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往城西的方向走去,没多久之后吸了吸鼻子,仰起头:“就是这儿了。”
边上是一座华美精致的酒肆,上面写着大大的四个字。
雕楼小筑。
字写得一笔一划,很是工整。
一般书法家到了一种境界,就很不喜欢写这种工工整整的字,每个字都是龙飞凤舞,恨不得最后能从那牌匾上飞起来,一眼望去莫说能念出这四个字,能念出一个就算是有幸了。可那“雕楼小筑”四个字却除了工整之外,另有一层气质。
不是龙飞凤舞的豪迈。
而是文雅秀正的气态。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字看上去还是这么美。”陈儒赞叹了一句,随后走进了雕楼小筑,酒楼的生意很不错,只有角落里还有两处空桌,陈儒便走了过去,坐了下来。
一瞬间。
雕楼小筑鸦雀无声。
像雕楼小筑这样天下闻名的酒楼,自然是日日爆满,但除了楼上只有贵人才能订的包间,楼下大厅之中还永远空着两张小桌,只为贵客而设。
何谓贵客?
不知道。
只知道不是贵客的坐上去,会被雕楼小筑的武夫打出去。
然而陈儒气态端正,一看便才看出身份不同寻常,倒还真有可能是那贵客。
“先生,此座只为贵客而留。还请问,先生尊姓大名。”有一名小二走了上来,神情恭敬,同时也放了一个茶壶在桌上。
陈儒也不说话,拿起茶壶,往桌上轻轻一倒,一滩水洒在了桌上。
小二眉头微微一皱,神色中流露出了几分不满。
陈儒微微一笑,手指蘸了蘸水,在桌上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片刻之后,陈儒抬起头,小二凑了过去,打量了那几个字。
雕楼小筑。
和门口牌匾上写得一模一样。
“这……”小二猛地醒悟过来,急忙收回了那几分不满,换成十二分的恭敬,垂首道,“请问先生要喝点什么?”
“来一壶桑落吧。”陈儒淡淡地说道。
“吃食呢?”小二又问道。
“下酒的话,来一份炸虾球。”陈儒笑了笑。
小二微微一愣,炸虾球这样的食物一般是家常人家做给孩童吃的,像雕楼小筑这样天下一等的酒楼里,怎么会有这样的吃食?但他只是犹豫了一刹那,立刻点头道:“稍等。”然后便退了下去。
陈儒等那小二退下去后,就饶有趣味地开始打量起酒楼,堂内均是贵客,光那一身衣衫就是平常人家几个月的开支了。他叹了口气,心中觉得有些遗憾。
酒,不该只是用来享乐和炫耀的东西。
直到有一人映入他的眼帘,那是一名浪客,穿着一身白衣,材质普通,还染上了旅途的尘埃,头发原本披散着,大概是路边随意捡了个稻草绑了一下,嘴里还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扛着一杆银白色的长枪,长枪上挂着一个小小的行囊。
江湖人。
堂内的宾客们都扭头望了过去,江湖人来雕楼小筑的确实不少,不过也都是大派子弟,一个个也都和世家弟子没啥两样,这样的浪客……倒是许久未见了。
那浪客没理会众人的目光,四处看了看,最后发现了角落里的那个空位,径直地走了过去。
又是一名贵客?
但是在他走过陈儒身边的时候,陈儒却笑着伸手拦住了他,低声道:“那桌有人了,少侠不介意的话,便和我一桌吧。”
那正准备带着武夫上前赶人的小二立刻停住了身。
浪客看了看那空桌,又看了看陈儒:“闹鬼呢?哪里有人。”
陈儒有些哭笑不得:“是说那一桌被人定了。”
“那好吧。”浪客也不纠结,放下长枪,便在陈儒对面坐了下来。
“先生你的酒,桑落。”小二上前将桑落酒放了下来,同时也放了两个杯子。
“桑落酒?我一个朋友也会酿。”浪客忽然道。
“尝一尝?”陈儒挥了挥手,示意他先请。
浪客也不推辞,立刻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随后闭上眼睛品味了一番,随后摇头道:“我觉得不如我朋友酿的。”
陈儒笑道:“哦?少侠的朋友是位大师?”
“算个酒痴吧。这酒我不要,退了。给我来一壶别的。”浪客对那小二说道。
小二强压住愤怒,冷冰冰地问道:“要什么?”
“秋露白。”浪客嘴角微微一扬。
听到“秋露白”三个字,小二的神色变了变,更阴沉了些。
陈儒微微一笑,只是举起酒杯饮了一口。
堂内的其他客人则都露出了几分讥笑。
果然是乡下来的粗野小子啊。
小二清了清嗓子:“少侠,今日并无秋露白?”
浪客不解,惑道:“为何?”
小二抿了抿嘴,似乎懒得解释,倒是陈儒开口解释了:“秋露白一月只出一日,一日只出两个时辰。今日怕不是日子。”
“那明日呢?”浪客问道。
小二摇头:“明日也不是,后日也不是,大后日也不是。本月十四供应,还有十三天。等着吧。”
“不行。”浪客拍了拍桌子,“我今日就要。”
小二愣了一下,随后想是自己没听清,歪了歪脖子:“你说什么?”
浪客提高了声音:“我今日就要。”
小二不怒反笑,问道:“请问雕楼小筑是少侠开的吗?”
浪客摇头:“那自然不是。”
“那今日没有!”小二冷哼道。
陈儒见状,问那浪客:“还没问少侠尊姓大名?”
浪客撩了一下额前散落的头发:“没做过侠义事,不敢称少侠。在下从小无父无母,所谓来也空空,去也空空,故名司空。也愿化作长风,一去不归,所以我叫,司空长风。”
陈儒笑道:“这一串介绍倒是颇有文采,想了许久吧。”
司空长风被看穿了心思,脸微微一红:“看破不说破,先生你不厚道。”
陈儒对司空长风似乎很有好感,继续问道:“为什么一定要那秋露白?”
