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
小镇之后弥漫着一阵饭菜香,原本还颇有些喧闹的小镇,顿时安静了下来,而平时里此刻还回响着打铁声的罗氏铁匠铺也已经空无一人了。铁匠铺后面的院子里,倒是多了两位客人,三个人坐在石桌上,面前摆着几道很不讲究的小菜,和一壶看起来更不讲究的酒。
罗胜郁闷地倒了一碗酒:“你们要住几日?”
“三日。”南宫春水默默地坐着,不喝酒也不吃菜。
“三天,不耽误赶路吗?”百里东君忍不住问道。
南宫春水在心中叹了口气:我给你找了天下难寻的拳师练手,你竟然还嫌时间太长?他摇了摇头:“此去唐门不远了,试毒大会则还有一段时间才开始,不着急。”
罗胜不耐烦地撇了撇嘴:“你们留在这里要做什么?”
“李先生一直夸先生拳法过人,我受了伤,不能陪百里兄过招,所以想劳烦罗兵神了。”南宫春水缓缓道。
罗胜往嘴里丢了一粒花生米,不屑地看了一眼百里东君:“就他?让我喂招,不怕把他打死吗?”
百里东君给自己倒了一碗酒,拿起来一饮而尽,可刚入口就察觉到不对,这与他白日里喝的那小镇米酒可截然不同,这是真真正正的烧刀子,味浓烈,似刀杀,酒量普通的人喝一口就能睡一夜,可百里东君是什么人?一碗烧刀子下肚,不过脸色微微泛红,不仅不惧,眼神中还透露出了几分兴奋:“好烈的酒,自从离开乾东城,许久没喝过这样的酒了。”
罗胜饶有兴趣地看了他一眼:“扛不住可不要硬撑。”
“再来。”百里东君又给自己倒了一碗,与罗胜手中的酒碗轻轻一碰,便是又饮一杯。
南宫春水默默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酒逢知己千杯少。
或许原本互相看不顺眼的两个人,就要靠着这酒,成为好友了。
“想不到你年纪轻轻,竟是海量,自我搬来这破镇子,就只能喝那味道淡出鸟来的米酒。后来我实在忍不住,就自己给自己酿酒,后生,你说我这烧刀子,酿得如何?”罗胜已经喝下五碗烧刀子,可却只是微醺。
百里东君的脸已经一片潮红,他放下酒碗,摇头道:“酒不行,酿得太糙了。”
罗胜不怒反笑,连连点头:“挥锤子的手,拿去酿酒,怎么能不糙啊。”
百里东君又饮了一口,摆了摆手:“酒虽糙,酒中气质却在。饮酒知其主,罗胜先生,您撑得起兵神二字。酒中,竟是豪情!”
罗胜朗声长笑:“哈哈哈哈。好!果然江湖还是那个江湖,少年老了,还有新的少年。”
百里东君对着空中朗月举起酒碗,眼神已经有些迷离了,他长笑:“不!”
罗胜微微一愣。
南宫春水依旧微微含笑。
“真正的少年,是不会老的!”百里东君抬手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南宫春水忽然开口了:“今日这酒喝得也差不多了,连日赶路,我们也得休息了。”
方才百里东君的话说完之后,罗胜的目光微微有些黯淡,他点了点头:“也好。”
百里东君正在兴头上,自然不答应:“不行不行,再来!酒局才刚刚开始,怎能宾客尽散!兵神老爷,我们来划拳!”
“划拳就不必了,要不练练拳吧。”南宫春水笑道。
罗胜微微皱眉:“你似乎是有备而来。”
南宫春水不置可否,只是望向百里东君:“如何?你用用新练的绣剑十九式,对一对兵神老爷的霸拳。”
“王八拳?”百里东君惑道,他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院落中央,拿着手中的剑瞎晃了几下。
“绣剑十九式?”罗胜冷笑一声,也站了起来,“这样的剑法,能练出什么门道来?”
百里东君抬剑一挥,眼神中的那股迷离顿时烟消云散,他笑道:“先生说他有一位朋友,练绣剑十九式练成了剑仙。我觉得,我也可以。”说完后,他便纵身一跃,一剑劈下!
绣剑十九式,在顷刻间只化为一式!
