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堂李先生携叶鼎之堂而皇之地离天启城。
这条消息很快都传到了各大府邸。
意料之中,各大府邸都保持了绝对的沉默。
大理寺依然照例进行着搜捕,京兆尹府也没有派人去学堂问话,唯有年轻的青王殿下,似乎在自己的王府里大发了一通雷霆。
景玉王府内。
萧若风正与自己的兄长在饮茶。
景玉王吹了吹茶水,缓缓道:“听说李先生带着那叶鼎之离开了?”
“是。”萧若风点头。
“叶将军是个好人。”这是句非常大逆不道的话,传出去的话说是杀头的罪也不为过,但是景玉王却很随意地说了出来。
“是啊。”萧若风答得更随意,“叶鼎之也是个好孩子。有他父亲的风范。”
“所以你说,先生这次出手……”景玉王没有再说下去,饮了一口茶。
萧若风却知道他心中所想,笑道:“皇兄不必多想,先生并没有想卷入朝堂之争的意思。”
景玉王放下了茶杯,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笑了笑:“你这每日都住在学堂,自己的府邸,是什么时候才打算搬进去?”
当今陛下三年封了四个小王爷,第一个封的既不是母亲身份尊贵的青王,也不是年纪稍长的落羽王,更不是正喝着茶的那位景玉王,而是……琅琊王。
西面有座大城叫琅琊,昔日琅琊城发动叛乱,一名年轻的殿下领军平乱,归国之后,陛下为赞赏起功绩,封其为琅琊王。而这位年轻的皇子就成为了平辈皇子中第一个获封王爵的,可是三年了,他都没有正式入住自己的府邸,自称难盛其名,陛下赞其谦逊,也从未催促过。以至于如今人们也都没有正式称他为琅琊王,而依旧称,九皇子。
九皇子,萧若风。
萧若风笑了笑,抬起头:“快了吧。”
学堂之外。
一队人马正匆匆而来,马车之上画着神鸟大风旗,是北离萧氏皇族的标志,应是宫里派来的人。
雷梦杀与洛轩出门迎候。
马车停了下来,穿着紫靴的年轻太监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李公公?”雷梦杀认了出来,是在御书房当差的太监,在宫里的地位仅次于五大监。
李公公挽了挽帽檐边的珠子,看了雷梦杀和洛轩一眼:“哟,好久不见灼墨公子与清歌公子了。”
雷梦杀和洛轩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不知李公公所来何事?”
“陛下传祭酒先生入宫。”李公公缓声道。
雷梦杀和洛轩相视一眼。
学堂毕竟是北离皇朝所设,也算是朝中机构,自然也有官员监管,而这学堂主管者的官职被是祭酒,外人尊敬,多称一声先生。而能做稷下学堂祭酒先生的,自然也只有一人了。
“师父,好像出去了。”雷梦杀回道。
李先生身为祭酒,未上一次朝,就连年祭也未曾参加,摆明了是不想参摄朝政,皇帝陛下一直通融以待,怎么今日忽然前来传召了?莫非是因为叶鼎之的事情?
李公公笑了笑:“咱家可以等。”
“不用等了,李公公,我们去吧。”一个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响起,众人寻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李先生与那百里东君正缓缓走来。
“祭酒先生,许久不见了。”李公公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即眼神瞥了一下百里东君,“这位就是……”
“多嘴了。”李先生幽幽地说了一句。
李公公急忙退了一步,伸手道:“请。”
李先生一步跃到了马车上,笑道:“皇宫,许久没去了。”
望着马车快速地离开,百里东君困惑地看了雷梦杀一眼:“二师兄,师父怎么会被突然喊去宫里?”
“或许是因为叶鼎之吧。”雷梦杀喃喃道,可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看了百里东君一眼,“又或者因为……”
御书房。
门口两根柱子上写着一个对联。
谈笑风云涌,举目平苍生。
字写得潦草霸气,仿佛要从柱子上飞起一般。
“啧啧啧。”李先生上下打量着这幅对联,连连摇头,“字写得还行,有意思,联写得太次了,装霸气。”
李公公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谁敢这么说天子御书房门口的对联?
可一身龙袍的皇帝从御书房里走了出来,却是满脸笑意:“先生当年为我赐了这一联,我还炫耀了许久,可如今先生自己也看不上眼了?”
