他具体的容颜,他的声音听上去倒是格外年轻:“诸葛云,在公子面前献丑了。”
“谦虚了。”柳月公子少有地夸赞了一句。
叶鼎之看着诸葛云离去的声音,淡淡地说道:“他姓诸葛。”
“姓诸葛,代表着什么?”百里东君问道。
“代表了很多,就像你姓百里,就代表了一些东西。”叶鼎之意味深长地说道。
百里东君从桌子上跳了下来,打开了那张棉被,只见糯米之上找出了一些细细的黑毛,他从锦囊里拿出一个瓶子,将其中的液体浇在了黑毛之上。
距离学堂大考的开始已经整整过去了九个时辰。
屠二爷坐了几个时辰终于忍不住偷偷溜了,屠大爷碍于面子,不得不陪着学堂的人就那么坐在那里,只是椅子让人换成了坐榻,一开始还靠在那里,最后就整个人都倒了下来,鼾声阵阵如雷,回荡在整个千金台中。就连灵素也连连打哈欠,抱拳道:“公子你这时间定的也太久了,十个时辰的考试,谁能受得了啊。”
下面的考生中,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位,叶鼎之躺在书桌上睡得很是香甜,只不过每过一段时间就刚好一梦初醒,起来转弄一下烤牛,撒一些料粉,然后又躺回去睡觉。百里东君则自己掏出一根香,放在了那床棉被边上点着,之后便一直端坐在那里闭目养神。
“看来,大家都困了啊。”坐在中间的一名灰衣考生站了起来,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无血色,笑起来的时候颇有些瘆人。
灵素揉了揉眼睛:“你要交卷?”
“配起来可真有点麻烦呢。”那人笑了笑,在自己桌上点起了一炷香。
灵素走了过去,打个哈欠道:“你叫什么名字?交什么……”他一开始是慢慢走过去的,随后步伐忽然变得疾快,最后竟是一跃踏在了那人的桌子上。
考生笑了笑:“小考官的精神倒是不错。”
灵素望了一眼那支香:“这香,有古怪。”
屠大爷忽然睁开了眼睛,缓缓道:“天明了?”
“屠大爷醒了?”柳月公子笑道。
屠大爷伸了个懒腰:“感觉有种说不出的精神……甚至想要出去打马球了,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去打过马球了。”屠大爷站了起来,那张酒色过度的脸上,竟焕发出了红光。
叶鼎之翻了个身,使劲地打了个哈欠,随后拧了拧鼻子,低喝了一声:“滚!”随后又翻过身去,继续睡了下去。
百里东君睁开了眼睛,身边的不染尘震鸣起来,他使劲一吸鼻子,却只闻到了一股莲花香。
“你叫什么名字?这是什么香?”柳月公子问那考生。
考生答道:“在下洛阳秦路,这是起魂香。”
灵素感觉自己浑身充满了力气,只想推门出去绕着天启城好好跑上一圈,他强自按捺着心中的激动,喊道:“所以你文武之外,精通的是医术。”
“不,这是毒术。”秦路伸出两指,捻灭了那炷香,“闻到它,虽然再疲倦的人也会瞬间充满活力,但却是将体内剩余的力气强行给提起来,等药劲褪去之后,身子中的损伤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屠大爷重新坐了下去,又开始哈欠连连。
“不过我控制好了剂量,只闻了这一点,便不会有事。”秦路笑道。
“虽然是毒术,但对于仍有后事需要交待的将死之人来说,这一炷香却十分重要。医术可以做毒术,毒术也能起到救人之效。过。”柳月公子说道。
“多谢公子!”秦路回道。
“我也好了!”秦路的不远处,又有一名考生举起了手。
“何名?考什么?”灵素问道。
那人拿起了一个酒壶:“在下李信,我酿了酒。”
百里东君瞬间睁开了眼睛,叶鼎之一个翻身从桌子上跳了下来。
“酒?”两个人同时念道。
灵素接过了那个酒壶,转头望向柳月公子:“公子……我还没到可以喝酒的年纪。”
“拿下来吧。”柳月公子笑道。
灵素拿着酒壶走了上去,屠大爷打着哈欠道:“给我也来一杯。”
灵素便倒了两杯酒,分别给屠大爷和柳月公子递了过去。
“怎么?现在觉得有点晚了吧。”叶鼎之走到了百里东君的身边,“若这个人的酒比你的好喝,你就没有机会了。”
“没有人的酒会比我好喝。”百里东君坚定地说道。
屠大爷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随后眼睛一亮,放下了酒杯,望向台下那名叫李信的考生:“真是好酒!比我们千金台的金银水来,都分毫不差。”
柳月公子接过了酒杯,轻轻地嗅了一下,随后微微蹙眉,最后将那酒放到嘴边饮了一口便将酒杯递了出去,灵素接过酒杯,问道:“如何,公子?”