“滚!”罗胜一拳挥出,狠狠地打在了那柄不染尘之上。
于是百里东君便连人带剑整个地飞了出去,地上被那拳气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百里东君撞到了墙上,几乎就要晕过去了。
只有一拳。
却如开天,正如劈地,不讲道理,不留余地。
打得百里东君脑子一片空白。
罗胜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冷笑道:“剑仙?”他扭头望向南宫春水,发现这个年轻人依然还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他忍不住奚落道:“学堂李先生收的徒弟,何时这么不济了?除了酒量之外,就没有别的可取之处了。”
南宫春水看了一眼摔倒在那里的百里东君,幽幽地说道:“还没有结束呢。”
罗胜扭过头,只见百里东君此时以剑抵地,竟又一次地站了起来,他明白自己刚才那一拳的威力,虽然没有下死手,但打得普通金刚境站不起来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百里东君直起身,伸了个懒腰,身上的骨头噼噼啪啪地作响,他打了个酒嗝,甩了一下剑,喃喃道:“早就说先生是骗人的,什么绣剑十九式,根本没有半点用。不管了,还是用自己的剑术跟先生证明,练那破剑法根本就没有用啊!”
“想要名扬天下,自然要用名扬天下的剑法!”
“比如,西楚剑歌!”
百里东君竖起长剑,剑气横流,整个人身上的气势再次发生变化!
“我就用这一剑,让兵神老爷看看,什么是少年风流!”百里东君忽然掠出,长剑抡出一道月光,刺破这暗夜的长风,直逼罗胜而去。
“西楚剑歌?李长生的徒弟还会西楚的剑法?”罗胜眼神中透露出几分好奇。
转瞬之间,剑已至。
“滚!”罗胜又是一拳挥出。
百里东君于是连人带着剑,还是那少年风流全都重新撞回了墙上。只是这一次头一歪,彻底地晕了过去。
所谓霸拳,就是不讲道理,不留余地。
罗胜转过身,当着南宫春水的面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少年风流?”
月明星稀。
被打成一滩烂泥的百里东君倒在屋里呼呼大睡,南宫春水却独自坐在屋外,望着夜空,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你与他很像。”兵神罗胜原本已在屋内睡下了,可辗转多时难以入眠,便想起来抽袋烟,可一推开门,就看到南宫春水站在月下发呆。
南宫春水笑了笑:“罗兵神也睡不着吗?”
“别叫我罗兵神,在这个小镇上,我就是一个铁匠。”罗胜坐在台阶上,点燃了烟袋,放在嘴边用力地吸了一口。
南宫春水看了一眼侧屋的方向,随后问道:“罗兵神觉得李先生的这个关门弟子怎么样?”
罗胜缓缓吐出一个烟圈,露出一个难得的笑容:“天生武脉,李先生从哪里找来这种怪物的。而且一身体魄是药修所得,不然我刚刚那一拳,寻常的人早就境界崩坏,半死不活了。”
“他出身乾东城,是镇西侯百里洛陈的独孙,一身药修是儒仙古尘的功劳。”南宫春水轻轻一拂袖。
罗胜心中微微一震,无论是百里洛陈,还是古尘,都是值得震惊的名字。
“很了不起对不对?百里洛陈的独孙,儒仙古尘唯一的传人,学堂李先生最后的弟子。”南宫春水笑若春水,“但是我们这位公子,最了不起的地方,就是一点也不觉得这些了不起。他觉得了不起的事,是以七盏星夜酒,强登雕楼小筑。是自己靠着手中剑,最终名扬天下。”
罗胜将烟杆在台阶上磕了磕:“这有什么了不起的。不靠父母靠自己,不过是本来就应该的事情,有什么好拿来炫耀的。”
“那更了不起的是,他真的能做到这些事。”南宫春水转过身去,“我们不妨来打个赌。”
“李长生当年也和我打过赌。”罗胜幽幽地说道。
南宫春水挥了挥手,朝着屋内走去:“我姓南宫,名春水。”
次日清晨。
百里东君在浓烈的日光之下睁开了眼睛,他只觉浑身像是散了架一般的巨疼无比,睁开眼就用完了所有的力气,连站起来都做不到了。
南宫春水正坐在一旁喝粥,吸溜吸溜得似乎很有滋味:“你醒啦?”
百里东君挣扎着爬了起来:“南宫兄。”
“喝一碗?”南宫春水递过去一碗粥。
百里东君接过那碗粥,费了好大力气才拿起来喝了一口。出乎意料的是,粥是冰凉的,带着淡淡的桂花香,一口入腹,整觉浑身的真气都流转起来了,昨日被那一拳打下的疼痛顷刻间就消失殆尽,他急忙又喝了一口,一小会儿就把整碗粥都喝进肚中了。
南宫春水笑着摇了摇头:“真是暴殄天物。”
百里东君从晚上跳了下来,放下碗,急忙问道:“南宫兄,那罗胜真是金刚凡境,昨日那一拳,若他下狠心,杀了我都行。”
“错了。”南宫春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
“嗯?”百里东君一愣。
“不是一拳,是两拳。”南宫春水放下碗,喝了口茶,之后又缓缓说道,“一品四境是死的,人是活的。金刚境讲究的是武人练成身如金刚之体,若有人就愿意停留在这金刚境,反复捶打自己的身体,那么金刚杀逍遥,未尝不可能。今日与罗胜练拳,争取多撑几招。”
“还要打啊。”百里东君苦笑。
南宫春水点了点头:“你以后不是要练刀吗?与罗胜对招,以后对你的刀术大有好处。”
百里东君惑道:“他用的不是拳法吗?为什么会对我的刀术有好处?”
