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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先生门下

作者:周木楠字数:1.3万字更新时间:2026-07-19 02:19:46
第十七章 先生门下

尹落霞已经找到了归处,但是今晚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属于李先生要收自己的关门弟子。所以,所有人的目光很快,就都投向了百里东君。李先生也望向了百里东君:“你呢?”

百里东君长吁了一口气:“我在等人。”

“等人?王一行是吕素真的弟子,不会拜入我的门下。”李先生说道。

百里东君点了点头:“我知道,但还有叶鼎之,他应该很快就到了。”

李先生淡淡地笑了一下:“哦,我听好多人都提了这个叶鼎之,他的武功似乎很好。”

“比我好。”百里东君诚恳地回道。

“那若是等他来了,我选了他怎么办?”李先生又问道。

百里东君叹了口气:“还能怎么办,虽然免不得被嘲笑一番,但我也只能骑着马,回我的乾东城去。”

“那你觉得,若你们两个同时站在这里,我应该选谁?”李先生问道。

百里东君想了许久,众人也都耐心地等着他,毕竟这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似乎无论怎么回答都不合适。

“你应该两个都选。”百里东君给了一个出其不意的答案。

“为什么呢?”李先生又问道。

“因为我们两个都很优秀,错过了哪一个你都会觉得很可惜。”百里东君回道。

李先生笑了,在场的其他人也笑了。

只有别人因错过李先生而可惜,却从没有李先生错过别人而可惜的道理。

“世上优秀的人有很多,我已经有了这么多优秀的弟子。”李先生指着身后的众人,其余几人都面无表情,只有雷梦杀不停点头应道:“对啊,对啊。”

百里东君没有理会他的话,反而是盘腿坐了下来,似乎做好了好好等一场的准备,他想了想,又说道:“学堂初试的时候,我酿了一壶酒,酒名过早。”

“嗯?”李先生示意他说下去。

“叶鼎之烤了一只牛,据说是从北蛮学来的。”百里东君又说道。

李先生的衣袍被风轻轻吹起:“所以呢?”

“叶鼎之说了一句话,美酒配牛,人间少有。我觉得,一口酒一口肉才是最配的,我是那酒,叶鼎之是那肉,我们在一起,才是先生你今日最好的收获。”百里东君缓缓道。

众人目瞪口呆。

他们很想钻进百里东君的脑子里,好好看一下这个人在想什么。

现在可是很多人心目中的天下第一人,学堂传奇李先生招自己关门弟子的时候,他却在这里和李先生说着酒肉这样无关紧要的事情。

可李先生倒似乎真的听进去了,他点了点头,也盘腿在百里东君身边坐了下来:“美酒配牛肉,我也是极喜欢的。”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吹着凉风,望着前方,静静地等待着那叶鼎之的到来。

“百里东君啊,你为什么想拜我为师呢?”李先生忽然问道。

百里东君愣了愣,回道:“我想一下这个问题。”

李先生失笑道:“你在马上要拜师的前一刻,才认真地想这个问题?”

“其实我是被迫而来的,我想来看一看乾东城外的世界,但似乎只有学堂能够让我爷爷和父亲低头。萧若风他们也劝我拜你为师,说你是如何如何传奇,说你是天下第一,而我一直在到天启之前,都以为自己是被选中的那一个,而不是来参加这天杀的考试的。不过时至此刻,如果真的要问问,我想不想拜你为师,我想,我是想的。”百里东君诚恳地说道。

“虽然你依然不了解我。”李先生笑道。

“我有过一位师父了。他是我见过世间更绝世的人,他希望我到天启来,还希望我酿一壶桃花月落,放在天启城最高的地方。”百里东君顿了顿。

李先生扭过头,望向了边上一处楼阁。

楼阁之上,有一抚琴的女子忽然流下了一滴泪水。

“他如今已经死了,不过我记得他生前,给我演练剑术时说,世间除了学堂李先生,再也找不到一柄比他还好的剑了。所以如果此生我有第二位师父,那么必然只能是学堂李先生,不然他就没有这个资格。”百里东君傲然道。

李先生长笑:“看来,不是我选你,是你选了我啊。”

“是。选了我你不会亏的,因为总有一天,我会名扬天下。”百里东君笑道。

“如何算是名扬天下?你父亲那样的够不够?”

“不够。”

“北离八公子这样的呢?”

“不够。”

“唐门唐怜月这样的呢?”

“那是谁?”

“我这样的呢?”