站在台下的李信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就连屠大爷这般见多识广的人都夸了他的酒,那么自然就不成问题了。
可柳月公子并没有直接宣布结果,只是冲着台下问道:“东君,你想不想也尝上一杯?”
百里东君一愣,随后点了点头:“东君冒昧,便求一杯喝。”
“给他一杯。”柳月公子对灵素说道。
灵素点了点头,走下高台,到了一杯酒递给了百里东君。
百里东君接过酒,如果方才的人能够看到坐辇中柳月公子的动作话,就会发现……他们两个人的动作竟然是出奇的一致,都是先轻轻嗅了一下,然后微微皱眉,最后喝下一口后就停住了。
“如何?”柳月公子问道。
百里东君犹豫了片刻,回道:“醇香,可口,好酒。”
那李信本来看柳月公子迟迟不做决定,神色有些紧张,此刻立刻松缓了下来,并对百里东君微微一笑,以示感激。
“明白了,那么李信,你的结果是……”柳月公子停顿了一下,“不过。”
全场皆惊,唯有百里东君神色不变,李信怒道:“为何不过?无论是屠大爷,还有这位兄弟,都说我的酒是好酒。”
“你的酒的确是好酒,可口感却是陈酒的丰满醇厚,这样的酒,就算是再厉害的酿酒大师,也需要花半年的时候等待其中味道沉淀,不大十个时辰,从哪里得来如此醇厚的口感?”柳月公子沉声道,“你名字中带一个‘信’字,可为人却无信。灵素,查他的行囊。”
“得令。”灵素纵身一跃跑到了李信的身边,那李信正欲闪躲,却被灵素一掌打开,随后在他身上一摸,立刻掏出了一个酒壶,打开酒壶闻了一下,却是极淡无味,“果然用偷偷带进来的酒换了自己酿的。”
“赶出去。”柳月公子淡淡地说道。
“滚!”灵素一脚将李信踢了出去。
叶鼎之扭头看了一眼百里东君:“你刚刚已经发现了。”
“是的,陈酒的口感,行家只要喝一口就能分辨出来。”百里东君说道。
“可你并没有拆穿他。”叶鼎之似笑非笑地说道。
百里东君转身看向自己酿的酒:“酒的确是好酒,我没有说谎。至于结果如何,自然有考官评判,我同是考生,若真说了我的想法,岂不让人以为是我惧怕于他?”
