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门。
方方正正两个字,隶书所写,挂于大门之上。
这扇大门,则至少有三丈宽,五丈高,红漆所涂,威严壮丽。
而两旁的院墙,延绵出几十丈之外,而院之长,亦是一眼望去,无可见头。
唐门虽在江湖上以隐匿著称,但是这处宅院却绝不低调,甚至有些嚣张,这绝不是一处大宅院所能形容的……而是一个家族,一座锦城里面的城中城。
“南宫兄,唐门这宅院……可比我们镇西侯府还要大。”百里东君忍不住感慨道。
马车中的南宫春水却没有理会他,只是掀开幕帘道:“你听到什么了吗?”
百里东君竖起耳朵仔细一听,随后眼睛一瞪,立刻一转身,伸出两根手指,夹住了一粒飞针。那飞针极细无比,不仔细看几乎无法辨认。
“唐门梅花针,这是最简单的暗器了。但是你做错了一点,就算再有把握,也不要用手去接唐门的暗器。”南宫春水正色道,“上面很有可能有剧毒。”
百里东君将那根针甩在了地上,四下环顾:“为什么我们来此不仅没有人迎接我们,反而迎面而来的就是一根要杀人的针?”
“如果真要杀人,就不是丢来一根针了。”南宫春水放下帷幕,退到了马车中,“往前去,和他们说我们是天启学堂过来的,以你的身份,唐门也不敢拦你。”
“好。”百里东君正要挥起马鞭,可不知道为何突然刮起一阵疾风,他急忙伸手捂了捂眼睛,可是又有一阵风刮起,他一愣,猛地抬头。
刚刚有人从他身边掠过。
他急忙转身掀开帷幕,马车之内已经空空如也,南宫春水已经不在其中了。他跳下马车,四处看了一眼,发现角落里有个黑色的身影正挟着南宫春水快速离去。
“该死!”百里东君怒骂一声,没有半点犹豫立刻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几个纵身往前追了过去。那黑衣人在拐角处带着南宫春水一步跃起,直接就跃进了院墙之内。百里东君一惊,这院墙如此之高,寻常人的轻功根本跨不过去,可此人竟然一步就做到了。他猛地一提起,运起那轻功三飞燕,但仍是还差了一寸,他急忙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院墙。
于是整个人就这么挂在了上面。
“该死。那人带着一个人还能飞这么高,怕不是妖怪吧。”百里东君咬牙怒喝一声,终于一个翻身,勉强翻了过去,但因为勉强翻过去,一口气忽然泄了,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就摔到了地上。
“痛死我了!”百里东君哀嚎一声,随后站起来,揉了揉自己的腰,急忙扭头望去,便见一个黑衣少年正站在院子中,冷冷地望着自己。百里东君立刻拔剑指向他:“你把朋友带去哪里了?”
黑衣少年没有理会他,只是淡淡地说道:“擅入唐门者,杀。”
“你们有人在外面挟持了我的朋友,我进来找你,你还敢贼喊捉贼?”百里东君怒道。
黑衣少年微微皱眉:“你在说什么?”
“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把我朋友交出来。二,我揍你一顿,然后你把我朋友交出来。”百里东君嘴角一扬,“你选吧。”
“白痴。”黑衣少年长袖一抬,一支朱颜小箭射向百里东君。
百里东君一惊,他不过是嘴上说说,哪晓得对方直接就下了杀手,手中长剑一甩,立刻就将那支朱颜小箭斩为两截:“我剑下没有无名之鬼,报上你的名字。”
“唐门唐怜月。”黑衣少年纵身一跃,已经到了百里东君的面前。
百里东君一剑甩去:“稷下学堂,百里东君。”
“砰”的一声,唐怜月的拳头撞上了百里东君的不染尘,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声响。
百里东君一惊,心道:难道这人的拳头和刀剑一样硬了?可再仔细一看,却发现唐怜月手中亮莹莹的,竟是握着一柄几乎透明的小刃。他长剑一抬,将唐怜月打开,随后长剑一转,冲着唐怜月刺去。
院子中走进两名中年男子,看到此情此景不由一愣。
“此人是谁?”其中一名留着小胡子的中年男子惑道,“竟然能和怜月不相上下?”
“怜月连暗器都没有用,不过是一柄指尖刃,没有用全力。”另一名男子一笑。
留着小胡子的中年人仔细观察了一下百里东君,眉头微皱:“你能看出这个年轻人用的是什么剑法吗?”
另一名男子看了几眼,摇了摇头:“这剑法平平无奇,你见过?”
“我当然见过,这是绣剑十九式,世上最平凡的剑法。”中年人摸了摸自己的小胡子,饶有兴趣地看着百里东君,“绣剑十九式,也能用出这样的风采,这个年轻人不一般啊。怜月,他是谁啊!”