“够。”

“哈哈哈哈哈。”李先生笑道,“有意思有意思,不管一会儿叶鼎之到了我满不满意,你这弟子我收下了。不过我有个条件。”

百里东君挥手:“但说无妨。”

“和我说说你师父的事情吧,我和他算是故交,不过很久没见了。”

“哦,我第一次见我师父的时候……”

一老一少就坐在那里,开始聊起了家常,身后众人就那么默默地站着,没有半句怨言。

只是一聊就是几个时辰。

尹落霞背靠着青龙门睡着了,雷梦杀等人眉头也越皱越紧了,就算是从天启城距离此处最远的地方赶来,此刻也应该到了。

一声鸡鸣响起。

天色将明。

萧若风带着学堂的人马也匆匆赶至了,他的神色有些疲倦,从马上跃了下来,走到了李先生的身边,俯身道:“先生。”

李先生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随后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东君啊。”

百里东君也站了起来,神色中有些慌乱:“他们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你知道拜师这件事,讲究资质,讲究运气,但最讲究的还是什么吗?”李先生问道。

百里东君摇头:“不知。”

“是缘分。”李先生拍了拍百里东君的肩膀,“今日恐怕我终究只能多你一个弟子了。”

百里东君心中一急,又向前迈了一步,可只感觉眼前一黑,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往前倒了下去。

百里东君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的午后了,他挣扎着从床上爬了下来,推开门发现有一个小姑娘坐在门口吃糖葫芦。

“你醒啦?”小姑娘舔了舔糖葫芦,站了起来。

那姑娘长得白净粉嫩,像是一个瓷娃娃般惹人怜爱,百里东君也忍不住挠了挠他的头:“小姑娘,这里……是哪里?”

“这是我家啊。”小姑娘眨了眨眼睛。

百里东君直觉脑壳有点疼:“我知道这里是你家,可是……你是谁啊。”

“我叫李寒衣。”小姑娘眯起眼睛笑了笑。

百里东君有些无奈:“所以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父亲把你带回来的啊。”李寒衣咬碎了一个糖葫芦,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

百里东君一拍脑袋,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是学堂李先生的女儿!那老头到底多少岁了啊,女儿怎么这么小。”

李寒衣用看白痴的眼神一样看着百里东君,没有搭理他。

“寒衣,客人醒了吗?”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百里东君转头,只见一个一身素衣,面容秀美的年轻妇人从另一处屋子里走了出来。

“哈,这李老头还真是老牛吃嫩草,媳妇这么年轻漂亮?”百里东君连连摇头,“罪过罪过。”

李寒衣喊了声妈妈,蹦蹦跳跳地走了过去:“妈妈,这个叔叔好奇怪啊,是不是脑子不好啊?跟爸爸有得一比。”

“乖,可不能这样说叔叔。”年轻美妇人挠了挠李寒衣的脑袋。

“师……师娘。”百里东君犹豫了一下,还是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哈?”年轻美妇人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在下百里东君,以后还请多多照顾了。”百里东君的腰又弯了一些。

年轻美妇人顿时乐得花枝乱颤,她连连摆手:“糊涂了糊涂了。”

“我就说这人脑子不好吧。”李寒衣咬着糖葫芦念念有词。

百里东君直起身,一头雾水,直到身后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那人朗声笑道:“我咋不知道我自己多了个徒弟呢?”百里东君扭头,看到雷梦杀一脸嘲弄的表情。

“雷梦杀,你说什么呢?”百里东君皱眉。

“这是我家,这是内人,这是小女,你对着谁喊师娘呢?虽然按照辈分,我应该是你的师兄,但我也不介意升一个,要不以后就这么叫吧。也不用叫师父,直接叫爸爸吧。”雷梦杀越说越乐了。

百里东君这才明白自己闹了一个乌龙,微微有些难为情,但很快就回想了一下,才惊觉不对,他打量了一下三个人:“这是你女儿,叫李寒衣,这是你内人……敢问嫂嫂名字?”

“剑心冢,李心月。”年轻妇人笑着回道。

百里东君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随后拍了拍雷梦杀的肩膀:“想不到雷兄原来家境贫寒……竟然是入赘的。”

在整个北离,子女都是随父姓,除非很少有的情况,就是贫寒子弟入赘有钱人家,那么子女才会随母姓,很显然百里东君已经帮助雷梦杀对号入座了。

“我呸,我们霹雳堂雷家在江湖上名气也是响当当的,和唐门、温家这百年来都平起平坐,什么家境贫寒,我们的火器卖多贵你知道吗?”雷梦杀怒道。

“那你女儿怎么跟她妈妈姓?”百里东君惑道。

“因为我父亲违背家命,被逐出霹雳堂了,子女没有资格姓雷,所以我跟我母亲姓。”李寒衣抢先答道,“谁想姓雷啊,听得就怪凶的。”