司空长风叹了口气:“我此行来天启,要见一个朋友,我那朋友没别的爱好,就是好酒。他一直嚷着要喝天启城的秋露白,不知道他来了以后喝过没,就想先买一壶当个见面礼。小二,你这酒真没有?”
小二摇头:“没有。”
“谁说没有。”有好事者忽然开口了,顺便指了指屋顶,屋顶上挂着一个精美的小酒瓶,似是白玉所制,“上面不就有一瓶吗?”
“那是秋露白?”司空长风眼神一亮。
陈儒微微一笑,看了一眼那好事者,一向温和淡雅的他,身上忽然散出了剑一样的锋芒。那人手中的酒杯砰然而碎。
可司空长风却没有注意到这些变化,只是仰头看着那白玉酒瓶:“多少钱?”
司空长风是个穷人,但是他的行囊里却藏着许多珍贵的草药,他来时已经打听清楚了,随便掏出一株草药,拿到天启城的药铺里都能换上一大笔银子,一瓶秋露白,应该不成问题。
“不用钱。”小二回答得却是令人意外。
“不用钱?”司空长风一惊。
“只要你能拿得到!”小二退到一边。
陈儒瞳孔微微缩紧,很明显,这个小二也是因为刚才浪客的不敬,而故意陷害他。浪客不知道雕楼小筑的规矩,不清楚秋露白在何日才会供应,自然也不知道,这楼中酒,是如何能取下。
“这有何难?”司空长风纵身一跃,高高飞起,伸手便要拿那楼中酒,可手才刚刚触到的时候,却被身后掠起的两名武夫一人按住了一个肩膀,生生地给压了下来。
“干嘛?”落地之后,司空长风一震身,将那两名武夫打了开去。
其中一名武夫微微皱眉:“你要取楼中酒?”
“既然伸了手,便只能取楼中酒。”另一名武夫开口说道。
司空长风一愣,猛地扭头看向小二:“你设套?”
小二摇头:“我并没有说谎啊。这的确是秋露白,还是十二年陈酿的秋露白,世间只此一壶。只是若想取,得凭本事取。取不到的,留下一件东西就行,东西是什么……”
“由我选。”一名高大的男子从后厨中走了出来,他肤色黝黑,浑身肌肉虬结。
“谢师。”小二退到了一边。
被称为谢师的男子看了司空长风一眼:“很久没人敢来抢酒了,小娃娃你闹什么闹?是不是被人哄骗的?一边儿凉快去,我不难为你,你走吧。”
司空长风抡起放在桌上的长枪,猛地往地上一顿:“十二年陈酿秋露白,我那朋友听到可不得乐开花。我不管,这酒我要了。不对,我抢了!”
谢师双手抱拳,冷眼望着司空长风:“你确定要抢?”
谢师,雕楼小筑如今的一品酿酒师,同时也是雕楼小筑武功最高的人,当年无数江湖公子都试图来抢过这壶酒,都被他一掌打了下来。他的要求也不高,不过是收下那些人的武器罢了,但对于江湖人来说,武器是伴随一身的东西,被人抢走,无疑是巨大的耻辱。但谢师的武功究竟高到什么程度,却也难以估摸,因为能位列宗师之位的高手,不会来做这抢酒的幼稚之事,赢了不过喝一瓶酒,输了可就是一辈子抬不起头。事到如今,愿意到此,还抢到酒的,只有李先生一人而已。
天下爱酒之人,唯有李先生功夫通天盖地。
世间武功通天盖地之人,也只有李先生,这么闲。
但他只是摸了一下酒瓶,然后就走了。
于是这酒就一直空悬在这里,挂了许多年。
司空长风不知道这些事,当然,就算知道了,他也不会怕。
来也空空去也空空,也愿化作长风,一去不归。
“来吧!”司空长风长枪一顿。
“这枪不错。”谢师仰起头,“我要了。”
“银月枪啊。”陈儒喝了口酒,悠然道。
谢师听到他的话语,转头看了一眼,一惊:“先生!这少年是先生的朋友?”
陈儒放下酒杯:“不必管我。”
果然这中年书生不是寻常之人,司空长风心中早已猜到,可他也不指望着这萍水相逢之人来帮他,他一甩长枪,问道:“我可取酒?”
谢师向前踏了一步:“予取予求!”
司空长风一甩长枪,长枪若蛟龙般腾飞,依旧是那追墟枪林九所传的枪法,依旧不全,却远非当日在柴桑城那般可比,如今枪出,真的若游龙。
可却被谢师一手给握住了。
“是一柄好枪。”谢师赞扬了一句,这样的年轻人,这样的好枪,实在是难得。
“但可惜了。”但之后便是一声轻叹,谢师手轻轻一转,就将司空长风连人带枪地旋了起来。
司空长风一惊,他在药王谷中每日练枪,将那仅会的八枪,从一打到八,再从八打到一,加上在乾东城一番境遇后的心境变化,如今的他,功力早已大增,可才一枪,就被制住了。
不行!
司空长风一咬牙,忽然松了枪,一脚踏在枪杆上,纵身一跃,一拳冲着谢师砸了过去。
“回去!”谢师伸手一拳把司空长风打了出去。
司空长风被一拳打至门口,他擦了擦额头上沁出的汗珠,重重地喘着粗气。
“一个枪客,不要轻易放弃自己的枪,除非你能把它拿回来。”谢师重拳一挥,将那柄长枪打了出去,司空长风点足一掠,将那长枪接住,随后落地,微微俯身望着司空长风。
“谢师的金刚罩精进了不少。”陈儒笑着赞道。
谢师面向陈儒,神色恭敬:“先生谬赞了。若是先生出手,金刚罩怕是一指可破。”
“夸张了夸张了。”陈儒轻轻摇头。
谢师转回头,看向司空长风,神色凛然:“你还有一次机会,这一次,握好你的枪。”
司空长风没有回话,只是握紧长枪,目光冷峻,透着寒光。
“是鹰一样的少年啊。”陈儒喝了一口酒。
“来。”谢师用力地踏了一步,全身肌肉瞬间暴涨,一股真气在身体周围泛起,竟流淌着淡淡的金光。
这就是金刚罩了。
仅次于佛门金刚不坏神通的护体神通。
能破金刚罩的,只有最锋利的枪!
