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吃完,天色也彻底暗了下来,李先生坐在院落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幽幽地哼着小曲。小城就是小城,此刻便已经几乎听不到任何人声了,而此刻的天启城,才是贵族们生活时候的开始吧。
据说那座城,要比这座暮春还要美一百倍呢。
有些期待了啊。
李先生微微笑了笑,低声道:“只是不知道,这一次能不能走到那里。”
貌美的妇人轻轻地合上了房门,走到了院落中,在李先生身边坐了下来:“先生。”
“今晚的菜做得很好吃。”李先生夸赞了一句。
妇人脸微微一红,轻声叹道:“先生此行,是来告别的吧。”
李先生点了点头,他此行已经几次故意流露出告别的意思了,这妇人虽然读书不多,但却算得上聪明,不可能看不出来。
“当年遇到先生,便知先生不是凡人。一直想着有分离的那一天,只不过这一天真的来了,心里还是不舍得。”妇人抹了抹眼角的泪水。
李先生摇头笑道:“不过是时常过来蹭顿饭吃,教你家小余儿点功课,有什么值得不舍的。”
妇人沉默了片刻,忽然起身,对着李先生就跪了下去:“先生!”
李先生苦笑:“这又是做什么了?”
“先生把小余儿带走吧!就算不收他为徒,留在身边做个侍童也好!小余儿很听话,也很敬重先生。”妇人急切地说道。
李先生微微垂首:“你知道我的身份了?”
妇人猛地摇头:“我并没有特意去调查先生的身份,但是先生的气度、功夫我是见过的。小余儿能跟随你这样神仙似的人物,是他几辈子才能修来的福气!还请先生收下他吧!”妇人心思聪慧,从第一眼见到这位先生,就知道他定不是普通人物,更不曾有过以身相许这样的痴心妄想,只是看到先生对待自己的孩子颇有几分赞赏,就想着若是能给孩子找这么一个大靠山,那么就算自己日子难过,以后至少孩子可以有几分出息,也算余生无憾了。
李先生叹了口气:“跟随我这样的人,才不是他的福气呢。听我的,你家小余儿只要像如今一样每日念书考学,等到十七岁时去天启城考取功名便是。以他的天赋,只要一颗心保持现在的纯粹,那么此生可保富贵平安。”
“真的。”妇人顿时笑了出来。
“你不是说我是神仙吗,那我说的,自然就是真的。”李先生长袖一挥,把仍旧跪在地上的妇人给抬了起来,他沉吟了片刻,最后从怀中掏出了一本书,递给了妇人,“但是虽然你们心地要始终纯粹,但难免世间有人作恶,这本拳谱你让小余儿每日念书回来后打一遍。七年之后,可有金刚体魄。”
“金刚体魄是什么意思?”妇人接过书,有些困惑。
李先生想了一下,忽然伸出一指,往地上轻轻一扣,就将地上的一块石子打得粉碎,他轻声道:“这就是金刚体魄了。”
天启城。
学堂之内。
一个带着红色恶鬼面具的人落在了百里东君的院落之内,他的脚步很轻,但仍然惊醒了坐在门边打瞌睡的司空长风,司空长风急忙拿起身边的长棍:“你是谁?”
“司空长风。”面具人望向他,轻声唤道。
司空长风一愣:“你认识我?”
面具人没有回答,只是望着屋内:“百里东君呢?”
司空长风微微有些紧绝:“你到底谁啊你。”
面具人歪了歪脑袋:“有股酒味,他又在里面喝酒?”
“你再不回答我的问题,我可就不客气了。”司空长风微微俯身,手中长棍慢慢抬起。
“枪没了,用棍子?用棍子,怕还是我在行。”面具人手轻轻一挥,腰间长棍忽起,然后飞落,最后收棍。
司空长风手中的长棍就断成了五截。
面具人轻轻抚了抚自己的面具,没有说话。
司空长风低声咒骂道:“天启城真不是人呆的地方。”
“对了,他怕是为了和雕楼小筑的约定,正在里面酿酒。我倒想看看,他要酿的是什么酒,能和秋露白一战高下。”面具人说完后便要往前走,司空长风咬着牙向后退了一步,仍然拦在房门口,面具人愣了一下,倒没有继续向前逼近。
“未得邀请,强行而入,倒不是客人应该做的事情。”一个儒雅的声音传来,司空长风长舒了一口气,急忙唤道:“陈儒先生。”
面具人转过身:“山前书院,陈儒。”
“几天后就是稷下学堂陈儒了。”陈儒微微一笑,垂首试探着问道,“阁下是……江湖百晓?”