“嘿,还看不起姓雷的了?”雷梦杀转身就抬起了手。

“放下。”李心月淡淡地说道。

“得嘞。”雷梦杀立刻扭头。

“对了,雷师兄。”百里东君急忙改口换了个称呼,“叶鼎之!叶鼎之他去哪里了!最后他回来了吗?他拜入李先生门下了吗?”刚才被这小姑娘一打岔,他一时忘了自己最关心的事情,此刻想了起来,心情一下子变得焦虑了。

“没有,叶鼎之消失了,一整夜都没有出现。”雷梦杀摇头。

“怎么会这样……我出去寻他,一定是出了什么事。”百里东君作势就要往外面跑。

雷梦杀叹了口气,伸手拦住了他:“我劝你最好不要去找他。尤其是不要找到他。”

“为什么?”百里东君不解。

“因为,现在满城都贴满了他的通缉令。”雷梦杀沉声道。

稷下学堂。

萧若风和洛轩等人正坐在那里议事。

“大将军叶羽第四子……这身份的出现,可比大考死了几个世家子弟要更严重百倍啊。谁都知道,这是皇帝心里的一根刺,也是天启城身上的一根刺。叶羽这个名字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敢提了。”洛轩看着桌上的通缉令,幽幽地说道。

萧若风微微皱眉:“这是百晓堂传来的消息,但是百晓堂也只是通过姓名、行迹等一些线索推测而出的,并不算实证。而且百晓堂消息是昨夜才给过来的,我甚至都来不及告诉你们……可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你是说青王?”洛轩眉头微微一皱,“谁都可以问百晓堂买消息,只要价钱合适。青王也给得出这价格吧。”

“不会。对于有一些消息,百晓堂是择人而告的,有钱有势也不能让他们改变选择。”萧若风站了起来,“我总感觉,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不管如何,学堂肯定无法将叶鼎之收入麾下了,青王那边此刻怕是吓得不轻,养了这么久的人竟然和自己有着杀父之仇,此刻必定是全城搜捕,杀之后快。甚至有可能借题发挥,问罪于我们学堂。此刻,我们应该怎么做?”洛轩问道。

萧若风思索了许久之后站了起来,毅然道:“必须要比青王先找到叶鼎之!”

“找到叶鼎之之后呢?”洛轩低声道。

萧若风叹了口气:“你相信当年叶羽大将军的谋反案吗?”

“我只知道,先生说过叶羽将军是个忠国的人。”洛轩回道。

“助他逃出天启城。”萧若风走出门去。

日照夕阳。

慵懒的道士坐在台阶上,望着落日幽幽地叹了口气:“那晚不过是分了两条路走,可看来以后就要走两条不同的路了。”

“道长也是来学堂求学的考生吗?可刚刚学堂发榜了,看道长似乎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面容绝色的女子从院外走了出来,缓缓问道。

“我是青城山来的,我有师父的,此行不过是师父派我来历练一番,那个榜上不会有我的名字。我感叹的是屋子里那个还没有醒的人。”王一行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多谢昨晚搭救之恩。”

“不必谢我,谢我师兄就好。”女子微微一笑。

王一行挠了挠头:“我也想谢你师兄啊,可我和他说了几个时辰的话了,他却只回了我一句话,说等师妹来。看来你就是他说的师妹了?”

那位名为洛青阳的剑客站在角落里,腰间挂着那柄竹剑,微微侧首看着头顶,并没有理会他。

“师兄不爱与人说话。”女子在院子的石桌旁坐了下来,倒了一杯茶,“道长不妨坐下来与我聊聊。”

“好。那我就先问个最关心的问题,这里是哪里?”王一行坐了过去,拿起茶杯饮水。

“景玉王府。”女子回道。

王一行一口气差点噎住:“什么?景玉王府?那你是?”

“那自然就是景玉王妃了。”女子淡淡地一笑。

王一行长吁了一口冷气:“所以救我们……”

“放心,我救你们与王府无关。”景玉王妃摇了摇头,“只是恰好你们逃到了我的院中,我与那……”

“他叫叶鼎之。”王一行回答道,那日他先晕过去了,如果景玉王妃与他们有所交流,那么必然是和叶鼎之了。

“叶鼎之,倒是个挺威风的名字。”景玉王妃温柔地一笑,“我与那叶鼎之挺有眼缘的,所以就救下他了。”

“就这么简单?”王一行眉毛一挑。

“就这么简单。”景玉王妃点了点头。

王一行手指微微一翘。

风在瞬间变疾了。

地上的落叶轻轻飞起,又缓缓落下。

王一行微微抬头,刚刚伸出的一指,轻轻地碰到了竹剑。

那一直站在角落里的洛青阳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景玉王妃的身边,竹剑出手,瞬间就拦住了王一行的突袭。

