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玉王府。
一直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叶鼎之忽然睁开了眼睛,坐在一旁看书的王一行见状一惊,上前道:“你醒啦。”
叶鼎之摸着犹然隐隐作痛的脑袋,皱眉道:“我们这是……在哪里?”
“这说来可就话长了。”王一行苦笑了一下。
叶鼎之努力回想了一下:“我记得……我们被一个仙子救了?”
“什么仙子。”王一行笑骂道,“人家姑娘长得好看你就叫她仙子,人家是王妃。”
“王妃?”叶鼎之从床上爬了下来,艰难地走到了门口。
门外,持着竹剑的洛青阳望着远处,不知在发着什么呆,对久睡初醒的叶鼎之视若无睹。
“你在看什么?”王一行走过去好奇地问道。
洛青阳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我感受到了一股……好强的剑气。”
百品阁。
一脸困惑的百里东君与谢宣也跃到了屋顶之上,一开始还以为李先生是喝多了开始耍酒疯,但望着远处,才心中一冷。
那道紫光,不简单。
四个紫衣人从天启城头越过,踏着那高高的屋顶,急速地向着他们跃来。
所过之处,行人皆惊。
这里是北离皇城,世间最繁华的地方,也是世间律法最严的地方,什么人胆敢在这样的白日里无视这皇城秩序,肆意行走?
当然,李先生不算。
“放肆!是谁在天启城撒野!”寻街校尉怒喝道。
一名紫衣人随手一挥,就将追上来的一队校尉掀倒在地。
大理寺内,一名持着斩罪刀的壮汉一边咬着鸡腿一边骂咧咧地出门,身后跟着十几名精锐的大理寺少卿。
皇宫之内,肤若凝脂的中年人伸手落下一子,嘴角微微一扬:“这天启城,又得热闹一番了?”
“大监,陛下那边传召了。”一名小太监在旁轻声道。
“有李先生在,还没有谁能威胁到陛下,无碍的。”被称为大监的中年人站了起来,摸了摸手中的玛瑙戒指。
钦天监。
仙风道骨的国师甩了甩拂尘,微微皱眉:“这妖怪怎么忽然来了?”
四名紫衣人最终落在了百品阁前面的四处楼阁之上,四人中一人手握长笛,一人怀抱琵琶,一人捧着二胡,还有一人拿着一管玉箫,他们分别拿起手中的乐器,吹奏了起来。
乐曲阴诡低沉,在这白日之中,仍能听出一身恶寒。
李先生无奈地指着这四个人说道:“你们看看,你们看看。比轩六还要做作的人登场了,出个场还要四个人给演奏乐曲,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谁似的。”
“可是师父,他是谁啊?”百里东君惑道。
李先生看了一眼谢宣。
谢宣摇头:“书上可没说这是谁,我也不知道啊。”
“剑仙雨生魔啊。”李先生哀叹道,“当年的南诀第一高手啊。”
李先生特地加强了“当年”两个字。
那怀抱琵琶的紫衣人眉头一皱,手猛地一挥弦,一股真气朝着李先生三人袭来。
“你就别来丢人现眼了。”李先生冷笑一声,手一挥,将那真气十倍打了出去,怀抱琵琶的紫衣人连人带琵琶被整个打飞了出去,那人提起浑身真气抵御却仍在三座楼阁之外才止住身,琵琶上的弦却也全部断了。
乐曲终了。
一人缓缓落在了其他三名紫衣人的前方。
天没有下雨,那人却撑着一把雨伞,伞面是紫色的,绣着一只张牙舞爪的恶龙,他的身形高大,似乎是一个男人,可面容秀雅,却又似乎是个女子。
“这人是……”百里东君忍不住问道。
“男的。”李先生似乎猜出了他想问为什么,直截了当地回道。
“那为什么……”百里东君有好多疑问想问,却又不知从何处问起。
“他练的武功是魔仙剑,这本是只有女子才能练的剑,但他为了赢我,强行学会了,以至于虽然身子依然是男儿生,可面容却越来越像女子。那把伞不是伞,是他的武器,伞柄是玄风剑,伞面是恶龙罩,都是厉害的玩意儿。”李先生解释道。
“哦。”百里东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雨生魔将伞微微往后一撤,面无表情地说道:“学堂李先生。”他的声音竟也是男女难辨。
“剑仙雨生魔。”李先生也微笑着打招呼,“从南诀远道而来,所为何事啊。”
雨生魔言简意赅:“找人。”
李先生也回得简略:“不在我这儿。”
雨生魔摇头:“我不信。”
“找人……”百里东君微微皱眉,“莫不是找叶鼎之?”
他的声音很轻,可雨生魔却听到了,他望向百里东君:“你知道?”
