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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西去雪月

作者:周木楠字数:1.89万字更新时间:2026-07-19 02:19:46
第十章 西去雪月

南宫春水微微含笑,满面春风,可对面那些人却都一个个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南宫春水愣了愣,看了一眼百里东君:“你方才……”

百里东君急忙道:“唐老太爷全说了!”

南宫春水微微眯起眼睛,露出一丝狐狸的狡黠,望向唐老太爷:“老太爷?”

唐老太爷神色尴尬,要说揭露身份,没忍住说出来的是百里东君,不过他只说了“师父”两个字,至于南宫春水的来历和目的,的确是他说的。他狠狠地瞪了一眼百里东君,沉声道:“是他们猜出来的。老爷子我不过是解释了几句。”

“罢了罢了。”南宫春水一拂袖,“什么大不了的。不过今日之后,我与那李长生可就彻底摆脱了联系。我便只是南宫春水,半甲子之后也不会变成什么别的人了。此生便是南宫春水了!”

“南宫兄。”百里东君倒是早就习惯了这个说法,“那我们接下来……”

“西去西去。”南宫春水从怀里掏出一条小青蛇,原本晕乎乎的小青蛇直起身子摇了摇脑袋,慢慢清醒了过来,随后从他的手指上弹了起来,跳到了温壶酒的手掌上,“这个还给你。”

温壶酒急忙将那青线小蛇收了起来,随后抱拳道:“李先……哦不,南宫兄!”

“乱了乱了,百里东君叫我南宫兄还差不多。你这年纪,叫我南宫就好。”南宫春水抱拳回礼道,“温先生?”

温壶酒急忙摇头:“不敢不敢,这段时间劳烦南宫照顾我们家东君了。”

“他照顾我还差不多,更何况我是他的师父,你是他的舅舅,论关系谁更亲还不一定呢。”南宫春水看了一下众人,发现他们神色微微有些异常,笑道,“我是南宫春水,不代表不能收百里东君为徒啊。这样吧,百里东君你就是我的大徒弟了,拿着枪的那个,司空长风是吧。你就做我的三弟子吧,不管需要等你的二师姐入门之后。哦,你的二师姐,就是雷梦杀的女儿,她可是天生剑胚啊。”

“贱胚?”百里东君一愣。

南宫春水伸手敲了敲百里东君的脑袋,拿起地上的不染尘和尽铅华插回了鞘中:“是宝剑的剑。”

“要走了?”唐老太爷眯起眼睛。

“不走等着在这吃晚饭啊。”南宫春水笑着望向司空长风,“既然相遇,这次便随我们一起去吧。”

百里东君心中一喜,立刻兴奋地望向司空长风,可司空长风却在欣喜之外更多了几分犹豫,他想了想摇了摇头:“我还有承诺没有完成。”

“去吧。”辛百草忽然开口了。

司空长风一愣:“为何?”

“你的病早就好了,你这段时间吃的药丸不过是一些巩固气血的……”辛百草笑道。

司空长风点了点头:“我知道。”

辛百草一愣,随即恍然:“差点忘了,你跟我学了这么久的医,也应该能看出来了。既然看出来了,为何还愿意继续跟着我?”

司空长风正色道:“不喜欢学医是一回事,承诺又是另一回事。”

辛百草点了点头从怀里拿出了一本书,递给了司空长风:“拿着看吧,若哪一天你读透了这本书,也就算你完成了你的承诺。反正在药王谷,你一身怨气,反而不易于学医。”

“说完了吗?”南宫春水温和地打断道。

虽然他自称南宫春水,但是李先生的威严犹在,辛百草急忙退了一步,恭敬地说道:“先生,请。”

“读书人被叫做先生,倒也没什么毛病。”南宫春水低声喝道,“东君!”

百里东君点头应道:“我去牵马。”

“不行,太慢了,太慢了。”南宫春水伸手指了指天,“我们飞着去。”

“我等了许久,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不远了不远了,就在西面,走!”

“唐老太爷,你知道我要去哪里,事后派人把马车给送过来。马车上,可还有好酒!也添几坛唐门的醉红尘吧。”

说完这些,南宫春水一手抓住百里东君的肩膀,一手抓住司空长风的肩膀,忽然看了一眼站在后面一直沉默不语的唐怜月,说道:“以后我的弟子们都会名扬天下,你是能与他们竞争的人。唐门有你,三代不灭。”

“你是算命的?”唐怜月似乎不领情。

“也干过几年这行当。”南宫春水拎着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提步一掠,便踏风而去。

掠出唐门之外,南宫春水就松开了手,独自朝着西面狂奔而去,一路之上,大笑不止,恣意飞扬,竟是江湖豪情。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不甘示弱,也提起一股真气,奋力赶上,竟也没有落下太多。他们以为是南宫春水刻意在等他们,但他们不知道的是,一场无关他们的对决之后,他们的武学境界虽然没有明显的变化,但却有一个很重要的地方变了。

武道之中,已有大气象。

三人乘风西去,翩然已是百里。

南诀。

洞月湖。

大雨骤停。

穿着绿衣的女子手中长剑已经断了,衣袖之上血迹斑斑,她面无表情:“我输了。可你却要死了。你求的,不应该是一个南诀第一高手的头衔。”

雨生魔笑了笑,摸着手中的玄风剑,恶龙罩已经被烟凌霞一剑劈断了,便只剩下了这柄剑,他将剑递给了叶鼎之:“让你不要看最后一剑,可你还是看了吧。”

叶鼎之点了点头,脸上泪水纵横,说不出话来。

“不必哭。我练魔功那么多年,身子已经被反噬得差不多了。就算今日不来此求死,也活不过半年了。”雨生魔像是一个父亲般慈爱地摸了摸叶鼎之的头,“既然你看到了那一剑,便要当得起那一剑的传承。别忘了北边有个老头子,你师父一辈子也没能赢过他,你要争口气,赢过他的徒弟。”

叶鼎之哽咽道:“徒儿记下了。”

“不要找烟凌霞寻仇。”雨生魔留下了这最后一句话,最后往后撤了一步,纵身一跃,踏浪而去。

江湖人不知雨生魔从何而来。

雨生魔亦不想让江湖知道他终于何处。

只是在遥远的北离,乘风西去的南宫春水忽然扭头,看向了一眼南面。

“先生在看什么?”

