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江湖,谁没有听过学堂李先生的名号?
天下偌大,又有多少人记得李先生本名李长生。
可偏偏司空长风记得,因为他这一生,都期盼着有一日,能见到这座高山,远远地一见即可。可此刻高山就在他面前,甚至与他微笑。甚至说,他以后能成为枪仙。
司空长风愣了许久,随后犹豫着问道:“先生,我手中已无枪,为何猜中我是用枪的呢?”
李长生看着他,面带笑容:“因为你身上有枪意。”
百里东君听到李先生的话,却是有些惊讶,因为在他的印象中,师父还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件事表示过半点赞赏,从来都是上天入地,本先生第一,除本先生外,世间之人皆凡人。
“所以,稷下学堂,小枪仙请进。”李先生往边上侧身站了站,让出了一条路。司空长风终于不再犹豫,与李先生擦肩而过,跨门而入,走到了百里东君的身边。
“少年郎不必有那么多的心思。你是江湖浪客,他是侯府公子,世间凡俗眼中,你们天差地别,但这里是学堂,学堂之中皆学子,学子之中不论身份,直言兄弟。”李先生说完这话,转身而去。
百里东君终于在这一刻才感受到了学堂李先生的先生气派,惊讶地嘴巴都合不拢了。可司空长风却是满心赞叹,果然这就是气概胜于天下的李先生啊。
“师父,天色已晚,你去哪里啊!”百里东君想了起来,高喝道。“去救我的徒弟。怕他死了。”李先生幽幽地说道。
天启城一处小院之中正响起阵阵哀嚎。在院外呼风唤雨的灼墨公子此刻正跪在院子中,半裸着上身,身上被一道道剑气划过,留下了一道道乌青。很明显,那剑气已经很克制了,不然灼墨公子此刻就是个血人了。
“北离八公子?风流倜傥,名震天下,以前你说是顾剑门带坏你,现在顾剑门都几年没来天启城了,你这路不也认得挺顺吗?”李心月坐在凳子上,右手拿着剑,冷冷地笑着。
“真是那百里东君……”雷梦杀开口辩解。“闭嘴!”李心月随手又挥出一剑,雷梦杀身上便又多了一道乌青,李心月皱眉道,“你没看到那两小子的样子吗?脸都红成火烧云了,怕是这辈子第一次逛青楼。他们硬拉你去的?你怎么不说是百花楼的姑娘绑架了你呢?”
雷梦杀摇头:“那不就更假了?”
“更?”李心月又是一剑。雷梦杀哀嚎道:“我招我招我招,我不过是想要去听风姑娘的曲子。风姑娘你也认识的……黄花大闺女啊。”
“那紫衣姐姐呢?”李心月微微一笑。
“紫衣姐姐?不存在的。”雷梦杀连连摇头。
李心月叹了口气:“还不说实话是吧。”院落之外,有一个小女童正坐在台阶上吃着糖葫芦,里面的雷梦杀每叫一次,她便咬上一口,小半个时辰过去了,糖葫芦也快吃完了。“今天怕是要被打死喽。”女童咬下最后一颗糖葫芦,傻呵呵地笑了。
“你爹要被打死了,你就这么开心?”一个和善的声音响起,女童抬头一看,发现一名白发仙人落在了她的面前,她笑了笑,唤道:“先生,你来啦。”
李先生摇头:“我不来,你爹爹不是要被打死了。”
“打死了才好,让他去那种地方。”李寒衣一脸鄙夷,“活该。”
李先生挠了挠她的头:“你小小年纪,懂得还挺多。”
“先生,你什么时候教我武功呀?”李寒衣站起来,扑到了李先生的怀里。
李先生伸手把她抱了起来:“你爹是雷门英才,你妈是心剑传人,为什么要和我学武功?”
李寒衣舔了舔手上残留的糖:“因为你是天下第一啊。跟你学武功,以后才能教训我爹。”
“有志向。”李先生一脚踹开了院门,抱着李寒衣走了进去,朗声道,“别打啦!”
“滚!”李心月头也不回,一剑甩了过去。便真的甩了过去。手中心剑竟一时不受控制,蹭的一下,在空中打了个圈,就落在了李先生的面前。“李先生。”李心月方才反应过来。
雷梦杀如蒙大赦,站了起来:“先生救我!”