“我也在找他,我们当日一同……”百里东君话还未说完,只觉得一股阴冷的寒气扑面而来。
“闪开!”李先生将百里东君猛地往后推了一把,随后一掌截下了那阴寒的掌气。
“他在哪里?”雨生魔看向李先生,他似乎很不喜欢说话,每句话最多只用几个字。
李先生叹了口气:“我是真不知道啊。”
雨生魔脸色越来越冷,握着伞柄的那只手泛出紫气。
“来来来,还是打一架再说吧。你这南诀高手大闯天启城,我不好好出力把你打一顿,皇帝那边我学堂的脸挂不住啊。得罪了。”李先生长袖一挥,在腰间摸了个空,他愣了愣,“今天出门没带剑。”
“李长生。”雨生魔纵身一跃,那伞瞬间被收了起来,那块绣着恶龙的伞面整个地冲着李先生罩了下来。
“借剑。”李先生怒喝一声,只见百里东君腰间的不染尘瞬间出鞘,飞到了他的手中,他抡起长剑一挥,一道剑气散出,将那恶龙罩狠狠地打飞了出去。
雨生魔左手接过恶龙罩,手一挥,将它收入袖中,右手那玄风剑也是一抡。
风中响起呼啸声。
如万鬼齐鸣。
百里东君忍不住捂上了耳朵:“这是怎么回事!”
“哈哈哈哈哈。”李先生朗声长笑,“这就是剑仙的对决啊,不是一招一剑,而是绝人世之华,与天地共鸣!”
天启城内。
几十个人正在同时奔向百品阁。
他们其中有皇族贵胄们私下招揽的江湖名客,有坐镇天启深藏不露的大内高手,亦有云游至此,恰逢此战的散人游士。
天下间有很多的对决,那些都可以错过。
可这一场,却决然不能错过。
公认天下第一的李先生,和一直以来北离人心中的南诀第一高手雨生魔,这样的对决?此一生都有可能再遇不到一次。
“李长生,雨生魔,此一生对决过三次。”
“第一次,李长生已是天下闻名的剑客,雨生魔初出江湖,李长生一剑而胜,第二年,雨生魔在江湖之上便声名鹊起。此一战,几乎无人知。”
“第二次,李长生依然一剑而胜,雨生魔剑折,从此苦练魔仙剑。”
“第三次,无人得知结果,但是其后八年,雨生魔再也没有踏足过北离。”
与李长生一样一头白发,脸覆恶鬼面具的年轻人落在了百里东君的身边,缓缓说道。
百里东君扭头:“姬若风,你怎么来了?”
姬若风掏出一个簿子,一根毛笔:“此乃绝世对决,自然是来记录的。”
“李长生,这一战,你必输。”雨生魔点足后撤,长剑之上紫气环绕。
李先生笑着挽了个剑花:“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雨生魔冷笑一声,长剑挥落,竟一剑扫去了百品阁的屋顶!
百里东君等人急忙后撤,李先生叹了一声:“学堂可要赔好多钱了。”
雨生魔的下一剑,落在了李先生的头上。
势若雷霆!
风中有万古嘶吼。
李先生却只是懒洋洋地抬起了剑。
“叮”的一声,只是很细微的两剑相撞的声音。
声音乍止。
“落!”李先生微微一扬剑,就将雨生魔整个地砸了下去。
整个百品阁都在瞬间被洞穿。
睡得正香的雷梦杀歪了歪脑袋,嘟囔道:“谁啊,这么吵。”
“胜负已分?”百里东君没料到这场对决会结束得如此之快。
“没那么容易。”姬若风的笔急速地在纸上写着什么。
“破!”雨生魔持着剑再度从百品阁中跃出,那股紫气变得更加浓郁妖冶,雨生魔的头发散落开来,瞳孔之中也泛出一抹紫色。
“瞳泛紫色,走火入魔了。”谢宣淡淡地说道,“我在一本书上看过这种说法。”
“的确是走火入魔了。”姬若风望着雨生魔,缓缓道,“不过和普通人练功的走火入魔不同,雨生魔这是自愿入魔,他练的就是魔仙剑,以身入魔,得无上剑法。”
“这是套好剑法,但是练邪了,就麻烦了。”李先生仰头,低声道。
雨生魔整个人凝滞在空中,身上剑气越聚越拢,天空之中瞬间乌云密布,似乎是被那剑气引来,雷声震震,仿佛顷刻就有大雨落下。
“好像不闹出点大动静就不像是高手似的。”李先生冲着空中的雨生魔举起了长剑不染尘,常喝道,“天震!”