“道长是不相信我?”景玉王妃神色不改。

王一行收起手指:“因为我知道追我们的人武功很高,王妃说得如此轻描淡写,难免有些怀疑,只不过现在我算是懂了,这件事对于你们来说,的确可以很简单。”

“我师兄的武功很高。”景玉王妃喝了一口茶。

“王妃的武功怕是也不弱吧。”王一行微微皱眉,“身居王妃之位,还有如此高的武功,我猜你们是……”

“够了。”洛青阳第一次开口,语气不善。

“明白了。”王一行立刻住了嘴,他回头望了屋里一眼,说道,“等我这朋友醒了,我就带他离开。”

“离不开了。”景玉王妃微微摇头。

“为什么?”王一行惑道。

景玉王妃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折好的纸,随后打了开来,轻轻抚平放在了桌上:“因为现在整个天启城都在找里面的这个人。”

“叛贼余孽,叶羽第四子?叶鼎之这么大来头?寻到者,赏金千两……倒是可以给山上盖几座观了。”王一行啧啧称奇,“昨日还是李先生座下弟子的不二人选,今天就成了全城通缉的叛贼要犯,人生的起起落落还真是难以估摸啊……”

洛青阳微微皱眉,手按在了竹剑之上。

“我身上有伤,打不过你。”王一行举起双手,“但我可是青城山吕素真掌教座下大弟子,我师父也是朝廷封过四字真君的,和国师齐先生也是莫逆之交。我可不是叛贼啊,抓我没用。”

“放心吧,不会抓你们的。你们就在这里好好休息,天启城查得再严,也不会查到景玉王府里来。”景玉王妃站了起来,“尤其是师兄的别院,除了我,就连王爷也不会随便过来。”

“你家王爷可真放心啊,在自己府邸里,还给王妃的师兄安排了一处别院……”王一行挑了挑眉。

洛青阳瞳孔蓦然缩紧,掌间发出一声轻啸。

“道长可别乱说话,我师兄马上就是连王爷都不能轻易得罪的人了。”景玉王妃挥了挥手,踏入了屋中。

王一行扭头看着那面无表情的竹剑剑客,仔细琢磨了一下景玉王妃的话,忽然心中一惊,沉声道:“难道你……”

屋中,叶鼎之仍在沉睡。

不动明王功素来被称为“自损八百,伤敌一千”,甚至传说中南诀第一高手剑仙雨生魔的师弟,雨柳陈就曾经用此功斩杀了平生宿敌,但是自己也因此而武功尽失,成为一个废人。

“看这架势,他不会醒来就废了吧?”王一行走了进来。

“不会。”景玉王妃坐了下来,“你看他的神情,似乎陷入了一场噩梦中,想要挣扎着醒来。他一定会醒来的,醒来之后武功还会比之前更好。”

王一行挠了挠头:“这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就是知道。”景玉王妃取下了脖子上的一根吊坠,那是一个用翡翠雕成的小竹子形状的坠子,她伸手捏住了叶鼎之的脸,张开了他的嘴巴,随后将那坠子侧了侧,一滴露水就这样掉进了叶鼎之的嘴巴里,叶鼎之舔了舔嘴唇,神色慢慢安定了下来,原本火红色的皮肤也慢慢恢复到了正常。

“师妹。”洛青阳轻轻唤了一声。

“有一副好皮囊就是好啊。”景玉王妃轻轻感叹了一句。

王一行大概猜到了那露水毕竟是绝品药水,不禁问道:“王妃为何有此一言。”

“如果是你躺在这里的话,就喝不到这冰锋水了。”景玉王妃笑了笑。

王一行愣了一下,随后不满道:“我长得也还算……玉树临风吧?”

景玉王妃看着叶鼎之的脸,摇了摇头:“差远了啊。”

稷下学堂。

百里东君换上了一身一尘不染的白色大氅,跨入了学堂之内。与他一同还是尹落霞,比起百里东君的愁眉不展,尹落霞似乎看上去要兴奋一些。

“先别想叶鼎之了,过了今日我们再想办法寻他。”尹落霞低声道。

百里东君点了点头:“好。”

学堂之内,所有外院弟子也都穿着一身白衣,见到两人踏入之后纷纷弯腰。

“迎。”有一长者朗声高喝。

“恭迎。”年轻弟子们齐声应道。

“这么什么架势?”尹落霞被吓了一跳。

百里东君嘴角微微一扬,他昔日在外院待过一些时日,也没少被馒头砸过脑袋,此刻却领着所有人的崇敬站在这里,却也没有多么飘飘然的感觉,毕竟在他的过往十几年了,别人的恭顺见得太多了,在学堂里这一段被白眼的日子,倒更值得怀念怀念。