唐怜月没有回头,他以寸许指尖刃对抗百里东君的三尺长剑,却游刃有余,丝毫不落下风:“闯入者。”
“什么闯入者,我刚才不是报过名号了。我叫百里东君,来自稷下学堂!”百里东君已经将那十九招剑法来来回回打了两遍了,却依然破不开那柄小刃,心中已隐隐有些怒火。
“百里东君?”小胡子中年人一惊。
“稷下学堂!”另一名中年人沉声道。
“看来你就只有这套剑法,就这样吧。”唐怜月失去了兴致,足尖一点往后一掠,袖口一抬,一张红帖飞了出去。
“阎王帖,不可!”留着小胡子的中年人大喝一声,但已经晚了,身为唐门师范,他们比谁都清楚,此刻谁也赶不上唐怜月的阎王帖了。可是稷下学堂来的人,就这么随随便便杀了,那可是天大的麻烦,更何况,他还姓百里!他正思虑间,身旁那位中年男子已经一步掠出。
“谁说我只会绣剑十九!”百里东君猛然起剑。
又瞬间回鞘。
阎王帖一分为二,从他的身边划开,像是两个刀片一般嵌入了墙内。
赶过去的中年男子收身落地,站在了唐怜月和百里东君的中间。
那名留着小胡子的中年人又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幽幽地说道:“剑术,瞬杀?”
唐怜月的袖口微微一动,手中已经多了一把梅花针,留着小胡子的中年人走上前,伸手将唐怜月正准备抬起的手按了下去。
“福禄叔?”唐怜月微微皱眉。
留着小胡子的中年人笑了笑,上前一步行礼道:“小兄弟和镇西侯世子百里成风是什么关系?”
百里东君收了剑,回道:“那是家父。”
那站在他们中间的中年男子和小胡子中年人对视了一眼,前者往后退了一步,后者则立刻脸上堆满笑容:“原来是赫赫有名的镇西侯府小公子。”
“我叫百里东君,从学堂而来,游历至此,与镇西侯府无关。”百里东君谨慎地看了他们一眼,虽然这两个中年人自始至终都很礼貌,但直觉告诉他,对上那个一身暗器的黑衣少年,也比对上他们要好。
留着小胡子的年轻人笑着回道:“在下唐福禄,这位是我的师弟唐天禄,还有那位,是唐门本代弟子唐怜月。小公子光临唐门,未曾通报,所以才有了这次的误会。对了,天下皆知,小公子是随着学堂李先生外出游历的,不知李先生是否也在唐门之内了?”
名为唐天禄的中年人此刻已经全身紧绷,学堂李先生潜入唐门却无人所知,那可不是一件普通的事了。
“先生……他不在,他要去一个地方,已经先行一步了。我和我一个朋友一起来的,我们一同来看唐门的试毒大会。但是方才在唐门之外,他被人带走了,就从那里。”百里东君指着那院墙,“从那里翻了进来,我正要追上去,却被这个唐怜月拦住了。”
唐福禄一愣,转头问道:“怜月,可见到有人进来?”
“我听到动静过来的时候,只见到这个百里东君。”唐怜月收起了梅花针,语气仍是冷漠。
百里东君没好气地回道:“那你还拦我?还不快帮我找我朋友?”
唐怜月微微扬起头:“擅入唐门者,杀。既然那人擅入唐门,我们自然会找到他,而你……”
唐福禄轻轻咳嗽了一下:“百里小公子既然是来看试毒大会的,自然是客人,不算擅入。而且唐门有人闯入也算大事,小公子请放心,我们现在立刻派人进行全庄搜索,定会帮小公子把人找到。你看如何?”
“我也一起去!”百里东君回道。
唐福禄尴尬地笑了笑,摇了摇头:“唐门内部,除本堂弟子外,不可随意行走,就连此次来参加试毒大会的贵客们,也只能在别院休憩。还请小公子随我们去别院,这里有消息,定会第一时刻通报给你。”
“不行!”百里东君摇头。
唐福禄叹了口气:“复姓百里的人,性子都是这么倔的吗?”
百里东君腰间按着剑:“我朋友在你们这里被人带走了,甚至带走他的人很可能就是唐门的人,你让我此刻去休息,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血口喷人,那就不行了。”唐福禄微微俯身,“看来要得罪了。”
无论是学堂李先生,还是镇西侯府百里洛陈,都是响当当的名字。可唐门,同样名扬天下,也不见得就会怕了他们。唐天禄冷笑了一下,袖中真气流转。他们二人自小一起习武,如今早已心意相通,一起出手,自信能在一招之内就制服这个桀骜不训的学堂小公子,像唐怜月说得那样杀了自然不行,但给点小教训看来是必须的了。
“起!”唐福禄一个纵身,已经跃到了百里东君的面前,身法之快,令人惊叹。百里东君急忙起剑去赢,那唐福禄手中拉开一条纯白色的丝线,一把就捆住了不染尘。百里东君猛地一拉,可锋利若不染尘,却无法斩断那根白色丝线。
“小公子,看这里。”唐天禄已经到了百里东君的身边,伸出一掌,作势就要打晕百里东君。
如果是一个月前的百里东君,自然只有束手就擒,但此刻的百里东君,还有一招!
他还有一把刀,就在背上!
刀名尽铅华。
兵神罗胜所打。
百里东君左手猛地拔出了那柄长刀,一刀劈去。
大开大合,刀法粗狂,名五虎断山刀。
“啪”的一声,长刀落地。
唐天禄猛退,避开了那一刀,愣住了。
唐福禄也愣住了。
百里东君长剑一甩,趁势将那不染尘抽了出来,足尖一点往后撤了三步,双手刀剑一挥,气势十足,他冷哼道:“以多欺少,以老欺幼,这就是唐门待客之道?”