“唉,笨。”南宫春水叹了口气,“或许李先生应该收那个叶鼎之为徒弟的。”
“叶鼎之。”百里东君低声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也不知这家伙现在回到南诀没有,他们再次相聚,会在何时。
这一次,百里东君便在院中练刀,那一共八十式的《五虎断山刀》。南宫春水则在屋内静心打坐,那一身云雾缭绕的模样被罗胜看到了,罗胜走过百里东君身边的时候悄声问道:“李长生这私生子练的是什么武功?怎么吞云吐雾的?”
“哦,这个叫仙人行气八荒独尊功。”百里东君一边挥刀一边随口乱诌。
罗胜眉头一皱:“这名字这么长?”
百里东君长刀一转,舞得虎虎生风,虽然在罗胜看来,这刀法真的是笨拙甚至拙劣到了极致,但是百里东君却越练越起劲:“名字越长才越霸气啊。据说练成之后,就能羽化登仙,八荒独尊了!”
“这么厉害。”罗胜冷笑一声,推门出去,拿起铁锤,开始打铁。
造出传世霸刀的兵神罗胜,打出了一把耕地的锄头,不知是大材小用,还是返璞归真。
直到落地,又是几碟小菜,一壶浊酒。
三人中,百里东君和罗胜饮酒闲聊,南宫春水静坐不语。
罗胜倒是打心眼里慢慢喜欢起面前这个叫做百里东君的后生了,百里东君则是一喝酒就打开话匣,许是白日里被南宫春水提及了叶鼎之的缘故,就开始说起了他和叶鼎之相识的故事。罗胜一边听着一边点了点头:“剑仙雨生魔的弟子吗……”
“罗兵神认识?”百里东君微微眯起眼睛。
“打过。”罗胜放下了酒杯,站了起身,伸了个懒腰,身上的骨头噼里啪啦的作响,“来,我们今日也该打一打了。”
百里东君也站了起来,右手拿刀,左手握剑,站在院子中央,凝聚全神看着罗胜,他今日可没有像昨日般昏沉,一股气全提上来了。
罗胜踏出一步,一拳打了过来。
不讲道理,不留余地。
霸拳!
百里东君整个地把手中兵器往上一抡。
左手握剑,剑法名《绣剑十九式》。
右手拿刀,刀法名《五虎断山刀》。
他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学双手刀剑术,需要学这两门武功了,因为双手刀剑术的平衡太难掌控了,若想入门,便只能从这最简单的武功入手。
只是武功简单,人却不简单。
一口真气提上,刀剑齐舞,挡住了罗胜的第一拳!
“好!”罗胜又挥出一拳。
“喝!”百里东君刀剑一旋,又挡住一拳,却也同时被逼退十余步。
“不错!”声音还未落地,罗胜人已到了百里东君面前,抬手一拳,将他整个人打飞了出去。
百里东君又一次被重重地打到了墙上,只是这一次在晕倒前,他来得及多说了一句话。
“原来,你用的是刀法,不是拳法!”
“武功到了一个境界之后,重要的不再是形,而是意。将无形刀意化作有形之拳,他是世间第一人也是唯一之人。所以我让他给你喂拳,也是想让你借机窃取一些他的刀意。”南宫春水喝着那碗不知加了什么灵丹妙药的冰粥,云淡风轻地说道。
彼时,是他们住在这里的第三日了。
加上刚来的那个夜晚,他已经被打了四次了,一次比一次接住的拳要多,昨日更是整整过招了十七式,但也一天比一天打得狠了,昨天打得自己真气大乱,几乎就要怒起拆了这铁匠铺了,然后就被罗胜的第十八拳打晕了。
百里东君是死也不打算接那碗冰粥,一个劲地摇头:“我今天就在这里躺着,让我躺个够。”
“放心吧,今日不打了。我们该启程去唐门了。”南宫春水说道。
百里东君半信半疑地接过那碗粥:“这就完了?”