“人嘛,总是会对过去的自己嗤之以鼻。”李先生抬起头,微微一垂首,就算是行礼了,“参见陛下。”
“先生里边请。”皇帝搀过李先生的手,走进了御书房之中。
“陛下这次叫我来,可有什么事?”李先生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问道。
皇帝陛下年纪也近六十了,身上没有帝王的威严之气,倒有几分儒雅,给人一种莫名安详的感觉,正如他的称号……太安。太安帝叹了口气:“孤年少时好诗书,不好武,在皇子之中不被看好,可偏偏身边有两个好兄弟。一个出自云溪叶氏,一个来自西林百里家,都是难得一遇的将才。有他们二人辅佐,孤平了几次大乱,才有了后来坐上皇位的底牌。可许多年前孤犯了一个错,至今也依然时常后悔。方才听了一个消息,所以想谢谢先生。”
李先生意味深长地“哦”了一下:“陛下是感谢我救走了叶鼎之?”
太安帝长叹了一声:“是。”
“既然错了,何不平案呢?”李先生反问道。
太安帝脸色一红,没有说话。
“罢了罢了,无非就是帝王颜面。”李先生摇了摇头,“可只是这么一句感激的话,需要特地召我入宫吗?陛下不说,我也明白。陛下难道忘了,当年你们三人为何能够平乱?”
太安帝瞳孔微微一缩,点头道:“孤自然明白。此次叫先生来,其实还有一事。孤听说先生又收了一名弟子,那弟子——姓百里?”
“百里东君。”李先生回答道,“就是你的另一位结义兄弟百里洛陈的亲孙子。”
当年的雕楼小筑里,年轻的文弱皇子,遇上了蛮横凶狠的西林人百里洛陈和坚毅正直的军家后人叶羽,自此开始了问鼎天下的一生。
这在后世屡屡被写进说书人的小说话本中,在茶楼里一次次被人们谈起。
但是兄弟结义,夺得天下之后的故事,却很少有人愿意再说。
比如叶羽将军被判谋逆,满门皆斩。
比如百里洛陈领兵镇西,忠心为国,却非重大时节,再不入天启城。
这样的故事重复了一朝又一朝,似乎只要坐上了帝王位,一切就开始改变了。
太安帝低声念了念“百里洛陈”的名字,随即笑了笑:“他就这么一个孙子吧?”
“你们中叶羽最小,成婚也晚,百里洛陈成婚早,又只有一个孩子。以至于现在百里洛陈的孙子,都和叶羽的儿子一样大了。”李先生回答道,“不过陛下,忽然提起这个孩子来是做什么?”
“他是洛陈的孙子,来了天启城,我应该见一见。”太安帝缓缓道。
“不必了。”李先生摇头。
太安帝自即位之后,应该很少再听到这个词了。如今忽然听到,他甚至都愣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有生气,只不过脸色不再那么温和:“先生,不是说从来不过问朝事吗?”
“百里东君入天启,只为拜师,不为其他。陛下找他来,才是朝事。”李先生纠正道。
太安帝眉头紧皱:“可堂堂镇西侯的孙子入了天启,不来见孤,不成体统。”
“那你就去问镇西侯的罪,你已经杀了一个兄弟了,要不要杀第二个?”李先生冷笑道,“放心吧,百里东君不会一直待在天启城,马上就会随我离开天启城。几年之内,我们都不会回来。”
太安帝垂首微微一思索:“可先生你是祭酒……”太安帝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却很明显了,你是朝廷命官,离京数年,不合体统。
“放心吧,祭酒的位置自有人来做。”李先生转过身,“陛下若没有别的事,我便走了。”
太安帝叹了口气:“先生,你有时候会不会觉得自己,有点过强了?”
李先生笑了笑,耸了耸肩:“有吗?”