“两位叔叔,若是不行,还是怜月来吧。”唐怜月忽然说道。
唐福禄冷笑一声,长袖一挥:“闪开,方才怕伤了他,于是只用了天蚕丝。但既然小公子执意抵抗,那么……就休怪我们下狠手了。”
忽然一声口哨声响起,就在那院墙之上。
唐福禄猛地转过头,只见那人一身白衣,腰间挂着一个酒壶,坐在院墙之上,望着下方一脸讥笑。唐福禄一愣:“他在那里多久了?”
唐怜月耸了耸肩:“从你们动手的那一刻,他就在那里了。如果方才百里东君没有挡住你们的突袭,他就已经出手了。”
“小师兄本事不错。是老太爷的关门弟子?”白衣人从院墙之上一跃而下,落在了百里东君的面前。
“是你!”唐福禄看着白衣人的后背,大惊道。
白衣以上绣着大大的三个字——毒死你!
温家家主的继承人,温壶酒。
“舅舅?”百里东君喜道。
温壶酒挠了一下他的头:“李先生教得不错,比当时离开天启城时可强多啦。”
百里东君晃了晃手中的刀剑:“还不止于此呢。”
“剩下的下次再看吧。”温壶酒转过身,望着唐福禄和唐天禄,笑了笑,“认得我是谁?”
唐福禄退了一步:“温先生。”
“就你们两个,也敢打我外甥的主意?他的父母不在,今日你们刚才的冒犯,就由我来惩罚吧。”温壶酒摸了一下腰间的酒壶。
唐天禄和唐福禄对视一眼,脸色都不太好看,他们虽然辈分不低,单论武功,在唐门里根本排不上号,怎么可能是温家家主继承人的对手?
唐怜月忽然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了唐天禄和唐福禄身前,望向温壶酒,语气淡定:“擅闯唐门者,杀!”
江湖上总有很多山峰,高不可攀。
但也总会有初入江湖的少年,想要跨过这些山峰。大多数都失败了,可也有那么几个成功了,于是成为了新的山峰。
因为有这些少年,所以有江湖,所以这个江湖才会这么了不起。
唐怜月那语气冷漠的一段话,唐天禄和唐福禄都以为已经触怒了温壶酒,可温壶酒实际上一点也不生气,甚至还有点高兴……和欣赏。
因为他,曾经就是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啊。
“你再说一遍你的名字。”温壶酒微微含笑。
“唐门唐怜月。”唐怜月袖口微微一抬。
“速度很快。”温壶酒抬起手,两根指头夹住了一根透骨钉,“但是要对付我,还早了几年。”
唐怜月瞳孔微微缩紧,身子下俯。
“准备跑了?”温壶酒笑了笑,一眼就看穿了唐怜月的意图。
唐怜月额头上已沁出汗珠,除了唐门老太爷和几个师兄外,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对手,对方不仅是厉害,而且是实力上的绝对压制。
“跑是对了,你要是存心想跑,袖子里的那百八十号暗器一起丢出来,我还真不一定能抓住你。不过这毕竟是唐门的地盘,我还真能杀了你不是?”温壶酒拍了拍百里东君的脑袋,将他拉到前面来,“这人是唐门唐老太爷的关门弟子,你是学堂李先生的关门弟子,老太爷和李先生算是一个辈分,你们相互认识一下。”
“为什么要认识他?一个大男人叫什么怜月,娘了吧唧的。”百里东君皱眉。
唐怜月也是一脸冷漠:“李先生又如何?姓百里又如何?”
“相逢于江湖,都是大好少年,自然要认识一下。算了,你们还不懂。”温壶酒振了振衣衫,笑道,“好了,你可别紧张了,我好歹也是江湖上有点名气的,会欺负你一个小辈?给我们备上两间的客房,我们不在这里待着便是了。”
唐怜月微微侧首:“凭什么?”
唐天禄急忙上前把唐怜月往后一拉,唐福禄往前踏出一步:“温先生,百里兄弟,随我来便是。”
温壶酒点了点头,百里东君正欲说话,却被温壶酒伸手止住:“别慌,一会儿到了别院再说。”
见两人走远,唐天禄长舒了一口气:“还好把他给送走了。”
唐怜月沉声道:“我们在唐门,为什么要怕他们?”
“不是怕,而是不必要惹麻烦。这两个人都是天大的麻烦,那个百里东君来头不小,而后面那个人,你一定要记住了。他姓温,老字号温家,温壶酒。”唐天禄缓缓说道。
听到最后那个名字,唐怜月的神色终于有了波动:“他就是温壶酒?”
“是。温家的人向来低调,很少在江湖行走,只有温壶酒是个例外。寻常的温家人,为了避嫌也绝对不会入住唐门,可温壶酒开口就要客房,你知道为什么吗?”唐天禄叹了口气,自问自答道,“因为他本事大。本事大过天,就不怕天塌下来!”