“跪下!”李心月转头斥道。雷梦杀立刻又跪了下来。
“好啦好啦,又不是什么大事。虽然去了青楼,不也没犯下什么大错吗。雷梦杀这个弟子我是知道的,对夫人那是忠贞不二,我想,他今日去百花楼,应是看到百里东君和那用枪的少年,想起了当年自己和剑门的往事,于是一时兴起,才去的百花楼。是不是啊?”李先生温和地问道。
雷梦杀连连点头:“是是是。”
“是个屁!”李先生上前,一脚把雷梦杀踹翻在了地上。李心月见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厚颜无耻。”李先生骂道。
“厚颜无耻!”被李先生抱在怀里的李寒衣学样骂道。
“以后还去不去了?”李先生问道。雷梦杀心想我好歹也是北离八公子,江南霹雳堂本代弟子曾经的第一人,在江湖名字响当当,在朝堂与各个王爷相谈甚欢,怎么着也是个人物,却这样被威胁?他猛吸了一口气,随后垂首:“不去了。”
“夫人,原谅他吧。”李长生转身道。
李心月叹了口气:“先生都来了,我还真能打死他不成。”
“那就有劳夫人先出门等候一下了,我有些事情要和这个不成器的弟子说。”李长生温和地说道。
李心月点了点头,李寒衣很乖巧地从李长生身上跳了下来,跑到了母亲身边,牵过她的手。母女二人同时瞪了雷梦杀一眼,然后走了出去。
雷梦杀长吁了一口气,终于站了起来,穿上了衣服,感慨道:“师父,还好你赶来了。”
李长生在院落里的石桌旁坐了下来:“本来不想来的,因为觉得你就算现在不死,没几年之后也早晚要死。”
雷梦杀一愣:“师父此言何意?”
十年前。
稷下学堂。
“你姓什么?”
“我姓雷。”
“雷门之人也能拜姓李的人为师父吗?你们的家规应该是整个江湖最严的。”
“一家固守,已经守不下我的志向了?”
“你的志向是什么?”
“志向在于天下。”
“果然还是个小孩子,说出的话真好笑。”
十年后。
天启雷苑。
学堂李先生坐在石凳上,周围真气缭绕,像是仙人临世。
雷梦杀坐在一旁,满头是汗,不敢抬头。
“那一年,你说志向在于天下。我笑你还是个孩子。如今你孩子都学会骂人了,也该不是个孩子了。你说说,天下是什么?”李先生神色凛然,沉声问道。
雷梦杀思考良久,终于缓缓答道:“天下……当时我年轻气盛,以为是一个供少年们征伐的地方。”
“那现在呢?”李长生追问道。
“现在,我明白了。天下不止一个能够轻言的所在,因为天下是由很多活生生的人组成的,那些人中有你爱的人,有你恨的人,但更多的是你素不相识的人。它不该是任何人征伐的地方。”雷梦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李长生笑了笑:“那你的志向?”
“仍在天下。”雷梦杀正色道,“守护天下。”
“这么多年,你们似乎变了,又似乎没变。我不太教你们,都让你们自己成长。因为我觉得你们彼此都很优秀,如今优秀的你们聚在一起,自我就会成长起来。你和剑三最要好,剑三走后,你就和风七混在一起。风七身份特殊,他总有一天需要离开学堂。而你……”李长生叹道。
雷梦杀忽然半跪在地:“师父,徒儿不想离开学堂!”
“说白了,学堂终究只是一个让大家读书的地方。学生读大了,书读完了,自然要从学堂离开了。而学生已然离去,老去的先生也不必留下了。只不过,梦杀,走出了这一步,你的雷门可就真的回不去了。”李先生笑道。
雷梦杀沉吟许久,摇了摇头:“那便不回去了吧。”
“成大事者,要割绝过往。”李先生站了起来,“梦杀你还差得很远哦。你将女儿跟随母姓,无非是怕以后的自己,连累到女儿。而跟随母亲姓李,至少背后还有个剑心冢给撑腰。但你想错了,雷门门主年轻的时候和我喝过酒,雷门驱逐你,是因为门规。但雷门仍会支持你,是因为家族的气节。对了,等时机到了,就让李寒衣来找我,我教她剑术。”
雷梦杀一愣:“师父,你此行,莫不是不回来了?”