有一长者走上前,手中捧着两枚玉佩:“请二位配上。”

“这是什么?”尹落霞问道。

“这是学堂的公子佩,学堂弟子都会随身携带,已示身份。”长者缓缓道。

百里东君接过那枚玉佩,只见玉佩上写着“稷下”二字,玉佩晶莹剔透,质地极佳。

“感觉能换不少钱。”尹落霞轻轻掂了掂玉佩。

百里东君点了点头:“咱们想一块儿去了。”

长者神色微微有几分尴尬:“这是学堂的信物,轻易还是不要卖了……”

“我是女子,不是公子。有钱自然多个装饰,没钱自然那还是得卖了。”尹落霞开心地将玉佩收入怀中。

长者轻轻叹了口气,虽然心中不忿,但毕竟是李先生门下的弟子,又怎么能希望会正常呢?他自己说服了自己,退到了一边。

百里东君和尹落霞便急忙往前走着,外院的弟子和师范们都退到道路两旁,神色恭敬。直到他们走到了路的尽头,那里只有一扇小门,两旁也没有人站立着。

那是道很不起眼的小门。

但推开小门,才是真正的学堂。

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细小的缝。

“百里兄,你先请吧。”尹落霞挥手道。

百里东君其实有点犹豫,但毕竟其他两个大男人此刻不在这里,也没办法推脱,只能点了点头,走上去推开了门,然后一步踏了进去。

一盆水倾倒而下,将百里东君整个淋了个透,百里东君一脸漠然地抬起头,“铛”的一声,一个木盆砸在了他的脑袋上。

“哈哈哈哈哈哈。”躺在远处屋顶上喝酒的白发人忍不住大笑起来。

站在下方的几名弟子连连摇头。

“摇什么头,我五岁入私塾,也是被这样淋了一身。”李先生呵斥道。

“这是师父你的童年阴影,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雷梦杀叹了口气,他当年被淋了一身后可是想要扭头就走,生生被其他几个师范给拉回来的。

百里东君大概愣了片刻,随后便转身,毫不犹豫地就要走回去。

“急什么。”一个宽厚的手掌抓住了他的衣领,往后猛地一拉,随后那手掌在他身上轻轻一拍,百里东君只觉得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身上瞬间弹起一阵水雾,那刚刚还湿漉漉的衣服瞬间就变干了。

百里东君惊讶地抬起头,只见眼前那中年人身形巨大,几乎有两个自己那么高,整个手掌是火红色的,就连瞳孔也是火红色的,他拍了拍百里东君的脑袋:“学堂只有姓李的这么无聊,忍一忍就好了。”

尹落霞笑着走了过来,也拍了拍百里东君的肩膀:“走吧。”

两人继续往前走,两侧有零零落落的一些人站在那里,有的和他们微笑示意,有的过来拍拍他们的肩膀脑袋,而有的则目不斜视,似乎根本不是来看他们两个,而是让他们两个来看自己的。和外院的恭敬有礼不同,里面的这些人站着坐着躺着,笑着骂着面无表情着,似乎并没有半点规矩。

不过其中倒也不是没有熟悉的人。那个双瞳的道人就在其中,一双眸子上下转动着,微笑地看着他们:“欢迎来到学堂。”

这些人就是学堂内院的师范们了,也是这所学堂真正的根基所在,每个人放在江湖上,都是能开宗立派的绝顶高手。

两个人再往前走,看到了一身白色大氅的萧若风,他腰间配着长剑,身子站得笔直:“我是萧若风。”

“我知道啊。”百里东君有点懵。

萧若风却没有理他,自顾自地说着自己的话:“学堂李先生座下七弟子,以后你们可以叫我七师兄以及七师叔。”

“七师叔。”尹落霞急忙弯腰。

“七师兄。”百里东君也只能跟着唤道。

萧若风退到了一边,两个人继续往前行着,这次等到那里的是清歌公子洛轩。

“学堂李先生座下六弟子,洛轩。”洛轩微微一笑。

“六师叔!”尹落霞立刻说道。

“六师兄!”百里东君也跟着说道。

两人再继续往前走,可这一次候在那里却有两人,一人通体着黑,带着黑色斗笠,一个通体着白,戴着白色斗笠,他们同时开口了。

“学堂李先生座下四弟子,墨晓黑。”

“学堂李先生座下四弟子,柳月。”

尹落霞对着墨尘公子行了个小礼:“五师叔。”随后又对柳月公子行了个拜师大礼:“师父!”