“枪出!”司空长风怒喝一声,连人带枪纵身跃出。
“好快!”堂内有人惊叹道。
一开始他们都以为这不过是一名没见过世面的浪客,可刚才那第一枪已经足够令人惊讶,而这一枪,则可称惊艳了。
就连谢师也不敢徒手去接了,而是暴喝一声,那层金光更加浓郁。
司空长风闪电般地掠到了谢师的面前,一枪刺出。
“铛”的一声,就像真的打在了一个罩子上。
但除了“铛”的一声外,另外还有一个细微的声音,堂内之人只有两个人听到。
一个是陈儒,他嘴角露出了一分赞赏的微笑。
另外一个是谢师,他的眉头微微一蹙。
就连司空长风都没有听到那个声音。
因为太过于细微了,就像是一个鸡蛋壳被轻轻磕碰时的那一点声响,只是轻轻磕碰,有了一道缝隙罢了。
然而破的是金刚罩。
转瞬之间。
司空长风整个人倒飞出去,谢师抬手一掌,将那银月枪整个地往上一挥,长枪插入楼阁之中,就在那装着秋露白的白玉酒瓶的正边上!
“天启城果然是天启城啊。”司空长风气力已尽,无奈地闭上眼睛,只等着重重落地,好好地丢一番人了。可他的身后忽然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久别重逢,可别就这样行大礼啊。”
司空长风一惊,随后后背被人一掌托住,两个人落在地上,向后划了几寸才停下来。
“好强的掌力,雕楼小筑不是卖酒的吗,天启城里一个卖酒的武功都这么高?”那人轻笑道。
司空长风扭头,便看到一脸笑意的百里东君站在那里看向自己,还有多言的灼墨公子也站在一旁,可谓是真正的久别重逢了。
“什么时候来的天启?”百里东君问道。
司空长风想也没想:“今日。”
“来雕楼小筑买酒?”百里东君又问道。
司空长风点了点头:“久别重逢,总得备份礼。”
“然后呢?”百里东君挑了挑眉。
“普通的酒没你酿的好喝,最好的酒今日又不卖,就只能动手来抢了,可惜技不如人,抢不过。”司空长风摇头。
百里东君拍了拍司空长风的肩膀,与他一起走进雕楼小筑:“一个人抢不过,那么两个人,能不能抢过?”
谢师此刻已经压住了刚才翻涌的气息,这名叫司空长风的年轻人着实令人惊讶,刚刚那蓄力一枪,竟能生生地将金刚罩打出一丝缝隙来,他抬起头,看着进来的人中又多了一个百里东君,冷冷地一笑:“这么快就有帮手到了。”
百里东君仰起头:“那不是你的枪吗?”
司空长风叹了口气:“技不如人,枪给留下了。”
百里东君又看着上面的那壶酒,眉毛一挑:“那酒瓶里装的是秋露白?”
“十二年陈酿秋露白,天下绝品。”司空长风补充道。
“我要了!”百里东君纵身一跃,伸手先去抓那银月枪。
可谢师再度跃起,一掌劈下,百里东君立刻收手,便与那谢师在空中一连对了三掌。
两人同时重重落地。
谢师神色凝重,方才那位用枪的年轻人武功已经算是不错了,可这位刚刚进来的年轻人无论是内力,还是招式都已经颇有些大家风范了,明显胜出不少。
百里东君也是长呼了一口气,他笑了笑:“酿酒师中不止我一个人会武功嘛。”
“不可无礼,这位是雕楼小筑一品酿酒师,天启城里人人都得尊称一声‘谢师’。”雷梦杀踏了进来。
谢师看见雷梦杀,一惊:“灼墨公子。”
“谢师好,这位是我新入门的小师弟,不懂规矩,还请谅解。”雷梦杀抱拳道。
谢师看向百里东君,惊讶道:“李先生新收的弟子?难怪,难怪了。”
百里东君似乎并不喜欢彰显这个身份,只是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上面的长枪:“我朋友的枪。”
谢师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抢酒失败留下一物,是规矩。”
百里东君点了点头:“那我赢了你,能否枪与酒一起拿走?”
谢师想了一下,回道:“可以。”他伸出一掌,示意百里东君出手。虽然刚才几下交手,面前这位少年却有一战之力,可要胜过自己,怕是也太小看这雕楼小筑了。
百里东君笑了笑:“用武功来赢酒,未免有些奇怪。不比武功如何?”
“那比什么?”