千金台内的香终于快燃到了尽头,考生们或通过或失败,大都有了一个结果,唯有叶鼎之和百里东君还各自坐在那里,不慌不忙。
“看来,你是要等到最后一刻才肯交卷了。”叶鼎之试探着问道。
百里东君看了一眼那已经被烤得分外诱人的整牛:“那你呢?你的牛肉似乎已经好了。”
叶鼎之在上面撒了最后一道香粉:“快了快了,只等你的酒一好,便是美酒配佳肴了。”
“还剩最后半个时辰。”灵素高声提醒道。
“应在此时了。”百里东君将那棉被掀开,拿起那糯米团子将那酒坛之中一倒,只见一股晶莹剔透若清水一般的酒水洒了出来,落在酒坛之中,同时一股清香便散了开来,在那烤牛肉浓郁的肉香之中,硬是增添了几分清爽。
“考生百里东君,交卷。”他嘴角微微含笑,似乎满是信心。
屠大爷伸了个懒腰:“这位倒是豪爽,别人只给一盏酒,他起手就是一坛啊。”
“屠大爷要尝一尝吗?”柳月公子笑道。
屠大爷不好意思地甩了甩手:“方才让公子笑话了。”
“那酒的确是好酒,屠大爷也并没有说错。灵素,拿两杯上来。”柳月公子说道。
灵素点了点头,接了两杯酒上去,分别递给了屠大爷和柳月公子,屠大爷这一次不敢显得太鲁莽,将那酒来来回回看了很多遍,低声道:“这酒晶莹剔透,也没有那么浓的酒味,你若不说,我还以为是水呢……”随后又嗅了一下:“倒是清香沁脾。”最后才拿起来一饮而尽,酒一下嘴,他就愣住了,随后舔了舔嘴唇,沉声道:“好……清甜。”
柳月公子倒没有那么多的动作,直接拿起酒就一饮而尽,他笑着问道:“这酒叫什么名字?”
“过早。”百里东君答道。
“过早?很奇怪的名字。”柳月公子喃喃道。
“因为它本可以酿很久,但这却是为了让别人提前喝到,而过早拿出来的酒。”百里东君缓缓道,“但是陈酒有陈酒的香,过早的酒,也有过早的清爽,这一杯酒,并不适合那些嗜酒之人,更适合温柔的女子和贪杯的小童……”
“酒有千百味,非一味是好。喝惯了烈酒,这一杯过早,却是清甜,灵素,再给我一杯。”柳月公子笑着说道。
灵素舔了舔嘴唇:“公子,他说适合贪杯的小童……那我是不是也能喝上一杯?”
“只许一杯。”柳月公子无奈地说道。
屠大爷在此时却忽然站了起来,他的目光中透露出了几分不一样的光芒:“我可否……也再喝一杯?”
“予取予求。”百里东君笑着退了一步。
屠大爷立刻起身,三步并作两步,从高台之下跑了下去,倒比那灵素跑得更快,他身边的侍从眼尖,早就做好了准备,拿了他专用的酒杯在下面盛好了一杯酒等他,灵素看了看手中的瓷玉小杯,再看了看屠大爷的青龙高杯,愣了一下:“同样是一杯,屠大爷,你这有点贪心啊。”
可屠大爷没有理会他,只是举起酒杯,饮了一口,停了下来,又饮一口,最后终于仰起酒杯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他将杯子放下,长吁了一口气,垂首转身,在不经意间举起右手轻轻抹了一下眼角,他说:“好久没有喝到……这个味道了。”
百里东君愣了一下:“屠大爷,喝过这过早酒。”
“什么过不过早,我不知道。只是这酒中,有一股棉被的味道。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在家乡,妈妈每年都会酿这个酒,虽然味道上远不如你,但那感觉却是一样的。”屠大爷望了望坛中之酒,“真是令人怀念啊。”
“东君你方才不是说,此酒绵柔,适合那贪杯的小童,还有不善酒的女子吗?可屠大爷这般的豪情男儿,似乎也爱你的酒。”柳月公子的语气中含着淡淡的笑意。
“酒中千味,谁知道恰好便选中了那一味呢?”百里东君笑了笑。
灵素将那酒杯放在了桌上,眼巴巴地望着百里东君,柳月公子传声道:“只许一杯,不能再喝了。”
“不能喝酒,吃一块肉如何?”叶鼎之拿出一柄小刀,从牛腿上割下了一块肉,放在了碗中,撒了一些粉末,递给了灵素。
那牛肉色泽鲜艳诱人,浓香扑鼻,灵素咽了口口水,却没有好意思吃,而是一溜儿小跑回到了高台之上,把那碗牛肉递给了柳月公子。叶鼎之又割了两片,一片递给了百里东君,一片递给了屠大爷。百里东君拿过来咬了一口,浓郁的汁水瞬间在口中流淌开来,可这牛肉虽然肥美,却毫无腻感,百里东君一口咽下,才察觉到自己已经饿了许久,眼睛一转,盯着那只烤牛肉,竟又偷偷咽了口口水。
叶鼎之侧身让开,将那小刀丢给了百里东君:“予取予求。”
屠大爷吃了一口,愣了愣:“你去过蛮国的地方?”