百里东君有些头疼,看来这两个师兄一直在争谁的排位高,自己得罪了谁都不好,犹豫了许久缓缓道:“柳月师兄,墨尘师兄。”

两人没有说话,没有表示满意,也没有表示不妥。尹落霞冲百里东君使了个眼色,百里东君立刻会意,急忙穿过两人,继续往前走去。

只不过前面空无一人,只挂着一幅画像,百里东君微微皱眉,仔细打量了一下这幅画,觉得似曾眼熟,随后恍然大悟:“这是凌云公子顾剑门啊。”

“对,顾剑门。他是你的三师兄。”雷梦杀从一旁走了过来,“而我是李先生座下二弟子,也就是你的二师兄。”

“滚。”百里东君挥手骂道。

江湖门派,最讲辈分。父亲不在身边,师父言便如父,而师兄师兄,的确应以兄长之礼待之。但百里东君与雷梦杀实在相识有一段时间了,彼此品行已经了解得很透了,百里东君实在无法以恭敬的姿态对待这位话痨二师兄……

雷梦杀倒也不介意,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弹了一下他的脑袋:“以后不叫二师兄没关系,今日还是需要喊一声啊。”

百里东君白了他一眼,不情愿地喊道:“二师兄。”

“师弟乖,师父就在前面,你去见他吧。”雷梦杀退到了一边。

“诶?”百里东君忽然心生困惑,“那大师兄在哪呢?”

“没有大师兄。”雷梦杀笑道,“反正我没见过大师兄,他们也没见过。但我一入门就是二弟子,师父也不说原因。”

“真是奇怪的人。”百里东君无奈道。

“师父说,人越奇怪,越能成绝世之才。所以我奇怪,柳月他们几个也奇怪,师父本人也很怪。你……也很奇怪。”雷梦杀缓缓道。

“我哪里奇怪了?”百里东君反问道。

“哈哈哈,要说你的奇怪,那可有的说了。你是镇西侯府小公子,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贵胄公子,做官可以平步青云,从军身后也有千军万马,出来闯荡不成回去也可以不得已继承千万家财。可你呢?却想着做一个酿酒师。你……”

正在雷梦杀说得津津有味的时候,有一个声音从院内传来:“雷二,你话太多了。”

“雷二?”百里东君一愣。

“请吧。”雷梦杀走上前,抓住百里东君的衣领,一下子就把他丢了进去。

学堂李先生就坐在屋顶上,俯身望着摔入院内的百里东君,笑道:“这个大礼可受不起,这是拜师,又不是拜堂。”

百里东君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神色恭敬:“师父。”

“那日我在你面前把酒喝了,你不是气得要揍我吗?现在怎么变得如此恭顺了?没意思没意思。”李先生幽幽地说道。

百里东君硬着头皮回道:“师父为尊,弟子不敢造次。”

“好的,东八。到为师身边来,为师备了从雕楼小筑里要来的酒,与你一同喝。”李先生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东八?”百里东君一愣。

“雷二,剑三,柳四,黑五,轩六,风七,到你这儿,可不是东八了吗?”李先生挑了挑眉。

原来刚才的“雷二”是这么来的,看来这学堂李先生喜欢给自己的弟子按照位次和名字取外号,可是“东八”这个称呼……

“有点难听吧。”百里东君小声道。

“雷二和剑三说什么了吗?你再不来,这酒我可要喝光了?”李先生掂了掂手中的酒壶。

百里东君叹了口气,足尖一点掠到了李先生的身边,也不再客气一屁股坐了下来,伸手就去拿那酒壶,可李先生手一转,酒壶一个翻身,落在了屋顶上,百里东君再伸手去拿,却又见李先生手一挥,那酒壶又落在了他的肩膀上,李先生头一歪,猛地一吸,壶里的酒又到了他的嘴里。

百里东君这次也懒得动气了,对这个喜欢逗弄别人的所谓天下第一已经习惯了,他耸了耸肩,没有说话。

这次反而是李先生有些着急了,他皱眉道:“你怎么不生气?不上来揍我?”

“第一,你是我师父,打你有违伦常。第二,我打不过你,只会被你打。第三,你为什么这么无聊?”百里东君冷冷地说道。

“唉。”李先生叹了口气,“因为我实在活得太久了,世间好多事都变得那么无趣,所以只能自己给自己找点乐子了。”

“师父,我刚进来时一直有个疑问,二师兄上面,还有大师兄吗?”百里东君忽然问道。

“有啊,就是脑子有坑。”李先生没好气地说道。

百里东君惑道:“什么意思?”

“还有别的问题吗?”李先生反问道。

百里东君皱眉想了一下,随后问道:“师父,大家都叫你学堂李先生,那你究竟叫什么呢?”