“自然比酿酒。”
若以武功强抢这十二年陈酿秋露白,以学堂李先生弟子这样的身份,就算今日不成,苦练个一段时间,胜过谢师自然不是难事。
可若以酿酒术胜谢师,那么就怕是学堂李先生亲自来,也没有用。
谢师微微垂首,心里暗自怀疑是不是听错了。
可百里东君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就在本月十四吧。那日我带着我的酒来雕楼小筑,也请雕楼小筑备好你们最好的酒,以及这天启城最优秀的品酒师。最后,我将带走那瓶酒,也带走那柄枪。”
谢师脸色凝重,声音中透露出几分怒意:“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虽然谢师长得颇为凶悍,但从方才开始,其实一直对面前两位少年很是容忍,但是百里东君拿酿酒之事开玩笑,触中了他心中的逆鳞,整个态度就不一样了。
雷梦杀知道这位酒师的性格,急忙解释道:“我们小师弟在入天启之前,学了将近十年的酿酒术。”
“我学了四十年了。”谢师沉声道。
“好酒品人间百味,少年的烈,中年的温,老年的醇,都不一样。也不见得谁就胜过了吗?你说是吗?”百里东君微微一笑。
谢师一甩袖,转身离去:“那就恭候大驾了。”
本月十四。
学堂李先生的小弟子,问酒道于雕楼小筑。
消息一出,天启城哗然一片。
“到底是李先生看重的弟子,真是一个比一个特别。”
“走,我们去别处喝酒。”百里东君向前拍了拍司空长风的肩膀,他和雷梦杀此番出来,本来就是出来找酒喝的,所以才来了雕楼小筑,不过此番看来,雕楼小筑暂时是不能待下去了,只能另寻别地。
司空长风看了一眼坐在那里默默喝酒的陈儒,抱拳道:“先生,多谢方才那杯酒了。”
“去吧。”陈儒微微一笑。
百里东君一愣,方才他一直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这个中年儒生,现在一看,正是那日在易水畔遇见的人:“你……”
陈儒笑着望向他:“我说过,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你究竟是谁?”百里东君心生疑惑。
“你也很快就会知道的。”陈儒将壶中酒一饮而尽,往门外走去。
“喂,你还没有付钱呢。”百里东君提醒他。
陈儒一笑,没有说话,人在瞬间就已经踏出了门槛。
雷梦杀望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因为他们三人中只有他知道,坐在雕楼小筑里那两张座位上的人,是永远也不需要付酒钱的。
“这人是谁?”百里东君问雷梦杀。
雷梦杀摸了摸下巴:“或许你可以去问谢宣。”
司空长风从位置上拿回了自己的包裹,抬起头看了一眼直插在楼阁中的银月枪,叹了口气。
“司空,带你去喝酒。”百里东君唤他。
司空长风走出雕楼小筑:“怎么忽然叫我司空,这个称呼不太习惯。”
“之前不是叫你酒鬼,就是叫你赔钱货。如今到了天启城,这两个称呼就不太合适了。”百里东君笑道,“二师兄,接下来带我们去什么地方?”
“你果然拜师李先生了,成为灼墨公子的师弟了。”司空长风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羡慕。
雷梦杀皱着眉头想了一下:“既然不去雕楼小筑了,那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呢……百品阁上次被我们砸了,现在还没修缮好。流苏房的酒又不好喝,落月轩太过官豪,俗气……其实真的不是我想去啊,只不过小师弟好酒,又恰逢老友久别而归,不得已才去那个地方啊。真的非我所愿,非我所愿!”
“二师兄,到底去哪儿?”百里东君惑道。
雷梦杀转头,眼睛闪亮,笑容暧昧:“去那里!”
百花楼。
楼名俗艳,百花争艳。
阁中遍地都是鲜艳的花卉,雅乐奏起,花香四溢,穿着轻纱,身材曼妙的女子们举着轻扇,在阁内翩翩而过。
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有些眼花缭乱,司空长风咽了口口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里是……青楼?”
“是百花楼,不一样的。”雷梦杀摇头道。
“哪里不一样?”司空长风感觉额头上已经沁出汗来了。
雷梦杀用手指指了指上方:“因为有她,所以不一样。”
上方雅阁之中,又琴声传来。
“还记得那一日,我和顾剑门第一次来到这里。那雅阁之中有琴声奏起,顾剑门原本已经大醉,闻得琴声兴致大起,举剑而舞。他的剑在花丛中穿梭,所有在场的人都无法说出他究竟舞出了怎样的动作,只能看到一个青色的影子在那里狂奔,飞荡。百花会上所有的花瓣被那剑气席起,五颜六色,姹紫嫣红,交叠飞舞着在空中飘荡了许久之后,最后被那剑气卷起,成了一座花桥,从这里通往楼阁之上。”雷梦杀抬头望着楼阁,眼神中透露出了某种怀念,“顾剑门说,闻琴声可知人,他听这琴声,就觉得楼上那女子是命定之人。于是脚踩花桥,从这里走到了那里,推开了房门,见那女子。”
“然后呢?”百里东君记得当时见到的顾剑门身边并没有任何的女子陪伴,想必不是什么好的结局。
“然后,过了大概一个照面的功夫,顾剑门就下来了。他说不行。”雷梦杀笑道。
“为什么不行?”司空长风惑道。
“因为太小了。”雷梦杀摇头,“那姑娘,当年才十三岁啊,顾剑门虽然生性狂浪,但也好歹也是个人。哈哈哈哈哈。”
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相视一眼,一脸无奈。
“如今也过去了六年了,当年的小姑娘,如今可出落得貌美如花了,整个天启城都在传她的名字。不知道顾剑门那小子看到后,会不会后悔。”雷梦杀耸了耸肩。
楼上琴声乍止。
“雷公子许久没来了。”有人传音而至,温柔秀美。
“没有顾公子没来的久。”雷梦杀答道。
“没多久是有多久。”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就不是很……久……”雷梦杀转过身,腿一软,浑身一哆嗦,差点摔在地上。
一身素衣,面目清秀,恍若一块美玉般的女子正站在他们面前。
百花楼中美女很多,但这女子身处其中,却毫不逊色。
她不艳,甚至看得出来未施粉黛,可就只靠着这毫无修饰的美,就将亭内那一众的莺莺燕燕给压了下去。
一个女子作为客人出现在这青楼之中,的确有些奇怪,但众人好像都认识她一般,没有过来驱赶,反而以她为中心,半径三丈的范围内,一个人都不敢靠过来。
女子手里拿着一柄剑。
这柄剑在剑谱上排第四。
剑心冢冢主传人才能佩戴的,名剑,心。
百里东君认出了女子,犹豫了一下,想了一个得体的称呼:“嫂嫂?”