“北蛮吗?去过的。”叶鼎之笑道。
“的确是蛮国那边的味道。”柳月公子忽然说道,“我几年前去过那里,恰逢那边的祭神日,便有这烤了整整十个时辰的全牛。那一日不分尊贵,不看年纪,只要是部落里的住民,便能吃到一块,因为这是神的赐予。你年纪这么小,竟去过这么远的地方。”
“我最北去过蛮国,最南到过南诀,西面游过大小佛国,东边也曾出海游历,天下之大,只怕去得不够多,去得不够远。”叶鼎之回道。
“你不仅是去过,这烤牛肉的步骤火候,不是一个旅人所能掌握的。你在那里住过。”柳月公子说道。
“是,在我心中,游历一个地方,不是走马观花地看,而是真正融入进那里的生活中去,没有几年的一起生活,怎能算真正的游历?”叶鼎之傲然道。
柳月公子点了点头,在那炷香燃尽之前,宣布了今年最后两位过初试的考生:“百里东君,叶鼎之,过初试。”
学堂初考终于落下了帷幕,一共八十名考生参加,最后三十二名通过了本次初试,就算学堂大考从来都是很严苛的,但像是本届这般一下子就淘汰了一半多人的情况,还是第一次出现……
“柳月啊柳月,你果然没有令为师我失望啊。三十二名,正好,正好。”一头白发的学堂李先生斜躺在竹苑之内,一手举着酒壶,一手玩着翩飞的蝴蝶。
柳月公子坐在亭内抚琴:“师父既然交给我这个任务,我自然要尽心完成。”
“那柳月,大考剩下来的事情,我就不劳烦你了。武试我就交给小雷和小黑吧。”李先生站了起来。
“不。”柳月公子轻轻拨了一下琴弦,“我要去。”
“哦?”李先生放下了酒壶,“这可真是破天荒,你什么时候对学堂大考这么感兴趣了?”
“因为这一次的学堂大考出现了很多有意思的人。”柳月公子继续抚琴,“年纪轻轻的女赌王,精通奇门遁甲的诸葛族人,酿酒百味的侯府公子,还有个四处游历的旅人。我有些期待,他们接下来还会给我们什么惊喜。”
“其实每年的学堂大考都很有趣。”李先生望了一眼亭内的柳月公子,“只是好奇他们接下来发生什么?”
“我也想收一个做弟子。”柳月公子淡淡地说道。
李先生先是一愣,随后瞬间站了起来,手中酒壶一甩,再将酒壶放下时就已到了柳月公子的面前:“他们真的这么有趣?你想挑哪一个?到时候我们会不会抢起来?”