“李先生和兵神罗胜的情谊不算浅,但也只够那么几拳。你已经用得差不多了。至少他的刀意你能记住多少是你的造化了。”南宫春水拍了拍百里东君的肩膀,对方顿时疼得龇牙咧嘴的,“不过不管怎么样,行走江湖多被打一打总是好的。长锋易折,这个道理你要懂。”
百里东君急忙喝下治疗有奇效的冰粥,身子才终于舒服了一下,他摇头:“江湖上哪能尽遇到这种能一拳打死我的人。”
“这你就错了,我们要去唐门,唐门的人连一拳都不用,就能杀人。”南宫春水幽幽地说道。
百里东君倒是没被吓着,只是撇了撇嘴:“用毒吗?那他们可做不到。”
南宫春水愣了愣,随后恍然:“差点忘了,你是毒仙子温络玉的儿子。”
“南宫兄认识我的母亲?”百里东君惑道,昔日李先生曾经纵横江湖,或许真的与自己的母亲相识。
“你母亲很漂亮的。”南宫春水淡然一笑,“李先生他很喜欢。”
百里东君浑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一口喝完冰粥从床上跳了下来:“不多说了,赶紧走吧,我怕了这个地方了。”他起身推开门,就看到罗胜正站在那里等着他。他吓得一哆嗦:“前辈,南宫兄说今日不打了!李先生和你的情谊,不值得你出这么多拳!”
“废话,若是只看在李长生的面前,第一天那一拳你们就该滚蛋了。”罗胜冷哼一声,“今日一别,此生应该没什么机会见了。希望你用好我打的那把刀,希望有朝一日,我在这小镇,也能听到那柄刀的故事。”
百里东君听出罗胜语中的期盼,急忙抱拳道:“东君记下了。”
南宫春水走了过来,靠在门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那么就走吧。”
原本寄托在酒楼的马车已经停在了门口,百里东君掀开马车的幕帘,发现里面整整齐齐地摆了三坛酒,一坛是他们从天启城带来的秋露白,一坛是在小镇酒楼里买的千月米酒,可还有一坛……
“别想了,是罗胜搬来的烧刀子,路上米酒喝淡了,就喝口烧刀子辣辣嘴。”南宫春水笑了笑,跳上了马车。
百里东君急忙回头,却看不到罗胜的身影了。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的。”南宫春水拍了拍身边的酒坛,“其实很重感情,但是却又不敢表露感情。不然也不会错过小蛮丫头。”
“小蛮丫头?就是那个玉佩的主人?”百里东君想起了初见时南宫春水送给对方的玉佩,也正是因为那块玉佩,罗胜才愿意赠予那柄刀。
“对。后来嫁给了剑心冢的李素王,也就是李心月的母亲,雷梦杀的丈母娘。”南宫春水说道。
“那也不小啦。你还叫人家丫头。”百里东君挥了挥马鞭,马车缓缓前行。
“一直就是个小丫头,死的时候也才二十五岁,还是个丫头。”南宫春水轻轻地叹了口气。
“死了?”百里东君难得地从南宫春水的语气中听到了惆怅。
“其实和罗胜没什么关系的,可罗胜却觉得是自己的错。所以以这小镇为自己的牢笼,把自己关了起来。”南宫春水拿起百里东君的那柄长刀尽铅华,轻轻抚摸着。
“自己给自己设了牢笼啊。”百里东君虽然并不知道罗胜的故事,但也感到了几分惆怅。
“我也一样。”南宫春水忽然朗声笑道,“不过我以这天地为牢笼,不生不死,不毁不灭!这多有趣……也多无趣啊。”
百里东君挠了挠头:“南宫兄你这就有点嚣张了。”
南宫春水摇了摇头:“这可并不是嚣张啊。”
山水之上,一辆马车缓缓前行。
驾车的是个满面春风的少年人,腰间挎着如玉美剑,身边放着霸气长刀,一手握马绳,一手拿酒壶,偶尔仰头喝一口,极尽风流。
马车内坐着个小神仙,运起功来雾气腾腾,闭眼之后便去神游万里,睁眼之后武力就能更进一分。
这一段江湖路就又开始了。
百里东君一路上都在回想着那个小镇上的罗胜。
江湖原本是死的,有了那些江湖人的故事,才是活过来的江湖。
而在遥远的北方,四季飞雪的极北之地,坐在椅子上的残废中年人正在一次次地推演着两个年轻人未来的走向。
他已经算了三日了。
身旁两个年轻人第一次见到中年人如此长时间地推演一件事情,他几乎已近痴魔,手上的速度越来越快。
“飞离,要让无相使停下来吗?”一个年轻人问道。