面具人笑了一下:“先生似乎知道的也不少。”
“既然以后要在天启城常住,自然便要懂得多一些。我一直想去百晓堂拜访,可无奈寻不到百晓堂在何处,今日你来了,便是正好。”陈儒恭敬地抱了抱拳,“以后还请多多指教了。”
面具人点足掠起:“指教就不必了,如果想要消息,带着足够多的银子来找我便是。”
司空长风走到了陈儒的身边:“陈先生,此人来找百里东君做什么?”
陈儒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百晓堂。
六名铁面官快速地工作着,翻看着手中的纸条,又立刻丢了回去,铁面具挡住了他们焦虑的神色,但他们急速的动作仍然表达了他们的焦虑。
姬若风摘下了那一张恶鬼面具,从门外走了进来,声音略显疲倦:“还是查不到吗?”
铁面官停下了手中的行动,同时抬起头,整整齐齐地摇了一下。
“堂主,查不到的。天下百晓,终有一个人是我们无法查清楚的。”一名铁面官沉声道。
姬若风皱了皱眉:“可是这却关系着整个武林的波动,天启学堂祭酒先生李长生,突然离开天启城,可其中原因,百晓堂却一个字都查不到。天下百晓,这几个字可真是笑话了。”
这一日的天启城很热闹。
距离上次百里东君在雕楼小筑与谢师立下比酒之约已经过去了十三日,这十三日,足够让这个消息很快地传遍到天启城的各个角落。
每一次学堂李先生收下的徒弟都不会让天启城的看客们失望,所以很快,好奇这一场比酒之战的人们就已经往雕楼小筑聚集了。
这些人中,身份尊贵,有年纪轻轻就已经深受皇帝陛下器重的青王殿下,上次他看中的叶鼎之没有顺利进入学堂,反而是这个百里东君夺得了魁首,他一直想要亲眼来一下这个李先生的关门弟子。
青王在二楼包了一个雅座,他长得颇为斯文,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给人一种郑重而谨慎的感觉,而他在这天下闻名的酒楼之中,点了一壶花茶。他一点也不喜欢喝酒,因为酒,容易让人不冷静。而他,讨厌任何的不冷静。当年把叶鼎之招入麾下就是一件很不冷静的事情。
“还没有叶鼎之的消息吗?”青王淡淡地问道。
周围的四名侍从却只觉一阵寒意:“他随剑仙雨生魔回了南诀,其后的消息,就探不到了。”
“只要他再踏入北离,杀。”青王喝了一口茶。
“是!”
“对了。”青王微微眯了眯眼睛,“百里东君的身份可以确认了吗?他真的是那镇西老侯爷的独孙?”
“可以确认,这位小公子在乾东城内非常有名,我把画像拿给人确认过,千真万确。”侍从急忙说道。
“那如果这位小公子,再也走不出这天启城。想必父皇会很满意。”青王幽幽地笑了一下。
“可是镇西侯手中还握有重兵。”侍从小声道。
“因为府内桀骜不训的公子哥在天启城斗殴而死,就发兵引起战乱,这样的军队,会获得胜利吗?”青王吹了吹茶水上的蒸气,低头看了一眼,眉头一皱,“他们来了。”
雕楼小筑中最大的雅座,很快就被进来的这批人坐满了。
北离八公子,灼墨公子雷梦杀,柳月公子柳月,墨尘公子墨晓黑,清歌公子洛轩,风华公子萧若风,百里东君的这几位师兄也紧跟着走了进来。但除此之外,还有一名紫衣美人,正是这一次学堂大考被柳月公子收为徒弟的尹落霞。还有个背着书箱的少年读书郎,神色淡然,手中还捧着一本看了一半的书。
“这位是?”已经做好对决准备的谢师上前打招呼,瞥了一眼少年读书郎。
“卿相公子谢宣。”雷梦杀笑着答道。
“原来是卿相公子!久仰大名!”谢师一惊,急忙行礼。
谢宣收了书,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谢师好。”
“我们先去楼上坐着吧。”萧若风向前走去,眼角往楼上微微一瞥,与青王的目光交汇。
“下贱的东西。”青王神色中流露出了几分厌恶。
谢师急忙对萧若风说道:“小先生,上次与你说的事?”