“真傻,现在才听出来。就这样的人,还要守护天下呢?”李先生摇头苦笑,“守护天下不是人人都有资格的,你和风七要拿到这资格,势必要进行苦战。不要死了。”
雷梦杀半跪在地上,仰起头,握拳道:“定当不负先生所望。”
“已经负啦。”李先生转身一跃而起,踏在屋檐之上,“我之所望,便是我的弟子们能够纵情江湖,肆意而活。天下什么的,太沉重了。你不负自己所望即可。”
“师父。”雷梦杀垂首低声喃喃道。
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李长生的身影已经不见。
此时已经夜落,李先生就这么负手而行,踏着月光在天启城的上方行走着。他的身影实在太快,就像是一抹移动的月光,寻街校尉们见到了,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是眼花了。
李先生一边行进着,一边嘴里低声唱着歌谣。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
“诗仙啊诗仙,你死之后,天下再无此绝世之诗啊。”
李先生的身影戛然而止。
一席灰袍落在了他的面前。
“李先生也会感慨世事?”灰袍儒生仰头笑道。
“哟,陈儒院监,你这几日一直避着我,今日终于愿意来见我了?”李先生笑道。
陈儒摇了摇头:“不到最后一刻,真的不想见到先生。我这一生运气不错,可只要遇到先生,必定心烦头痛。这一次与先生见面,更是要头痛许久,唉。”
“学堂祭酒,怎么着也是大官。光宗耀祖,光耀门楣,怎么就头痛了?”李先生笑骂道。
“我的门楣是山前书院,院中出读书人无数,读书人中做官者无数,官至天启者不少,官至一品者亦有不少,但书院有规定,当上了官便不能提自己来自山前书院。李先生知道为何?”陈儒反问道。
“自然怕是官场的浊气,脏了你山前书院的门牌。”李先生回道。
“然也,所以提什么光耀门楣啊。还好先生这官,似官,也非官,不然此行一遭,我还得被逐出书院。”陈儒叹道。
“不与你说了,你说再多也没用。”李先生提步一跃,穿过陈儒继续往前行着,“与我走走吧。天启城没你想得那么糟。”
陈儒转身跟了上去:“李先生今日是怎么了?”
“我今日不同吗?”李先生惑道。
“月下吟诗,感慨世事。纵步夜行,观览一城。这太像读书人的作风了。”陈儒摇头道。
“我不是读书人吗?我是天下最大的读书人啊。”李先生伸了个懒腰。
“别君去兮何时还,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李先生继续往前行进着,吟着那首诗仙留下来的,绝世之诗。
陈儒在一旁默默地跟随着,李先生从来不是一个看得透的人,他笑时不一定是开心的,他骂人时不一定是生气的,他喝醉后或许更清醒,他醒来后却又爱装糊涂。但此刻,陈儒从李先生身上看到了真实的情感。
是一种“遗憾”。
“少年们啊,一代一代,总是这么相似。”
次日清晨,稷下学堂。
百里东君将自己锁在了屋子之中,研究那本谢宣送来的《酒经》。毕竟与雕楼小筑立下了赌酒之约,赌上了自己最在意的酒道以及司空长风的那杆银月枪,百里东君可不想输,所以除了他传信出来,要酿酒的食材之外,这几日都让人不要打扰他。
于是空荡荡的院落里,只剩下了独自看书的谢宣和百无聊赖的司空长风。
“你很喜欢看书?”司空长风只能没话找话,和谢宣搭话。
谢宣没有抬头:“你想要练枪,可手中无枪?”
司空长风一惊:“你也能看出我是一个枪客?”