飞离皱眉犹豫着。如果再不停下,那么中年人很有可能就会走火入魔,到时候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结束了。”就当两个年轻人犹豫不决的时候,中年人终于停下了手,长舒了一口气,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瘫倒在了椅子上。
两个年轻人垂下头,静静地等待他的结果。
“叶鼎之。”中年人声音喑哑,“把他炼化成魔。”
“谨遵无相使法令!”两人同时跪地。
此时的北离已然入冬,天启城已经下了第一场雪。
而南诀却依然闷热潮湿,暴雨总是忽然而至。
南诀的一座小城,暴雨倾盆而下,身形高大却面目秀美的男子撑开了那把绣着恶龙图腾的黑伞,仰头看着北面的方向。
“据说李长生那家伙离开天启城了,带着你的那位朋友百里东君一起。”他平静地说道,“没有李长生所在的天启城,我如果要强行带走一个人,虽然要付出一些代价,但要做到也并不难。”
听他说话的人坐在一旁小屋的屋檐下避雨,一身白衣翩翩,没有沾半点雨水,他摇了摇头:“我自己去。”
撑伞的男子笑了笑,心道:还是那么倔啊。
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是他奔赴千里来拜师,一直从北蛮走到了南诀,手里握着一封已经被汗浸得字迹难辨的书信。可面对着天下有名的魔头剑仙,南诀昔日的第一高手雨生魔,那个少年却一点也没有畏惧的意思。他还记得少年那天倔强的眼神,和倔强的话:这封信真的是你的弟弟雨生田所写,也真的是荐我做你的弟子,如果你不信,那我便走,但不要当我是骗子。
最后雨生魔只回了他一句话:“雨生田不过是个废物,他有什么资格推荐别人做我的弟子?”
叶鼎之转头就走,走出一步,就被一只手按住,再也无法迈出一步。
“但是你有资格做我的弟子。”雨生魔一字一顿地说道。
一下子也过去了好多年啊。
雨生魔轻轻转了转手中的伞:“如果光凭你自己,那么等到你有那般实力的时候,你心爱的姑娘已经嫁人了。”
叶鼎之心中微微一动,衣袖之上沾了一片雨水。
“师父,我想练魔仙剑。”他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说道。
雨生魔叹了口气:“魔仙剑需要以身入魔,师父我不愿意你重蹈我的覆辙。”
叶鼎之咬牙道:“可如师父所说,我的时间不多了。”
雨生魔脚下轻轻一踏,溅起些许水花,他伸出左手轻轻一揽,将那水花收入掌中,随后往后一甩。
那长街末尾忽然出现的剑客急忙用剑去挡那迎面而来的水珠。
他的剑很快,很准。
稳稳地挡住了那些水珠。
只不过水珠击穿了长剑,留下了七八个窟窿,也击穿了那剑客的胸膛,留下了七八个窟窿。
鲜血缓缓地流了出来,剑客最后留给世间一个不堪的眼神,随后缓缓倒地,摔在了地上。鲜血流淌开来,很快和雨水混为一体了。
叶鼎之轻叹了一声,雨生魔不过轻描淡写地一击,就仍需要他多年的苦练才能追上。
“我当年打不过李长生,所以去练了魔仙剑,一年时间,功力涨了六成,但还是打不过李长生。”雨生魔忽然震了震伞柄,那伞面上的雨水顷刻间凝聚而下,竟缓缓聚成了一条水龙的形状,在雨生魔手中扭动旋转,“你想比师父强,就不要走师父的老路。”
叶鼎之望向长街的镜头,那里出现了一名刀客。
刀客身形魁梧,穿得破破烂烂的,戴着个勉强遮雨的斗笠,满脸胡茬,扛着一把斩马大刀,像是一尊门神一样地拦在长街尽头。
“你离开南诀的这几年发生了很多事,想必你也知道了。”雨生魔忽然说道。
叶鼎之点了点头。
剑仙雨生魔被女刀仙烟凌霞所败,南诀第一高手之位易主。雨生魔负伤逃离,从此下落不明,有很多传言都说他死了。直到数月之前,雨生魔忽然出现在天启城,大战学堂李先生,对着整个天下昭告着他的归来。随后雨生魔也没有特地隐匿自己的行踪,大摇大摆地从天启城一路往南诀行来。谁都能知道,他是为什么而来的。
战烟凌霞,重得南诀第一之位。
“刀客凌云。”雨生魔望着长街尽头的那名魁梧汉子,沉声说道。
刀客挥了一下手中的斩马大刀,掀起一片雨水,他的声音低沉喑哑:“据说那一战之后,你的境界大跌。”
“是一跌千里,差点连金刚凡境都不保。”雨生魔左手一挥,将那条水龙握在手中。
刀客拉了拉自己的斗笠,轻轻咳嗽了一下:“那你此番回来,是回到了当年的境界?”