剑心传人李心月笑着看了他一眼,可笑中却是刀锋:“小小年纪,不学好。”
百里东君挥手:“我是无辜……”
“啪”的一下,百里东君膝盖上被重重地踢了一脚,半跪倒在了地上,雷梦杀指着他破口大骂:“都怪你个小子不学好,硬要带我来这个地方!我都说了不来不来,你硬要我来!现在把你带来了,你没什么可以不满足了吧?既然这样,那我就回去了。”
“啥?你还要不要脸了!”百里东君怒骂道。
“别说话!”雷梦杀一巴掌把百里东君的脑袋拍开,随后抬起头,望着李心月一脸谄媚地笑:“娘子,我们回家。”
“下次什么时候来啊?”李心月也笑着问道。
“这辈子都不可能来了。”雷梦杀大踏步朝着门口走去。
李心月一步追上,腰间长剑剑鞘一出,敲在了雷梦杀的小腿上,雷梦杀惨叫一声后摔倒在地,李心月上前一步,一把抓起雷梦杀的衣领,提起人高马大的雷梦杀就像提起一只小兔子一般轻而易举,她扭头,笑着看了一眼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少年们岁月正好,就好好享受吧,好时光不多了。”
“嫂嫂,真不是你想的那样。”百里东君百口莫辩。
李心月冷笑一下,带着雷梦杀纵身一跃离开,只剩下声音回荡下百花楼中。
“美人如花隔云端,少年郎,羞什么?”
李心月和雷梦杀一同离去,只剩下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面面相觑。
“我们在哪?”司空长风问道。
“我们要干什么?”百里东君反问道。
正当两人一头雾水的时候,有一名身穿紫衫的美艳少妇走到了他们的身后,轻轻地拍了拍两个人的肩膀,柔声道:“少年郎。”
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就像触了电一样地转过身,百里东君有些结巴:“做……做什么……”
美艳少妇伸出一根手指,勾了勾百里东君的下巴,百里东君浑身僵硬,饶是武功再好,可此刻连躲一下都做不到,少妇盈盈一笑:“少年郎羞涩了,你们雷大哥第一次来的时候,可比你们要胆大多了。”
百里东君咽了口口水,使劲让眼神离开那少妇丰腴的胸口:“我们……我们只是来喝酒的,喝……喝酒就可以。”
少妇手中花扇一挥,遮住了嘴轻轻一笑:“只是喝酒就可以了吗?”
“对……没有酒的话,我们还是先走了。”百里东君往后退了一步。
“谁说没有酒,三十年陈酿桃花醉,可入得了公子的眼?”美艳少妇眼波流转,楚楚动人。
百里东君听到“桃花醉”三个字,眼睛一亮:“真有?”
“上楼来饮。”美艳少妇转过身,朝着楼上走去。百里东君艰难地迈动步子,司空长风跟在身后,低声道:“你不是堂堂镇西侯府小公子,乾东城内小霸王吗?怎么那么紧张,连青楼都没来过?”
“呸,我要敢去乾东城的青楼,别说我爸妈,我爷爷第一个也放不过我。”百里东君低声骂道,“你呢。你闯荡江湖这么多年,不也还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我没钱去青楼啊。”司空长风挠了挠头。
都是懵懂青葱的少年郎,谁路过那莺莺燕燕的青楼时,内心没有激荡过几次。
只是各自有各自的苦啊。
美艳少妇领着二人上了楼,往着那悠扬琴声传来的方向走去,他们走进了一座暖阁,暖阁中有一座高台,高台周围垂着白纱,那琴声就从白纱之中传来。暖阁中摆着几张桌子,除了角落里还剩一张桌子外,其他地方都有人坐着,且一看个个都身份不同寻常,因为两旁都有佩刀带剑的侍从跟着。
“哟,紫衣姐。今日有生客?”一名听客转过头,打量了进来的那二人一眼,一愣,“是你?”
百里东君也是一愣:“你?你在这里干嘛?”
正是那日在千金台中,和自己赌过一场的天气最大赌场二当家屠二爷。
屠二爷丢了一颗花生在嘴里:“到了这里,自然是来听曲的啊。”
“你懂乐理?”似乎是碰到了熟人,百里东君心中的紧张感一下子就卸去不少,他在那张空桌前坐了下来,“看不出来啊。”
“懂什么啊。”屠二爷喝下一口酒,“我是来看姑娘的。”
百里东君望着那高台上,白纱之下若隐若现的女子身影:“这也能看得到?”