“似有故人离去。”

南宫春水站在城下,仰头望去。

城门之上写着“下关”二字。

百里东君仔细想了想,南宫兄一直念叨的明明是“雪月城”才对,怎么上面写着“下关”,莫非他们这一路跑得太开心了,跑错地方了?

“徒弟啊,师父我有点紧张。”南宫春水咽了口口水。

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相视一眼,神色尴尬,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座城啊,以前叫大长和,是一座很小很小的城,地处偏僻,唯独风景优美,一直与世无争。后来来了个四个绝世之人,本来打算退隐江湖,路经几次觉得此处风景着实不错,就结庐住了下来。可是绝世之人,自然有绝世之才,岂是那么容易隐没的,于是就吸引了越来越多的人来这里。这座城也就越来越大,最后分成了两座城,上关和下关,上关风、下关花、苍山雪、洱海月,四处盛景并称,人们就叫它雪月城。那四个绝世之人三个人都没有留下后代,唯有一名剑仙一直有一脉相传,为雪月城代代城主。传到这一代是一个女子,喜穿红衣,眉心有一点朱砂,今年二十九,面容绝世,剑法通天……”南宫春水一口说了一大段话,最后竟是低头笑了笑,“我很喜欢的。”

百里东君挠了挠头:“师父,你这是真的紧张啊。”

南宫春水惑道:“怎么?”

“人一紧张就容易话多,师父你活了快两百年了,也不能免俗啊。”百里东君笑道。

“有人来了!”司空长风一把握住长枪,微微俯身。

“别紧张,别紧张。”南宫春水急忙按住了司空长风的手。

果然有一名女子从城墙之上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了地上,一席红衣,眉心一点朱砂,面容绝世,手里拿着一柄一看就不是凡品的长剑,一切都和南宫春水的描述一致,只是这一剑的剑尖却是指在了南宫春水的额头上。

“你究竟是谁?”女子神色阴冷。

南宫春水抖了抖衣袖:“在下南宫春水,洛姑娘,许久不见了。”

女子微微眯起眼睛:“我们见过?可我不记得我认识一个叫南宫春水的人。”

“当年相见时,我还不叫南宫春水。”南宫春水袖口一甩,就将那女子的长剑握在了手中,“不过当年初见时,洛姑娘倒也是这么不客气的,拿剑指着我。”

“果然是你。”红衣女子微微皱眉,神色中透露出了几分愤怒,“你还来做什么!”

“师父,你说着喜欢人家,可是人家好像不怎么待见你啊。”百里东君忍不住说道。

“胡说,我和洛姑娘可是两情相悦,当年可是私定过终身的!”南宫春水将剑递回给了红衣女子。

“你个浪荡子,负心汉!”红衣女子接过剑,又是一剑挥了过去,只是被南宫春水双指夹住,再也不能逼进一寸。

“你天下第一,我杀不了你!但我也不想见到你!”红衣女子愤怒地抽了手,转身朝着城内飞掠而去。

“师父,你当年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百里东君忍住没笑出来。

司空长风抱着枪转过身,不忍再看。江湖传言李先生一生醉心于武道,从未有过男女之情,看来果然是假的,不仅是假的,这个李先生还是个浪荡子,负心汉。

“你知道的,既然订了终身,就要坦诚相待。所以我把我练大椿功的事情告诉了她,然后她问了我一个问题。”南宫春水怅然道。

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相视一眼,不解:“什么问题?”

“那你之前有过几任妻子?”南宫春水微微摇头。

“你怎么说的?”百里东君说道。

“也就三任啊。”南宫春水无奈道,“我这么洁身自好的人,一世当然就是一世的妻子。她听完后,脸色微微有变,但还没有发作,只是问了第二个问题。”

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也觉得方才那个回答没有问题,若一个人活了一百多岁了,才有第一个妻子,那才是有问题吧,百里东君点了点头:“又问了什么?”

“她问,那我之后,你还有几个妻子呢?”南宫春水叹了口气,“这个问题换成你们怎么回答?”

百里东君微微皱眉,感情方面,他可一窍不通,虽然早早得就决定好了自己钟爱一生的人,可毕竟与人连正常的交谈都没有过,他想了半天,说道:“要是我就说,未来的事我也不知道,我想现在好好地爱你。”

“不妥不妥。”司空长风打断道,“要我就说在你之前,我以为男女情爱不过是相伴一时的东西,一方死了便结束了。但遇到你之后,我觉得感情是可以跨越时间的界限的。经你之后,我便再无妻子。至于几十年以后……那自然把这段话再换个女子,再说一遍。”

南宫春水拍了拍司空长风的肩膀:“我白活一百八十年,我该唤你一句师父。”

司空长风急忙摆手:“不妥不妥。”

“我当时喝醉了,就说了一句。”南宫春水叹了口气,静默了许久才说了下一句,“我说,那哪算得完啊……”

司空长风和百里东君呆若木鸡。

“之后她就把我赶走了,声称这辈子都不会再见我。现在我回来了,带着我的决心。走!再去见她!”南宫春水纵身一跃,越上下关城的城墙,俯瞰城内。

两边商铺蒸汽浓浓,街边的小姑娘举着花满面春风,一股淡淡的酒气飘满全城,依然是那个最美好的雪月城啊。他一跃而下,乘着下关城的风朝着前方直掠而去。

“给我拦住他!”红衣女子看到那个身影远远地飘了过来,怒喝一声。

十六名高手从她的身边掠过,回声喝道:“好!”

她真的很生气很生气,为什么当年这个男子能说出那么缺心眼的话,为什么现在的他明明比自己老那么多,可看上去比自己还年轻,为什么他可以装作若无其事,为什么他——

过了这么多年,才回来!

南宫春水踏城而行,不过半柱香时间就已经到了下关城的尽头,那里有一座高高的塔,直耸入云。

塔高十六层,上写三字。登天阁。

登天阁之外,仍是凡城,过了登天阁,方能见雪月。

十六位来自雪月城的高手已经在阁上恭迎了。他们一个个都是退隐山林在此修养的江湖好手,最低的就已经是金刚凡境巅峰了,而越往上走,境界越高,最顶上那几层阁中几位老人,更是到了真正的逍遥天境。

可谓真正的,一步登天。

可这算什么?