“不会,因为我肯定抢不过师父。”柳月公子面不改色,“而且里面有些人武功很高。”
“有多高?”李先生问道。
“高到……我并没有资格做他的师父。”柳月公子幽幽地说道。
“哪一个?”听到柳月公子的这番话,就连李先生都一下来了兴致。
柳月公子停下了抚琴的手,想起了那日一手就将燕飞飞按下的叶鼎之。
天启城,有间客栈。
此刻的叶鼎之早就洗尽了身上的尘土,换上了一身洁净的白衣,他从屋内走出,一副慵懒的翩翩公子模样,和昨日那一身尘土,脸黑身脏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他对着亭内坐着的那人微微垂首:“青王殿下。”
“叶小童?”青王微微含笑,念出了这个有几分生分的名字。
“我现在叫叶鼎之了。”叶鼎之笑着回道。
“这个名字又打算用多久?”青王问道。
叶鼎之坐了下来:“就这个名字,不打算换了,这一次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只等名扬天下的那一日。”
“那就留下来,帮我吧。”青王轻轻咳嗽了一下。
“青王殿下放心,既然我打算拜入学堂李先生门下,那么自然这些年不会再离开了。”叶鼎之笑道,“殿下若是有地方需要我帮忙,那么自然义不容辞。”
“好。既然你来了,那么我相信,李先生的最后一位弟子,必定是你了。”青王说道。
叶鼎之笑了一下:“或许吧。”
学堂。
雷梦杀的别院之内。
百里东君还躺在屋子里睡得天昏地暗,一连十个时辰的大考着实令他累得不轻,任凭雷梦杀在门外怎么唤他,就是不肯醒过来。萧若风来到院内,看到一个人坐在外面的雷梦杀,低声问道:“他还没醒?”
“醒了几次,又跟猪一样的睡过去了。”雷梦杀无奈地说道,“不过一个初试罢了,至于如此吗?”
“若认真的参加了大考,便真的会如此。初考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通过本就不是难事,初考过程中最重要的,是观察那些接下来有可能遇到的对手。”萧若风淡淡地说道,“一会儿学堂的武试签就会送过来了,三日之后,他的对手是谁……”
“是谁?”百里东君推门走了出来。
萧若风淡淡地一笑:“你希望是谁?或者不希望是谁。”
“有个叫叶鼎之的。”百里东君低声道,“我不想和他打。”
“还有呢?”萧若风追问道。
“那个诸葛云,奇门遁甲,邪门得很,我也不想和他打。”百里东君诚恳地说道。
萧若风敲了敲脑门:“看来的确是很认真地看了,柳月和我说了两个最难对付的考生,便是这两个人。”
“其他的也不好对付。”百里东君摇了摇头,“武试究竟是怎么个比试法。”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武试是最直接的比试法,你们一共三十二个人,一个打一个,由学堂派出三名高手作为评判,最后胜出十六个人,进入终试。”雷梦杀抢先说道,“这是学堂大考最简单的一环,却也是很难做手脚的一环,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你可能运气不好遇到最厉害的那一个,但你也只能认命。若风,这次的评判,师父定了谁吗?”
“你。”萧若风转过身,看着别院的门被缓缓推开,“墨晓黑,还有柳月。”
信使站在门口,恭恭敬敬地递上一块签牌。
雷梦杀一步掠出,将那块签牌拿在了手中,兴奋地退了回来:“让我看看,让我看看。最后你抽到了哪一个对手?欸,叶鼎之!你的运气不错啊!”
“什么?”百里东君一把夺过了雷梦杀手中的签牌,拿起一看,哪里写着叶鼎之三个字,分明是“燕飞飞”。
“逗你玩的,这个燕飞飞是谁?”雷梦杀拿回签牌,看着上面的名字,“厉害吗?”
“学堂初考,第一个通过的人,你觉得厉害吗?”萧若风幽幽地问道。
百里东君皱起眉头,回想起那天燕飞飞在千金台内穿梭飞扬的样子,轻功之精妙,可以说和父亲百里成风不相上下,自己光凭三飞燕,一定追不上他的步伐,他思考良久之后点了点头:“厉害。”
雷梦杀将那签牌丢到了一边:“厉害从来都不是什么难题,因为你只要做到一点就够了。”
“那就是比他厉害。”萧若风很默契地接了下去。
“这就是我们内院弟子的处事准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