萧若风一笑:“你不怕我徇私?”
谢师摇头:“学堂小先生,可比学堂李先生,更值得信任啊。”
萧若风转头:“一会儿喊我便是。”
紧跟着北离八公子,天启城内其他一些自负风流的世家公子们也慢慢地涌入了雕楼小筑,很快就将雕楼小筑挤得满满当当,只留下那两张桌子空着,供他们比试之用。而在两张比试桌之后,则还放着三把水曲柳木椅子,已经有两人坐在了那里。其中一人须发皆白,老态龙钟,乃是天启城辈分最老的酿酒师,姓荀,姓名早已经被人遗忘,绰号“酒钟”。如今已年过八旬,就连谢师在他面前,都得尊称一位荀师傅。而另一位,则是穿着一身白衣秀美如画的年轻女子,她并不会酿酒,却很会品酒,最擅长以酒作诗,也是雕楼小筑此次特地请来评判的。女子名月牙,当她品到一味美酒时就会盈盈一笑,一双充满灵气的眼睛,就会弯成了月牙形状。而另一张凳子,则还空着,不知何时才有资格坐在那里。
然而看客到了,品酒师到了,与百里东君对决的谢师更是早早就到了。
所以,百里东君呢?
雷梦杀转头问谢宣:“百里东君呢?”他已经很多日没有回学堂了,因为害怕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找他算账。
谢宣低头看着书:“我出来的时候,百里东君还在里面待着。我和司空长风说了,时间一到,就踹门而入,就算酒没有酿好,也要把他扛过来。大丈夫顶天立地,自己立下的对决,就算是认输也要亲自来认输。”
雷梦杀挠了挠头:“我喝过他的酒啊,他这次来天启城,自己就带了很多来。挑一壶最好的拿过来便是了。难道他要现酿?”
“看起来是的。”谢宣淡淡地回道。
“他要酿什么酒?”雷梦杀问道。
谢宣想了想,说道:“白日星辰。”
萧若风一笑:“有意思。”
九坛酒在此时被雕楼小筑的武夫们搬了上来,放在了一张长桌上,谢师走到旁边,朗声道:“本月雕楼小筑秋露白,已在此。”
“李先生那弟子,是不是怕了,不敢来了?”旁边有人小声道。
“小声点,八公子就坐在楼上,可别被他们听到了。”有人提醒道。
谢师看了眼楼上众人,长吁了一口气:“传话到学堂,半个时辰后,人若未到,便算他认输了。”
学堂之中,司空长风在院落中来来回回地踱步,可百里东君的屋内依然悄无动静。他有些着急,却也不敢催促,生怕此刻的百里东君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直到有人冲进院子中,大声喊道:“雕楼小筑传话来了,半个时辰内不到,就算百里东君输了。”
“百里东君,还能成吗?不能成,你去认输啊,我可不去!”司空长风终于忍不住大喊道。
房门在瞬间被一脚踢开,一身青衣一尘不染,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百里东君从里面走了出来,他整了整衣衫:“我梳妆好了,去吧。”
此刻的百里东君哪里像是把自己关在房内十几日的模样,看上去神采奕奕,干净利落,比平时的他,还要更像一个世家公子,察觉到司空长风惊诧的目光,百里东君耐心解释道:“今天好歹是我名扬天启城的日子,怎么着也要妆扮得漂亮些。”
司空长风看了看他的身后,问道:“酒呢?”
百里东君转身提起一个酒坛,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在这里。”
“走吧。再过半个时辰,我的枪拿不回来,你的名扬天启城也会变成贻笑天启了!”司空长风拉过百里东君的手,急忙往门口奔去。
学堂门口,有一辆马车正在等候着他们,白发白衣的李先生手握马鞭,笑着看向他们:“可以出发了吗?”