屠二爷又喝了一口酒:“先喝醉了,剩下的,就看想象了。”说完后,他笑了笑,神色中透露出几分淫荡之意。
那被称为紫衣姐的美艳少妇冲着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微微一笑:“既然二位与屠公子认识,那么便不必我这姐姐照顾了。一会儿酒便上来,还请二位慢饮。”
“学堂李先生的弟子待遇果然不一样,竟是紫衣姐亲自招待。”屠二爷的眼神很不老实地在紫衣姐的胸口晃来晃去。
紫衣姐摇了摇头:“什么学堂弟子,天启王公,在这百花楼我可不认。”
“那姐姐认什么?”司空长风问道。
紫衣姐用手勾了勾司空长风的下巴:“自然只认好看的少年郎。”
司空长风的脸瞬间羞得通红,就像是一团火燃烧起来了一样。
屠二爷看到了,低头骂道:“雏儿。”
此时,正是那白纱后的琴声稍止之时,所以堂内之人有人愿意同百里东君二人搭话,可那琴声再起时,就连屠二爷都转过头去,不再理会他们了。
所有人都正襟危坐,一本正经的样子。
原来有人来青楼,真的只为了听一曲子。
国手风秋雨。虽然出生青楼,但一手古琴抚得极为动人,几年前曾被风雅绝世的洛轩公子称为“以区区十五女子之手,抚北离百年绝世之音”,当然关于她的琴音,她的容貌更是人们讨论的话题。
据说她的容貌比起百花楼里的花魁头牌都毫不逊色,可却从来只是卖艺不卖身,至今未有人能够一亲芳泽。
也据说她是前朝公主的后人,被迫寄于青楼屋檐之下,其实身份高贵,有绝世高手暗中保护。
更离谱的传说,就是她是凌云公子顾剑门看中的女人,只得十八岁那年,顾剑门从桑落城回来迎娶她,所以在此之前,谁能不能接近她。
当然这些传说,此时的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是半点都不知道的,他们来此是为了喝酒,听曲儿不过是恰逢。两个人坐了下来,等着那三十年陈酿的桃花醉送了上来。百里东君打开酒壶,使劲用鼻子吸了一下,随后神色大喜,惊叹道:“果然是好酒。雷梦杀没骗我们,这里的酒不错。”
可司空长风去没有理会他。
百里东君也没有发现,自顾自地倒了两杯酒,转过头,才发现司空长风这个酒鬼对桃花醉兴趣不大,反而跟周围的人一样,听那琴曲听得入了迷。百里东君一愣,放下酒杯,也认真听了听。他自小生于侯府,大小豪门宴会参加不少,这种乐律大师也是见怪不怪了,甚至于他的母亲自己就是个琴手,但这仔细一听,还是能听出堂间之乐,已胜过他这十几年所闻之所有。
“哎,司空长风,你还通音律呢?”百里东君用胳膊肘撞了一下司空长风。
“我听过这曲子。”司空长风忽然道。
百里东君又竖起耳朵听了一下,随后摇了摇头:“我没听过。”
“是江南月。”司空长风忽然道。
“戍鼓断人行,秋边一雁声。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这是思乡之曲,对了,一直忘了告诉你,其实我家在江南。”
百里东君微微挑眉:“江南。好地方啊。”
“我也会吹这曲子。”司空长风又说道。
百里东君更是惊讶:“你还会吹笛子?”
“不是。”司空长风从行囊里翻了翻,最后拿出一片叶子,对着百里东君挥了挥,“我会吹这个。”
“树叶?”百里东君一愣,“这也行?”
“我偶尔路上走累了,就会坐在路边吹上一曲,跟以前一个朋友学的,登不了大雅之堂。”司空长风拿着树叶,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后还是放到了嘴边,闭上眼睛,嘴轻轻一吹。
悠扬的曲音缓缓扬起,忽然插入了那古琴声中,有人颇是不满,转过头投来不满的目光,但白纱门口的琴声并没有停,那一片树叶吹出的曲子竟也慢慢地融入到了琴声之中。众人闭上眼睛,仿佛真的看到了一幕思乡之景。
只不过一人是在那闺阁之中,打开窗户,遥遥望着故乡的方向,幽怨而感伤。
而另一人是牵着马走在古道之边,月色之下微微仰头,满是寂寥与落拓。
百里东君虽然没有听过这曲子,却也自己跟着轻轻地哼了起来,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桃花醉,仰头喝下,随后闭上眼睛,细细品味了一番:“好酒,好曲。”
一曲作罢,百里东君已经喝了三杯。
司空长风放下树叶,许久之后才回过神来,百里东君递过去一个酒杯:“得遇知音了?”
司空长风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我这江湖野路子,知音这个词,太折煞我了。”
“哈哈哈哈。”百里东君朗声笑道,“酒是好酒,曲也是好曲。”
“这位公子。”忽然有一名穿着绿衫的婢女走了过来,对着司空长风行了一个万福。
司空长风扭头:“怎么了?”
“我家小姐有请。”婢女微微垂首。
“你家小姐是谁?”百里东君问道。
婢女捂嘴一笑:“公子说笑了,既然入了流音阁,小姐自然只有一位啦。”
“白纱之后的那位姑娘?”百里东君一挑眉。
“对,但小姐只邀请了这位公子。”婢女看着司空长风。
“去吧去吧。”百里东君如释重负,伸了个懒腰,“都说了是得遇知音,还不速速相见。”
“算……算了吧。”司空长风脸一红,连连摆手。
婢女忽然收了笑容,眼睛一瞪:“你知道你是在拒绝谁吗?”
司空长风吓了一跳:“我……我没有拒绝。”
“那你来不来?你知道向来只有别人求见我们小姐的份,我们小姐可几乎从不邀别人相见。你若不来,好,这辈子都别进百花楼,别想再听小姐的曲子!”婢女怒气冲冲地说道。
司空长风一头冷汗,只能立刻站了起来:“我随你便是,姑娘不要动怒。”
于是那绿衫婢女就这样带着司空长风,在众人目光的注视下,领到了那高台旁,婢女与白纱之后的女子交谈了几句后,就往后走去,推开了一扇门,直接走了进去,随即从白纱后走出一个一身白衣,脸上亦有白纱遮面的女子,跟着走了进去。
随后门便缓缓合上。
“他是谁!凭什么风姑娘就见他!”堂中有人大怒。
“我每日都来此听曲!银子也没少花,这小子今日可第一次来!”屠二爷站起来怒喝一声,起身就要跟着往里面闯。
平日里他花钱,风姑娘不见,他不怒。因为所有人都一样,王孙公子来,也一样。
可今日,有人不一样了!