“我啊。”李先生站了起来,一身白袍无风自扬,配上那一头白发,有着说不出的仙气,“我叫李长生。”

“李长生?”百里东君低声重复了一遍。

“当年我一剑震天,引得仙人从九天落下,说我不是人间之才,应当天上逍遥,要把我带去天上,我不允,仙人就摸了摸我的头,说那便赐你长生,好好游历游历人间。”李先生笑道,“这一幕被诗仙看到了,此后便有了那句诗‘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百里东君听得一愣一愣的,许久之后才道:“这是真的?”

“废话,当然是假的。”李先生叹了口气,挠了挠百里东君的头,“我的徒弟这么笨可真不行啊,都说江湖险恶,一个月后我带你去江湖游历一番。”

“为什么是一个月后?”百里东君问道。

“唉,你不是想喝雕楼小筑的秋露白吗?秋露白一月只供一日,喝了秋露白,咱们就上路。”李先生挥了挥衣袖,“今日你拜入门下,为师便送你个礼物,礼物现在刚到天启城,我去给你取一下。”话刚说完,李先生便点足一掠,向院外行去。

看到师父离去的身影,雷梦杀等人都走了进来。

“来来来,告诉我师父给你取了什么名字?我猜是百里八,洛轩一定要说师父那么懒,可能就叫两字,是里八。”雷梦杀急匆匆地问道。

百里东君怒道:“东八。”

“咦……”众人齐齐摇头,表示真的太难听了。

“今日小师弟好歹正式入门了,我在百品阁订了一桌宴席,我们现在过去吧。”萧若风笑道。

“哟,自己终于不是小师弟了,就如此兴奋?”雷梦杀打趣道。

百里东君摇了摇头:“师父说去给我拿个礼物,让我在这里等他一下。”

“有个屁礼物,他就是骗你的。”雷梦杀向前把百里东君拉了下来,“这种事情我们都见怪不怪了,你以后可要留点心眼啊。”

“啊?”百里东君被众人往门外推着,有些懵,忽然问道,“师父说自己叫李长生,他究竟多少岁了啊?”

“他去年过了八十大寿,今年又过了七十大寿,明年估计是百岁宴了。师父这个人,出门一张嘴,张口就是吹,你别搭理他。”雷梦杀冷笑道。

天启城。

一个背着书箱的少年郎一手捧着书,一手玩弄着一根不知何处折来的柳枝,晃晃悠悠地往前行着。路上撞到了不少人,众人骂他,他也不恼,只是抬头微微歉意地一笑。

“书就这么好看?”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少年郎停住了脚步,微微抬头,他收起了书,恭敬地说道:“李先生。”

来人正是学堂李先生,不过李先生在平日时不是姿态太高,高到无人敢接近,就是身段太低,低到弟子也不忍直视,像此般温和淡儒的先生,倒是很少一见。

“宣儿,我的问题还没回答呢。”李先生笑道。

少年郎微微垂首:“天下藏书万千,我就算从今日看,看到死时,一日不停,一刻不歇,也看不完这世间藏书,此乃我人生最遗憾的事,为了少一些遗憾,便只能多看一点书。”

“有的人看书看多了,就成了书呆子。但如果看的书多到一百个书呆子加起来也比不上的话,那就可以成为儒仙,你这小子,以后能成为儒仙。”李先生转身,“走,我带你去百品阁,给你接接风。”

李先生就领着那少年郎慢悠悠地朝着百品阁行去,那少年郎嘴中念念有词,似乎在回味着刚才所看的书,李先生已是见怪不怪,时不时还和他探讨几句,倒真有几分先生的意味了。

“要说宣儿啊,本来这次我收关门弟子,这位置是给你留着的。你说你师父哪里比得上我,要武功不会武功,要名气没有名气,跟着我才是正道啊。”李先生循循善诱道。

少年郎摇头,言简意赅:“你的书读得不如他多。”

李先生愣了一下:“谁说的。我年纪至少是你师父的两倍之多,我过的桥比他的走路还多,我看过的书,比他……”李先生顿了顿,想了想那每日睡在书海里的老先生,叹了口气:“比他二十岁时看过的要多一点……但,我武功好啊。”

“武功,从书上学就行了。”少年郎淡淡地说道。

李先生有些脑壳疼:“你大概是天下间唯一一个会拒绝我收徒的人。”

“李先生此话差矣了,你问那田间的庄稼汉,你问那青楼的花魁女,你问那千金握的富家翁,都不愿意做先生的弟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不是每个人都想要席卷天下。”少年郎正色道。

李先生笑了笑:“我说不过你。对了,你此行东西没有忘带吧?”

