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门。
百里东君与温壶酒一起走到了唐门的毒麟院,然而院子里的人并没有昨日众门派入唐门那般的多,看来不少人折在方才的小试验之中了。百里东君扭头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昨日遇到的那个唐门少年唐怜月正站在高台之上,边上站着三个中年人,似乎是唐门今日试毒大会的主持之人。他们四人中三个穿着黑衣,唯有最中间那个神色严肃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金衣。
“那个穿着金衣的叫唐灵皇,是如今唐门对外的掌事者,据说暗器用毒均是唐门年轻一辈中的第一。其他三个都是他的师弟,那个你昨天对招过的是关门小弟子,他与你对决虽然没有掉以轻心,但也没有用全力。之后遇到他还是要小心些。”温壶酒与百里东君说道。
百里东君惑道:“关门小弟子?谁的关门小弟子。”
“自然是唐老太爷。”温壶酒打量了一下四周,并没有看到老太爷的身影,看来今日的试毒大会,唐老太爷并没有打算现身。
“唐老太爷,很老吗?”百里东君问道。
“的确很老,已经六十岁了。不过唐老太爷不是指他的年纪,而是唐门家主的代称,如今的唐老太爷,三十岁就当上门主,这一声老太爷,已经叫了三十年了。”温壶酒笑了笑,“如果今日还没有你那朋友的消息,我会亲自拜会老太爷。”
百里东君点了点头,方才唐门弟子过来传信,依旧没有南宫春水的消息,心里不禁有些着急,本不想来参加这试毒大会,但温壶酒劝他,他的朋友在试毒大会前离奇失踪或许和试毒大会有关,不如静观其变。
院子中的人慢慢多了起来,温壶酒一一和百里东君介绍,那个是五毒门,这个是毒神教,那个是云枯派,还有什么不死门,枯骨教,反正这些用毒的门派每一个名字都凶狠异常,不是带毒字,就要带个死字,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用毒的一样。
“我们就不一样了,我们和善,老字号温家,温文尔雅的温。”温壶酒微微含笑。
然而他和百里东君范围五步之内,没有一人。院子里的所有人都避开了温壶酒,乍一看,就像所有的人将他们二人围了起来一般。
无论你门派的名字再过于凶狠,也不敢站在温家人的身边。更何况那个人穿着一身标志鲜明的衣服,那大大“毒死你”三个字,证明了此人可是温壶酒,温家这一代最难对付的人。
“舅舅你确定?”百里东君挠了挠头。
“都是些成见!”温壶酒不满道。
“对不起,让让。”一个和善的声音在人群后响起,那些凶神恶煞的毒门弟子看到此人一脸憨厚,姿态谦卑,自然没有给好脸色,但碍于身在唐门之中,咒骂了几声,还是把路给他让开了。那人便一路走到了温壶酒的面前。
“你来了。还真是赶巧,不晚一步,不早一刻。”温壶酒瞥了他一眼。
“步平舅舅?”百里东君喜道,这个血缘关系并不是那么近的舅舅和他关系可是非常好,自己的那条白琉璃在温家的时候,就是温步平日常喂养的。
温步平对他笑着点了点头,随后转头,和众人打招呼:“温家温步平。”
众人又往后退了两步,方才咒骂他的人,心里已经在琢磨要不要先走一步了。
温家温步平,很少露面于江湖,江湖上常人不识,但混迹毒门的都知道,温步平是这一代温家最好的炼毒师。
“各位。”穿着一身金衣的唐灵皇朗声喝道。
全场寂静。
“江湖之上,用毒被成为诡道,不为世俗所承认。我们唐门,暗器第一,用毒第二,曾不被江湖人所待见,然如今提起唐门,天下英雄,又有谁敢不服?诡道明道,本就是江湖成见,毒能杀人,亦能救人。今日在此,便邀请天下毒门,一起参加这试毒大会,互相交流毒道。”唐灵皇说话中气十足。
温壶酒在下面一直冷笑:“百里,你觉得这像不像江湖上那些骗子组织,在号召别人入会?”
百里东君笑道:“舅舅你这是嫉妒。”
温步平也是轻轻摇头:“我们温家不爱出风头,只有你舅舅一定要和别人争高低,唐门在这里办试毒大会,有执牛耳的架势,你舅舅自然不服。”
“这是我唐门药人。”唐灵皇大喝一声。
只见一个带着青铜面具的男子从高台之上缓缓走出,面具之下的瞳孔已经溃散,一看就知被下了毒,失去了原本的意识。
“他本是江湖大盗,被我唐门擒得,经我们唐门多年锤炼,如今已是百毒不侵之身。这边是我唐门对各位的考验,若台下各位,有人能以毒毒倒他。那么,便有资格对我唐门出一个考验。试毒大会,请各位先试一试唐门的毒,再让唐门试一试你们的毒。”唐灵皇望向台下众人,目光凛冽。
“好大的口气。”温壶酒起身就要跳上台。
“先等等。”温步平急忙一把按住温壶酒,“不要急,老字号温家,怎么能是一开始就上场的?”