跟着他一样愤怒的还有很多,同时起身,便要往里面闯。
可还得百花楼的护院们赶来,他们就被一个猛烈的拳风给打了回去。
只见百里东君站在门边,仰头将那一壶桃花醉整个地倒入嘴中,随后垂首,打了个小小的酒嗝,微微一笑。
“没听到吗?姑娘只邀请了我朋友一人。”
八年前,江南未城。
未城曾经是整个江南最风雅的城市之一,一直是游吟的旅人们口中津津乐道的话题,在他们的叙述中,未城便代表着繁华、富饶与音乐。那里有最好的酒家,最快的烈马,和最棒的乐师。而观月山庄却是未城中最格格不入的地方,未城很喧嚣,可那里却很安静。
据说庄主叶星辰只是在某次旅途中偶尔经过未城,却被这未城的月景所迷,竟不忍离去,在这里建了一座名为“观月”的山庄,便住了下来。
这是个很风雅的说法,可是风凌绝却从来没有看到叶星辰赏过月亮,他只是每晚都会在月夜下舞剑,不发一言地在院子里发了疯的舞剑。这种时候,风凌绝都会很害怕,毫无来由地害怕。
她从小就没有父母,叶星辰教她读书练剑,却很少同她说话。她唤叶星辰师父,叶星辰却叫她小姐。
有一天,叶星辰突然离开了,毫无声息地就走了,一个月后,当风凌绝认为他或许永远都不会回来的时候,他终于回来了,并且还带来了一个衣衫破旧的少年。
虽然衣衫破旧,可是一双眸子却亮如北辰。
少年叫魏洛礼。
风凌落很少踏出自己的院子,魏洛礼也从来不会前来打扰。两个人就这样平静地度过了大半年的时光。
只是某一日,风凌落在奏琴的时候,发现窗外传来了一个乐音,与她同奏,她一开始以为是弟子,可后来推开窗往外看去,才发现那个少年已经换下了破旧的衣衫,一身白衣如雪,坐在屋檐之上,朝着南方悠然地吹着叶子,那目光,似乎在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在看什么?”风凌落第一次和少年说话。
“我在看我的家。”少年这样回答她。
风凌落一愣:“你的家也在南诀吗?”
“对,我的家在南诀。”少年收起了叶子,“我总一天会回去的。”
未城的月色其实真的很美丽。少年坐在屋檐之上,仰头望着这月色,只是没来由地想到了一句诗: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只是,他突然听到心中想到的这句诗被人看破了心思般地念了出来,他扭头有些惊讶地望去,却是风凌绝已经从窗口跳了出来,站在自己的身后。带着流水般盈盈的笑意,风凌绝轻轻地在魏洛礼身边坐了下来。
“你的家人呢?”风凌绝轻轻地问道。
“都死了。”少年语气平静。
风凌绝沉默了许久,最后叹了口气,淡淡地说道:“我也是。”
“那我们以后就做家人吧。”
少年每日都勤学习剑,即便叶星辰出去的日子越来越多,往往一个月也回来两三次,可他却从来没有懈怠过,当然,每日除了习剑,还得做饭,照顾他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妹妹”。而风凌绝不喜欢练武,每日只练琴。
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了一整年,原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下去,风凌绝也没觉得哪里有不好。可终于有一日,叶星辰回来了,他说最后的机会终于来了,他这一次能绝对的把握刺杀南诀的皇帝,一旦刺杀成功,国内就会发动政变,到时候就会有人来接走风凌绝。
南诀的前朝公主。
于是叶星辰再度提着剑离开了,与他一同离开的,还有魏洛礼。
可他们终究没有回来,也没有来自南诀的人来接走风凌绝,只有一辆来自北离天启城的马车停在了观月山庄的门口,带走了风凌绝。在路上风雨飘摇地走了一个月,便来到了百花楼。
那一日是秋天,下着小雨。
迎接她的紫衣姐姐说风凌绝这个名字不能用了,便叫风秋雨吧。
那位少年与他们的师父消失了,而未城在经历了一场洪涝灾害后也不复当年声势,人们都逃难离开了,很快未城也被人遗忘了。
但是风秋雨却都记得。
她走进了暖阁之中,一双眸子中秋水流转,她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下面前的这位少年,随后微微皱眉:“你不是他。”
司空长风不解:“是谁?”
风秋雨没有再纠缠这个话题,只是又问道:“你来自未城?”
司空长风依旧一头雾水:“未城?”
“你从哪里来?”风秋雨又问道。
司空长风想了想,随后摇了摇头:“不记得了。”他说的是实话,他自小就在各个城池流浪,最开始是在哪座城,他的确不记得了。
风秋雨微微皱眉:“你刚才的曲子是从哪里学的?”
“不记得了。”司空长风又是摇头。
“怎么说什么你都不记得了?你这人是记性不好,还是脑子有问题啊。”那风秋雨竟然一下子急了,恼怒地骂道。
司空长风也是愣了一下,随后苦笑了一下,努力回想了一下后说道:“应该是当初哪个同伴而行的旅人教我的。我自小流荡在江南,这曲子听着像江南的曲子,所以很喜欢。一路上经常会吹,方才听姑娘所奏之曲正好是这个曲子,便忍不住跟着吹了一番。若有得罪,还请姑娘不要见怪。”
风秋雨叹了口气,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我有个哥哥,也会用叶子吹这个曲子。我方才把你误以为是他了,是我想多了。”
司空长风听出了风秋雨声音中的伤感,挠了挠头:“那个姑娘……”
风秋雨挥了挥手:“你走吧。我方才一时气急,你可不许说出去,破坏了我在别人心里的形象。”
“姑娘……”司空长风又唤了一声。
风秋雨抬起头:“你老叫我做什么?”
“其实我……”司空长风咧嘴一笑,“一直挺想要个妹妹的。”
风秋雨一双眸子再漂亮,也掩饰不住她此刻像看一个傻子似的眼神。
司空长风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从小漂泊四方,不曾羡慕别人有爹娘,却常常羡慕别人有妹妹。因为有了妹妹,那么似乎就有了要守护的东西,我一直觉得这样,就是一个很值得骄傲的事情。”
司空长风望向风秋雨,眼睛亮如北辰。
一如当年的少年。
但是风秋雨的眼神只是微微犹豫了一下,随后果断地还是摇了摇头:“我不要。”
司空长风长吸了一口气,随后正色道:“你哥哥叫什么名字?”