“当然。”谢宣瞥了他一眼。
“你也能看出我身上有枪意?”司空长风惑道,心想这天启城怕不是人人都有异能?自己每见到一个人都能猜中自己是用枪的。
“我看手的。你身上有枪意这种话,怕是李先生和你说的吧。天子看相,望气寻龙。那是一门很玄乎的武功,我可不会。我只知道用刀、用剑、用枪、用弓箭的人,手掌上的茧都不一样。”谢宣举了举手中的书,“书上说的。”
司空长风点了点头:“读书读得多就是厉害哈。”
“你不必和我没话找话。”谢宣重新低下了头,开始看书,“你不是喜欢看书的人。”
“我不喜欢看书,不代表我不欣赏喜欢看书的人。我以前认识一个穷酸秀才,我的字是他教的,我就很欣赏他,虽然他身上一股穷酸味。”司空长风躺在长凳上,用手枕在脑海中,笑着说道。他忽然有点想念那个穷酸秀才了,当年穷酸秀才离开时说以后定要考取功名做那大官,不知道现在如何了。
“听着你似乎在骂我。”谢宣耸了耸肩,抬起头又说道,“对了,用枪的人,运气都不好。”
司空长风微微皱眉:“这又是什么说法?”
“我看过一些小说话本,里面的枪客无论武功有多高、身世有多厉害,最后都难免惨遭非命。所以我说,枪客们运气不好。”谢宣微微一笑。
司空长风从长凳上跳了下来,在角落里找到了一根长棍,在手上掂了掂:“你这说法就玄乎了。我不信。现今没有枪,用棍子也差不多吧。”他将长棍猛地一抡,旋即刺出,虽然只是一根普通的长棍,可刚才那一刺,却也是威势不凡。
司空长风原本流浪在江湖之上,只会些粗浅的拳术棍法,但是九岁那年,曾救了一名将死的枪客,枪客教了他五天的枪法,这五天里,也只来得及教了他八招枪法。五天之后,那名枪客就死了,而那八招枪法则在后来的日子里,救了很多次司空长风的命。司空长风也是后来才知道,那名濒死的枪客是江湖上有名的高手林九,那套枪法叫追墟枪,这柄纯银色的枪叫银月枪,在江湖上都是说得上台面的。这么多年来,他就那么一直将那枪从一打到八,再从八打到一,直到在乾东城,他终于打出了第九枪。
追墟枪一共十三枪,他想,是不是有朝一日,自己能够将这十三枪通通打出来。
谢宣放下了书,饶有兴趣地看起了司空长风打枪,等司空长风一套打完,他幽幽地说道:“前八招很普通,第九枪有点枪意。”
司空长风扭过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书上也有说。”
“一法通,万法通。”谢宣走到了司空长风的身边,“枪法、剑法、刀法都没什么难得,至少没有读书难。”
司空长风笑了笑:“好吧,那你有什么能教我的?我没有师父,每日不过是自己练,总也练不出门道来。里面那家伙,遇到我的时候,还是个一点武功不会的公子哥,现在已经在我之上了。”
谢宣看了看司空长风,微微有些惊讶:“你很特别。你相信我?”谢宣遇到过很多人,表面上对他很尊敬,但心里对他那套“书中可观世间一切”的说法嗤之以鼻。尤其是习武之人,面对一个半点武功都不会的书生的意见,自然是从不在意的,脾气不好点的,更会破口大骂。谢宣对此早已经习惯,不过看过想说的还是会说,别人愿意听就听,不愿意听便是他的愚蠢。可司空长风却不一样,他不仅听得很认真,而且欣然接受了他所说的话。
司空长风将长棍往地上一顿:“因为你说得很对,前八枪是别人教我的,第九枪是我自己悟出来的。别人能看到我的枪,我也能感到我的枪意,当我挥出前八枪的时候,不过是重复那千百次的锤炼,只有用第九枪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手中的银月枪,活过来了!”