唐门别院。
唐福禄微微鞠躬:“试毒大会就在明日正午时分,到时候自会派人来这里迎接二位。至于百里小兄弟的那位朋友,天禄已经安排唐门弟子在门内搜寻了,如果有消息定会第一时刻来此通报。但请二位稍安勿躁,不要在唐门中行走,若要离开,可请值守弟子带你们出去,不要擅自行动,给彼此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温壶酒点了点头:“知道了,放心吧。没人愿意在唐门中随便走,你们的机关术和暗器一样阴险。”
唐福禄呵呵一笑,没有说什么,转身便要离开。没人想和温壶酒那么单独待在一起那么久,因为最后怕是怎么被毒死的也不知道,就算他姓唐,他在唐门,也没这个胆量。但温壶酒还是喊住了他:“等等。”
“怎么了……”唐福禄身子一硬,没有转身。
“告诉唐灵皇,我来了。”温壶酒笑道。
“那是自然。”唐福禄立刻朝前行去。
百里东君挠了挠头:“母亲说宁遇阎王,莫惹唐门,可唐门的人见到你怎么怕成这样?”
温壶酒耸了耸肩:“唐门大小弟子几百人,能不怕你舅舅的能有几个?”
“那唐灵皇又是谁?”百里东君问道。
温壶酒想了想:“就是那不怕你舅舅的几个里面的一个。”
“好吧。”百里东君点了点头,随后猛然想起这些都不重要,他急道,“我朋友被人带入唐门,然后就消失了。”
温壶酒转过头,神色严肃:“我方才便想问你,你不是和李先生同行吗?怎么身边忽然换了个人,我一开始以为那个人挟持了你,才急匆匆地赶过来。”
百里东君犹豫了一下,才回道:“李先生有事先去西面一座城池了,与我同行的公子是李先生的朋友,我们本想来这试毒大会凑一凑热闹,然后去找李先生会和。可没想到一到唐门门口就被人挟持走了,我追着那人进了唐门,但方才被人拦住,便跟丢了。”
温壶酒看出了百里东君那片刻的犹豫,但没有追问下去,只是低头思索了一下:“你那朋友武功如何?”
百里东君想起前几日兵神罗胜说他二人都是金刚境,立刻回道:“与我应该差不多。”
“那能那么轻易带走他,这个人怕是天境的高手了。别急,我们想在唐门中寻人的确不可能,但它可以。”温壶酒伸出左手,一条小青蛇缠绕在他的手指上,他吹了个口哨,“你身上有那人常用的东西吗?”
百里东君想了想:“马车中有。我先去让唐门的人把我的马车给牵进来。”
温壶酒点了点头,一条小红蛇缓缓爬到了他的右手之上,百里东君笑了笑。青红双蛇,是自小由温壶酒驯养的,嗅觉极其灵敏,先由青蛇靠着嗅觉去寻人,等寻到人之后,再派出红蛇去寻,这个方法温壶酒屡试不爽,百里东君就这么被逮着过好多次,自然知道其妙处。
夜幕降临。
温壶酒和百里东君坐在屋内,看着烛火下的那条红色小蛇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半点挪动的意思。温壶酒皱了皱眉头:“这唐门看来还真大,绕了这么久了还没转完。”
百里东君有些疲累了,昏昏欲睡,但一想到真实身份为李先生的南宫春水下落不明,仍强打起精神支撑着。
“你先休息吧,小红若是有动静了,我便喊醒你。一会儿面对的可是天境高手,不好好休息一下,一会儿可就帮不上忙了。”温壶酒劝说道。
“好,若是有消息了,舅舅一定要第一时间叫醒我。这个朋友,对我来说很重要!”百里东君正色道。
“睡吧。”温壶酒笑着一挥手,袖中粉末洒出,百里东君只吸了一口,就“啪”地一声倒在了桌上,见百里东君睡着了,温壶酒又定睛看着那条红蛇,那条红蛇忽然身躯一颤,温壶酒猛地直起身子,但很快那条红蛇的头就垂了下去,随后软软地趴在桌上,比起方才,还要更加无精打采了。温壶酒伸手点了点那条红蛇的头,喃喃道:“小青莫非被你逮着了?”
唐门。
某处僻静的小院中。
拿着烟杆的老人伸手掐住那条青色小蛇的脖子,随后悠哉哉地抽了口烟,缓缓吐出口后才看向已经奄奄一息的青蛇:“温家的小玩意儿,也敢在我唐门的地盘上乱走?”
一身白衣翩翩的少年郎打了一下老人的手,从老人手中接过那条青蛇,轻轻抚摸了一下,语气对老人颇为不敬:“品质多么好的一条青蛇,温家一定当宝贝一样养到现在吧,你把它杀了,那……那条红蛇该怎么办?”少年郎一边说着一边逗弄着手中的青蛇,青蛇拼命想要逃出它的手掌,少年郎在它脑袋上轻轻点了一下,它就晕了过去,少年郎笑了笑,把它收入了袖中。
老人冷笑一声:“你手底下的人命怎么也有上千条了吧,现在珍惜一条蛇的性命?”