雷声轰鸣若千万战鼓锤,整个天启城的民众都被惊动了,纷纷走到街上见那天生异象。
“剑落!”雨生魔咬牙切齿地怒喝一声,只见那闪电从天而降,落在了雨生魔的玄风剑上,他猛地一挥,剑气混杂着雷光冲着李先生直袭而去。
“这就是传说中的天打雷劈啊。”百里东君感慨道。
谢宣摇了摇头:“这个成语用得可真是不好。”
“来。”李先生淡淡地说了一句,起身跃起,冲天而去。
带着那天落惊雷。
轰然炸响。
乌云退散。
化作一场秋雨,飘然落下。
众人扬头,李先生已经不见,那四个奏曲的紫衣人也已经不在,剑仙雨生魔也已经不见了。
雨落纷纷,雷梦杀从梦中惊醒过来,仰起头,喃喃道:“这屋顶怎么没了?”
百里东君看得一头雾水:“这就打完了?”
姬若风收起了纸笔,转身打算离开。
“姬若风,刚才……是谁赢了?”百里东君问道。
“你没看清吗?”姬若风问道。
百里东君愣了愣:“你看清了?”
姬若风纵身跃出:“那自然看得一清二楚。”
那藏在暗处观战的几十人也纷纷离去,神色间也不免有些遗憾,这场对决结束的才过猝不及防,那最后一剑,究竟是如何,他们也都并没有看清。
姬若风离去的时候,打开了自己的簿子,簿子上的最后一刻画着李先生持剑飞入云霄,可下一张却是空白的。
“果然是天下第一啊……”
在附近不远处街口的一个角落里,一把伞忽然打开了。
伞面上画着一只张牙舞爪的恶龙。
只不过撑伞的是学堂李先生。
他微微垂首,看着坐在地上脸色煞白的雨生魔,叹了口气:“早就说过,魔仙剑一不小心就会反噬剑主,怎么这么多年依然不肯放下呢?赢我就这么重要?你其实只要回去好好修养,锻炼身体,再过几年,我也就老死了。你再争天下第一,岂不是容易了很多。”
雨生魔苦笑:“谁都不知道你活了多少岁,我怕是等不到那一天。”
李先生抬头望着那落雨,笑了笑:“放心吧,那一天不久了。”
雨生魔从地上站了起来,从李先生手中拿过了自己的伞:“其实我也知道我依然不是先生的对手,但是我听闻我那弟子来了天启城,我知道他的身世,怕他在天启城会被为难。”
“你且离去,三日之后,我自然会让你徒弟安然无恙地回去。”李先生笑了笑,“有我的承诺,够不够。”
雨生魔神色阴冷:“我看不透先生。”
“看不透就对了,我是天下第一,哪是那么容易被看透的。”李先生走入那雨帘之中,“但你再不走,我就不留你颜面了。当着众人打你一顿怎么样?”
雨生魔望着李先生离去的背影,沉默不语。
“放心吧。叶鼎之是天纵之才,不会折在这天启城。”李先生离去的时候,缓缓说道。
“你这辈子是不可能打过我了,好好培养你这个徒弟吧。以后你的徒弟打赢了我,也算你赢。”
景玉王府。
叶鼎之感受到那股熟悉的剑意,沉声道:“是师父来了。”
洛青阳一步跃在屋檐上,望着远处那稍纵即逝的一场绝世对决,淡淡地说道:“都是绝世的好剑。”
王一行抱起双拳,幽幽地瞥了叶鼎之一眼:“你会不动明王功,我猜你的师父是南诀第一高手雨生魔。”
叶鼎之没有否认,点头:“是。”
“你可真有意思,千里迢迢赶来拜自己师父的死敌为师,有你这样的徒弟,雨生魔怕不是会气死。”王一行打趣道。
“我这次来拜李先生为师只是一个幌子,虽然我也很好奇,一直让师父无法超越的他,是个怎么样的存在。但是我并不会真的拜他为师,我来天启另有目的。”叶鼎之诚恳地说道。
“我们知道了。”王一行叹了口气。
叶鼎之一惊:“你怎么会知道?”
“不仅是我,全天启城的人都知道了。”王一行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了开来,叶鼎之的画像赫然便在上面,正是这几日满城张贴的通缉令。
叶鼎之拿过通缉令,苦笑了一下:“不过是睡了一觉,起来后这天启城怎么就变了样。”
“哎,上面说得是不是真的啊。”王一行用胳膊肘撞了一下叶鼎之。
叶鼎之瞥了他一眼:“怎么?你还要去报官不是?”