“若只是回到了当年的境界,那么不过是再求一败罢了。我又何苦?”雨生魔心想这个人真是嘴太笨了。
刀客点了点头:“久仰剑仙大名,凌云也想求一战。”
“若赢?”雨生魔微微侧首。
“则代替雨先生与烟凌霞一战,夺那南诀第一之位。”刀客沉声道。
“若败。”雨生魔一笑。
“愿死!”刀客一挥斩马长刀,掀起满街风雨,一刀斩来!
叶鼎之转过身,一身白衫已被风雨全部打湿,他微微皱眉。刀客凌云,几年前便是能排进南诀前十的高手,他与剑仙雨生魔有一战之力吗?
雨生魔叹了口气,伞面微微一抬,手中那柄凝绝成游龙状的水剑冲天而起,破近那一街风雨,直逼刀客透露而去。刀客挥刀一挡,整个人被打退十丈开外,他放下刀,头上戴的斗笠已经一分为二。
只是一招便分出了胜负。
暴雨骤停。
雨生魔收了伞,转头和叶鼎之说道:“走吧。”
玄风剑,恶龙罩。雨生魔根本连自己的武器都没有用出。
叶鼎之点了点头,甩了甩衣襟便和他往长街的尽头走去。
刀客凌云像是一尊雕塑一样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两人走过他的身边,叶鼎之扭头看去,能看到凌云额头上的汗水正如雨淋般地往下淌着。雨生魔并没有杀他,却给他造成了巨大的恐惧。
“徒弟,刚刚那一剑,学会了吗?”雨生魔没有看刀客,直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叶鼎之转头跟了上去:“看清楚了九分。”
“不差,这一路上会有不少这样的人来送死。每次我都只出一剑,你可都要看好了。”雨生魔说道。
叶鼎之点头:“好。”
“除了最后一剑,那一剑不许看。”雨生魔最后说道。
雨生魔拿着一把伞,带着个小徒弟,几天时间,就走过了小半个南诀。
一路上没有刻意隐藏行踪,甚至于可以说是有些招摇过市,叶鼎之最后建议要不要在身上插一面旗子,上面写着“雨生魔在此”,雨生魔当然并没有理他。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这是昔日诗仙留下的传说。
藏剑不露身,千里赴一战。这是如今的雨生魔要做的事。
于是整个南诀的高手都出动了,有人直奔烟凌霞所在的洞月湖,希望有幸见到绝世一战。而更多的人选择拦路,以雨生魔为踏石,得到问鼎南诀第一的机会。
因为谁都知道,烟凌霞很少与人动手,直接去找她,只能吃一个闭门羹。
一路上,光是曾上过百晓堂武榜的高手就来了三个,另外大大小小在南诀也算得上宗师的也至少来了十余个,雨生魔不管是谁,不拔自己的玄风剑,而是顺手拈来,以水为剑,以木为剑,以叶为剑,并且只出一剑,一剑便是制胜。
然而,只胜,却不杀。
被世人称之为“魔头剑仙”的雨生魔,这一次异常的克制和留情,引来南诀议论纷纷。难道几年的销声匿迹之后,现在的雨生魔转性了?
当然,还有很多并不值得雨生魔出手的人,都被他身边的叶鼎之给解决了,雨生魔传人的声名,也开始慢慢传了出去。
“师父,按照这么下去,走到洞月湖,我们是不是得累死?”叶鼎之跟在雨生魔身后,无奈地抱怨了一句。
“杀人之前需要磨剑。”雨生魔却是这样回他。
两个人穿过一片树林,看到一片野湖。
湖边有一长者正在垂钓。
叶鼎之拍了拍额头,无奈地叹道:“又来……”
雨生魔微微皱眉:“这老头……”
叶鼎之这一路上还是第一次看到雨生魔脸上露出这样的表情,不由地好奇地多看了那老者几眼,老者抬起头,也看了叶鼎之一眼。
剑一样的锋芒乍起。
平静的湖面瞬间泛起涟漪。
雨生魔往身边踏了一步,缓缓道:“陈老头。”
叶鼎之在瞬间的呼吸凝滞之后长舒了一口气,身后也是冷汗淋漓,他低声喃喃道:“是天玄老人。”
南诀武学泰斗陈天玄,成名已整整六十载,虽然未曾登过武学顶峰,但当年和他一同叱咤江湖的那一代人,如今也只剩下他一个了。
“雨狂徒。”天玄老人摸了一下自己的白色长须,朗声道。
雨生魔举起那把伞拍了拍叶鼎之的肩膀,示意他退后:“你去林子里躲一会儿,我去会会这老头。”
“这老头,很厉害?”叶鼎之一边退一边忍不住说道。
雨生魔说得简略:“杀你不过一抬手。”
叶鼎之耸了耸肩:“那不如师父,师父连手都不需要抬。”
待叶鼎之走进树林之后,雨生魔便纵身一跃,落在了天玄老人的身边,天玄老人笑着转过头,继续在那里悠然垂钓:“雨狂徒啊,我们这也是整整七年未曾见过了。”
“你是武学泰斗,我是魔头剑仙,见面无非打架,不见也罢。”雨生魔望着湖面,平静地说道。
“听老朽一声劝,回头吧。”天玄老人叹了一口气。
“你是什么东西?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劝?”雨生魔冷笑一声,倒也配得上天玄老人口中这“狂徒”二字。
南诀北离,黑白二道,谁敢不给天玄老人面子?