“这你可就说错了,一百年前塘沽关一战,我就杀了一万人。”少年郎云淡风轻地说着这难以令人相信的事实,“那时候,你的父亲都还没出生呢。”
老人将烟杆在桌上使劲磕了磕:“我在江湖上,人人尊称一句老太爷。没想到在这里被你一个少年郎摆资历,说出去还真没人敢信。”
“你要说出去,那可真有人敢信,但问题是,你敢说出去吗?”少年郎语气淡然,却满是威胁的意味。
老人微微皱眉:“我能杀了你。”
少年郎点了点头:“我信。”
老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所以我来找你啊。”少年郎笑脸盈盈。
老人原本刀刻般的皱纹仿佛变得更深了,他又往烟杆里加了些烟丝,靠在烛火边点燃后重重地抽了一口,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唐门传承也有三百多年了,如今到我手上,也算得上江湖最顶尖的族派之一了……”
“你怎么老了以后话这么多?你年轻的时候不是最不爱说话吗,看不惯就一把飞刀劈死吗?”少年郎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老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唐门……”
“你这老头叹什么气?真是烦死我了,江湖三大家的一家之主,在这里垂头丧气的。什么宁遇阎王,莫惹唐门,阎王听了想流泪。”少年郎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老人将烟杆一甩,怒道:“我不敢。”
少年郎笑了笑,拍了拍老人的肩膀:“放心吧,这个世上除了你以外,也只有我那个小徒弟知道我的身份。没人来找你麻烦的,或者你可以……借刀杀人啊。”
老人看了一眼少年郎,揣摩着他话中的意思。
少年郎也轻叹了一口气:“你和我琢磨那么多做什么,你是一只老狐狸没错,可我是成了精的狐狸,你再能想,想得过我?你唐门家大业大,我也不是说能灭就能灭的对吧?”
老人顿时觉得多了几分底气:“就算是李先生,要灭我唐门,也未免有些太小看我们了。”
少年郎点了点头:“所以说嘛,我最多就是去雷家堡坐一坐,你知道我有一个徒弟姓雷,曾被雷家堡寄予厚望的。我就这么拔一拔雷家堡,拔到武林盟主怎么样?”
老人轻轻咳嗽了一下:“刚才我们说到哪儿了?”
少年郎朗声长笑:“几百年了,唐门总是一个样,提到姓雷的才觉得事情严重,真是相爱相杀。”
锦城之外。
有不少马车正在源源不断地入城,都是明日来参加试毒大会的江湖门派,几乎都是十几个人一个队伍,最少的也是三四个结伴而行。一个抱着长枪的少年混在人群之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站在唐门的门口,看着他们一个个被接引进去,却也不急,无聊时便晃一晃挂在长枪上的酒壶。
“今日若是见不到我,那药就不够吃了,就要死在这里了,担心不担心?”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背着药箱的儒雅中年人出现在长枪少年的身后。
长枪少年转过身,望向那个中年人。中年人穿着一身虽然有些旧,却洗得干干净净的灰衫,背着一个药箱,身上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药香味,真有几分悬壶济世的神医模样。长枪少年语气破天荒地对这个救命恩人和善了几分,只是说的内容依然咄咄逼人:“怕什么?死于江湖,也总比死于磨药好。”
“看来去了一趟天启城,还是没能磨去你的锐气啊。”中年人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的那缕长须,“我的好徒弟,司空长风。”
“对不起,你可不是我的师父,辛百草。”司空长风没好气地回道。
辛百草笑了笑,丢出一个药瓶给司空长风,随后朝着唐门走去:“算了算了,吃完这瓶药后咱们就分道扬镳吧,以后行走江湖要是见到和你一样不知天高地厚被人快打死的倒霉家伙,记得用我教你的手艺救那么几个,也算是不辜负我教你那点半吊子医术了。”
次日清晨。
百里东君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他睁开眼从床上爬了起来,发现温壶酒正端坐在桌前,正望着面前已经沉沉睡去的那条小红蛇。
“舅舅……”百里东君心中有一个不好的预感。
温壶酒将小红蛇收入袖中,叹了口气:“小百里啊,看来咱们这次,是真的遇到麻烦了。”
此时,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温壶酒侧首:“谁。”
“温先生,百里公子。试毒大会半个时辰后就要开始了,还请用过早膳之后,随在下去毒麟院那边。”一个年轻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进来吧。”温壶酒随后压低嗓子与百里东君说道,“见机行事,不要冲动。”
百里东君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点头道:“好。”
推门而进的是一个年轻的唐门弟子,让下人们将早点送到屋内后就侧身站在屋外,耐心地等待两个人用餐。屋外已熙熙攘攘有一些人声了,想必是准备参加试毒大会的人已经陆续出发了。
可是温壶酒拿起茶杯后却是眉头微微一皱,他听到的,不是隔壁人的脚步声,而是……有人忽然摔倒在地的声音。他看了一眼眼前的茶杯,笑了笑:“原来如此。”
那名神色一直很淡然的唐门弟子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百里东君有些烦躁,加上有些口干舌燥,仰头使劲灌了一口茶水。
那名唐门弟子嘴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容。
随后百里东君咕噜咕噜地在嘴巴里涮了半天,一口吐在了地上。他是世家出身,早上原本应该用细盐洗牙的,可是出门在外没有那么多讲究,但漱个口总还是必须的。
那名年轻的唐门弟子此刻的表情就着实有些耐人寻味了。
温壶酒笑了笑:“你也发现了?”
百里东君仰头猛地又喝了一口茶,随后长舒一口气,惑道:“发现什么了?”
那名始终观察着这边动静的唐门弟子已经不知到底该不该笑了。
温壶酒晃了晃茶杯,对那门外的唐门弟子说道:“杯中下了毒吧?试毒大会试毒大会,自然不是那么容易就可以去参加的,只不过用这种小伎俩来对付我温壶酒?是不是有点太小看我了?”