司空长风愣了一下,可百里东君却已经一步跨出,毫不客气地钻进了马车中,同时也把司空长风一把拉了上来,他郑重地对李先生说道:“不要太快,不能颠簸了我的酒。也不要太慢,耽搁了我的大事。”
李先生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很开心地扬鞭一挥:“遵命啊,我的小徒弟。”
雕楼小筑内。
谢师坐在那里闭目养神,旁边放着一炷香,眼看着香就要燃尽了。
青王的茶已经续了三杯,他反反复复地摸着手中的玛瑙戒指,眼光总往门口瞥去。
相较而言,旁边的雅座之中,众人看上去倒是一个比一个淡定,看书的看书,打盹的打盹,闲聊的闲聊,似乎一点也不着急。
“到了。”忽然一个声音响起,本来等得有些疲倦的看客们立刻直起了身子。
司空长风一脚踏了进来:“我们已经来了。”
门外,百里东君提着那坛酒从马车上踏了下来,冲李先生挑了挑眉:“不进去看一看?”
李先生耸了耸:“我若是去了,谁还看你?赶紧的吧,今夜我们就要启程离开天启城。”
“这么快?”百里东君一愣。
李先生抬头看了看天:“其实有点晚了。”
司空长风站在雕楼小筑中有些尴尬,因为他一句“来了”以后,并没有人随着他一同踏入雕楼小筑。众人目光齐刷刷地望着他,片刻之后他终于按耐不住,扭头怒喝:“百里东君!”
“来啦!”百里东君提着酒从司空长空身边像是一阵风一般地掠过,直接在那长桌边上停下,将坛中酒一把扣在了桌上。
谢师睁开了眼睛:“这是你的酒?”
百里东君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对面的那几坛酒:“这就是秋露白。”
谢师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没有必要浪费时间了,比试开始吧。荀先生,月牙姑娘,小先生。”
萧若风从二楼雅座上一跃而下,坐在了那最后一张评判椅上,他一笑:“那便先喝秋露白吧。这几年经常随军在外,也许久没喝到过了,颇为想念。”
众人恍然大悟,原来萧若风就是这第三名品酒师。虽然萧若风是百里东君的师兄,可他们并没有因此而觉得有失公允,因为学堂小先生,本来就代表着“公允”二字。
谢师点了点头,捧起一坛秋露白,手轻轻一掂,酒坛上的封纸被酒水戳破,一股浓郁的酒香在阁内流淌开来,他又一挥,澄澈清明的酒水从酒坛之中掠出,流入了萧若风等三人面前的酒碗中。
百里东君舔了舔嘴唇:“这就是秋露白。你拿了三坛来,却只用了三碗,剩下的等我赢了就送予我吧。”
谢师一挥手:“那等你赢了再说!三位,请喝。”
萧若风率先拿起酒杯:“秋露繁浓时水也,作盘以收之,以之造酒名‘秋露白’。因为秋露难收,就算动用千百人收集,用于酿酒也是杯水车薪,所以一月只能品一次,遗憾了。”
说话间,荀先生和月牙姑娘已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们慢慢地闭上了眼睛,随后又缓缓睁开,口中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一双眸子瞬间变得澄澈透明。萧若风也立刻一饮而尽,与他们一般先是闭眼细品,再是睁眼吐气,他忍不住赞叹道:“比起一年前喝到的秋露白,似乎更加醇厚了。”
荀先生也点了点头:“小谢近几年酿酒之术精进不少,比起当年我喝到的那杯秋露白,已经差得没那么多了。”
谢师苦笑,抬头看了一眼挂在那里的玉瓶:“差得没那么多了……这算是夸赞吧。”
月牙眼睛已经笑起了一道月牙弯:“人生达命岂暇愁,且饮美酒登高楼。酒仍是好酒,谢师却比当年的谢师多了几分中年之愁。”
楼中众人只能看不能饮,听得几人说话,各个都口水直流,司空长风用手肘撞了撞百里东君:“小子,你今天也是来比试的,你的口水至少收一下吧。”
萧若风轻轻扣了扣长桌,问对面的百里东君:“世间好酒能品一味,雕楼小筑秋露白能号称能品三味,酒暖心肠,品春,酒热人志,品夏,酒解人愁,品秋。那你的酒,能品几味?”
百里东君拍了拍自己的酒坛:“此酒乃天上酒,品不到人间味,能遨游仙宫,纵情千里,那算什么味?”