南宫春水甩了甩衣袖,空手登楼,一步。直登十六层。

登天阁十六层内,哀嚎遍野,一众高手刀剑尽毁,被打得爬都爬不起来了。

这种情况,很多年前也出现过,当年的小姐,刚刚十九岁。

十六层上的镇阁长老认出了这个久违的好朋友,捂着胸口说道:“怎么又是你?”

南宫春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当年老城主让你来拦我,现在小城主让你来拦我,我也说一句,怎么又是你?”

镇阁长老皱着眉头打量了一下他,惑道:“你怎么没有变老,反而更年轻了……”

“因为我是,仙人啊。”南宫春水纵身一跃,一头撞破阁顶,站在了登天阁之上。

百里东君站在登天阁之下,目瞪口呆。他想起当时在天启城,还是李先生的南宫春水也是这么一头撞破了酒阁的屋顶,站在了酒阁之上。

“师父这铁头功,有点厉害啊……”

南宫春水站在登天阁之上,一身衣袍在风中猎猎飞扬。他清了清嗓子,忽然咳嗽了一下。

城内众人都仰起头,望着天。

打雷了?

“师父这狮吼功,也很厉害啊……”百里东君忍不住说道。

司空长风咽了口口水:“这哪是狮吼功……”

南宫春水就这么在众人的仰视下振了振衣袖,一身的神仙气派,他很满意现在的氛围,笑了笑,忽然朗声道:“洛水我来啦!”

雪月城中,红衣女子也仰头望着天,面无表情。

“你当年说比起江湖武夫,更爱学堂书生,后来我执掌学堂,天下间谁都称我一声学堂李先生。而这一世,我叫南宫春水,只做一名儒雅读书人。”

“当年你问了我一个问题,我回答错了,现在我来重新回答一遍了。我此生以后便只有你一个妻子,遇到你之前,我觉得男女情爱不过是相伴一时的东西,一方死了也便结束了。但是遇到你之后,我觉得,感情是可以跨越时间的界限的!”南宫春水继续朗声高喝。

沉默许久,那雪月城中终于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等几十年之后,再把这话换一个女子,再说一遍吗?”

百里东君转头看向司空长风:“司空,你是老手啊?”

司空长风脸微微一红,无端就想起了天启城里那个抚琴的女子,随后假装不在意地接道:“我哪知道随口一说,就把所有的情节猜到……”

“不会的。”登天阁之上,那个声音继续含笑而起。

“因为我就剩下这一生了。”

“这一生六十年,便只与你度过,一生终了,便是终了!”南宫春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温柔。

但是雪月城里,却是一袭红衣,像是火苗一样,忽然蹿了起来,一下子,就蹿到了登天阁之上。

雪月城城主洛水站在那里气喘吁吁,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这话什么意思?”

南宫春水一振衣袖,满面春风:“大椿功我散了,从此以后我就与常人一样,生老病死,一生一世。”

“一生一世是这么用的吗?”洛水微微皱眉。

“我与你站在一起,就可以这么用。”南宫春水言辞坚定。

洛水摇了摇头:“真是个傻子啊。”

不妙!南宫春水一愣。

当年她也是这么说的,然后自己就被赶走了……

“所有人都羡慕的长生不死。自己就这么不要了。其实,我当年只不过是生气,不是真要你散去这一身大椿的。”洛水低头抹了抹眼泪,“你还是重新练起来吧。”

“大椿功,散了就不能练了。我的师父门派早就不在了,也没人能帮我练了。”南宫春水语气云淡风轻,像是说一件不打紧的事情。

洛水抬起头,怒目而视:“你是故意的!是故意让我心中有愧!你是报复我!”

南宫春水哑口无言,女人啊女人,自己就算再看一百年的书,也无法摸得透她们的心思。

“你这么冲动?不会后悔吗?”洛水忽然又转怒为喜,抬头望着南宫春水,一双眸子亮盈盈的,就算南宫春水是一棵一百八十岁的老树,也会心动。

“不会的。我虽然现在一百八十多岁了,但自从遇见你之后,我就觉得,我依然还是那个少年。”南宫春水走上前一步,“少年人做事,本该冲动,此生不悔。”

“那就不悔。”洛水走上前,伸手抓住了南宫春水的手。

两人对视一眼,携手纵身一跃。

一袭红衣,一袭白衣,从登天阁之上一跃而下,往那雪月城翩然而去。

“这就是书上经常愿意写的有情人终成眷属?”百里东君喃喃道。

“为一个女子放弃长生不死,也的确是书上才会写的故事啊。”司空长风也跟着感慨。

两人都微微点头,回味着这个故事,只是半响之后,两个人忽然发现有些什么不对。

“所以有情人终成眷属后……”百里东君皱眉道,“就不管我们了?”

风萧瑟,两个少年望着雪月城的大门,心中颇有些惆怅。

司空长风叹了口气:“看来是的,这个师父……忘记我们了。”

“那我们还能怎么办……去找他呗。”比司空长风要更习惯南宫春水作风的百里东君叹了口气,随后便跟着司空长风往雪月城内走去。

雪月城外,有个提着一把硕大无比的大刀的年轻男子,正在剔牙。

“有拜帖吗?”年轻男子懒懒地问道。

“没有。”百里东君老老实实地回答。

年轻男子挥了挥手,指了指边上:“没有拜帖,请先登阁。”

登天阁,十六层,十六个高手。

十六个被他们的好师父打趴的高手。

虎视眈眈。

雪月城内,一身白衣的南宫春水步伐轻盈,似乎是终于了结了一桩人生大事而内心轻松,至于还在城外苦苦等候的那两个弟子……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倒是红衣洛水还记得他们,问道:“方才与你一起来的那两个人是谁?”

“我的徒弟。”南宫春水微微含笑。

“那你就不管他们了?”洛水惑道。

“碍眼。”南宫春水挑了挑眉,“而且他们也应该要习惯一下没有师父的日子了,让你的登天阁好好招待一下他们吧。”

“如何招待?”洛水挥了挥手,从道旁立刻跑来了一名侍从。

“我那两个徒弟,不打到十六层,不能进城。”南宫春水笑道。

“得令。”雪月城的侍从立刻退了下去。

洛水幽幽地说道:“登天阁十六层,你能一气呵成,直上登顶,你的徒弟们也行?”