唐门这一段话可以说是非常嚣张了,对于从江湖各地奔来的毒门们,真是非常不讲客气了。不过这就是唐门,唐门要是讲客气了,台下的众多门派才应该害怕了。
那带着青铜面具的江湖大盗站在台上,似乎有些茫然。唐门众人已经退到后面坐了下来,只剩下那个号称百毒不侵的面具人在那里呆呆地望着台下众人。
“谁来!”有人高喝道。
台下人声攒动,但谁都不想做第一个上台的人,毕竟毒这个东西,和药一样,讲究对症下药。在对这个青铜面具人的体魄还没有确实了解的情况下,谁都不愿意轻易试之,都想让别人先探探虚实。
半响之后,才终于有人耐不住了,一步踏到了台上。
“有意思。”温步平一笑。
“果然是五毒门。”温壶酒耸了耸肩。
站在台上的是一个女子,穿着一身黑衣,体态婀娜,以黑纱遮面,一双年轻的眸子里却藏着无限风情。
五毒门,一门皆女子,比天仙还美,比蛇蝎还毒。
他们最善合欢之术,传言有取阳补阴的邪门毒术,专挑那俊秀儒雅的少年书生,在对方欲仙欲死之时,取其眉心一血,以炼其毒,毒为情人蛊。
用一血养一蛊,邪到极处,毒到极处。
好在那青铜面具人瞳孔溃散,已经失了神智,不然在一个如今体态婀娜,眉眼生情的秀丽女子面前,怕是还没动手,就用了美人之毒。
“身材真好。”温壶酒舔了舔嘴唇。
“鲜嫩欲滴。”憨厚老实的温步平却是和温壶酒一唱一和。
百里东君自视自己在男女之事上是个谦谦君子,但此刻却也不知看到那女子自己竟也有些心痒,腹中有股说不出的热流在流淌……
“别担心,这毒女子练了媚术,不是你定力不够,这场中怕是有不少人现在都恨不得扑到台上去。但是看看就好,千万别动手,别碰她,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温壶酒仰头喝了一口酒,压了压心中的悸动。
温步平呵呵一笑:“对于五毒门的女子,你舅舅可是很有研究的。”
“多嘴。”温壶酒冷哼一声。
台上那女子从腰间掏出一把短刃,短刃上闪着紫光:“我的这把刀可是涂满了毒药的毒刃。毒名钩吻,中了它,世上无人可解,就连我们五毒门也一样。”说完后,她就将小刃放在了唇边,作势就要一舔。
“怕不是个傻子。”百里东君一愣。
“我怎么会舔呢?我若是死了,你们该有多难过啊。”女子微微侧首,往台下一看。
百里东君与她对视,脸微微一红:“她在看我?”
“一眼看众生,够媚。”温壶酒笑道。
女子转过头,望向面具人,一眸子的风情万种,却依然看不透那浑浊迷茫的眼神。女子咬了咬牙,纵身一跃而出,手中利刃冲着面具人猛地划去。
可面具人虽然失了神智,却依然有着本能的反应,侧身一躲,就躲开了那匕首。
女子腿一伸,作势就要将面具人踹倒,可一脚踹去,却被一脚踢了回来。女子点足后撤,疼得龇牙咧嘴。
“下毒也得有些高明的手法,那女子的媚术对这面具人无效,身手又差了那么几分意思,怕是胜不了了。”温壶酒叹了口气。
“该死。”女子低喝一声,退到台边,双手一扬,手中竟又多了两把匕首。
“这是要用飞刀啊。”百里东君惊呼道。
女子一个转身,黑衫飘起,长袖一挥,三道银光陆续射出。
飞刀,飞刀,又见飞刀。
“太慢了。”温壶酒摇头。
只见面具人快速地躲闪着,三柄飞刀依次从他身边划过,直逼后面的唐门众人而去,但他们都安稳地坐着,面无表情。
忽然台下人群中发出一声呼喊。
只见飞刀忽然回撤了。
这柄飞刀竟然是回转。
“圆月飞刀?”有人惑道。
在空中去而复返的飞刀手法可不多见,最有名的的就是那圆月飞刀,可是五毒门的小姑娘,怎么会如此高明的暗器手法?
百里东君眼尖,看到了虚空中的那一道银光,他说道:“有根丝线。”
“眼力不错啊。”温壶酒夸赞道,“的确是丝线,能承受住一把飞刀的重量,是五毒门的蜘蛛丝。”
面具人也察觉到了,伸手一把握住了三根丝线,往后猛地一扯。
五毒门的女子立刻就放了手,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既然是五毒门的蜘蛛丝,丝上必定有毒。”温壶酒叹了口气。
就这么结束了?他望向唐灵皇,唐灵皇依然面无表情。
面具人将三把飞刀丢在了地上,抬起手掌,看着那缠绕在手中的丝线。丝线在他的手上灼烧起来,最后化作一滩黑水,淌在了地上。
“这是!”温步平低声一呼。
“不对。”温壶酒眉头一皱,“这是佛门的金刚护体功法,我曾经毒过白马寺的一个和尚,他就是这些将毒物直接烧成黑水的。唐门抓来的江洋大盗,还会佛门武功?”