“夸张了。”荀先生微微有些不悦,“打开你的酒吧。”
“好!”百里东君伸出手掌,用力地往下一拍,将那酒坛子砸得粉碎。
“你做什么!”众人大惊。
只见酒坛子粉碎之后并没有酒水流出,而是七个小酒瓶堆砌在其中,百里东君从怀中又丢出七个小酒杯,在桌子上一字排开,之后长袖一挥,七个小酒瓶微微一侧又回归原位,正好流出了七个小酒杯的酒量。
“这是……酒?”萧若风微微一惊。
百里东君微微一笑,点头道:“对,这就是我的——七盏星夜酒。”
那竟然是一杯淡紫色的酒,酒水之中还隐隐闪着一道道白光,像是点点星光一般。这虽只是一杯酒,却像囊括了一整个星空。司空长风微微皱眉,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白日星辰。
七盏星夜酒一字排开,众人仰着脖子看着那杯中酒,无一不发出惊叹之声。但是百里东君仔细看了一眼,却是摇了摇头:“似乎还差了点。”他想了想,长袖一挥,几个酒杯的形状忽然发生了一些变化。
从二楼俯瞰而下的雷梦杀略微惊讶地“哦”了一声:“这是……北斗七星。”
“七盏星夜酒。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请君饮之。”百里东君笑道。
荀先生看着这七盏酒,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七盏星夜酒……”
“老先生喝过这酒?”月牙姑娘问道。
荀先生摇头:“只是听过。”
“连荀先生都没有喝过的酒,还真勾起了我的几分兴致。”萧若风轻轻笑了笑,“只不过这里只是一份酒,百里东君,这未免有些太小气了吧?”
“三位自然都有。”百里东君笑了笑,嘘头已经够多了,以后人们谈论起来,也足够说得天花乱坠了,他将包裹里的酒杯拿了出来,老老实实又倒了两份酒,“三位请饮。”
荀先生率先伸出了手,拿起了第一杯天枢酒,缓缓饮下,他真的是个老人了,一举一动都有些颤颤巍巍。可饮下第一杯后,荀先生忽然眼睛一亮,随机又拿起第二杯饮下,拿起第三杯、第四杯、第五杯,一次比一次的动作更快,拿起第七杯的时候,手中速度已经和一个年轻人无异了,他饮完七杯,目光灼灼,声如洪钟:“好酒!”
“多好的酒?”百里东君笑问道。
荀先生放下酒杯:“像是回到了我少年的时候。”
“果真好酒?”萧若风紧接着拿起了属于他的酒杯,饮下一杯后眼睛一亮,浑身真气忽然一阵翻涌,惊骇道,“此酒?”
雷梦杀好奇道:“萧若风头顶怎么在冒热气?”
“那不是热气,是真气。”谢宣淡淡地说道。
雷梦杀一愣,习武之人自然对真气无比熟悉,但真气即为气,实则虚无缥缈,从无见过成实型地真气,他惑道:“这又是书上说的?”
“三昧上真气已全,百炼中凡心俱浄。真气出现实体的情况很少,但也是有,一般发生在……破境之时。”谢宣淡淡地说道。
百里东君望着萧若风:“师兄带我入的天启,让我真正见识到天下之大,无以为报,师兄的酒味道与其他两份无差,只是却加了点师弟我的私心。”
“多谢了。”萧若风一口气饮尽七杯酒,腰间长剑忽然震鸣不已,他手微微按住长剑,只觉得那握剑之处,似有惊雷暗涌,他一双瞳孔也烧成了火红色,他抬起头望着百里东君,沉声道,“我已滞境很久,只是差那一线之隔,此酒助我。”
青王微微眯起了眼睛,将手中的茶杯随手丢在了地上。
身后的四名侍从中有两名悄悄退出了房内。
月牙姑娘见状也忍不住喝下了她的七盏星夜酒,每喝下一杯,她的月牙湾就越来越明显了,最后竟整个地闭上了眼睛,沉醉其中许久都没有说话。最后睁开眼睛笑道:“能品人间百味又如何?不如仙宫遨游一瞬。”
谢师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了。
百里东君察觉到了他的神色,倒了一杯天枢酒放在了谢师的面前:“谢师,酒备得不多,抱歉了。”
谢师没有犹豫,拿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后放下许久,沉吟许久后缓缓问道:“公子的酿酒术,师承于谁?”