“好。既然你愿意听我说,那么我便说给你。”谢宣讲书本收入怀中,“你的枪很凶很狠,气势很强,胜在一击致胜,可若一击没胜,你半点生机都没有。你的枪法不全,所以我明白你必须先发制敌。可你仍然需要一点防御。”
司空长风摇头:“我试过的,若我在枪法中尝试防御,那么我的枪法连唯一的一点优势都失去了。遇到强敌,也不过是输得晚一点罢了。而遇到孤注一掷下能赢的对手,也赢不了了。”他之前遇到雕楼小筑那名酒师,就是强攻未成,就直接被夺了手中长枪。
“所以这个时候,你的左手如果还有一柄枪,就可以了。”谢宣说道,“这柄长枪是你的后手。”
司空长风一愣:“双枪术?”他听说过一种枪法,是用两杆枪的,但那种枪法极难练成,而且也是以进攻为主的枪法。
“对,但是你的这杆枪。”谢宣走到角落里,拿起一根长棍,随后往地上猛地一摔,将那长棍一下子摔成两半,他拾起一半,比划了一下,点了点头,“应该这么长。”
“长棍主攻,短棍主守?”司空长风恍然大悟。
“没有错的,我在书上看过,有人练成过的。这套枪法就叫,攻守枪。”
“所谓攻守有道,这枪法的名字不错。”有一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司空长风和谢宣同时转头,只见一身灰袍的中年儒生从院外走了进来。司空长风看了他一眼,一愣:“是你。”
正是那日在雕楼小筑中请他喝酒的中年书生。
“师叔。”谢宣轻声唤道。
“小宣儿,我看你对武学所知也颇多,不如就跟着师叔学武吧。毕竟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师叔不待在山前书院了,总需要有人接替我的棍棒啊。”陈儒伸手便要挠谢宣的头。
“不要。”谢宣缩了缩脖子,躲开了,“习武好累。”
“罢了,你总有一天躲不过的。”陈儒转身望向司空长风,“小兄弟,我们又见面了。”
司空长风点了点头:“前辈好。”
“我这位小师侄说的枪法的确存在,也有人曾学会过。但大多数人都放弃了,你知道为什么吗?”陈儒温和地说道。
司空长风晃了一下手中的长枪,摇头表示不解。
“来。”陈儒一步踏出,一掌对着司空长风打了过去。
司空长风急退一步,避了开来,随后右手长棍一卷,猛地冲着陈儒刺去。
“来得好。”陈儒伸出一袖卷住那长棍,猛地往地上一摔,随后又伸出一指,冲着司空长风的心口点去,司空长风急忙运起短棍守护,可身子却猛地一斜,陈儒以指变掌,一把抓住司空长风的肩膀,身子一侧,将司空长风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平衡。”谢宣淡淡地说出了这两个字。
陈儒往后退了几步,点了点头:“对,平衡。”
司空长风被一把摔在地上,却也不生气,只是站起身后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所以这枪法根本不可能。”
“平衡不是无法解决的问题,只是需要时间。不过大多数的人都不愿意耗费这样的时间,攻守兼备的枪法也有不少,除非你不愿意放弃如今那锋锐无比的枪势,不然,攻守枪,没有练的必要。”陈儒说道。
司空长风低头思考了一下,随后缓缓道:“我想试试。”
三个人交谈间,屋子门却被人一脚推开了,百里东君醉醺醺地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他蓬头垢面,衣衫不整,一边走一边挠头:“白日见星辰,七盏星夜酒。难成,难成啊。”
陈儒看见他出来了,神色微微一喜,说道:“百里东君,我们又见面了。”
百里东君微微眯着眼睛,看了看他,认出了那在易水畔见过的中年儒生,懒洋洋地说了句:“是你啊。”
“你在酿酒?”陈儒吸了吸鼻子。
“酒……”百里东君打了个哈欠,忽然脚下步伐一晃,整个人仰天倒了下去,司空长风急忙走过去扶住了他。
“白日见星辰啊,白日见星辰。”百里东君闭上了眼睛,砸吧着嘴。
“真是个酒痴。”陈儒笑了笑。
司空长风伸指探了探百里东君的鼻息,微微摇头。
谢宣耸了耸肩:“别担心了,他不过是又醉又困,睡过去了。”
“没办法。”司空长风有些无奈。
“师叔,你来天启城做什么?”谢宣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问道,“而且你说,会有几年离开山前书院又是怎么回事?师父之前隐隐提起过,却没有说明白。”
“小宣儿,你觉得论学问,你我相比如何?”陈儒忽然道。
谢宣想了一下:“师叔的才学与我相比,其实是差了点,但在山前书院,前五仍是排得上。”
陈儒又好气又好笑:“你倒是一点也不谦虚。那么既然你的才学比我高,那么以后这稷下学堂的祭酒之位,你来做好不好?”
谢宣恍然大悟:“原来你是来做祭酒先生之位的,难怪。只是,李先生不坐这位置了吗?”