“当然不行,最多到十四层,再往上会被揍的。”南宫春水朗声长笑,说不出的开心得意。

雪月城外,那个拿着大刀剔牙的守门人放下了刀,看着面前的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

那两个人似乎并没有登阁的打算,百里东君虽然脾气比在乾东城里收敛了很多,但本性难改,此刻他的心情已经很不好了。

打登天阁要打十六层,我把你打趴了走进去,不就打一个人就够了?

我百里东君在乾东城书读得一般,算学可是学得很好的。

“打吧。”司空长风晃了晃手中长枪。

守门的年轻人站了起身,身形魁梧,竟比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都高了一个头,他朝着地上吐了口口水,随后眉毛一扬:“看来你们想要直接打我?那也可以,打登天阁,打不过就走,打得过就进,讲规矩。打我?要么打死我进去,要么被我打死,埋了。”

百里东君用胳膊肘撞了一下司空长风:“这个人要打死我们诶。”

司空长风脚步往地上重重地一顿:“那就如他所愿,打死他。”

“有意思。”守门的年轻人扛起了刀,俯视着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

“城主有令。”雪月城的侍从从城内走了出来,“两位公子需登上十六层,才能入城?”

“怎么是十六层?”守门的年轻人竟也有些惊讶,转头问道,“不是十层就可放行吗?是城主本人下的命令?”

“是那个刚刚闯城而入的年轻男子……”侍从挠头道。

守门的年轻人点了点头,转过头继续看向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我刚刚说的依旧有效,杀了我,依然能进去。”

“那男子和城主……”侍从第一次见城主和一个男子如此亲近,想必就是传说中当年与城主私定终身的男子了,他带来的人,总不能拿刀杀了。

“我不管。”守门的年轻人冷哼道。

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相视一眼,同时转过身,朝着登天阁走去。

“李先生真的这么坑?堂堂的天下第一,在我听过的事迹里,都是绝世大英雄啊……”司空长风低声抱怨道。

“你知道一个人活了一百八十年是会很无聊的。所以不做些更无聊的事情,会很容易撑不下去……学堂李先生,是我此生遇到过最无聊的人,雷废话都没他无聊。”

“雷废话是谁?”

“灼墨公子雷梦杀。”

两个人边聊边走,完全无视了身后虎视眈眈的守门人。守门人问旁边的侍从:“这人和方才闯城的男子是什么关系?”

侍从想了想,回道:“听那男子说,这两个是他徒弟。”

守门人嘴角露出一丝冷笑,随后朗声喝道:“阁里的各位听好了,现在这两人来闯阁,是方才那人的徒弟!”

师父来完,徒弟又来?

这是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登天阁上,众人气息已经调理完毕,方才南宫春水闯阁虽然一气呵成,但是只是气势惊人,手上都留了情分,所有他们很快就恢复到了一开始时的状态。

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走到登天阁门口,一个手持长刀的中年男子就站在那里候着他们,男子身形健壮,目光如炬,声如洪钟:“你们两个小子要来闯阁?”

“你上还是我上?”百里东君没好气地问了一句。

司空长风想了想:“还是你吧,不一般是厉害的人后出手吗?”

“可真有脸。”百里东君上前一步。

“别太嚣张了!”中年男子怒道,他虽然是这登天阁第一层的守阁人,武功最为不济,不过是金刚凡境罢了,但靠着一身横练功夫,也能胜过一些境界高于自己的人,方才被南宫春水一拳打趴也就认了,这两个徒弟,休想这么容易过去!

“让开。”百里东君拔出了不染尘,猛地一劈。

剑光划过。

中年男子手中的刀瞬间断成了两截。

好快的剑法。司空长风一愣,比起在天启城中,百里东君的剑术似乎又进步了不少。

“走!”百里东君一脚把中年男子踹飞。

中年男子摔在了地上,脑子砸到了墙,直接晕了过去,晕过去之前还说了句话:“真是见鬼了。”

“这局我来!”司空长风提着长枪率先上了二楼。

一剑,一枪,直上十楼!

年轻的守门人望着登天阁上传来的声响,舔了舔嘴唇:“果然是有点本事啊,不过十层之上,每上一层,可就真的比登天还难啊。”

登天阁,十一层。

百里东君的剑被挡了下来,他笑了笑:“一剑不成,那就再来一剑。”

“铛”的一声,依然被挡了下来。

百里东君撤后一步,剑柄在手中微颤,虎口有些隐隐作痛,他抬起头,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十一层深处走了出来,那人长得很瘦小,可手中却提着一个硕大的流星锤,方才就是那流星锤打回了百里东君的长剑。

“有点意思了。”百里东君笑道。

矮瘦的汉子甩了甩手中的流星锤,没有和百里东君搭话的意思,只是目光在百里东君上下扫动着,似乎在寻找出手的时机。

司空长风皱眉道:“这个人不好对付。”

极北之地。

千里冰原。

一辆雪白的马车踏起一地冰屑快速地前行着,持着马鞭的青衣女子轻轻拉了拉自己的面巾,试图挡住那些铺面而来的冰屑。

“还要多久?”青衣女子沉声问道,冰原上的温度低到不可想象,若不是一直用内力抵抗,怕是不过一个时辰,体内的血液都会被冻成冰渣。

“马上了。”马车内的女子掀开幕帘,望着前方。

这里就是真正的天外之天了,终年落雪,冰川林立,别说是动物,就连树木都没有办法在这里存活下去,远处都是万丈之高的冰山,谁也不知道冰山之后还会有什么,因为从来没有人能够走到那里。

甚至可以说,这里就是这座天下,西北角的尽头了。

“到了!”马车内的女子忽然抬头道,那里是一座低矮的雪山,在雪山的半山腰之上有一个山洞。

“这该如何上去?”青衣女子停下了马车,看着上方有些隐隐担忧。

“你在这里等我?”马车内的女子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白色狐裘,肤若凝雪,走出几步,头发上也沾满了雪屑,倒是很快就和这片冰原融为了一体。她仰起头,忽然纵身一跃,一步一步踏在雪山之上,冲那半山腰直掠而去。