“家师姓古。”百里东君自知不必多说,对方既然如此问了,他说一个“古”字,对方自然便懂了。
谢师果然神色一变,随即点头:“原来如此。”
“三位前辈,心中可有结果?”百里东君朗声问道。
荀先生看了其他二人一眼,两个人都微微点头,荀先生用手指轻轻扣了扣长桌,原本议论纷纷的众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他郑重地说道:“此场比试,百里公子得胜。”
全场鸦雀无声,虽然从刚才众人的表现来看,结果已经显而易见了,但一个少年赢了雕楼小筑第一酒师,这件事还是让人有些难以接受,他们同时望向了谢师。正巧百里东君也望着谢师,却还问了个问题:“这两坛半秋露白,我们可以带走吗?”
“可以。”谢师神色平静。
“豪气。”百里东君一步踏到桌上,拎起一坛秋露白,仰头灌下,喝了好几大口之后放下酒坛,抹了抹嘴角,“也是人间绝品,饮之大快。”
“喂。”司空长风喊了一声。
百里东君将那酒坛丢给了司空长风,说道:“准备登楼?”
司空长风拿起酒坛仰头猛喝几口,最后放下酒坛,一步跃起:“好!”
百里东君也随即跃起,两人一同跃至酒阁之上,司空长风一把拔出自己的银月枪,百里东君则取下了那白玉酒瓶,两人朗声长笑,转身又缓缓落下。
此时萧若风猛地抬头,怒喝一声:“噤!”
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眉头微微一皱,只见有两名黑衣人忽然出现在了他们身后,银光一闪,长刀已经出鞘。
只是瞬间的功夫,萧若风忽然出现在了两名黑衣人之后,剑柄之处一声惊雷乍起,长剑出鞘!
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稳稳落地。
两名黑衣人则倒在了他们的身后。
萧若风也随即落地,微微抬头,看着黑衣人的两柄断刀插在了二楼雅座之上。
青王大怒:“萧若风,你大胆!”
萧若风将剑收回鞘中,冷笑:“敢杀我学堂之人,才是真正的大胆!”
堂内众人皆静默不语,坐在那里可是朝中最位高权重的王爷之一,可知道学堂小先生就是琅琊王的人,可并不多。
只有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对这些事一概不知,司空长风抡了抡长枪:“看来我这功夫还得好好练练才是。天启城卧虎藏龙,此番可真开了眼界。”
“走了走了,这里的事交由几位师兄处理了。”百里东君耸了耸肩,将桌上所剩的七盏星夜酒同时倒进了一个小酒瓶中,最后连同着那装着陈酿秋露白的玉瓶收入怀中,又拎起一坛未开封的秋露白,往另一坛丢给了司空长风,“走了。师父还在外面等我们。”
青王闻言,忽然背后冒出一阵冷汗。
他忽然有些庆幸,刚才的刺杀,并没有成功了。
雕楼小筑之外,今日身份是车夫的李先生也在慢慢饮酒,身旁也是那七盏酒,星光璀璨。
司空长风和百里东君提着酒走了出来,李先生将那七盏酒杯收了起来,微微一笑:“赢了就赢了,怎么还顺人家几坛酒?”
“不是要远行吗?总得备点干粮啊。”百里东君心情很好,咧嘴大笑。
司空长风默默地将酒搬到了马车上:“你们真的今夜就要走了?”
百里东君叹了口气:“原本我以为会在天启城住上很多年,可没有想到,离开竟是这么快的事情。”
李先生拿起马鞭轻轻一甩:“天启城再大,大得过天下?而且,世上从没有离开这件事,有的只是出发。驾!”马车起步,往前行去。
百里东君迫不及待打开了那装着陈酿秋露白的玉瓶,猛吸了一口,神色一喜与惊讶的司空长风对视了一眼,同时道:“桃花?”
与方前在雕楼小筑中喝到的秋露白不同,这一瓶,有着浓浓的桃花味。
不同于司空长风的惊讶,百里东君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并且神色亢奋,他强忍着将玉瓶中的酒一饮而尽的冲动,颤颤巍巍地倒出了半瓶,到那混合着七盏星夜酒的酒瓶之中。
司空长风不解:“你这是做什么?”