“大师兄。”高台之上的一名唐门弟子转头唤唐灵皇。
唐灵皇抬手挥了挥:“先等等。”
五毒门的女子原本以为一击已经得手,可是对方却一掌就化去了自己的毒,不禁有些懊恼。
“林秀,退下吧。”有个中年女子的声音在台下响起,想必台上姑娘的师长。
被唤做林秀的年轻女子咬了咬牙,忽然俯身。
“不可!”台下的中年女子大呼。
可林秀却视若罔闻,手重重地往地上一按。
无数的小虫从她的袖中爬了出来,疯狂地冲着面具人跑去。
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也想象不到,一个年轻姑娘的身体之中,竟然藏着如此多的毒虫。
方才对这姑娘满脑子污秽念头的台下一众男子,此刻不禁头皮有些发麻了。
“当年那女子,也是这般吓人吗?”温步平调侃道。
温壶酒冷笑:“这叫百蛊噬心术,只传嫡系弟子。五毒门上下齐用,就是万蛊噬心阵,能灭一个门派,你说话可小心点。”
毒虫冲着青铜面具人狂涌而去,可那面具人却张开嘴,猛地一吸,竟将那些毒虫一股脑地吸入了嘴中。
不得你来咬我,我先把你吃了。
“疯了吧。”林秀一惊,一只毒虫入腹就够人受得了,何况是一口气把这所有的虫都吞进腹中,怕是整个身子都会被钻空吧。
可面具人竟然一边咬,一边吐。那些蛊虫竟被他硬生生地咬成了渣子,最后吐在了地上,最后还用脚使劲地踩了踩。
“好恶心……”百里东君一阵反呕。
“其实没什么恶心的,蛊虫都是半死之物,身子早就干了,就跟嚼树根没什么差别。”温壶酒说道。
温步平和百里东君同时用奇怪的眼神看向他。
温壶酒急忙解释:“我没吃过啊!”
温步平和百里东君转过头,摇头叹息。
“我真的没吃过啊!”
三人交谈间,无计可施的林秀已经被忽然暴起的面具人一拳打飞到了台下。百里东君见状,立刻跃起,在空中稳稳地接住了那姑娘。
温壶酒伸手扶额:“不是说了,千万不要碰她吗……”
百里东君扶着那五毒门的林秀稳稳落地,听到温壶酒的话急忙一把放开。
那林秀落地后眉头微微一皱,对那百里东君怒目而视。
“姑娘你们门派不会有哪个男人碰了你就要么杀死,要么嫁给他的说法吧?”百里东君惴惴不安。
林秀秀目圆瞪:“你想得美!”
百里东君又急道:“那你也不是从小修炼毒功,以至于浑身上下,无所不毒,只要轻轻一碰就会染上剧毒吧?”
林秀看面前这人,白衣胜雪,秀气风雅,本来还颇有些好感,现在简直以为自己是遇到了一个傻子,她没好气地回道:“你才浑身有毒!”
百里东君长舒了一口气,转头对温壶酒说道:“舅舅你到底在紧张什么?”
温步平一脸笑意,忍不住调侃道:“你舅舅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你不用管他。”
百里东君淡淡地“哦”了一声。
“秀儿,回来。”一个蒙着面的中年女子站在十步之外,沉声唤道。那中年女子手中拄着一根金色拐杖,拐杖之上爬着五条颜色各异的长蛇,煞是恐怖。
温壶酒脸色微微一变,温步平倒是憨厚地笑了笑:“温壶酒,来的是那小柳的姐姐欸……”
林秀点了点头,转身便要离去,可又猛地一回头,望向百里东君:“你方才说到我可能会嫁给你的时候,为什么一脸惊恐?”
百里东君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不喜欢我?”林秀秀眉一翘。
百里东君猛地连连点头。
这可把林秀气得不行,作势就要拉下自己的面纱:“那我就让你看看我的容貌,看你还喜不喜欢我!”
“不可。”温壶酒急忙一把捂住百里东君的眼睛。
“舅舅……”百里东君惑道。
“你若看了她的容貌,就真的要娶他了。这次是真的。”温壶酒低声喝道。
“秀儿!”中年女子举起拐杖重重地顿了一下地。
林秀把手放了下来,又狠狠地瞪了一下百里东君,最后一跺脚终于还是离去了。
“记好了,这位姑娘叫林秀,以后绕着点走。”温壶酒把手收了回来。
百里东君挠了挠头:“素闻江湖险恶,原来险恶到如此几步,不小心看一眼就得一生负责啊。”
“哈哈哈哈,你若是被五毒门的姑娘缠上,这一生也算没有白过,就是日子短一点了。”温步平哈哈大笑。
百里东君一脸茫然:“为啥日子短一点?”
“这身子骨……吃不消啊。”温步平长叹一声。
“闭嘴,看台上。”温壶酒正色道。
随着五毒门林秀的探路,已经一个接着一个门派跑到台上进行挑战。但那面具人却一直稳稳地站着,凡是想用兵器伤他再下毒的,都根本无法近他的身,而以水为毒、以气为毒的,则都被面具人一股脑地都吞到了肚子里。
“难怪一个面具严严实实的,唯独露出一张嘴巴,原来是个吃毒的。”温步平依然笑得憨憨厚厚,似乎并不着急。
“一下子吃了十几种毒药,还站得那么稳,唐门若真能炼出这样的怪物,那对于我们可不是什么好事。”温壶酒眉头微皱。
坐在高台上的唐怜月嘴唇微动,发出极轻的声音:“大师兄……”
唐灵皇的眉头也是越皱越紧:“我自有分寸。”
云中派的少掌门在台上站了许久,与面具人相隔六步之远,不进也不退,只是默默地站着,最后终于长叹了一口气,从台上走了下来。
“他这是做什么?”百里东君不解。
“云中派下毒讲究虚无缥缈间,你别看他就是傻站着不动,但其实已经下了三道毒了,对方却一点反应都没有。”温壶酒解释道。
百里东君“啧啧”连叹,立刻又感觉到了深刻的江湖险恶。
“是不是到我们登场的时候了?”温步平看着高台。
“不,是我登场的时候了!”温壶酒一步踏在台上,举起腰间酒壶,仰头就是一口。
人群中有个持枪的少年,原本已觉得这场试毒大会有些无趣,可此刻却浑身一震:“是他!”