唐门弟子不敢言语,心道:你那个傻呵呵的外甥不是一饮而尽了吗?
温壶酒鼻子在茶水上嗅了嗅,笑了笑:“眠美人。”随后伸出筷子架起一个包子看了一眼,又说道:“锥心梦。”之后又拿出一个勺子在那碗粥里搅了搅,耸了耸肩:“恨不归。”
“很了不得的毒药吗?”百里东君想必是饿坏了,在那里又喝粥又啃包子,吃得不亦乐乎。
门口那年轻的唐门弟子看得目瞪口呆,温家未来的家主随随便便就认出这顿早餐中下的毒药,并不值得惊讶,可这百里东君把藏了毒药的早餐吃得这么津津有味,也太过于匪夷所思了。
温壶酒笑了笑,看这百里东君狼吞虎咽的样子摇了摇头:“你母亲到底把你调教到什么地步了?”
“毒药么,跟糖果有什么差别?”百里东君吃完最后一口包子,又倒了满满一杯茶,咕噜咕噜一口气喝进了肚中,他拍了拍肚子,躺在椅子上很是满足。
“还有正事要做,没时间休息了。”温壶酒终于将手上捧着的那杯茶喝了下去,随后右手食指轻轻一抬,一股黑烟从指尖冒出。
百里东君耸了耸肩:“舅舅你这就差几分意思了。”
“我小时候和你母亲在家族里也算不上多被看中,没那么珍贵的药罐子泡。”温壶酒起身走到门口,笑着望向那名唐门弟子,“带路吧。”
唐门弟子急忙退了一步,微微鞠躬:“好!”
他们走出房间,发现房门都被打开了,有些房间里走出来人,谈笑风生,淡定自若,但也有的是被人抬出来的,送到唐门指定的地方治疗了。
辛百草和司空长风,此刻正相对而坐,一人饮茶,一人喝粥,不急不慢。
辛百草喝着茶,轻叹一声:“你们唐门的待客之道,真是差了几分意思。”
门口的唐门弟子倒是一点都不脸红,回道:“唐门的门,可不是那么容易踏进的,没点真本事在这里就回去,也是替他们着想。”
“放心吧,进去的人,也一个都死不了,因为有我。”辛百草放下茶杯,望着面前的司空长风,“喝完了吗?”
司空长风脸色通红,头顶不停地冒着白气。他其实喝下第一口粥就已经觉得不对劲了,此刻更是腹中绞痛,几乎就要晕过去了,但他硬是忍着不和辛百草求助,反而将一整碗粥都喝了下去,此刻正在用真气强行将那些毒逼出体外。
“用真气逼毒,真是没有比这更笨的办法了。”辛百草从怀里掏出一颗药丸,“这个药丸叫避毒丸。我方才就是吃了这个药丸,所以现在就算再来三壶这个茶,我全部都喝了也一点事都没有。”
司空长风不言语,闭上眼睛,努力运起浑身真气,额头上青筋爆出,头上的白气一下子变黑一下子变红一下子变紫,倒是看得辛百草饶有兴趣,他冲那门口的唐门弟子挑了挑眉:“怎么样?你觉得他能行吗?”
“你们的早餐中下了四份毒,他已经解了三份,还剩下一份最难解的。”那唐门弟子忽然神色凝重了几分,“但是我奉劝这位小兄弟一句,现在要么放弃让唐门来治疗,要么赶快吃下先生这颗药丸,不然毒要是没解,我们这边再救也晚了。”
辛百草又喝了一口茶:“你觉得他听得进去吗?”
司空长风猛地睁开眼睛,一双瞳孔已经变成蓝色。
“放心,只要不死,我就能医,你放心大胆地用真气去逼!”辛百草沉声道。
“呼。”司空长风忽然长呼了一口气,一股腥臭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那唐门弟子挥手扇了扇,点了点头:“四份毒,这位公子已经都解了。”
辛百草收起桌上的药丸,笑道:“不错。”
天启皇宫。
一处僻静的小屋。
屋顶有紫烟冒出,紫气原本为贵,有帝王、圣人之象,可那紫烟却毫无恢弘之感,反而带着几分诡异之气。
不过那紫烟很快就缥缈无踪了,屋外候着一名穿着黄衣的中年男子,面白无须,眼神中偷着几分阴冷,他见到那紫烟消失了,才轻轻推开屋门,走了进去。
屋中的坐榻上坐着一个中年男子,穿着一身紫衣蟒袍,皮肤比起年轻女子来说还更要细腻几分,一双眸子蓦然睁开,带着几分妖邪和狠厉。
“大监!”黄衣男子急忙走上前。
被称作大监的中年男子缓缓吐出了一口气,随后长叹道:“学堂李先生,不愧是公认的天下第一。那么久过去了,当时的那一掌,今日才算真正好了。”
黄衣男子皱眉道:“李先生真的恐怖至此?”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当时我坐在轿中,他从轿外走过,我用虚怀功试探他,他直接手掌一翻,用掌气打破了我的虚怀功,直接伤到了我的经脉。”
黄衣男子惑道:“可是钦天监国师大人也和他过招了,却听说修养了两天就安然无事了。”
“国师齐天尘,和李先生是一路人,他们不可能真的交手。”中年男子摸着手中的玛瑙戒指,沉声道。
黄衣男子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自小就和这位被称作大监的人一起长大,清楚他的武功,在这天启城中,如今能和大监浊清公公交锋的,李先生走后,也就只有国师齐天尘了。当年太安帝四处征战的时候,浊清公公也在军中,当时的他,虽然年轻却以凶狠成名,一手碎心挫骨的功夫震慑了小半个天下,至今不少人都还说着,在天启城的皇宫中,住着一个心狠手辣的魔头。
“你今日来找我是何事?”浊清大监抬眉道。
黄衣男子凑过去说道:“有一个人想见你。”
浊清大监望着门外:“他已经来了?”