王一行长叹一声:“倒也不是没心动过,可我毕竟还是个讲情义的人啊。”
“是真的。”叶鼎之淡淡地说道。
王一行一愣,他没想到叶鼎之真的会回答这个问题。
“我一直在找机会杀死青王,甚至有很多次都接近那个机会了,这次若真的拜入李先生门下,我自信他对我的倚重会加强,到时候我就会有更多的机会。”叶鼎之摇了摇头,苦笑一声,“可惜功亏一篑。”
王一行不知该如何把话接下去,抬头看向洛青阳,洛青阳却只是看着远处,然后挥了挥手中的竹剑,表情已然痴了,似乎根本没有理会下面那两人的对话。
叶鼎之也仰起头,重新笑道:“没关系,只要我还活着,他也还活着,就有讨还一切的那一天。我去寻我师父了,王道兄,有缘再见。”叶鼎之说完后,纵身一跃,踏在了院墙之上。
“说走就走?”王一行挥手欲拦,却已经来不及了。
可一条白袖却瞬间卷在了叶鼎之的腰间,将他一把给拽了回来。叶鼎之心中一惊,立刻运起真气,一掌打断白袖,一个回身,一掌拍去。
“怎么?要杀你的救命恩人?”一声轻笑响起,叶鼎之看清了眼前人的面目,急忙收掌,但重伤未愈,这猛地一挥一收间难免再度真气大乱,差点就直接晕了过去,好在王一行及时来到了他的身后,伸掌为他平复了一下。
叶鼎之急忙抱拳道:“姑娘,抱歉抱歉。”
“人家可不是姑娘,要叫王妃。”王一行笑道。
景玉王妃眉毛微微一皱,神色竟有些不悦,她哼了一声:“就叫姑娘,叫什么王妃,我不喜欢。叶鼎之,你就叫我姑娘。”
叶鼎之愣了一下,垂首道:“姑娘姑娘。”
王一行走上前瞥了一眼叶鼎之,惑道:“叶鼎之,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我刚明明帮你把真气压下去了啊?难道伤势比我想象中的重?来,你给我看一下。”
叶鼎之急忙往边上撤了一步:“没事。”
“怎么没事!脸色泛红,是真气暴乱之相,不要小看它,弄不好会死人的。”王一行凑过去,语气焦急。
叶鼎之一掌把王一行打开:“王道兄,我说了没事。姑娘,大恩不言谢,叶某的师父来寻我了,就此告辞!”
“告辞?”景玉王妃冷笑了一声,直接道,“不行。”
叶鼎之一惊,头却依然低着:“为什么不行?我师父千里而来,找不到我,怕是会在这里闹出个天翻地覆。”
“大恩不言谢,我救你的是个什么恩。是救命之恩?这个还不言谢?拍拍屁股就走了,你喝了我府里最名贵的药,还让北离皇帝日后的一品护卫为你日夜看守,就想这么走了?不行。”景玉王妃语气坚决。
叶鼎之急切中仰起头,看了景玉王妃一眼,随后就感觉脸整个地烧了起来,又立刻低下了头:“这些恩情,叶某以后赴汤蹈火,也会来偿还的!”
王一行在一旁看得一头雾水,叶鼎之和百里东君两人,他在这次学堂大考中也算将他们的性格摸得一清二楚了,都是心高气傲的少年郎,虽然一个懒散,一个嗜酒,但都是很难降伏住的人,就算是遇到厉害数倍的高手也不畏惧,可为什么这一刻的叶鼎之……这么的……怂呢?
“莫不是经历了生死,脑子开窍了?”王一行摸了摸叶鼎之的额头,被烫得往后一缩,“果然发烧了。”
“以后,我等不来以后,只争朝夕。”景玉王妃笑了笑,“所以在我没有同意之前,你不能走,你要留下来报恩。”
“怎么……怎么报恩?”叶鼎之惑道。
景玉王妃皱了皱眉头,一双玉手在下巴上挠了挠:“我也没想好,所以先留下吧。”
“荒唐!”叶鼎之怒道,指着院墙之外,“我师父此刻……”
“师兄,他师父怎么样了?”景玉王妃抬头问道。
洛青阳回过神,收了剑:“已经走了。”
“走了?”叶鼎之难以置信。
“师兄!”景玉王妃低斥一声。
洛青阳纵身一跃而下,一把竹剑在叶鼎之的后脑勺上敲了一下,叶鼎之顿时就晕了过去,洛青阳收了剑,冲着景玉王妃点了点头。
可谓默契十足啊。
王一行在心里感慨了一声。
“王道长。”景玉王妃忽然唤道。
王一行急忙回道:“本道在。”
“你伤好了吗?”
“我没有伤到内里,已经无大碍了?”
“外面在追捕你吗?”
“怎么可能?我青城山,皇帝陛下御赐过至清牌匾,可从来都是清清白白的,去了外面走到哪儿都是上宾以待。”
景玉王妃点了点头,随后很认真地问了一句:“那么,你为什么,还不走呢?”