他身边的药王辛百草歪了歪脑袋,一脸不屑:“又是这个爱出风头的家伙。”
“我需要制毒,他负责用毒。虽然上台的只是他,代表着却是我。”在江湖上名声不显的温步平缓缓说道。
场下响起一片喝彩声。
如今能砸了唐门这场子的,也就只剩下老字号温家了。
温壶酒喝完酒,擦了擦嘴巴,忽然一步掠出,直逼面具人而去,一掌打去。
温家最直接的下毒手法,毒砂掌!
温壶酒可是冠绝榜四甲,江湖之上赫赫有名,不用毒,只靠一身武功就能横走江湖。
但是却被面具人一掌接住了。
温壶酒忽然张嘴,方才喝进嘴中的酒忽然变成一团水汽,冲着面具人扑面而去。
随即面具人就像忽然失了力道,原本接着温壶酒的掌垂了下来,温壶酒见状,轻轻抹了一下胡子,一根胡须被抹下刺出,擦过面具人的脖子,留下一条浅浅的血痕,最后再一掌毒砂掌,把面具人打飞了出去。
“好,先用一剂醉梦往生卸去他一身内劲,再用一剂芳华刹那见血封喉,最后补上一掌毒砂掌,这还不死,就是大罗金仙了。”温步平得意道。
百里东君感慨道:“这毒药名起得还挺风雅。”
“当年我们温家三杰,一人制毒,一人用毒,还有一人专门取毒名,配合默契,温门无敌。”温步平笑道。
“还有一人是谁?”百里东君惑道。
“是你妈。”温步平语气平实,不然就真的像是在骂人了。
那面具人轰然倒地。
温壶酒摸了摸腰间酒壶,正欲再喝一口。
可面具人忽然又笔直地站了起来。
那浑浊的眼睛慢慢地清晰起来了。
“好毒。”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只有台上的人听到了。
温壶酒大惊,怒道:“唐灵皇,这是你唐门拿江洋大盗炼的药人?你唐门好大的威风,能抓来这样的金身罗汉!”
唐灵皇拍案而起,纵身一跃落在了温壶酒的身边,他转头,望向面具人,沉声道:“你是谁?”
唐灵皇和温壶酒齐名多年,一个是唐门翘楚,一个是温家奇才,高下之争已有多年,而他们站在同一边,却是第一次。
高手出手,过招一次,就是高低。
眼前这面具人高不高?
冠绝榜四甲温壶酒一出手,便知名扬天下的唐门,也养不出这样的药人。
而唐灵皇更是早就看得一清二楚,他们唐门所蓄养的药人,是以毒化毒,才能抗天下毒,而不是靠一身真气护体,成就佛门金刚身。他方才一直不出手,不过是想再看一看这人的虚实罢了。
面具人目光慢慢变得清晰,澄澈,若一汪春水。
“是你!”百里东君方才就觉得面具人的身形有些眼熟,此刻看那眼神,竟是一眼认了出来。
昔日学堂李先生,今日的南宫春水。
面具人摘掉了面具,露出一副年轻俊秀的面孔,他笑了笑:“温家,真的好毒啊。”
唐灵皇和温壶酒都微微有些惊讶。
方才此人展露出的武功,已近乎佛门金身罗汉了,没有数十年的锤打,怎可能拥有这样的体魄?可眼前之人,为何会如此年轻!
不,不能说是年轻。
只能说是年轻得太恐怖些了。
“此处不好,太小,打不自在。唐门最大的地方在哪里?梧桐院,去那里吧!”南宫春水纵身一跃,朝远处奔去。
台上唐门众弟子相视一眼,眼中满是惊骇。
唐门梧桐院,那是唐老太爷清修的地方,除老太爷亲传弟子外,寻常唐门弟子都不能踏入半步。
唐灵皇和温壶酒没有半点犹豫,立刻提步跟了上去。百里东君也从台下跃起,点足一掠,跟了上去。
台下那原本已经够惊讶的抱枪少年,更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百里东君,你怎么在这里!”抱枪少年打呼道。
百里东君闻言扭头,听出了那熟悉的声音,却一时找不到人,只能大呼:“司空长风,快来帮忙!”
于是司空长风又提着长枪跟了上去。
药王辛百草叹了口气,他可不想和唐老太爷打交道,所以不想踏入那梧桐院,但只是略微一犹豫后,还是跟了上去。
台下众门派一时之间还没反应过来台上的变故,但就算反应过来的,也没有一个打算跟上去。唐老太爷的梧桐院,谁没事愿意踏足那里?不要命了?
于是,在一众人陆续跟了上去之后,最后只有台上年纪最小的唐怜月站了起来,一步跃起。
他本以为世上年轻人,属他最绝世。
即便见到了那双手刀剑,恣意嚣张的镇西侯府小公子,依然觉得,不在话下。
可方才那年轻人做的,至少他唐怜月做不到,还远远做不到。
他也不恼,就想看看,这年轻人到底是谁?到底还能有多大的本事!