“先生说他要远行。”陈儒转头望着南面的方向,“远行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可能再也不回这天启城了。所以托我来照顾这稷下学堂。”
百花阁。
有一人躺着饮酒,一人坐着抚琴。
躺着的人白发披散,却面目仍是中年,姿势随意,神色潇洒。
坐着的人白巾遮面,一双眸子顾盼生辉,虽然看不清完整的面目,但那绝色之姿已经可见一角了。
“三十年了?”抚琴的女子轻声问道。
白发披散的学堂李先生将那酒倒入嘴中,咧嘴笑了笑:“是啊,三十年了。”
“所以来此道别?”抚琴的女子轻轻拨动着琴弦,“以你的性子,此去一别,再相见时,就算我没有死,也已经是个老太婆了。”
“我不喜欢你,你也不喜欢我,是老太婆还是绝世美女,都没有什么区别。”李先生将酒壶放下,“我去的地方也不远,你可以随时带着你的琴来,我备最好的酒给你喝。”
“爱喝酒的是你们,我可不爱喝。他的弟子,如今怎么样了?”抚琴的女子问道。
“怎么就是他的弟子了,现在也是我的弟子啊。”李先生打了个哈欠,“他天资太好,此行一路,他与我一起,等他重归天启时,必要天下前三。”
“怎么不是第一?”抚琴的女子故意抬高了语气。
“因为我有很多弟子啊,那个废话多的雷梦杀,可是雷门这一辈最出色的弟子,他偷偷跑来天启城拜我为师之后,雷门那门主可是奔了千里来找我,托我定要照顾好他的。只可惜啊,他要走的路,终归不是江湖路。还有那个小先生,他们萧家祖传的裂国剑法,真练到了最后一重,我见了也害怕啊。还有我最近又见了个用枪的小子……”李先生砸吧了一下嘴,“算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他从床上跳了下来,打开了窗户。
“走了?”抚琴女子的手停了下来。
“走啦。这几日总是在道别,其实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绝情的人,因为我的一生太长,你们的一生太短。有缘再见吧。”李先生一脚踏在窗沿之上,“那个地方不远,四季如春,我备最好的酒。”
“知道啦。”抚琴的女子转头望去,李先生却已经消失不见。
谢宣带来的一箱书已经看完了一半。
稷下学堂里的长棍已经被司空长风打断了十二根。
学堂李先生许久没有出现了,据说是离城而去了,去往北面的小城与故友告别,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天下第一的李先生,在北面的小城会有所谓的朋友。大概又是信口胡说的吧,毕竟李先生最擅长的就是张嘴胡诌。
而百里东君把自己关在小屋子里,也整整过去十日了。这十日里,他偶尔跑出来,也是和当年一般醉醺醺的模样,按照司空长风的说法,就是神志不清,老说着什么白日星辰白日星辰,然后睡一觉,随便吃几口东西就又跑进那个屋子里了。
“白日星辰,是那酒的名字吗?”谢宣依然坐在院子中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幽幽地看着书。
司空长风站在院中央,额头上已经满是汗水,他右手拿着一根长棍,左手握着一根短棍,模拟着和人的对决,只不过两杆枪还未用得十分熟练,时常碰撞在一起,偶尔身子不平衡,几次快要摔倒,他一边挥着枪一边回道:“谁知道呢?雕楼小筑的秋露白这么难战胜吗?我那天喝了那酒楼里的酒,却也不过如此。”
“秋露白不一样的。我喝过不少美酒,但雕楼小筑秋露白,能列第一。”谢宣舔了舔嘴唇。
“今日练得如何了?”一声轻笑响起,灰袍的中年儒生落地。
司空长风苦笑:“陈先生,如果这枪法是十日就能练成的,那也就不值得我练了。”
“你书读得少,但话说得颇有水准。”陈儒伸出一掌,“出招吧。”
司空长风长棍一甩,直逼陈儒而去:“先生你这可不像在夸人啊。”
陈儒微微一抬手,喝道:“起手动苍山!”
谢宣一愣,猛地抬手,呼道:“师叔!”