李先生一剑飞入云霄,再未归来。
北离八公子中的五位公子在百品阁醉倒一觉睡了一整个白日,醒来后发现头顶漫天星空,身上的衣服还有点湿漉漉的。
谢宣就着星光在看书,百里东君一杯一杯慢慢地喝着酒。
一脸丧气的百品阁掌柜小二们痴痴地等候在那里,希望能够管事的学堂小先生快点醒来。
但即便是这位人人尊敬的小先生多么的机智多谋,可看到眼前此情此景仍然是一头雾水,萧若风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脑袋:“这是怎么回事?”
“大概就是我们的师父和人打了一架,一开始就是师父撞破了一个洞,可后来他的对手把一个屋顶都给掀了……”百里东君平静地说道。
萧若风愣道:“啥?”
“公子……这是账单。”掌柜的手颤颤微微地递了过去。
萧若风接过账单,头更疼了:“我师父不是只撞了一个洞吗?上面怎么要我们赔整个屋顶的钱?东君,谁胆子那么大,敢和师父打架,还把这屋顶给掀了?”
百里东君简短地回答道:“剑仙,雨生魔。”
“雨生魔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萧若风揉了揉太阳穴,最后还是拿起笔,在账单上画了个符,“明日拿着这个单子去景玉王府里领银子吧。”
“得嘞。”掌柜的舒了口气,急忙接过账单,带着小二们退了下去。
“都醒醒,醒醒了。”萧若风踹了他们几脚,抬头看了看星空,摇头叹道,“这要被人看到,还称什么八公子啊。”
百里东君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下那首关于北离八公子的偈子。
风华难测清歌雅,灼墨多言凌云狂。
柳月绝代墨尘丑,卿相有才留无名。
风华公子萧若风,清歌公子洛轩,灼墨公子雷梦杀,凌云公子顾剑门,柳月公子柳月,墨尘公子墨晓黑。这六个人他都已经见过了,至于传说中才学多识的卿相公子,百里东君好奇地看向谢宣,忽然道:“你是卿相公子?”
谢宣收起书,点了点头:“那你是无名公子?”
“我不是。”百里东君摇头。
一直在那里装睡的雷梦杀站了起来,过来一把搂住百里东君的脖子:“哎,谢宣,忘了告诉你。明年公子榜可能就是北离九公子,我们给这小子都起好名号了,九公子酒公子一语双关如何?”
“凑合。”谢宣淡淡地回道,“你方才醒了一直在装睡,是不是怕最后掌柜把账本拿给你?”
“可别说出来,我这人虽然话多,但从来不说不该说的话,谢宣你这人虽然话少,但总说伤人的话。”雷梦杀伸了个拦腰,“走,回学堂歇息了。”
“师兄,有王一行和叶鼎之的消息了吗?”百里东君眉头微微皱着,似乎仍然有些忧虑。
雷梦杀耸了耸肩:“回学堂就知道了。”
学堂虽然名义上只是一个读书学艺的地方,但是门下设有专门的情报机构“蝶影”,天启城里一点微小的动静都在他们的监测之下。雷梦杀和萧若风对于叶鼎之之事的上心程度可不在百里东君之下,这几日的搜查一刻都未曾停过,可却一点消息都没有。他们甚至猜测,叶鼎之早就已经偷偷离开了,可是王一行呢……青城山的大弟子若是在天启城就此失踪,那么可也是件大麻烦。
然而,这个大麻烦却已经走到了百品阁的楼上。
王一行站在那里,没好气地冲着楼上喊道:“李先生的高徒们,喝得可还尽兴?”
百里东君闻言猛地转身,一个纵身从百品阁上跳了下来,欣喜地一把握住王一行的肩膀:“王道长,你没事,这可太好了!”
王一行本来心情就不好,这时被百里东君激动地晃得更是心烦意乱,敷衍道:“死不了死不了,托你的福,还睡了两天好觉。”
“那叶鼎之呢?”百里东君往王一行身后看了看,却没有其他人的身影了,“他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王一行冷笑一声:“意外?怕不是软玉入怀,蝶舞飞扬,上得九天云霄,不愿回此凡间了……”
百里东君皱了皱眉:“王道长你在说什么?”