“在先生面前,孤觉得先生才像是君王。”太安帝苦笑道。
李先生摇了摇头:“我本是天上仙,人世君王,可别想折煞我。”他甩了甩长袖,不再理会太安帝,径直地走了出去。
李公公看着他走了出去,凑近站到了太安帝的身边,低声道:“学堂李先生……未免有些太过于嚣张了。”
“你不懂。”太安帝轻轻叹了一声。
四十年前,他与百里洛陈、叶羽三人被围困在西楚和北离的边境,当时就是这位白发翩飞的李先生救了他们,如今四十年过去了。当年的翩翩少年,如今也白发苍苍,可当年满头白发,面目若中年的李先生,现在却容貌分毫未改,看起来反而要比自己更年轻了。
“可能真的是仙人吧。”太安帝又幽幽地说了一句。
李先生乘马车簇拥而来,离去时却无一人相陪,从御书房到宫门,漫长的一条路,只留他一人独行。李先生却走得悠然自得,似乎一个人走得,要更舒坦些。
只是走到一半的时候,一顶紫色的轿子被几个侍卫抬着,从他身边路过。
轿子中,肤若凝脂的中年太监紧闭双眼,不停地摸着手中的玛瑙戒指。
四名侍从满头大汗,似乎抬着千斤之重。
李先生伸了个懒腰,与紫色轿子擦肩而过。
中年太监猛地睁开眼睛,手指上的玛瑙戒指瞬间碎成两半,轿子的两根长杆瞬间断裂,整个地摔了下来,侍从大惊,惊呼道:“大监!”
轿子里的中年太监用手捂着胸口,脸色苍白。
李先生冷笑了一下,头也没回,只是略带嘲讽地说道:“虚怀功?”
“报,大监那路,过了。”御书房内,一名金刀侍卫冲了进去。
太安帝脸色阴沉:“好。”
李先生又往前走了几步,迎面有一道人走来,道人手执白色拂尘,长发长须,微微泛白,一身仙风道骨之气。
“噢,小齐啊,今日也入宫啦。”李先生笑着打招呼。
一国之师被人称为小齐却一点也不气愤,国师大人只是甩了甩拂尘:“先生入宫,真是苦了我。要来此装模作样打一场。”
“你们那皇帝想杀我,你说是不是疯了?”李先生低头道。
国师叹道:“所以我来了,我怕你疯了,把皇帝给杀了。”
“退下吧。”李先生随手一挥,将那一身仙气的国师给打了出去,国师拂尘一甩,却仍挡不住那股真气,被打飞了十几步,一口鲜血喷出。
“演得有点过了。”根本没用全力的李先生甩了甩手,继续往前走。
“报,国师那路,也过了!”又一道消息传到了御书房。
李先生走了几步,眼神中流露出几分不耐,终于足尖一点,冲着宫门的方向急掠而去。
所过之处,皆人仰马翻。
那些整军待发的虎贲禁卫军。
那些藏在暗处的绝世高手。
无一不避其锋芒!
李先生几乎在几个眨眼的功夫就已来到了宫门之处,他忽然一跃而起!
“报!李先生已至宫门!”
“然后呢?”太安帝问道。
“李先生一跃至宫门之上,然后,转身了。”
“转身?”
“转身望着这里!”
御书房之外,高手纷纷而落,将整个御书房一圈地包围了起来,刚刚退下阵来的大监和国师站在最外侧,神色凛然。
“大监,紧张了。”国师微微一笑。
大监惨然一笑:“就怕毕生修为,今日毁于一旦。”
今日本是一个杀人的局,尽北离大内高手之力,杀一个传说中的天下第一人。
局已经破了。
就看那天下第一人,还要不要再入一局。
可那李先生坐在宫门之上,只静静地望了御书房一柱香的时间,然后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便离去了。
“算了,不吓你们了。”
他淡淡地说道。
“二师兄,我如今算是正式拜师了对吗?”
“当然啊。仪式不都走完了吗?”
“那么请问,我的师父呢?”
学堂内院中,百里东君和雷梦杀相对而坐下了一下午棋之后,终于忍不住问道。
一连三日,他都没有见到自己的这位师父了。
按说既然拜了师,那么师父自然就会每日来教一些武功,可是这位李先生,却压根儿没在学堂出现过。而且除了自己,其他的师兄们也是各忙各的,也没见师父前来指点,尹落霞倒是搬去了柳月公子的府邸,每日在那里练习功法。
雷梦杀笑了笑:“李先生从来不直接教弟子,都是让弟子自己学的。”
百里东君一愣:“那我拜这个师父有什么用?”
雷梦杀耸了耸肩:“你以后就知道了。”
在他们身边,谢宣正在静静地看书,百里东君与他相处了几日,发现谢宣除了吃饭睡觉,每日便是像尊雕塑一样地坐在那里看书。
“以前听人说世上有书痴,我本来是不信的。直到当年遇到了谢宣公子。”雷梦杀感慨道,“谢宣公子,今日看什么?”