李先生肯定不给,天玄老人算个屁。
雨生魔也不给,李先生我都敢打,你天玄老人有没有资格在我面前摆谱?
天玄老人却也不恼:“你这一路上,只胜不杀,只随手借剑,从未拔剑,是在养剑吧?剑气养足,杀意养够,再出一剑,就是惊天骇地了。”
雨生魔转了一下手中的长伞:“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别人都看不透,被你看透了?”
天玄老人神色不变,继续问道:“如果我与你动手,你能保证不拔玄风剑吗?如果一拔,你的气便泄了。”
雨生魔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老东西活了这么多年不是白活的。”
“北离这些年仗着有个李先生,总压过我们南诀一头,南诀武道气数本身就逊色于北离,这一次你与烟凌霞一战,无论谁胜,势必两败俱伤,对我们整个南诀是很大的损伤。所以老朽再劝你一句,回头吧。”天玄老人语气诚恳。
但雨生魔却狠狠地“呸”了一声:“南诀又是个什么东西!”
天玄老人手中的鱼竿轻轻晃了一下,湖面泛起微微涟漪:“这是要一意孤行了?”
雨生魔将手中的伞用力地插在了地上,整个湖面瞬间归于平静:“老头子你动手,我或许真的要拔剑,但若是我拔了剑,一定杀你!你能逼我拔剑,那你能活着回去吗!”
天玄老人皱眉:“你要杀我?”
“你以国家大道来约束我,可为了国家大道,你愿意死吗?”雨生魔冷笑着说道,“不要以为一把年纪了,就有资格站在高处说道理。你要是个肯为国家大道牺牲自己的人,那你早就活不到今日了!”
天玄老人寒声道:“你这是何必?是为了树林里的那个年轻人吗?”
雨生魔拿起插在地上的伞,转过身去:“还是那句话,你是什么东西,来问我问题?”
天玄老人不再说话,任由雨生魔离去,他轻轻抬起鱼竿,叹了口气。
今日是注定钓不到鱼了。
因为整条湖里的鱼都浮了上来,肚皮朝天,刚刚雨生魔那一击,让整条湖里的鱼都晕死了过去。
“还是那个狂徒啊。”天玄老人幽幽地叹道。
雨生魔继续往前走去,随后大喝一声:“跟上来。”
叶鼎之从树林中走了出来,看了天玄老人一眼,天玄老人也扭头望他。
两人再次对视,可这一次叶鼎之已全然感受不到那利剑般的锋芒。
像是一柄剑,忽然钝了。
“今日过后,天玄老人就真的是一个老人了。”雨生魔晃了晃手中的长伞,轻描淡写地说道。
雨生魔剑闯南诀的事情传遍了整个南诀,也很快传到了北离。
就连在山林间赶路的百里东君也听到了几个偶遇的江湖人在热烈地讨论着这件事。他又惊又喜,惊的是叶鼎之一回到南诀,就又是面临如此强敌,喜的是至少听到叶鼎之的消息了。
“南宫兄,剑仙雨生魔是个什么样的人?”百里东君咬了一口野果,靠在马车上幽幽地问道。
“雨生魔啊。他以前有个名字叫雨狂徒,因为他很狂,很傲,他年轻时行走江湖,赢过很多武功远胜于他的人,就是靠着那一身狂气。只是很可惜他遇到了李先生,李先生比他更狂。”南宫春水用手指敲着木板,望着南诀的方向。
百里东君无奈:“你不要经常这样有意无意地夸一下自己。”
南宫春水摇头:“我是夸李先生,不是夸自己。今生的我,要做一个儒雅翩翩少年郎,不为天下纷扰,只为美人折腰。”
“你都一百八十岁了,还想着美人?可真是不怕把腰折了。”百里东君这几日已经慢慢不再把面前这人当成李先生了,只当成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南宫春水来看。
“雨生魔其实年轻时就长得很帅,之后练了魔仙剑都快比女人还美了,可惜了,他不懂儿女情长,不然怎么会舍得千里提剑,去杀烟凌霞呢。”南宫春水仰头喝下一口淡雅的米酒。
百里东君惑道:“烟凌霞怎么了?”