青衣女子瞪大了眼睛,虽然她一直都知道小姐在努力修炼武功,但没有想到,竟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白衫女子不出片刻就从山下掠到了那山洞旁边,只可惜山洞已经被风雪堵住了,她没有犹豫,一甩袖一掌打在了洞口的地方。

风雪飞扬,三尺之厚的冰雪瞬间被打散了。

白衫女子收回手,仰头看着山洞顶端慢慢显现出来的四个字。

廊玥福地。

“父亲。”白衫女子低声唤道,“十年了。”

距离他的父亲闭关入廊玥福地已经整整十年了。入廊玥福地前,他就说过,这一次闭的是死关,要么出来后席卷天下,要么就死在廊玥福地之内。如今十年已过,一个人就算武功再怎么高强,十年不出关,那么后者的可能性无疑是更大了。

女子低下头,廊玥福地被一扇铜铁所铸的金属覆盖,唯有角落里有一个小洞,应该就是打开这廊玥福地的机关。白衫女子猛吸了一口气,随后手上升起一团紫气,手猛地一挥,往那小洞中一掌拍去。

铁门纹丝未动。

“还是不行吗……”女子低声喃喃道,随后她抬起头,秀目一瞪,手中紫气再转,运起比刚才更甚数倍的真气又是狠狠地砸进了洞中。

这一次铁门狠狠地颤动了一下。

然后女子就被整个地打了出来,她摔倒在地,吐出一口鲜血。

青衣女子在下面看到此景,忍不住惊呼道:“小姐……”她有些懊恼,所以说当时就不该轻易放走那个百里东君的,不知道小姐到底在犹豫些什么!要打开这扇门,就应该把那个小子早早地抓来这里啊!

登天阁,十四层。

百里东君左手持剑,右手拿刀,累得气喘吁吁。

“剑法是绣剑十九式,刀法是五虎断山刀。”十四层的守阁人是个拿着长棍的年轻和尚,看着百里东君,神色有些不耐,“你这是故意挑衅我?”

百里东君这是有苦说不出,老爹那里学来的瞬杀,小先生萧若风那里偷学过来的天下第三,都已经使出来了,打败了第十层那个使流星锤的家伙后又连破三层,但到了这一层,就是打不过面前的这根长棍,最后连压箱底的双手刀剑术都使出来了,结果又只会那两门最普通的武功,那又有什么办法……

谁让自己有个只会坑徒弟的师父呢?

“要不我试试。”司空长风嘴角一扬,抡起长枪走上前,“这位大师,怎么称呼?”

“圆泽。”年轻和尚沉声道。

“少林武僧圆泽?”司空长风一惊,“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少林武僧圆泽的确死了,我现在是雪月城圆泽。”圆泽和尚一抡长棍,冲着司空长风迎头砸了下来。

司空长风迎着长棍却没有回避,右手长枪一挥,竟也打了过去。

圆泽眉头一皱,心中惑道:这小子的枪法莫不是想要两败俱伤?

这么一想,他的长棍竟微微地慢了一分,然后只见司空长风左手一扬,竟从腰间掏出一根短枪,生生地挡住了他的一击,随后右手长枪挥落,在圆泽的肩膀边堪堪擦过。

“好险……”百里东君低呼一声。

司空长风收回双枪,得意地看了圆泽一眼。

圆泽笑了笑:“好,长短不平枪。有几分意思。”

“只是几分?”司空长风手中长枪轻旋。

“枪是好枪,枪法也是好枪法,只可惜,火候还差了太多!”圆泽猛地一跃而起,手中长棍狂甩,舞出一道又一道的棍法。

扫、拨、云、架、撩、戳、劈、舞花、挑、点……

眼花缭乱!

“夜叉棍法!”司空长风急忙挥起双枪应对,他听说过少林寺的这门棍法,变化万千,狠辣决绝,他的长短不平枪虽然攻守兼具,可在如此铺天盖地的棍势之下,竟只剩下了守。

“长短不平?你心中此刻可有不平?可你……又能如何!”圆泽长棍一挑,将司空长风猛地打退了三步。

“司空长风。”百里东君忽然低声道,“让他打得再尽兴些!”

司空长风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百里东君想要做什么,但这个家伙自从入了一趟天启城就变得活络了很多,想必是有什么办法了,于是自己再次向前,就用出了自己最狠最强的那几次枪法,打得圆泽和尚也连退了三步。

“好好好!”圆泽和尚大喝三声,长棍猛敲三下,打得司空长风虎口发麻。

“不够尽兴!”百里东君怒喝。

司空长风一咬牙,把那短枪一丢,抡起长枪就是一顿猛打,哪管什么防守,让我打得痛快!

圆泽也打得越凶,最后十八式棍法用完之后,将那银月枪成功挑飞,他嘴角一扬:“你输了。”

“你太入神了。”忽然一声冷喝在他耳边响起!

圆泽和尚猛地转头,只要再度提气,可是一个刀柄砸了过来,把他一下子打晕了过去。

百里东君收起长刀,轻叹了一声:“一个打不过,那就两个一起打呗。”

司空长风俯下身,发现那和尚果然已经被敲晕了,不由地对百里东君竖了个大拇指:“有一手啊。”

“呵呵,我可不是当日在乾东城里那个什么都不懂的百里东君了。”百里东君微微一笑,“一点小伎俩,不成敬意。”

两人将那和尚从地上抬了起来,找到靠墙的角落放了下来,随后便走上了十六层。

空无一人。

百里东君呵呵一笑:“莫不是怕了?”