“反正你放心,叶鼎之这家伙,这个时候过得很好,至少比你我都好。你也不要急,过几日,他就会出现在你面前了。”王一行懒洋洋地回道。
百里东君急道:“可是他拜师的事情……”
“拜什么师,他的师父刚刚不是来过了吗?李先生的南诀死对头,同时拜这两人为师,怕不是被天下人一人一口唾沫淹死。更何况如今天启城到处都是悬赏令,叶鼎之一出来就会被拉去砍头的,学堂这事,莫提了。快带我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我明日也要回青城山了。天启城真不是人待的地方。”王一行叹道。
百里东君不知道这几日这位王道兄是受了什么重创,变得现在这般愤世嫉俗,甚至废话多到能和雷梦杀不相上下,不过至少确认了他们二人都算是平安,心里一颗石头也落了地。百里东君点了点头:“王道长说的是,先回学堂休息。”
百里东君拉过王一行往学堂走去,谢宣背起书箱走在他们身后。雷梦杀和萧若风则坐在百品阁上,默默地听完了他们所有的对话。
“王一行不肯说叶鼎之在哪里,每一次百里东君问道他都避开了。”雷梦杀沉声道。
萧若风微微皱眉:“王一行应该是信任百里东君的,看来是叶鼎之如今藏身的这个地步,并不能让人知晓。”
“蝶影的人来了,正好问一下。”雷梦杀看着一名刚刚落在他身边的黑衣人,“王一行,方才是从哪里出来的?”
“属下第一次见到王道长,是在观晨街。”黑衣人回道。
“观晨街?”雷梦杀和萧若风相视一眼,心里都闪过了一个地方。
景玉王府。
难怪他们一直都找不到两个人的行踪,的确,就算萧若风搜遍了整个天启城,也不会想到那里……因为那是他兄长的府邸,世间唯一的一个一母同胞的兄长。
叶鼎之再次醒来的时候,又是一夜过去了,他又从床上挣扎着爬起来,走到了院子中。
院落里依然是那个佩着竹剑的年轻剑客,他似乎每日就站在那院落里每日不停地看着天空,世间的事都与他无关,他也与这世间无关。
“兄台……”叶鼎之开口唤道。
“我叫洛青阳。”年轻剑客转过身,打断了他的话。
叶鼎之愣了一下,回道:“我叫叶鼎之。”
“何事?”洛青阳问他。
叶鼎之叹了口气,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摸着肚子无奈地说道:“我……饿了。”
洛青阳淡淡地“哦”了一声,回头走进了自己的屋子里,从里面拿出了一碟三个馒头,放在了石桌上,又拿出了一壶热茶,说道:“吃吧。”
叶鼎之走到了石桌旁,拿起了那馒头,坚硬如铁,叹了口气,又喝了口热茶,寡淡无味,然后望了望院外的天空——
归心似箭。
“我练的心法叫清净气,只能喝淡茶,吃粗食,抱歉了。”洛青阳看出了他的不满,难得地解释了几句。
叶鼎之心想你这好歹也是王府,美食应是取之不尽才对,可考虑了自己的身份,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狠下心来咬了一口馒头。毕竟是饿了几天了,虽然是粗粮馒头,但嚼了几下也嚼出了点滋味,喝下一口热茶,竟也有几分满足之感……
落拓也有落拓的滋味啊……
可叶鼎之刚准备咬第二口,手中的馒头就被人一把抓走了。叶鼎之仰起头,就看到那容貌绝世的女子掂了掂手中的馒头,对洛青阳说道:“师兄,人家好歹也算是做客,你就请人家吃这个?”
洛青阳破天荒地笑了笑:“师妹你明明知道的,我这里只有这个。”
景玉王妃冲着叶鼎之挑了挑眉:“想不想吃好的?”
叶鼎之心想:我都快饿死了,赶紧把馒头给我吧,但看着面前这姑娘充满期待的神情,只能点了点头:“想。”
“那就坐着等等。”景玉王妃站了起来,走进了偏屋。
“那是厨房,她有时候会来我这里做些吃的。你有口福了,师妹的手艺很不错的。”洛青阳坐了下来,拿起桌上的馒头,自己吃了起来。
“好。”叶鼎之苦笑了一下,摸了摸肚子。
然后便足足半个时辰过去了。
三个馒头已经被洛青阳吃得干干净净,叶鼎之只跟着喝了三杯热茶,已是饥肠辘辘。
厨房内倒是时不时传来阵阵香味,弄得叶鼎之坐立难安。
我好歹也是南诀第一高手雨生魔唯一的弟子……
我好歹也是这次学堂大考差一步就夺魁的少年英才……
却在这里等着一碗饭?