南宫春水露出一丝暧昧不明的微笑:“很漂亮。”
“真不怕折了腰。”百里东君坐在马车上,一甩马鞭,朝着前方行去。
南宫春水抬头看了看树上,那里站着一个人,白衣蒙面,正盯着他们。他一笑:“这人跟我们多久了。”
“从昨夜都跟着了,一开始是两个人,后来先走了一个。”百里东君立刻回道。
南宫春水挑了挑眉:“我还以为你一直没发现呢,怎么?就这么让人跟着?传出去有些丢人啊。”
百里东君扭头看了树上那人一眼:“从身法上看,应该是温家的人,估计是我母亲派来的。”
“难怪你让他跟着,但我不喜欢被人跟着,把他赶走。”南宫春水打了个哈欠。
百里东君手中马鞭一甩,往树上一抽,逼得那白衣人猛地退了出去。百里东君大吼一声:“滚!”
南宫春水扭过头,看着路边的树木,忽然感慨了一句:“真漂亮啊。”
自从离开千月小城,他们已经在路上走走停停,快有小半个月了,这一路上树木越来越茂盛,种类越来越多,珍奇异兽也是时常相见,百里东君自小生活在西面,这些场景已经见怪不怪了,他们已经正式进入了北离西面的领地。而唐门所在的地方,叫锦城。
天府之国,锦城。
“九天开出一成都,万户千门入画图,草树云山如锦绣,秦间得及此间无。听过这首诗仙所写的诗吗?”南宫春水又喝了一口酒。
马车停在了山腰之上,恰好能望见整个繁华的锦城。从上往下看,繁华程度与天启城相比,似乎都没有逊色太多。
“我活了这么多年,听了这么多年天府之国的名头,还是第一次见到锦城的样子。”百里东君手持马鞭,感慨道。
“乾东城距离这里并不远啊。锦城是西部重城,镇西侯的孙子连天府之国都没有来过?”南宫春水微微笑道。
“锦城有唐门啊,我母亲说天启城我都可以去,锦城不能来。现在我刚从天启城出来,就又来了锦城,可真是要感谢南宫兄。”百里东君的心情和当日奔入天启城有些类似,有些小小的激动,握着马鞭的手都忍不住颤抖起来了。
南宫春水笑了笑:“你母亲是对的,去天启城也不要来锦城。这里太危险了,毕竟唐门里,有着这天下唯一有可能杀死我的人啊!可是,走,怕什么呢!”
百里东君微微一愣,李先生太强了,强到每个人都认为他是无敌的,可是在这唐门,有着能够杀死他的人?但他只是犹豫了一下,随后微微一笑,对啊,怕什么呢!
“驾!”百里东君一甩马鞭,朝着山下急速行去。
来吧,就让我看看,唐门究竟有多可怕!
在百里之外,另一队马车正在缓缓地前行着。
“温步平,你还真是人如其名,一步一步走得稳又平,我躺在这马车里都快睡着了,就不能快一些?”一脸无奈的温壶酒躺在马车里,忍不住抱怨道。
长相憨厚的温步平并不理会他,只是紧紧地拉着缰绳,生怕马儿自己跑起来,他叹了口气:“我有什么办法?我们和别的门派又不一样,别的门派到了,唐门尽地主之谊招待一下也就罢了,我们温家先到了,唐门提防我们,我们提防唐门,何必呢?我算好时间,最后一刻到那里,才是刚刚好。”
温壶酒打了个哈欠:“我知道啦我知道啦,你做事就是太谨慎。”
“你狂放,我谨慎,这样温家才能越来越好。”温步平很耐心地说道。
温壶酒用手捂头,表示和这个人根本无法交流。
“吁。”温步平忽然一拉马绳,直接停了下来。
温壶酒一愣:“怎么?索性连走都不走了?”
“你派出去的人回来了。”温步平说道。
温壶酒立刻爬了起来,掀开帷幕,看到白衣蒙面的温家弟子正站在马车前,他急忙问道:“找到他们的行踪了?”
那温家弟子点头:“找到小公子了,但是没有看到李先生的身影,小公子正和一个年轻公子同行。”
“李先生不在?”温壶酒一愣,“那他们此行要去哪里?”
“看方向是锦城。”温家弟子微微皱眉。
“锦城?他们要去唐门!”温壶酒惊道,“温林呢,温林还跟着吗?”
“对,我先回来报信,他还一路跟着。”温家弟子回道。
温步平想了一下,说道:“我有一个不太好的猜测。”
温壶酒一步掠出:“他和李先生分散之后,被那人挟持了。如今去锦城凶多吉少,我先行一步了,你自己慢慢赶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