司空长风摇头:“不要掉以轻心,我们先上第十六层看看。”

登天阁,十六层。

两个灰袍老人正在喝茶,一个面白无须,手指修长,另一个则身形魁梧,一身肌肉比起楼下的武僧圆泽也毫不逊色,留着长长的胡须,两个人一人捧着一个茶杯,看着一脸茫然的司空长风和百里东君,冷笑了一下。

“怎么有两个人?”百里东君惑道。

那魁梧的老人放下了茶杯,冷哼了一声:“不过是些小小的伎俩。老朽登天阁第十五层守阁人,落风钟。”

“老朽登天阁十六层守阁人,落念瑟。”另一名老人也放下了茶杯,幽幽地看着两个人。

百里东君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司空长风退了一步,已经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既然你们两个一起上,那我们两个,也就一起上了。”落风钟站了起来,他性格火爆,方才被南宫春水一步登阁已经弄得一肚子火气了,现在又有两个小子来挑衅他们,早已经按捺不住了。他脚重重地往地上一踏,左手推出,一股真气澎涌而出。

“克制点,克制点。”面容相对和善的落念瑟笑着安抚道。

“再克制,雪月城的脸面就没了。”落风钟推出一掌,光那掌风就把百里东君逼得往后退了一步。

百里东君皱了皱眉,咽了口口水:“司空长风,这……怎么打啊。”

司空长风拿出了长短双枪,叹了口气:“这人的境界……”

“老朽不才,不过入逍遥天境三年之久。”落风钟沉声道。

落念瑟也站了起来:“我比我的这个老朋友要勤奋些,所以入逍遥天境十年了。”

南宫春水是怪物,所以能完全不把这些普通的天境高手放在眼里。可放在江湖之上,就算是高手如云的天启城,入逍遥天境十年都可以算得上屈指可数。这雪月城一座破阁就这么多高手?

“两位老英雄成名多年,不会以大欺小吧?”司空长风到底比百里东君经验丰富些,知道这些老家伙一个个把名声看得很重,所以故意这般刺激对方。

那落念瑟笑了笑:“看两位小兄弟武功不错,怕在江湖也混了点年岁了,可听过我们两位的名字?”

司空长风皱着眉,以他的阅历,江湖中的高手可都记了个遍,可的确没有什么落念瑟、落风钟什么的,当下了然,这两个人必定是隐姓埋名,在此隐居!所以就算事后自己在外面宣扬他们以大欺小,也不会对他们有任何的影响。

“既然来了,总要打。废话别说了。”落风钟早已经按捺不住了。

落念瑟伸手拦住了他,望着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依旧是温和地一笑:“再给说一句的机会吧。”

司空长风一皱眉,脑中瞬间闪过了十几种说辞,该如何避免这一场几乎没有赢面的对决,又能顺利地从这里离开进入雪月城。可当他还没有决定的时候,百里东君率先开口了,他一脸诚恳地望着两位老人:“别打脸可不可以?”

“白痴!”司空长风怒道,原来百里东君还是乾东城那个百里东君,一点长进都没有!

“可以可以。”落念瑟朗声长笑,一步跃出。

落风钟忍了半天的拳劲也终于按捺不住了,一拳打出。

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倒也有几分少年郎的血气,明知不是对手,可又哪里愿意就这么束手就擒?百里东君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就甩出了最强的西楚剑歌,司空长风的长枪若蛟龙腾起,发挥出了平日里十二分的威力。

然后就被落念瑟一手抓住了一个肩膀,手往下重重地一卸,就将两个人的真气一下子就卸了下去。

随后落风钟一拳挥至,便将两个人给直直地打飞了出去。

百里东君摔在地上,捂着脸哀嚎:“不是说不打脸吗?”

“闭嘴吧你。”司空长风没好气地骂了一句,随后站了起来,抡起长枪又迎了上去。

“临危不惧,大好儿郎。”落念瑟笑道。

“有多好。”落风钟一拳打飞了司空长风的长枪,随后一手抓住了他的喉咙,一拳接着一拳朝着他身上打去,“怕不怕?”

“不怕!有本事打死我!”司空长风对着他怒目而视。

落风钟又是一拳:“怕不怕?”

司空长风咬着牙:“不怕!”

落风钟冷笑了一下,随后索性把司空长风丢到了地上,一通拳头脚法招呼上去:“怕不怕?怕不怕?怕不怕?”

“怕怕怕怕怕,说怕可以不打吗?”司空长风双手抱头,终于是好汉没有做到头。

“不可以。”落风钟继续一拳砸去,把刚刚被南宫春水羞辱的气愤全都发泄了出来。

百里东君看得目瞪口呆,正欲上前帮忙,却有一身灰袍拦在了自己面前,那面容和善的落念瑟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不要急,你这里有我。”

“先生,不用问,我怕。”百里东君老实道。

“风钟的武功太狠了,放心。我的不这样。”落念瑟笑道。

百里东君咽了口口水:“不是拳打脚踢?”

落念瑟伸出了那根修长的手指晃了晃:“我只用一指。”

“信你才有鬼嘞!”百里东君从地上蹿了起来,拔腿就跑。

落念瑟一笑,一跃而起,拎住百里东君的衣领直接就摔在了地上,随后一指点在了百里东君的眉心。

他倒的确没有说谎,就真的只用了一根手指头。

只是下一刻,百里东君就倒在地上浑身痉挛,他只感觉身体中有千千万万的蚂蚁在爬,经脉寸寸断裂,那种疼痛,无异于蚀骨噬心。

雪月城内。

南宫春水烧了一壶茶,慢悠悠地倒了一杯,递给了面前的人。不过片刻功夫,身处雪月城,仿佛就像身在自己的家中一般。

坐他面前的人阴沉着脸,却也不好意思发作,毕竟他跟着百里东君等人一路,知道面前的人是曾经的学堂李先生,也知道他的实力有多么强大,自己就算再托大,也没有办法和他去扳手腕。

“离火?”南宫春水见对面的人有些出神,轻声开口道。

一身红衣的洛水落在门口,晃悠着手中的树枝,颇有些不满,两个人才相处没多久,怎么突然冒出来一个老家伙?

镇西侯府影护卫离火缓过神来,点了点头:“李先生。”

南宫春水挥了挥手:“南宫春水,南宫春水。”

离火方才见百里东君等人直上登天阁,本来想跟上去看一看的,却被南宫春水派来的人“请”到了这里,此刻仍对孤身一人的百里东君很是担忧:“南宫兄,我有任务在身,不妨长话短说……”

“回乾东城去。”南宫春水点了点头,直截了当地说道。

离火一愣:“为什么?”