梧桐院的确大,至少比容纳天下毒门的毒麟院还要大出三四倍,南宫春水落入院中,眼神澄澈,笑容和善,若春水,似春风。
“我叫南宫春水。”他的语气云淡风轻。
温壶酒和唐灵皇落在他的面前,却一个个都浑身真气翻涌,如临大敌。
“我是个儒雅读书人。”南宫春水依然语气和善。
温壶酒和唐灵皇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显然并没有相信南宫春水所说。
百里东君随后赶到,急忙出言阻止:“舅舅,这就是我与你所说的,在唐门之外被人劫走的朋友。自己人!”
唐灵皇瞥了一眼温壶酒,冷笑道:“原来是你的自己人!”
温壶酒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少有地对百里东君厉声道:“你这朋友若是会被人这么轻易劫走,那么那个人,差不多就是天下第一了!”
百里东君惑道:“什么意思?”
温壶酒皱眉望着一脸春风笑意的南宫春水,沉声道:“你这朋友有古怪!”
南宫春水笑着对百里东君摇了摇头,百里东君一愣,只能退了一步,不再说话。
司空长风等人依次落地。司空长风与百里东君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了他的身边。辛百草往前一步,则站在了温壶酒的身边。那唐怜月则站在最后,在唐灵皇开口之前,暂时选择冷眼旁观。
“哟,采药的,你也来凑热闹?”温壶酒大概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开了个玩笑。
辛百草能感受到一阵强大的压迫感从那俊秀的年轻人身上传来,他的武功不差,但可算不上太好,勉力道:“怕你们两个被打死。”
唐灵皇则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南宫春水,最后说了一句让场中所有人都震惊的话。
“你为何只有金刚凡境?”
让两个逍遥天境的冠绝榜高手如临大敌,吞进那数十种毒物已经面不改色的人,竟然只是金刚凡境?这也太过于匪夷所思了。
温壶酒其实方才也探了许多次对方的境界,得到的结论和唐灵皇一样,可这南宫春水带来的压迫感可绝非普通的金刚凡境能够带来的。对于温壶酒这样的天境高手来说,区区金刚境,单手可杀!
“看不起我的境界吗?”南宫春水笑了笑,随后一抬手,“这又如何呢?”
抬手之间,气象自在,地上无敌。
瞬间跨境,入自在地境。
温壶酒和唐灵皇一身长袍无风自扬,辛百草则抵御不过,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什么人啊……”温壶酒第一次对自己的出手没有把握。
唐灵皇转头瞥了一眼梧桐院中那间正屋的房门,外面已经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可里面的唐老太爷依旧不为所动。
老爷子……这该不会是你找来的麻烦吧?
“还不够?”南宫春水一笑,再抬手。
人间不够,天上逍遥。
人间可见至高境,逍遥天境。
温壶酒和唐灵皇汗如雨下。不过梧桐院之中,只有他们觉得压迫感如此之深,三步之外,百里东君等众人并无感到任何异样,从压迫感中退出来的辛百草却心有余悸,感慨道:“是个高手啊。”
百里东君在心中叹了叹,他当然知道,这是个高手啊。
又何止高手啊。
南宫春水叹了口气,又伸出手掌,作势要往上挥:“要不再抬抬?”
众人皆惊。
可谓大惊失色!
正屋的房门猛地打开,抽着旱烟的白发老爷子望着这边,虎视眈眈!
天境之上,仍有玄境。
世间千万人,无人见过。
那是番怎样的景象?
天上地下,唯我独尊。
“人间太无趣,天上太寂寥,唯有我凡世仙人走,世上最逍遥。”
南宫春水一字一句念得缓慢,淡雅,做足了一个儒雅读书人的模样。
可是敲在堂内众高手心间,却如惊雷拍打,字字震心。
因为他的手真的就那么往上一抬,天上惊雷乍起,南宫春水闭上眼睛,忽入神游,万里而行。
在那飘渺沧海间,云海缭绕处,有一座若隐若现的孤岛,有一白发老人坐在孤岛高山的云雾之间,正对着一副棋盘,棋盘之外,却无对弈之人。老人似人似仙,忽然仰头,一身白袍无风自扬。
微微含笑的儒雅读书人从天而降,一步坐在了棋盘前,随意便落下了一子。
“蓬莱枉觅瑶池路,不道人间有幔亭。蓬莱岛主,许久不见了啊。”儒雅读书人伸手一挥,便拨开那些云雾。
于是便看到苍山之下,有一白衣胜雪的俊秀男子,正在坐观沧海,山崩不动。
“几十年未曾相见了。”白发老人也落下一子,“为何忽入玄游?来此逍遥?”
“想念老友,来此相见罢了。”儒雅读书人似乎对棋局失了兴致,不再落子。
白发老人朗声长笑:“世上独有的两个老怪物,是该多见见。”
“非也非也。”儒雅读书人摇头,“只有你是老怪物,我是潇洒读书人。你照照镜子,才看看我,好好琢磨琢磨自己的话。”
“不要绕弯子了。你百年不肯入神游,今日竟破了禁忌,神游万里来找我,必有重要的事。”白发老人叹了口气。
“瞒不过你啊。其实这一次,我是来告别的。”儒雅读书人依然微微含笑,若春风拂过,春水轻流。
他们几十年未曾相见,再度重逢,为何却是告别?
老人却并不疑惑,只是回道:“世间最远就是蓬莱,你要去哪里,来我这蓬莱岛告别?”