“是。”黄衣男子点头。
“你觉得他的胜算大吗?”浊清大监低头笑了笑。
黄衣男子犹豫了一下,最后点了点头:“论身世来说,他的希望如今是最大的。”
“如果他的希望是最大的,就不会来找我了。”浊清大监依然淡淡地笑着,“他的才能不如景玉王,更不如那个还不愿意称王的琅琊王,一个身世罢了。如今的皇帝大人,曾经的身世很好吗?”
“是是是。”黄衣男子冷汗直流,连连称是。
“可是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受我们的掌控啊。”浊清大监仰起头,“谁能驯服那个琅琊王殿下?李先生,可我并不是李先生。我们要寻的可不是明君啊。”
黄衣男子一愣:“大监的意思。”
“昏君岂不是更好。”浊清大监大笑道,“让他进来!”
黄衣男子点了点头,走出屋外,一直走到了院子之外,那里一顶金顶的轿子正停在那里,轿子上绣着神鸟大风的图案,这是只有萧氏皇族才能使用的图案。穿着青衫的男子从轿子上走了下来,他的心中有些不悦,毕竟很少有人能有资格让他等那么久。
“青王殿下。”黄衣男子低声唤道。
“怎么了?浊洛公公?”青王微微皱眉。
被称作浊洛公公的黄衣男子叹了口气:“一会儿青王殿下见到大监的时候,可不能这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啊。”
青王心中一怒,但随后长舒了一口气,眉头渐渐舒展开来,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掌册监大人,这样子如何?”
浊洛公公转过身,想着大监说的“昏君”,忍不住笑了笑:“青王殿下,随我来吧。”
青王殿下随着浊洛公公往里走去,他在宫中住了很多年,却还是第一次来大监浊清的住处。大监浊清从小就做太安帝的伴读,更是曾经随太安帝一起出征过,地位在公众非比寻常,可所住的宫殿却处于宫中一个极为偏僻的地方,又破又小,他对外称自己喜静,但宫里却有着各种各样的传言,最玄乎的一个就是说浊清大监在练一门邪功,邪功需要童子之血,所以经常有人能在此处听到婴儿的啼哭声……
青王感觉周围凉飕飕,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屋内有些昏暗,浊清大监坐在坐榻之上,看到青王进来,并没有下跪行礼的意思。这是太安帝对他的特赦,见帝王都可以不跪,更何况是一个王爷。
“青王殿下忽然造访,所为何事?”浊清大监侧首道。
青王殿下清了清嗓子,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说道:“萧若风,他要入府了。”
浊清大监淡淡地“哦”了一声:“然后呢?”
青王殿下微微有些着急:“他一入府,就是名正言顺的琅琊王了,届时景玉王和琅琊王他们两兄弟的气焰不是更盛了?”
浊清大监微微一笑,低头摸着那枚玛瑙戒指:“琅琊王是陛下封的,他自己不愿入府,是为了不抢兄长的风头,也算让青王殿下白捡了个便宜。如今他不过是把属于他的东西,真正放进口袋罢了。青王殿下这么急,又有什么用呢?”
“那我就这么被压过一头?再这样下去,到时候立储,哪还有我的份!”青王急道。
浊洛公公在一旁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心道:不是让你态度好一点了吗!
但是浊清大监却似乎不在意,只是幽幽地反问道:“你当年是怎么当上青王的?”
“因为……”青王咬了咬牙,“因为我查处叶氏谋乱有功!”
“哈哈哈哈哈哈。”浊清大监忽然大笑起来,笑得青王头皮发麻,笑得浊洛公公起了一身的冷汗。
“好一个查处谋乱有功。”浊清大监一拍大腿,“那还有一件大功勋,你要不要!有了这件功勋,我保那立储卷轴之上,写着你的名字。”
“是什么!”青王忽然站了起来。
浊清大监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伸出一根手指,遥遥指着门外的方向:“这一次你的功勋,在西面。”
当年太安帝登基便是靠着西面的功勋,二十万大军压城,应是攻破了西楚号称万世坚固的国门,一代风流王朝就此湮灭于世间,如今北离再西面过去的领土,便是西域那众多的佛国。那些大大小小的佛国,早已是北离的藩属国,而且每一个佛国,面积甚至都比不上北离的一座大城,而且素来贫瘠,人民都生活在苦难之中。所以历朝历代有没有想过要把那一片土地纳入领地之中,太安帝自然也没那个打算。
青王虽然算不上绝世之才,却也绝不愚笨,自然不会以为浊清大监所说的西面的功勋是讨伐西域佛国,他脸色凝重:“如果失败了,我必死无疑。”
浊清大监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你当不了皇帝,也是必死无疑。或者你可以学一学你的承德皇叔,装疯卖傻一辈子,或许萧若瑾萧若风两兄弟心一软,就不杀你了。”
青王脸色阴晴不定,似乎依然没有下好决心。
“李先生走了,临走之前把学堂祭酒先生的位置让给了山前书院的人,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浊清大监伸出一指,轻轻扣了扣桌子,“这代表李先生已经决心离开天启城了。当年帮助太安帝一起打下江山的人,叶羽死了,满门抄斩就剩下一个儿子在南诀逃命,李先生走了,打算云游世间不管天下琐事,只剩下最后一个,手握重兵,镇守国门,可是国门之外哪有悍敌?他要挡谁?在皇帝眼里,他才是悍敌!这不是乱世征伐的年代,想要功勋就自己造出混乱,杀了他,龙封卷轴上,我保证写着萧燮的名字!”