“你让我长话短说,我便只说这直接的意思了。还是你想让我说得更清楚些?”南宫春水慢悠悠地喝了一杯茶。

洛水笑了笑,不愧是自己喜欢的男人,说话就是霸气。

离火摇头道:“侯爷让我护卫小公子周全,这是我的承诺。只要侯爷不收回成命,我就不会离开。”

“东君啊,被保护得太好了。”南宫春水忽然叹了一声。

离火一愣,犹豫了一下却还是没有说话。

“他出生于镇西侯府,母亲家又是老字号温家,第一个师父是西楚儒仙,第二个师父是学堂李先生,几个兄弟,不是雷家堡本代第一人,就是北离皇族最受器重的皇子,可谓是不管走到哪儿都顺风顺水,就算到了凶险无比的天启城,也不过就像是玩了一圈罢了。”南宫春水笑了笑,“在这样环境中成长起来的人,会成为和他爷爷一样的英雄吗?”

离火皱了皱眉,回道:“可侯爷,也并不想要让小公子成为和自己一样的人。”

“可侯爷护得了他一时,护得了他一世吗?若有一天镇西侯府不在了,温家不在了,我不在了,那么你觉得就算东君一身武艺是逍遥天境,又有何用?他习惯了自己打不过的时候,身后就有人顶上,可直接就跌入生死险境呢?”南宫春水忽然喝道,“百里东君入天启数月到现在,哪一次境界提升最快?那便是在天启城中学堂大考,列入死地之时!不知生死,何谓江湖?如果镇西侯这点道理都不懂,那么镇西侯府昌盛之日,最多再撑三年!”

离火听得满头冷汗淋漓:“可若是小公子真的死了……”

“那便死了。”南宫春水冷哼道,“那就怪百里成风那小子不济,只生出这一个儿子。”

“当年世子妃在生下小公子的时候,镇西侯府遭刺客突袭,虽然击杀了刺客,但世子妃却被伤了,此生都无法再生育。”离火叹了口气,“这本是侯府的秘密,但既然南宫兄话都说到这里了,便只能说了。所以小公子对于侯爷府来说,真的很重要。”

“那镇西侯就没有别的儿子,给他生孙子了吗?”洛水幽幽地问了一句。

离火摇了摇头:“侯爷发妻早亡,未曾再娶,只有世子爷一个儿子。”

南宫春水叹了口气:“真麻烦啊。说不听不是?你就把刚才那些话告诉百里洛陈,他若是不愿意,你再回来,我就不赶你走。这里来回乾东城不过十日,十日之内,我保你家小公子无忧。”

离火眉头紧皱,依然在犹豫。

“我南宫春水保他无忧,若他还死了,你一个离火在这里,还能有用?”南宫春水一甩袖,把离火打到了门口,“走!”

“走吧。”洛水笑了笑。

离火抱了抱拳,转身离开。

“这么看重你的那个徒弟啊。”洛水转头望着南宫春水。

南宫春水叹了口气:“我刚才说得都是真正的。如果他不成长起来,那么……”

“镇西侯会消失,老字号温家也一样。”

登天阁内。

司空长风和百里东君被打得摔在地上爬不起来。

落风钟和落念瑟收了手,冷冷地望着他们。

“南宫春水,你个混蛋!去哪里了啊!”百里东君倒在那里哀嚎道。

落风钟冷笑:“打不过就找人来帮忙?现在的江湖少年郎就这么点本事?”

南宫春水当然没有回应百里东君,百里东君终于选择了妥协。

他一直都知道镇西侯府在他身旁安排了一个影护卫,这个影护卫在乾东城天启城几次都出现过,他不是白痴,早就察觉到了。但他并不想要在这样的庇护下生活,所以每一次都拼尽全力也不希望他现身,但这一次,他终于还是妥协了。

真的,没有办法了啊。

百里东君站了起来,一扫方才的狼狈,变得很淡定,他叹了口气,最后冷冷地说道:“出来吧。”

落念瑟和落风钟同时感觉到了那语气中的一丝阴冷,都往后退了一步,四处望了一眼,等待敌人的现身。

然而,只有一阵凉风吹过。

百里东君愣了一下,随后喊道:“出来啊!”

落念瑟用气息探寻了一下四周,上下两阁之内,并没有其他人。

落风钟冷笑道:“出来什么?倒是喊出来啊!”

百里东君陷入了绝望,看来不仅是自己的师父抛弃了自己,就连自己的家人都抛弃了自己……他长吁了一口气,最后冷笑道:“他已经在你们的身后了,真正的高手,气息会这么容易被发现吗?”

落风钟猛地转头,一拳打去,可哪里有人的身影!

片刻间,躺在地上的司空长风一跃而起,和百里东君一同直奔登天阁下而去。落风钟急忙转身欲追,却被落念瑟伸手拦住:“追什么?怕不是真的要打死他们。”

今日有南宫春水一步直登十六层,震撼全城。

亦有他的两个徒弟,直坠十六层,连滚带爬。

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奔到登天阁下时已经筋疲力尽,两个人背靠着背躺在那里,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司空长风啊,这算是咱们跪得最惨的一次了吧?”百里东君呼呼地喘着气。

司空长风咬了咬牙:“我最惨的时候是马上就要死了,可现在我觉得我已经死了。你还能动吗?”

“刚刚是最后一股气了,我觉得我的骨头都是软的,使不上劲,你呢?”百里东君问道。

司空长风长吁了一口气:“我的骨头可不软,我觉得我的骨头被打碎了,一块一块的。”

“看来你们两个还有点能耐,竟然打到了最上面。”拿着大刀的年轻守门人不知何时站在了他们的面前,俯首看着他们,脸上带着几分戏谑的笑。

百里东君惑道:“你怎么知道的?”

“这个用枪的应该遇到的是落风钟老爷子,老爷子的摧山掌刚猛无比,当年罗山大盗就是被他一拳打得此生都站不起来的。至于你,遇到的是落念瑟老爷子,绵阴指下手很轻,后劲却是无穷,绵柔阴毒,却又蚀骨噬心。”守门的年轻人围着两个人转了一圈。

“这位好汉,在下乃镇西侯百里洛陈的独孙。”百里东君忽然说道,“有一事相求,不知可否?”

“百里洛陈,好大的名气啊!”守门年轻人的语气中,没有半点钦佩之意,反而还有几分嘲讽。

“我的师父方才进城去了,你也看我现在这个样子,行动不便,帮我传句话给他。”百里东君语气诚恳,对比平时的他,甚至可以算是低三下气了。

守门年轻人冷笑:“让他来这里救你?”

“不是的。”百里东君闭上了眼睛,又重新睁开眼睛,“帮我和他说一句——”

“去你大爷的!”