风秋雨眉头一蹙:“魏洛礼。”
司空长风点了点头:“我就是魏洛礼。”
风秋雨一惊,随后神色中多了几分恼怒,抬腿踹了司空长风一脚:“你这人好大的胆子,敢占我的便宜。”
司空长风好歹也算半个少年高手,也抬了抬腿,就把风秋雨那一脚躲了过去,他依然笑容满面:“虽然我忘了自己有没有去过未城,但你我也是江南人。姑娘曲子中满是思乡之意,你我两人相聚于天启城也算有缘。我说,想有你这样的妹妹是真的。”
“但凭空让你多出一个大哥,你不愿意也是应当的。”见风秋雨不说话,司空长风便又接了一句。
风秋雨叹了口气:“我不是江南人。我的家乡……”
“小姐。”婢女轻声唤她。
风秋雨又抬腿往司空长风身上踹去:“你套我话?”
“我有个朋友曾说过,说话是可以骗人的,但是音律是骗不了人的,因为音律是世界上最干净最纯粹的东西。”司空长风这一次没有躲,硬生生地挨了一脚,“所以不管姑娘的家乡在哪,最忆仍是江南。”
风秋雨听到这句话有所触动,抱着最后一点希望忍不住问道:“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
司空长风这句话当然是方才瞎编出来的,眼珠子一转,沉声道:“百里东君。”
“倒是个好名字。”风秋雨似是对这场对话感觉到疲惫了,打了个哈欠,挥了挥手,“玉儿,送客。”
婢女往前一步,挥手:“请。”
司空长风心想既然告别,总要说点什么,幸好当年流荡时与一个穷酸秀才同行过一年多,腹中墨水不算多,但绝对够酸,他转过身,悠然道:“相识满天下,知心能几人。我相信世间有知音,姑娘的琴,我的一片绿叶,恰逢其会,我还会再来的。”
风秋雨眼神中闪过一丝笑意:“哦?这话说的,倒像是个读书人。”
司空长风背对着风秋雨,将那随意束着的头发解了开来,傲然道:“我一看,就是个浪客啊。”
司空长风径直往前走出,推门而出。
婢女看着眉眼难得舒展开来的风秋雨,有些好奇:“小姐,你好像喜欢……不,是不讨厌他。”
“他很有趣。”风秋雨不置可否。
司空长风推门而出后,只见百里东君一人一剑,立于暖阁之外,而他们面前,至少有十几个青壮男子对这边虎视眈眈。
百里东君见司空长风出来了,惊诧道:“这么快?”
司空长风点了点头:“对啊,要很久吗?”
百里东君低头沉吟,眼前那十几个青壮男子面容暧昧,尤其是屠二爷脸上的堆满了嘲讽和愤怒。
司空长风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脸色一红,连连摆手:“不是各位想得那样……我与姑娘,不过是聊了聊……音律。”
“那你的头发为什么散了!”眼尖的屠二爷指着司空长风,怒喝道。
司空长风一愣,一下子百口莫辩。
“兄弟们,别废话了!给我打!”屠二爷一脚踏在了桌子上,举拳怒喝。
“往死里打!”其他人高声应道。
百里东君拉过司空长风,急道:“跑!”
司空长风一脸茫然:“跑什么!”
说话间,屠二爷已经一掌拍了过来,司空长风急忙挥掌去迎。
“好寒……”司空长风一愣,立刻将拳头收了回去。
“废话,老子练的就是寒冰掌!”屠二爷又是一掌拍来。
百里东君腰间不染尘瞬间出鞘,他左手挥掌一下打开了屠二爷的拳,右手持剑从屠二爷的脖子边堪堪擦过,他笑道:“二爷,这个感觉寒不寒?”
屠二爷一个侧身摔倒在了地上。
司空长风惊道:“你的武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百里东君一手拉过司空长风,从众人头顶越过:“不如你的桃花来得厉害!再不走,这些人就真的宰了我们了!”
果然,屠二爷的出师不利并没有让他们有所畏惧,反而一个个抽刀拔剑地冲了上来。司空长风这时方才醒悟过来:“他们是不是以为我在里面和那位姑娘发生了什么?”
百里东君笑了笑:“废话。”
司空长风愣了一下:“那刚才你说的快……是指……”
百里东君清了清嗓子:“我说得就是正常的快,不过是他们想得太多罢了!”
司空长风扭头,怒道:“我不快!”
“你是长风,一去不回,最快了!”百里东君调侃道,随后拉着司空长风从百花楼的窗户中一跃而出。
两人一路狂奔,回头看那些人并没有从百花楼内追出来,只是在窗户口破口大骂。
百里东君笑道:“畅快!”
司空长风无奈:“你不喝酒时就像读书人,一喝酒,比我还放浪。”
“没有你放浪,没有你放浪。”百里东君连连摇头。
“我都说了没有!”司空长风抬腿就是一脚。
百里东君轻功何其了得,一个纵身就逃过了,司空长风也不甘示弱,运起全力追了上去。
两个人就这样追逐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是追到了学堂。百里东君抬步就走了进来,可司空长风却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块招牌。
稷下学堂。
一个被天下人仰视的地方。
曾经的司空长风也曾幻想过有朝一日,能够踏入这样。可那样的梦,就连他自己,也觉得太遥不可及。可现在学堂就在他眼前,他只要愿意,一步就能踏进去。这一切,仍然像一场梦。
“进来啊。”百里东君唤道。
司空长风却没有理会,依旧呆呆地看着那块牌匾。
一头白发的白衣人从里面走了出来,看了司空长风一眼,眼神中微微一亮,忽然道:“你以后能成为枪仙。”
司空长风收回目光,望向那忽然出现的白发人,惑道:“你是谁?”
白发人一笑:“我是李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