“唉。”叶鼎之叹了口气,脑袋趴在石桌上,觉得自己要晕过去了。
“好了。”洛青阳忽然道。
只见景玉王妃双手各捧着一盘菜,快步走到了石桌前,将它们放了下来。
“好香。”叶鼎之猛地蹿了起来。
只见眼前摆着两盘菜。
一盘是红烧乳鸽,只是乳鸽之外,还特地用小木签搭了一个架子出来。
“这道菜,叫笼中鸟。”景玉王妃笑道。
另一道菜则是一盘野珍,汇集了各色或珍贵或平凡的野菜,绿绿葱葱,很是好看。
“这道菜,叫江湖远。”景玉王妃又说道。
“给我米饭。”叶鼎之伸手道。
虽然等了半个时辰,但将面前的这些菜一扫而空,却只花了叶鼎之一柱香的时间,他最后又喝下一杯热茶,长舒了一口气,感慨道:“活过来了。”
景玉王妃捂嘴一笑:“看来真是饿坏了。”
叶鼎之伸了个懒腰,浑身真气流转了一圈,发现使用无法无相功后留下的内伤竟然已经痊愈,而且整个人感觉气明心净,似乎功力又上了一个台阶。他嘴角微微一扬:“既然过来了,那么就没有人,能拦得住我了!”
“是吗?”景玉王妃微微一笑。
叶鼎之往后撤了一步,沉声道:“我叶鼎之也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姑娘说要我报恩,那我报恩便是了,只是如何报,何时报,还请姑娘明示?”
景玉王妃摇了摇头:“我还没想好呢?”
“那等想好了再来找我吧,我给姑娘留个地址如何?”叶鼎之笑问道。
“不行呢。”景玉王妃还是摇头。
叶鼎之右足在地上一踏,震得石桌都颤了颤,同时挥出右手对着洛青阳说道:“那就请赐教吧。”
洛青阳看了景玉王妃一眼,景玉王妃耸了耸肩,没有说话。
“让路!”叶鼎之纵身一跃,冲着洛青阳一掌打去,洛青阳的竹剑瞬间出鞘,一剑就刺穿了叶鼎之的掌气。叶鼎之大惊,身子微微一侧,但袖子仍被那竹剑削去一角,他伸手想要挥剑,却发现袖中剑一柄也不在了,想必是早早就被人收走了。他愣了一下,长袖一甩。
手中无剑,便造一把剑。
袖剑!
洛青阳竹剑一回,又与叶鼎之对了一招。
两个人心中都是一惊。
洛青阳第一次见到叶鼎之的时候,对方就已经是重伤状态了,见识到他真正的实力还是第一次。叶鼎之则是更惊,眼前这剑客出剑随意,分明没下狠意,可却已经成功压制住了自己。他还以为在这个年纪,他已经难逢对手了,可这洛青阳,绝对不在自己之下。
不好对付。
两个人同时在心中下了这个结论。
“算了算了。”一声叹息响起,只见景玉王妃用手捂着眼睛,便是眼泪流了下来,“不过是好心救了他人一命,最后却落得刀剑相向,最后伤了谁也不好。走吧走吧,就当你我从未见过。”
洛青阳收了剑,退到了一边。
叶鼎之看了看院墙,又看了看哭得梨花带雨的景玉王妃,实在是有些为难,他叹了口气,走到了景玉王妃的身边:“姑娘,并非是我一定要走……只是……”
景玉王妃忽然一个转头,一个手刀就把叶鼎之敲晕了。
“师父啊,我就要去游历天下了,天下间何人最可怕?”
“剑客?杀手?魔头?不对,师父你就是魔头啊。”
“师父?”
“鼎之,天下间最可怕的,是漂亮的女人啊。”
学堂。
李先生坐在榻上,听着萧若风和雷梦杀说出了对叶鼎之行踪的猜测后思索了片刻,而后点头:“明白了。”
萧若风皱眉:“七哥与青王素来不和,但他允诺过我,不会将学堂拖下水。我觉得此事或许和七哥无关,不如就让我去问一下?”
雷梦杀此刻反而静默不语,因为他知道萧若风很信任自己兄长,自己的那些猜测最好还是不要说出来为好。
“不必了。景玉王府很安全,而我们现在,不就是想让叶鼎之有个安全的地方吗?”李先生笑道,“就不必添麻烦了。”
萧若风点头:“先生说的是,可是他一直这么留在那里,却也不合适。”
李先生起身,嘴角微微一扬,朝着门外走了出去:“放心吧。既然知道了他在那里,那么我会把他带走的。这件事,你们便不用管了。”
李先生走到门口,看见百里东君坐在门边,似乎是一直就躲在那里偷听。百里东君听到动静,仰起头望向李先生,似乎也不介意被发现,却也没有开口问什么。
“这几日好好休息休息。三天之后,我带你去见你的好朋友。送他离开。”李先生语气温和。
百里东君笑了笑:“其实也不算得朋友。”说起来,他们其实认识也没几天,一开始百里东君还总是看不惯这个和自己年龄相仿,却总是一股子高手气派的家伙,但是那一夜之后,叶鼎之在他心中的分量,却说不出的重了。
“一起经历过生死,还不算朋友?”李先生笑了笑,“多经历几次,就是兄弟了。”他在百里东君脑袋敲了敲,随后转身离去。
百里东君耸了耸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也转身走了。
“兄弟?”他喃喃地念了一句。
景玉王府。
叶鼎之猛地睁开了眼睛,手往前一伸,发现自己碰到了一块冰冷的铁,起身一看,才发现自己被收走的袖剑却都放在了他的身边,他急忙长袖一甩,把它们都收了回去,他警惕地往四处看了一眼,随后一步踏到了院落之中。
拿着竹剑的年轻剑客不在,只有绝色的王妃坐在石桌前,自斟自饮。
叶鼎之警惕地看了她一眼:“你又耍什么花招?”