谢宣拿起书,甚至懒得说话,直接让雷梦杀看。
“胧月剑法。”雷梦杀一惊,“你在看剑谱?”
“二师兄也懂剑吗?”百里东君问道。
雷梦杀摇了摇头:“我出生雷门,自小就不能碰刀剑。不过我妻子是心剑传人,所以我听过这胧月剑法,是一门已经失传了高超剑术。只是谢宣公子,你只看书,不实练,能学会这剑法吗?”
“我在心中练。”谢宣翻了一页,淡淡地回答。
“心中练?”雷梦杀一愣。
“我在阅书,看一招,心中的自己便用一招,一本书看完,剑法也就学会了。”谢宣又翻了一页。
百里东君好奇道:“谢公子也是高手?”
谢宣摇了摇头:“没有打过架。我们师门向来以礼待人,门人几乎都不会武功。”
看一本书,学一套剑法。
师门以礼待人,几乎不会武功。
百里东君挠了挠头,只想说,天启城里,奇怪的人真是太多了,好多事情的逻辑他真是无法理解。倒是雷梦杀似乎已经习惯,半调侃地追问道:“那么若是有人讲礼实在讲不通该怎么办?或者这个人就是不讲理,该怎么办?”
“那就揍得他讲理。”谢宣淡淡地答道。
百里东君惑道:“可你们不是几乎都不会武功吗?”
“几乎都不会,就证明有人会。我有个小师叔,学问很高,武功和学问一样高,在师门内司职打手,谁不讲理,打!谁讲理不听,打!打到听为止,打到服气为止!”谢宣看完了一册书,将书收了起来,竟没有拿下一本,而是喝了口茶,微微一笑,“许久未见,有些想小师叔了。”
“你的小师叔这么厉害?”百里东君愣了愣。
雷梦杀笑道:“百里东君,你或许还不知道谢宣的师门。谢宣的师门叫山前书院。人称‘山前无路,一步登天’,可是不逊色于我们稷下学堂的地方。”
“至今为止,我们山前书院讲不通道理的,小师叔也打不通道理的,只有一个人。”谢宣叹了口气。
“谁?”百里东君好奇道。
谢宣破天荒地翻了个白眼:“李先生。”
百里东君和雷梦杀相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真是对谁都是个大麻烦……
“师父说不过李先生,小师叔打不过李先生,最后只能约定,帮李先生十六个小忙,一个大忙,然后李先生就别再来找山前书院的麻烦了。”谢宣抬头望了望天。
十六个小忙,算上此次自己入天启送书,算是忙完了。
还有一个大忙呢……
钦天监。
国师齐天尘正在院内打坐休息,忽然听闻有一个细微的声音响起,应是人踩在一片落叶的声音,眉毛微微一挑:“谁?”
“听闻你前几日被李先生给揍了,当场吐血三升,到今天都没缓过来?”来客轻笑道。
齐天尘睁开眼睛,看了看来客。
来客是个中年儒生的打扮,神情温和,给人一种没来由的好感,正是那日百里东君在河畔遇到的中年人。
“山前书院,陈儒?”齐天尘缓缓道。
“国师不愧是一步仙人的高手,一眼就看穿了我的身份。”陈儒笑了笑,“国师演技不错,半分力气没出,反而还在这里休养了几日。”
齐天尘叹道:“不容易啊。不知陈儒先生来此?”
“来还旧债。还债之前有些人需要提前见见,打打招呼,书上说这叫拜山门。李先生天下无敌,自然不用管这些,我在山前书院那种偏僻地方还能撑门面,到了天启城,还得弯着腰走路。”陈儒笑道。
齐天尘一愣:“拜山门?”
“国师是同道中人,就来见一眼。告辞。”陈儒点足一掠,已从院中消失。
齐天尘微微一笑:“李先生,真是妙人啊。”
大理寺。
一个大汉正坐在那里啃着鸡腿,下面几个少卿正在通报着这几日案件的情况。
“奶奶的学堂李先生,扛着叶鼎之跑了。奶奶的多大的功劳,老子这辈子还能不能从这大理寺走出去了。”大汉无视少卿们的话语,嘴上骂骂咧咧的。
一位少卿有些犹豫:“那……是否要去一趟学堂?”