听到最后的时候,青王萧燮紧紧地握住了双拳,额头上已是汗如雨下,他咬了咬牙:“谢大监指路。”
“但是他最不好杀。”浊清大监微微含笑,似乎再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我会让浊洛帮你,你不能拿着刀自己去杀一个被称为杀神的男人,你要让天下人去杀他。就像当年你对叶羽做的那样,不过这一次……可没有那么容易。”
青王萧燮长吁了一口气:“我明白了。”
“去吧。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你需要至少半年的谋划,我等你的消息。”浊清大监微微抬手,示意浊洛送客。
萧燮站了起来,随着浊洛公公一同往屋外走去,大监浊清从此直接都没有从坐榻上起身的打算,可以算是傲慢到了极致,但是萧燮却已经从一开始的不满到如今的坦然接受了。
他的确有那个魄力。
“掌册监大人。”青王萧燮坐进了轿子中,和轿外的浊洛公公说话,“有一句话我方才不敢问大监,现在我问你,为何大监要如此做?”
浊洛公公不置可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伸手替青王拉下了轿子的幕帘:“大监等青王拜访,已经等了很多年了。”
浊清大监又慢悠悠地给自己到了一杯茶。
里屋之内,有两个人慢慢走了出来。
一个瘦瘦高高,衣衫空空荡荡,随风而飘,像是一根竹竿。
一个矮矮胖胖,穿着一身花衣,绣满铜钱,仿若市井奸商。
“虽然三言两语就能被迷惑,但好歹也有一身狠劲和胆气,并不算太不济。”瘦高男子看向屋外,评价着方才所见的青王萧燮。
“我就是选中了他的狠。”浊清大监喝了一口茶,“但是和百里洛陈比起来,这种狠太不值一提了。就像是小孩子们争夺陀螺时的凶狠,和一个人拿着刀一路砍下几百颗头颅的凶狠,去做对比。”
“当日,我们曾有杀死百里洛陈的机会。”矮胖男子露出了富家翁般的笑容。
“在乾东城杀百里洛陈,你们太天真了。所以才会被古尘打伤,连天外天都不敢回。”浊清大监冷笑了一下。
站在他面前的这一胖一瘦二人,正是当日在乾东城一剑打伤,五年之内都无法恢复功力的天外天四尊使之一的无法无天。他们原本可以一路返回天外天,可如今掌权的无相使素来与他们不和,两人权衡再三,最后找到了天启城大监,达成了一桩交易,而浊清大监也用自己的虚怀功帮他们疗伤。
“托大监的福,如今只要半年时间,我们兄弟二人就能恢复功力,甚至比当日还要更强。”瘦高的无法抱拳道。
“半年。”浊清公公笑了笑。
“既然在乾东城杀不了他,那就在天启城杀他。”矮胖的无法依然满面笑容。
浊清公公望着屋外,笑了笑:“高处不胜寒啊,人站得越高,也就摔得越惨。我曾经听人说过那叫百里东君的少年人,比酒胜过雕楼小筑,纵马扬鞭,绕城喧嚣而去,真是听得都恣意啊。不过若他的背后不再有镇西侯府,不再有学堂,那么还会如此恣意吗?”
无法和无天相视一眼,微微皱眉。
“学堂那些自以为风流的少年郎啊,这次就连同百里洛陈,一起毁掉吧。”浊清公公朗声长笑道。
无法和无天在心中同时叹息,果然在年轻芳华正好的时候,被割了做太监的人,都不会是什么正常人,和这样的做交易,真是得留心思啊。
站在屋外的掌册监浊洛听到屋内传来的笑声,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一开始师兄只说过要抓住权势,可现在要做的,分明是乱国乱朝的杀头之事啊……
青王萧燮坐在轿子中,虽然已经远离了那个屋子,但背后依然冷汗直流,他拿出手帕不停地抹着额头。当年叶羽将军谋逆案,明明是父皇做好了一切,然后把刀子递给了自己,自己只是会了意,一刀递了出去罢了。可如今他要做真正的执刀人,去杀一个更凶狠的人,那个人可是沙场之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杀神,就连当今的皇帝陛下都不敢轻易动的人。
“成了,就真的能当皇帝了。”萧燮将湿漉漉的手帕收了起来,冷不丁地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