景玉王妃面色潮红,似乎饮了不少酒,她放下酒杯,头趴在石桌上,转向叶鼎之,眼神中带着几分委屈:“就不能不走吗?”
叶鼎之只感觉那一刻,心都要化了。
他默念内功心法,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叹了口气走到了景玉王妃的身边:“你就为什么不肯让我走呢?”
景玉王妃伸手抹去了眼角的一点湿润:“那你走吧。”
叶鼎之愣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院墙,又看了看垂首的景玉王妃,心中神人交战了许久后道:“那我……晚几日再走也行。”
景玉王妃立刻破涕为笑,又将脸转了回来:“晚几日是几日?”
叶鼎之顿时感觉又掉入了陷阱里,头疼道:“总也不能太长吧。”
景玉王妃想了想:“反正由我说了算。”
叶鼎之在景玉王妃身旁坐了下来:“我想问姑娘,那么我留下来,到底需要做什么呢?”
“和我说说外面的故事吧。”景玉王妃笑道,“我很久没有离开过天启城了,师兄也没有,我又不喜欢同被人说话,你就与我讲讲吧。对了,你该不会也没去过多少地方吧?”
叶鼎之闻言,可是眉毛一挑,傲然道:“若说武功,我叶鼎之如今还算不上绝顶高手,若说文采,也不过是差强人意。可若论去过的地方,怕是姑娘找遍天启城也找不到一个如我这般的人了。”
“哦?你去过哪里?”景玉王妃眉开眼笑。
“我十三岁以前都在北蛮长大,去过北蛮最北面的城市碎叶,碎叶过去就是万丈冰原,据说穿过冰原就是另一片大陆,但是谁都没有成功过。所以北蛮的巫师说,那里就是这天下的尽头了。我往西去过三十二佛国,佛国的人生活简朴,却虔诚善良,我在那里还拜过一名高僧为禅师,学过几月佛法。往南去过南诀,见过南面的烈风之海,但我没有上船,我上船还是在去南诀之前,在北离东面出海,想要访一仿仙人的岛屿,可惜半路风浪太大,就回来了。那么多地方,每个地方都有不同的故事,王妃想听哪里的?”叶鼎之笑道。
景玉王妃也给叶鼎之倒了一杯酒,推给了他:“就从你最开始的地方听吧,听说北面的蛮国很凶悍啊,谁赢了谁,就能抢走他的帐篷和老婆,然后等待着下一个人去抢走。”
“不是的,北蛮的人其实都很善良,你说的那是饥荒的时候。北蛮的土地没有北离肥沃,收成不好的年份,整个草原上只有一半的人可以活下去,那种时候就会爆发战争。但在没有战争的时候,北蛮……”
叶鼎之说得认真,因为那些故事离他也很久远了,说起来的时候,他就像回到了那些地方,重新见到了那些故人。
景玉王妃听得也很认真,一开始用手托着下巴听,后来累了就趴在桌上听,一双眼睛一直盯着叶鼎之,最后耳边那些有趣的故事却变得慢慢有些模糊了,只剩下那神采飞扬的叶鼎之。
天渐渐黑了。
可从午后说到天黑,也只才说完了一个北蛮的故事罢了。
“姑娘,姑娘。”叶鼎之发现了景玉王妃的异样,轻声唤了几句。
景玉王妃反应了过来,盈盈一笑,心想反正喝了酒,你看不出我的脸有多红,只是说道:“天黑了,可才说到北蛮,明日你和我说佛国和你出海的事情吧。”
“好。”叶鼎之应道。
“对了,你饿不饿?我去给你煮碗面吃。”景玉王妃站了起来。
叶鼎之诚恳地点了点头:“有点饿了。”
于是堂堂北离景玉王府最尊贵的王妃,就这么兴高采烈地跑向了厨房,似乎在这个时候做一碗面,是最幸福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