儒雅读书人微微一笑:“我要去一个女子的心里。”
老人摇了摇头,早知道就不问这个问题了。
“我收了很多徒弟,每一个都很喜欢。如果有一天,他们能到你这里,请他们喝一杯酒。”儒雅读书人笑道。
老人从桌上拿起一个精致小巧的白玉酒杯:“我的酒很贵的。”
儒雅读书人则拿出一个大碗,放在桌上:“我说这么大的一杯!记在我的账上。”
老人笑了笑:“可你不是都要告别了吗?”
儒雅读书人咧嘴一笑:“所以这账还不了了。世上坏账死账那么多,就不允许我赖一本?”说完后,他瞥了瞥那正在观海的俊秀男子,那男子这一次竟回头了,冲着这边微微一笑。
“虽然不是江山代有才人出,但至少隔几代出一个啊。在我之后,天下第一就是他的了。”儒雅读书人幽幽地说了句,“只是蓬莱岛太寂寥,不如早日回我人间逍遥。”
“知道了,你走吧。”老人脸色一沉,猛地一挥袖。
儒雅读书人便凭空消失在了那里,神游而去,转瞬便又是万里。
别处已是冬风萧瑟,此处却始终四季如春。
唯有那高高耸起的山头上,有着百年不化的积雪。
一座秀气的小城城头,站着一个一身红衣的秀美女子。
朱唇微启,眉心有痣。
“千秋无绝色,悦目是佳人。”
那佳人原本看着苍山雪发着愣,可眼前却忽然出现了一个儒雅读书人。
带着一股得意春风。
“许久不见了。”读书人一拂袖,茶花飞扬。
红衣女子一愣:“你是谁?”
“我叫南宫春水。”儒雅读书人缓缓道。
“是你的相公。”他咧嘴一笑,不再矜持。
红衣女子手迅速按住了腰间的剑,怒斥道:“滚!”
儒雅读书人却不理会,只是吸了吸鼻子,闭上了眼睛:“人间已是大雪坪,此地仍吹春日风啊。”
红衣女子微微皱眉,犹豫了一下后说:“你是……他?”
儒雅读书人睁开眼睛,点头笑道:“我是他。”
“为何我一说是你相公,你就猜到了是他。”
“是不是你也已经把他当成了你的相公?”
“哈哈哈哈唯有我凡世仙人走,世上最逍遥。逍遥有三,江湖有酒,江湖有友,江湖有美人。”
红衣女子怒起拔剑,冲着面前的读书人就是一剑刺去。她的剑法很快,不是寻常女子的花拳绣腿,就算是剑道大师见到了,也得赞叹几句。而且很狠,没有一点犹豫。
反正你若是他,我必定伤不了你。
你若不是他,出言不逊,伤了也就伤了。
可剑却从读书人身子中穿了过去,如刺虚空。女子一愣,急忙收了剑往后撤了一步。
“还是这么脾气不好。”读书人摇头叹道。
女子怒道:“你究竟是谁!别给我装神弄鬼,不过是一些幻术障眼法罢了。”
儒雅读书人凑上前,几乎就要和红衣女子脸贴脸了,红衣女子脸微微一红,踉跄着撤了一步,读书人伸出手作势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虽然亦是轻飘飘地划过,他笑道:“我们很快就会再相见的。”
“娘子。”
一朵不合时季的茶花飘然落地,眼前却已空无一人,红衣女子四下环顾,却哪还有半分踪迹。
去了很远的路,说了很多的话,见了几个想见的人。
本该过去很多的时间。
但在这唐门梧桐院内,却不过一个吐息的时间。
南宫春水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
南宫春水吐了一口气,睁开了眼。
便已经神游而回。
只是一个吐息间,唐灵皇和温壶酒已经感觉身子之中真气正在暴走,随时都有可能走火入魔,就连站在那里原本稳如泰山的唐老太爷,手中的烟杆子也忽然断了。
这就是神游玄境。
三个逍遥天境围着他一个,却连喘息的机会都找不到。
南宫春水依然笑若春风,可春风中却带着剑气。
“来吧,一起来吧。用你们最强的毒,最狠的毒,能杀一城人的毒,尽情地毒我吧!不要留手哦。不然……”南宫春水眉毛一挑,“我就杀了你们!”
“我杀了你们!”
平淡甚至带着几分笑意的语气,这个你们包括冠绝榜高手温壶酒、唐灵皇,也包括早就已经半退江湖的江湖宿老唐老太爷。
但他们都没有觉得这是一个笑话,甚至觉得这可能就是一弹指的事情。
毕竟谁也没有真正对决过神游玄境的高手。
那可是无人达到过的武道顶峰。
“来!”南宫春水一跃而起,长袖微翻,便有雷霆气概。
唐灵皇点足一掠,忽然抬手一扬。
无数的暗器朝天飞起。
唐门梅花针,朱颜小箭,菩提血,阎王帖,生死轮!
唐灵皇几乎将袖中所有的暗器都甩了出来,那些暗器飞至空中,又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
“万树飞花。”司空长风喃喃道。他只在传说中听过这唐门的绝世暗器手法,据说在万树飞花的攻势下,无处可躲,无从可退,当唐门的人用出来的时候,这就已经是个死局了。更何况这个人是在唐门至少排前三的唐灵皇!