起手动苍山!那是何等威势的武功,怎能在这样的对决中使用!只拿两根木棍的司空长风怕是连反抗一下的能力都没有,就会直接被击杀吧。
只见陈儒起手一抬,感觉院落都震了震。
随后他轻轻放下,微微一笑:“开个玩笑。”
气势忽减,但即便如此,仍将司空长风的长棍一拳打断,随后左手伸出一指,直点司空长风的胸膛。
“来了!”司空长风左手一旋,身子几乎以一种不可能的姿势保持着平衡,那根短棍忽然就拦到了胸前,正好挡住了那一指。
司空长风连人带棍退出了五丈,陈儒收指,微微点了点头。
司空长风手中的短棍瞬间断成了三截。
“不错不错,这一棍已经有些那感觉了。”陈儒点头称赞。
谢宣收起了书本,从那书箱之中翻了半天找出一本有些破旧的书,走过去递给了司空长风:“别自己练了,看这个吧。”
司空长风看着书册上的名字,一愣:“攻守有道?”
“我不是说我在一本书上看过吗,这本书就在我的书箱里,借给你看。一年之后再还我吧。”谢宣淡淡地说道。
司空长风接过那本书,犹豫道:“这本书籍……很贵重吧。”
“这不是书籍,这叫秘籍。如果你把你手中有这本书的消息传出去,那么怕是有成百上千的枪客要来和你抢这本秘籍。我与谢宣说了,你若是自己练能练出门道,并且能够坚持到十日,就把此书赠予你。”陈儒缓缓道。
“是借。”谢宣强调了一遍。
“可此书竟然这么贵重,你们就这么随意地借给我了?”司空长风问道。
谢宣拍了拍自己的书箱:“贵重吗?我这其实比这本还贵重的多得是呢。比如荀老夫子的《梦溪杂论》,曹官子的棋谱《仙人指路》……”谢宣的语气中难得地透露出了几分得意。
司空长风一脸困惑:“这些都是什么?”
陈儒有些头疼地用手指敲了敲脑门:“我们山前书院对于书籍的价值和山下的人或许有些不太一样,司空长风,书你就收下吧。我们书院藏书无数,只赠……”
谢宣微微一侧首。
陈儒急忙改口:“只借给有缘人。”
司空长风犹豫了一下之后接下了书,郑重地点了点头:“此番恩情我记下了,以后定当还报。”
谢宣笑了笑:“口气不小。”
司空长风咧嘴笑了笑:“我们这些流荡江湖的,谁对我们一份好,我们都会百份奉还。至于别人对我们不好,那……就再正常不过了。”
谢宣和陈儒相视一眼,司空长风低头看着手中的书,他忽然觉得自己离心中的江湖似乎越来越近了。
曾经摸不到边的江湖,就在眼前了!
天启城北去百里之外。
小城暮春。
如今已经渐渐入冬了,但小城暮春却如名字一样还是郁郁葱葱的。
一间草屋上,一位白发的中年人正躺在屋顶晒着太阳。
旁边的烟囱飘起袅袅炊烟,一阵阵的饭菜香在小城里飘荡起来。
那白发人吸了吸鼻子,睁开了眼睛:“好香。”
楼上有个小童走了出来:“先生,下来吃饭啦。”
白发人爬了起来,纵身一跃从屋子上跳了下去,他挠了挠小孩的头:“今天做了什么?”
“今天有叫花鸡,糖醋鱼,土豆炖牛肉,红烧狮子头……”小孩掰着手指算着。
白发人一愣:“今天怎么这么多菜?”
小孩拍手笑了笑:“母亲说她今天高兴!”
白发人也笑了,一把抱起小童:“高兴就好。”
一桌子好菜,对于这普通的小城农户来说,可以说是都超过年夜饭的丰盛程度了。小孩吃得兴高采烈,甚至还偷偷地瞄着白发先生和自己的母亲。他的母亲穿着朴素,却难掩姿色,并且有着这个年纪独有的韵味。小城里许多男子都喜欢着他的母亲,但小童心里能配得上母亲的,只有旁边的这位白发先生。当年母亲被城里的土绅要强行拉去当小妾,路过的白发先生几下就将他们制服了,从此之后白发先生便时不时就会来他们这里小住一段时间。可小童又哪里知道。
这个总是懒洋洋的白发先生,其实是天下第一的学堂李先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