大汉咽下一口鸡腿肉,像是看着白痴一样看着面前的这位刚入大理寺不久的少卿:“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少卿吓得一哆嗦,急忙退了下去。
“据说前几日李先生入了一趟宫,老子还指望着奶奶的这老家伙走不出来了。结果倒是听说大监和国师吃了点亏,奶奶的就是嚣张。哪一日,等他死了,看我不把学堂烧了。奶奶的不就是个读书的地方吗……”
“你要烧哪里?”
大汉一抬头,眼前那几位少卿都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个中年儒生,笑眯眯地望着他。
大理寺卿沈罗汉。
年轻时为少卿时,也曾追捕一名要犯几千里,追到了一处山前。
山上似乎有座书院。
可山前却没有上山的路。
他咬了咬牙,想要爬上去,却被人给打了下来,一路打回了几千里之外。
沈罗汉一把握住了身旁的斩罪刀,怒喝道:“陈儒!”
沈罗汉脾气不太好,天启城人人皆知,人人畏之,人人避之。
他这一声吼,整个大理寺都震了一下。
他上次这么吼的时候,提刀夜闯皇城的大盗飞陆肋骨被震碎了三根,一条腿被彻底打折,两只胳膊也被废了!
可这一次,沈罗汉大吼一声后,什么也没做。面前的中年儒生轻轻地按住了他的斩罪刀,微微一笑:“沈罗汉。”
微微一笑,若清风拂面。
沈罗汉长吁了一口气,松开了手,眉头依然紧皱:“你跑天启城来干嘛?”
陈儒收回了手:“来见你这位老友啊。”
沈罗汉冷笑了一下:“你我是朋友?我怎么不知道?”
陈儒耸了耸肩:“不打不相识,损友也算朋友。”
沈罗汉拍了拍桌子:“别和我咬文嚼字,说吧,来天启城干嘛?你们山前书院不是最讨厌这浮华之地吗?”
陈儒笑道:“我来学堂。”
沈罗汉点了点头:“想来能把你请来天启城的只有李先生了,他请你来,你来我这大理寺干嘛?我可没空招待你。”
“以后要共事了,当然是来拜山头。毕竟他们说在这天启城,谁都可以得罪,但不能得罪沈罗汉。”陈儒幽幽地说道。
“共事?你要做官?”沈罗汉一惊,“什么官?”
“学堂祭酒先生。”陈儒淡淡地说道。
学堂内院。
雷梦杀和百里东君交谈间,忽然觉得身后传来一声声响,转身一看,发现李先生正躺在那树上,手上拿着酒壶,嘴上哼着小曲,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雷梦杀见怪不怪:“师父今日心情不错。”
“俗世已尽,一身轻松。”李先生仰头喝下一口酒,随后唤道,“东君。”
百里东君点了点头:“弟子在。”
李先生笑着问道:“那日送给你的《酒经》,可有看啊?”
百里东君愣了一下,回道:“弟子看了一些……那书上的酒……”
“正是你这些年喝过的酒,不过你师父都换了名字给你喝,你对其中那些酒有兴趣?”李先生问道。
“有一道酒名孟婆汤,喝了就能忘记前尘往事,可那酒的酒引我却连看都看不懂……”百里东君挠了挠头。
“孟婆汤,忘忧酒,不是尘世应有。酒引在海外仙山,你想去吗?”李先生忽然问道。
“海外仙山?世上真有这样的地方吗?”百里东君惑道。
“有的,我有一个朋友,和他的弟子就住在那海外仙山之上。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在凡尘太久,怕是要输给他们了。不过人间也有奇景地,不比仙山差。”李先生微微有些醉意,不知是酒醉,还是因那想象中的风景醉了,“那一处,叫风花雪月。”
“风花雪月?”百里东君不解。
李先生仰头饮下一大口酒,点了点头:“风花雪月。”
百里东君还想再问,却发现李先生的酒壶摔在了地上,他头一歪,就这么躺在树上睡了过去。在百品阁里千杯不醉的李先生,却在这里只喝了小小的一壶酒就睡倒过去了?
“师父想醉,一口酒就能醉,师父不想醉,天启城里的酒被喝空了也不会醉。”雷梦杀走过去捡起那酒壶晃了晃,发现酒壶已经空了。
百里东君走了过去:“师父所说的风花雪月?”