百里东君则已经看绝了,唐灵皇那眼花缭乱的暗器手法自然一绝,但更绝世的却仍然是那泰然自若的南宫春水,他一拂袖压下一半暗器,但另一半仍然朝他的身上砸去。
只听到“叮叮叮”的声音,所有的暗器就像是砸到了一个巨大的铜钟上,都很快地摔落在了地上。
南宫春水一笑,浑身皮肤上散出一丝淡淡的金光。
“这是什么武功?”百里东君惑道。
司空长风皱着眉头,不敢说话。
唐灵皇一愣,惊道:“金刚不坏神通。”
无坚不摧、万毒不侵、金刚不坏、至刚无敌,佛门至高武学,金刚不坏神通。
“果然是佛门人吗?”温壶酒在唐灵皇使用万树飞花的时候,已经在瞬间掠到了南宫春水的身后,抬起一掌就朝着南宫春水打了下去。
南宫春水又是一笑,忽然身形退到了六步之外,让本以为一击可以得手的温壶酒落了个空。温壶酒一掌劈空,急忙调整身形,点足一掠,撤到了唐灵皇的身边,他重重地喘了口气,说道:“道家绝学,灵虚步。”
“这究竟是个什么人,怎么能同时精通佛门、道家两门绝学?”唐灵皇沉声道。
“金刚不坏神通,灵虚步,只有这两门武功,就算杀不死别人,但至少可以保证怎么也不被别人打死。而他,至今还没有真正的进攻。”温壶酒微微皱眉。
“进攻?”南宫春水点了点头,“好的。”
温壶酒和唐灵皇退了一步,唐老太爷依然站如泰山,分毫不动。
“尽铅华,不染尘。”南宫春水忽然说了两个莫名其妙的词。
“来!”他伸出手。
百里东君身边的那柄长剑和长刀都在瞬间出鞘,穿过温壶酒和唐灵皇飞到了南宫春水的手上,他左手持剑,右手拿刀,轻轻一旋,整个人就飞了起来。
双手刀剑,舞!
真如绝世舞者般的翩然起舞,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鼓点之上,刀剑轮回,公子浅笑,可是说是说不尽的风华绝代了。
可是,在温壶酒和唐灵皇的眼中看来,却是凶险无比。
唐灵皇的暗器接连出场,温壶酒的毒掌一掌化作十九掌,可却是一退再退!
“金刚不坏神通虽然号称无敌,但只要外门功夫,都有罩门,你唐门有一样暗器,破天下一切罩门!”温壶酒忽然厉声喝道。
“破了罩门又如何,神游玄境的人,一根针,杀不死他。”唐灵皇冷哼道。
“我有,三字经。”温壶酒一字一顿地说道。
唐灵皇立刻心领神会。
百里东君和温步平则是心头一怔,温家弟子都有一味《三字经》,那是他们每个人独有的一门毒药,除非大难临头,生死一线,不然绝不会轻易使用,因为那是他们最后的杀招!
“我信你!”唐灵皇怒喝一声,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事物,那东西扁平如匣,长七寸,厚三寸。上用小篆字体雕刻:出必见血,空回不祥;急中之急,暗器之王。
唐门,暴雨梨花针。
唐灵皇手放在匣中,便要按下。
温壶酒忽然振臂一挥,将身上的长袍给脱了下来,他伸出一指,在长袍的后面猛地一划,那用黑墨写成的“毒死你”三个字竟被那一指给划了下来,融成一线墨水。
这就是温壶酒的《三字经》了。
毒。
死。
你!
唐灵皇猛地按下那暗器匣,二十七根银针激射而出,温壶酒手指猛地一划,那一线墨水猛地打在了银针之上。
黑色的银针直逼南宫春水而去。
这是唐灵皇第一次在世人面前使用暴雨梨花针,也是温壶酒的三字经第一次对人使用,可他们却像是演练了几百上千遍一样的默契。
因为是对手,所以无比熟悉。
因为在死局,已经退无可退。
南宫春水迎着银针直上,忽然大吼:“看清了吗!”
不知在对谁说,但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都同时点了点头。
南诀。
磅礴大雨。
雨生魔撑着那柄伞站在湖边,望着湖对岸的那座竹楼。
湖名洞月湖,竹楼里住着南诀如今的第一高手,烟凌霞。
“徒弟,还记得刚来南诀时我对你说的话吗?”雨生魔忽然问道。
站在雨生魔身后的叶鼎之微微皱眉:“哪一句话?”
“看好我这一路的每一剑,除了最后一剑。”雨生魔沉声道。
叶鼎之却是摇了摇头:“弟子不想错过那一剑。”
“这一路来我虽然没有明面上指导你一次剑招。但每次我出剑一次,实则便是教你一次。一路我杀了十三个人,你的剑术也就提了十三次,但这最后一次不一样,我会对烟凌霞用十三剑,每一剑你都可有所悟,但第十四剑不能看,你一定要记住。”雨生魔猛地吸了一口气,“不然功亏一篑。”
豆粒大的雨滴敲打着雨生魔的伞面,声音盖过了叶鼎之的回答,他没有听清,只是微微仰头。
湖的对岸,有一个穿着绿衣的女子正在踏着湖面款款行来,如履平地。
唐门。
时间仿佛静止了。
只因那步入神游玄境的南宫春水轻轻一挥袖,二十七根飞针便停在了空中,既不再往前,却也不下坠。
暴雨梨花针,破天下武功一切罩门。
可此刻却一寸也没有向前。
这就是神游玄境了。
温壶酒和唐灵皇在心中同时叹了一声,这是真正的技不如人,怕是学堂李先生来此,都不一定对付得了这个人吧。
“这就放弃了?”唐老太爷冷哼一声,忽然纵身一跃,穿过两人,直逼南宫春水而去。
南宫春水笑了笑,忽然道:“就到这里了。我有那么多徒弟,你们两个小子是最幸运的了。这一场对决旁观,胜练武十年!”