百里东君长吁了一口气:“酿更好的酒。”
“接下来去哪?”李先生问道。
“师父,天启城最高的地方在哪里?”百里东君问道。
李先生挥起马鞭指着远处:“教坊三十二阁,仙人指路台。”
“就去那儿,此行过去多久?”百里东君声音猛提。
“快马扬鞭,小半个时辰就到了。”李先生似乎对车夫这个角色很投入了。
百里东君摇头:“不行,太快了。师父你绕着天启城转一圈,两个时辰后到那里。”他一边说着一边封上了自己的酒瓶。
司空长风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百里东君,就算是饮酒后的狂热,酿酒时的专注,也比不上此刻的百里东君,他很亢奋,很认真,又很谨慎,眼神中闪着光,手甚至还微微颤抖。但他没有问,只是等着,百里东君完成这在天启城的最后一件事。
李先生策马在前,朗声高歌:“天若不爱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爱酒,地应无酒泉。天地既爱酒,爱酒不愧天。已闻清比圣,复道浊如贤。贤圣既已饮,何必求神仙。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但得酒中趣,勿为醒者传。”
三人一马,一夜观尽天启城。
这必是今日在天启城,比雕楼小筑比酒之事更惊骇众人的场面了。
因为一头白发,恍若仙人的李先生正赶着马车,而马车之中探出两个年轻的脑袋,兴奋地观着天启城。
“这马好快。”司空长风赞叹道。
李先生笑道:“这可是烈风神驹。”
百里东君一惊:“我的烈风马?不可能啊!我的马是红色的,先生你这马是白色的。”
李先生摸了摸马毛,抹下一层白灰:“我给涂上去的。”
“先生!”百里东君无奈,难怪适才这匹马对他有几分亲近,又有几分怨愤,原来竟是这般缘故。
“白衣白马白发,才是仙人本相。”李先生一挥马鞭,“我本谪仙人,折腰侍凡尘!”
几十个黑影跟随着马车在天启城急速奔行着,大理寺、京兆尹府、钦天监、内监坊在半个时辰间,派出了所有的高手。
一身灰衣的山前书院陈儒也紧紧地跟随着,也忍不住赞叹:“先生之风采,还是如此令人神往。”
皇宫之内,国师齐天尘被急召入宫,五大监齐聚太安殿,大内高手将那太安殿一层又一层地围了起来。
这一切,纵马扬鞭的李先生没有看到,但察觉到身后的那几十道身影之后,却也能猜到了,他仰头叹了一声:“我真的只想逛一逛天启城啊。”
两个时辰李先生驾着马车逛了一圈天启城,司空长风也第一次真真正正地看了一圈天启城,眼神之中已满是惊骇。
原来这就是天启城。
这就是天下第一城!
极尽人间荣耀繁华的城市!
百里东君也连声赞叹:“本来觉得不过是一座城,走了走了,如今一看倒觉得还有好多地方没有尽兴地玩一玩。”
“又不是不回来了,等你下次回来,我让皇帝都出城迎接你。”李长生朗声道,似乎是刻意说给藏在暗处的那几十名高手听的。
说话间,马车忽然行入了一片灯火辉煌的区域。
丝竹声声,暖阁留香。
这就是天启城最让少年公子们流连忘返的地方了。
天启城教坊三十二阁。
“到了。那里就是仙人指路台了。”李先生指着最高的那座楼阁,楼阁之上有一处空台,空台上支着一杆桅杆。重大的节日时,上面就会挂着萧氏皇族的神鸟大风旗,而现在的桅杆上,空空如也。
“等我一会儿。”百里东君一步踏出,带着那瓶混合着陈酿秋露白和七盏星夜酒的酒瓶直掠而上,几个纵身就到了高台之上。他打开了那个酒瓶,猛吸了一口,桃花之香溢满高台,随风飘散。
只是再看那酒,不再是星光璀璨,而是所有的星光都汇聚在了一起,流淌成了一道月光。
“东君,替师父去一趟天启城吧,酿一壶桃花月落,放在天启城最高的地方。”
百里东君耳边回荡着师父曾经说的那句话,看着手中的这瓶酒,喃喃道:“桃花月落,师父,我来了,也到走的时候了。你的心愿,徒儿并没有忘记。”
他将酒塞重新扣上,带着酒瓶一跃而起,伸手一挥,将那酒壶挂在了桅杆之上,随后转身,一跃而下,朝着马车而去,没有再回头。
此刻,天启城教坊三十二阁的主人就坐在毗邻的暖阁之中,白纱蒙面,轻抚长琴,一曲奏罢之后,伸手抹了抹眼角的泪水,沉默了许久最后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摇了摇头:“古尘啊古尘,你还记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