雷梦杀一笑:“师父提起过,但我们谁也没有去过。”
“那海外仙山?”百里东君又问道。
雷梦杀摇头:“师父经常吹牛自己神游万里,和神仙下棋拼酒,你也信?”
大理寺。
沈罗汉和陈儒相对而坐,神色郑重:“你是说,李先生要辞去祭酒的官职,由你来代替?”
陈儒点头,喝了一口茶:“没错。”
“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沈罗汉幸灾乐祸地笑了一下,“学堂在朝堂之中,又在朝堂之外,聚集天下英才,早就是许多权贵眼红的地方。以前有李先生镇着,谁都不敢放肆,但李先生一走,很多人都会跳出来。”
“是说我的身份不够吗?”陈儒悠然道。
沈罗汉摇头:“山前书院院监先生陈儒,那也是响当当的名字。”
“此事很难,所以在山前书院这里算是个大忙,不过既然是帮忙,自然要帮到位。我答应李先生的,就是学堂依然还是那个学堂,在朝堂之中,又独立在朝堂之外,天上地下,污秽漫天,也仍有此一片净地。”陈儒缓缓道。
沈罗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学堂口气很大,有多大?跟李先生的本事一样大。可李先生不在了,谁又能撑得住这么大的口气?”
“学堂内院高手如云,那几位公子亦是年轻一辈中的强者。再加上一个我,撑不撑住?”陈儒微微笑道,“若还撑不住的话,大理寺愿不愿意帮忙撑一撑?”
沈罗汉连连摇头:“这可跟我没关系啊。”
“不算撑一撑?那愿不愿意,至少不来捣乱?”陈儒挑了挑眉。
“敢情你是来威胁我们的?”沈罗汉摸了摸身边的斩罪刀,“当年我追人追到山前书院,是你把我一脚踹下来的。现在来了天启城,还要我热情好客?”
“就说成不成!”陈儒喝道。
“没问题!”沈罗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高声应道,“可以走了没?”
“给我个建议吧,下一站我要去哪里?”陈儒恢复了那一脸笑意。
沈罗汉长出了一口气:“朝中应有一些大官是从你们山前书院出来的?”
“都见过了,虽然不能告诉你他们的名字。”陈儒笑道,“对了,今日我还去了钦天监,国师与我们院长是多年好友,和学堂李先生关系也不一般。”
“钦天监、大理寺,之后便是朝中六部,六部中读书人多,以你山前书院的关系,想必也不是问题。御史台不会找你们的麻烦。剩下的,就是那几个王爷,那几个将军……噢,宫里也是挺麻烦的。”沈罗汉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陈儒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那几个太监?”
天启五大监,即统管皇室祭祀事宜的掌香监,负责保管传国玉玺的掌印监,主管内廷守卫的掌剑监,看护重要典籍的掌册监,以及随侍在君王侧的大太监,他们虽然是太监,所处的官职也算不得太高,可因为处于整个北离权力的中心,而让人无法小视。
很少有人敢不尊重他们,就算是在天启城,人人视之为阎王的沈罗汉见到其中的任何一个,都不敢表现出半分傲慢。
但陈儒却以“那几个太监”称之,言语中竟是傲慢。
沈罗汉低声道:“那几个太监……可不好对付啊。”
“我知道了。”陈儒转过身,朝着门外走去,“以后还请多多关照啊。”
“麻烦!”沈罗汉朝着地上吐了口痰。
待那陈儒快走出大理寺的时候,才有几个少卿敢凑上来,一个人低声道:“大人,这人是谁,这么嚣张?要不要晚上派兄弟们教训他一下?”
“教训你个头!”沈罗汉一巴掌把那人的脑袋打开,“这是我兄弟,以后他的事,就是我的事!听到了没!”
陈儒笑着走出了大理寺,沿着大道一路前行,他的步伐很慢,行进的速度却很快,小半个时辰之后,已经站在了北离皇宫的门口。
他在那里站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时间,直到有巡城的校尉上前骂道:“谁?干嘛呢?”
陈儒这才转过身,摇了摇头:“算了算了,还是低调点好。”
那校尉见他自言不语,且不理会自己,顿时觉得失了颜面,几步追了过去就要抓陈儒的肩膀,可手一挥下,却落了空。那陈儒的身子在一瞬间,就飘到了几丈之外。
“大白天也能见鬼。”校尉骂了一句。
陈儒耸了耸肩,脚步迅速:“去喝杯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