南宫春水忽然扯袖,二十七根银针瞬间飞出,全都打入了他的身子中,他嘴角微微一扯,似乎感觉到了几分疼痛。
而唐老太爷已经掠到了他的身前,伸出手轻轻地按在了他的头顶。
“够毒了吧?”南宫春水忽然道。
唐老太爷点了点头:“天下间再也找不出比这还要毒的毒了。二十七根暴风梨花针会带着温家的三字经,在你的气穴中四处乱窜,连带着方才你吞下的那些毒一起发作。我再给你一记仙人抚顶,你就可以往生了。”
“那就有劳了!”南宫春水嘴角微微含笑,似乎有种淡淡的满足。
唐老太爷长吁了一口气,忽然道:“你不会后悔吧?”
“不会杀我吧?”
“如果后悔了,那便只杀我一人,不要连累唐门。”
傲视整个江湖的唐老太爷,语气中却满是忧愁。
“啰嗦。”南宫春水忽然抓起唐老太爷的手,一把按在了自己的头上。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那也把这长生拿走吧。
“砰”的一声,真气相撞,唐老太爷猛地向后退去,衣袖已经破烂不堪,露出枯瘦的手臂,上面血迹斑斑。
温壶酒和唐灵皇则都是一脸惊骇,刚刚发生了什么?
南宫春水很明显是早就已经挡住了那暴雨梨花针,方才是刻意卸掉了自己的真气,自愿挨了二十七根针,而唐老太爷最后那一掌,以及两人的对白,很明显是两个人早就约好的。
“百里东君,此人究竟是谁?”温壶酒看向百里东君,神情从未有过如此严肃。
“老太爷,此人你早就认识?”唐灵皇垂首对唐老太爷说道。
辛百草则看上去要轻松得多,他看了看司空长风,惑道:“看样子你似乎也认识他。”
唐怜月则默默地走上前,似乎想要一窥究竟。
“站住!”百里东君怒喝一声,拦在了他的面前,手中无刀也无剑的他伸出一拳,面向众人,最后望向唐老太爷,喝道,“你把我师父怎么样了!”
师父?
百里东君的师父?
稷下学堂,李先生!
司空长风也掠了过去,长枪在地上一顿,沉默地拦在了众人面前。
温壶酒恍然大悟:“难怪难怪,世上应该也只有李先生有如此能耐?只是……李先生就算平时驻颜有术,不过是三十岁的模样,可怎么一下子变成一个少年了?是易容?”
“易容术从来骗不过唐门的脸,不是。”唐灵皇摇头道。
“返老还童?”辛百草眼睛一亮,“有意思了。”
唐老太爷瞥了他一眼:“药王先生好像知道了些什么。”
“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以八千岁为秋。我听说过的那门武功,叫大椿。是已经绝迹江湖的逍遥御风门一派的武功,修炼需以药石为引,并倾一门之力培养,才能百年得一绝世之才可修此功。练成之后,每半甲子便会返老还童一次。但这到底还是传说,我没有亲眼见过。”辛百草缓缓道。
百里东君表情微微一变。
温壶酒瞬间就抓到了这微妙的表情,看来辛百草所说的没有错了。李先生必定是出自那早已绝迹的逍遥御风门,练得就是那门可以返老还童的大椿神功。
“是啊,大椿。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人啊,总是惜命短,可是真给你八千岁,谁有耐得住那寂寞呢?你爱的人会一个个死去,最后只剩下你独自一个……”唐老太爷感慨道。
“我爱的人还活着呢。”一个声音忽然打断了唐老太爷的话。
刚刚那一击之下,应该是必死无疑的南宫春水忽然睁开了眼睛,他睁开了眼睛,眼睛中流淌着一丝紫色。他伸了个懒腰,一身骨头噼里啪啦的乱响,又打了个哈欠,便带来一阵大风,吹得院中大树沙沙作响。他随后又长呼了一口气,一阵黑烟从他口中吐出,随后他便长袖一挥,将那黑烟打散。
“舒服啊。”他仰头喝道。
温壶酒低声问道:“老太爷,是李先生让你安排这个局的?”
唐老太爷冷笑一声:“不然呢?难道这尊菩萨是我自己请进府的?”
“他求什么?”这次发问的却是唐灵皇。
那边的南宫春水则在坐着很多奇怪的动作,打哈欠,伸懒腰,运气,挥拳,纵起飞落……
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守在他的身边,虽然奇怪,但李先生喜欢做的奇怪的事多了,他们也习惯了,便只是看着。
辛百草则饶有趣味地观察着南宫春水,毕竟长生不死对于医者来说可是千百年来最重要的一件事,他看了许久似乎看出了些门道,低声喃喃道:“他在卸功?”
唐老太爷点了点头:“是。李长生这次来找我,第一件事就是求我帮他卸去这一身大椿神通,我一个人做不到,只能用天下奇毒来破他身上的逍遥御风门的药石之术,再由他之后卸去一身神通。另外,他还特地让我安排了这一场对决,无论是试手的人还是旁观的人,在武道方面都能更进一步,算是他此次的报答了。”
那边,南宫春水忽然收手了,他运起收掌,一身锋芒终于退了下去,神游玄境所带来的压迫感瞬间消失,南宫春水笑了笑,望向众人:“大家好,我叫南宫春水。”
“是个儒雅读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