少年郎点头:“那是自然,先生此刻就要。”

“不必,等一会儿再拿出来。”李先生仰起头,百品阁的招牌就在头顶。

一脸歉意的小二走了出来:“二位客官,实在不好意思。今日百品阁已经被包下了。”

“谁这么豪气啊。”李先生打了个哈欠。

“是……几位不方便说名字的公子。”小二依然一脸歉意地笑着,但说到“公子”两个字的时候加重了语气,若是在天启城里混得比较久,稍微有点眼力见的人,想必就该转身走了。但面前的这位白发先生却塞了一个银锭给他,然后道:“你去问问里面的几位公子,先生没到,应该开席吗?”

“这……”小二犹豫了一下,最后将银锭收入怀中,咬了咬牙跑了进去。

酒菜刚刚上齐,百里东君好奇地看着墨晓黑和柳月两个人带着斗笠在那里喝酒,忍不住感叹道:“这也真是奇观了……”

雷梦杀见小二走了进来,微微皱眉:“不是说了,没有喊你,不要进来吗?”

小二咽了口口水,鼓起勇气道:“门外有位客官让我传句话。”

众人相视一眼,雷梦杀觉得有些好笑:“什么话?”

小二学着李先生的语气,懒洋洋地说到:“你去问问里面的几位公子,先生没到,应该开席吗?”

厅内鸦雀无声。

众人又相视了一眼,除了百里东君外,同时扭头望向角落里的那几个窗户。

“跑!”萧若风大喝一声。

众人立刻起身,一跃而出,打算破窗而出。

可窗户却提前被打碎了,白发白衣的李先生从窗外跃了进来,长袖一挥,将那些个什么北离八公子一袖子打回了原位!李先生落地,衣袖一震:“一起喝酒啊,跑什么!”

那背着书箱的少年郎则一步步地从台阶上走了上来,略带同情地看了众人一眼。

雷梦杀微微一愣,唤道:“谢宣。”

少年郎点了点头:“各位,好久不见。”

百里东君听到“谢宣”二字,也是愣了一下,随即转身望去,只见背着书箱一脸书生气的谢宣也望着自己,那神态气质,和小时候他初见时一模一样,百里东君笑了笑,垂首道:“我是百里东君。”

谢宣也笑了笑:“所以我说的是,各位,好久不见。”

“你们认识?”雷梦杀用胳膊肘撞了一下百里东君。

百里东君瞥了他一眼:“比认识你的时间久。”

“来来来来,为师好久没有和你们一起喝酒了。今日你们的小师弟入门,故交谢宣回京,应当好好庆祝庆祝!”李先生坐了下来,拍了拍萧若风的肩膀。

平常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萧若风此刻却只剩下满脸苦笑:“好的,师父。”

“对了,东八,不是让你在那里等着我,我给你带礼物来吗?”李先生望了百里东君一眼,又看向雷梦杀,“一定是雷二说我骗人吧?来来来,背后妄议为师,罚一杯。”

一开始,百里东君还不知道为什么李先生要来的时候,众人如此惊慌失措。

半个时辰后,百里东君就明白了。

因为不胜酒力的柳月公子和墨尘公子已经倒下了。

清歌公子洛轩摇摇欲坠。

萧若风和雷梦杀还勉强保持着淡定。

百里东君自然不惧,和李先生一杯接着一杯,谈笑风生。他甚至在此刻,才真正的喜欢上自己的这个师父。

“百年不忘人间梦,千杯不醉李长生。”李先生仰头饮下一杯,“当年诗仙可是为我写了这首诗啊。”

“啪”的一声,洛轩已经倒在了桌上。

萧若风的眼神开始变得有些迷离,雷梦杀开始不停地说话,但是像是咬到了舌头,一句也听不清。

只有谢宣不理会李先生的劝酒,自己一个人在角落里喝酒吃菜,一双眸子越喝越亮。

终于萧若风和雷梦杀也醉晕了过去。

李先生笑着望向百里东君:“为师说要送你礼物,不是骗你的。宣儿。”

谢宣从书箱里找出了一本书,丢给了李先生,李先生接过后,递给了百里东君。

书封上写着两个字——《酒经》。

“小白连浮三十杯,指尖浩气响春雷。这可不是一般的书,也不是酿普通的酒。你之前的师父也看过此书,今日我便送给你。”李先生缓缓道。

“借。”谢宣沉声道。

“收好了。”李先生微微一笑。

百里东君点了点头,将此书郑重地收入怀中。

“哈哈哈哈哈。今日尽兴了。”李先生伸了个懒腰,随后吐出了一口浊气。

是浊气,亦是剑气。

“该打一架了。”李先生收起了惫懒,眼神里亮如北辰,他纵身一跃,一头撞破了屋顶,落在了百品阁的屋顶上。

他长袖一挥。

没有剑。

却尽是剑气。

远处天启城城门之处,有一道紫光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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