守门年轻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朗声长笑,眼神中竟难得有几分赞赏之意,他点了点头:“好。你师父叫什么名字?”

“南宫春水。”百里东君回道。

守门年轻人立刻转过身,提上一口气便用出了纯正的佛门狮子吼:“里面的南宫春水给我听着,你两个徒弟让我给你带句话!”

雪月城内的南宫春水笑着放下了茶杯,站了起来摇了摇头:“唉,我的这两个弟子啊,终究还是……”

“他们说,去你大爷的!”

南宫春水的身子僵在了那里,洛水捂嘴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

“罢了罢了,就让他们被打死吧。”才走到门口的南宫春水又扭头走了回来。

洛水笑道:“被两位老爷子这样折磨,可真的会死哦。”

“既然他们敢这么嚣张,说明离死还远。”南宫春水冷哼了一声,“我要不要也回句话。”

洛水点了点头:“你不是自许读书人吗?来一句文雅一点的。”

南宫春水转过头,对着屋外朗声道:“那你也和他们说一句,那就一别两欢,各自安好吧!”

“这糟老头子!”百里东君最后怒骂了一声,随后就晕了过去。

司空长风抬头看了一眼守门的年轻人,犹豫了一会儿后低声道:“大哥……”

下关城。

一座古旧的小宅子中,庭院里放着一个大大的浴桶,蒸汽腾腾。

“好舒服啊……”

“我要舒服死了,舒服死了……”

“百里东君,你好歹也是侯府贵胄,世家公子,能不能有点出息,不过是泡个热水澡罢了。”

“你有出息你别叫唤啊,反正我舒服死了。登什么阁,不登了。啊……”

“别瞎叫唤,听着恶心。”

“啊啊啊啊啊……”

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两个人脱得赤条条的,躺在大浴桶里,闭着眼睛,感觉那已经散了架的骨头又一点点拼好了。

普通的热水泡澡当然没有这样的功效,那个浴桶里可以放了许多名贵的药材,都是现在坐在边上,一脸嫌弃的那个守门年轻人方才大把大把地丢进去的,当然看这个宅子的寒酸劲,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只当那些是普通的疗伤中药,没有多放在心上。

“大哥,感谢救命之恩啊。”百里东君仰天躺着,“要不进来一起快活快活?”

“不必了。”守门人敲了敲手中的刀,目光凛冽。

司空长风看了一眼那柄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的刀,感慨道:“这位大哥,今日对我们真是救命之恩啊。敢问大哥尊姓大名?”

“我叫洛河。”守门人回道。

司空长风点了点头,随后眉头微微一皱,望向百里东君:“你还记得南宫春水来这里找的那个女子叫什么名字吗?”

“听他说过,叫洛水……”百里东君猛地睁开了眼睛,“洛水,洛河!难道说……”

“那是我姐姐。”洛河漫不经心地说道。

“你姐姐不是雪月城城主吗?你怎么就住这破地方?”百里东君惑道。

“这地方怎么了?”洛河骂道,“不愿意住,滚!”

“大哥,不是这个意思。”司空长风急忙打圆场。

“对对对,哥。我们就是觉得你一身贵气,这里配不上您的身份。”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一唱一和,毕竟他们刚吃了大苦头,如今寄人篱下,怎么着也不敢太嚣张。

“靠天靠地靠父母,赢了不好看!”洛河没好气地说道,“人生在世,只靠自己!我姐姐是城主又怎么样,我就凭自己活,凭自己的刀活。”

难怪今日自己自报家门的时候,对方一脸不屑,自己怒骂师父的时候,他倒露出了几分赞赏。竟是这样的一个怪人。不过这样的怪人,百里东君倒是很欣赏。他点了点头:“我如果早日有你这觉悟,今日就不会被打成这样了。”

洛河冷笑:“晚些时候雪月城又派人来传话了,打不过登天阁十六层,就让你们滚,以后别叫他师父了。”

百里东君一个仰头倒在了浴桶里,呆呆地看着天空:“这不要我命吗……”

司空长风皱眉道:“那怎么办……”

“怎么办?”百里东君又一个翻身,溅起不少水花,“那就打呗!”

月明星稀。

洛河已经躺在里屋睡着了,他让了一间别屋给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然而,百里东君虽然身子疲累,可躺在那里,却始终无法入睡,直到听到身边司空长风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平缓之后,他便起身,独自走到了院中。

月光照在他的身上,感觉有些微凉。百里东君长吁了一口气,拿起了身边的长剑。

“师父……”他轻声唤道。

百里东君此生有过两个师父,一个是西楚儒仙古尘,一个是稷下学堂李先生,可对于李先生,他往往用“先生”称呼,而以“师父”称呼的,仍然还是那个一身白衣,喜欢玩弄幻术的老人。

“我教了你问道于天,但想必你也听说了,真正厉害的另一式,那招叫大道朝天,我会用给你看。但这是我的大道,你真正的大道,你自己走。等有一天,你走出自己的大道的时候,你就一定会像你说的那样!”

“名扬天下!”

古尘的话犹然还在耳边,百里东君摸着手中的不染尘,喃喃道:“我自己的大道……是什么呢?”

他回想起那日在唐门之中,南宫春水举起一抬,便入逍遥天境,起手再抬,又是神游玄境,举目间万物惊惧,苍天变色,他在一旁看着,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自己当时仿佛是从整个战局中抽离出来了,并没有被南宫春水的境界所压制,又像是整个地融入了战局之中,任何一丝细节,都像亲身经历的。他知道这是南宫春水故意为之的,而那一战观完,他总觉得心中有一股力量在澎涌而出,却又总抓不住那个点,以至于心里痒痒的,说不出的难受。

“不管了,再练练!”百里东君一甩长剑,起身便是剑舞。

西楚剑歌!

此处无人,他便再也不必藏私,将那儒仙所传的西楚剑歌淋漓尽致地用了一遍,最后落地收剑,心中猛地升出一股剑意,他一喜,怒喝:“大道朝天!”

可一剑挥出,气势却是骤减,只带得院内的小树微微地摇晃了一下。

“这就是天下第一的剑术,大道朝天了?”一个带着几分嘲讽的声音响起,百里东君转过头,看着司空长风披散着头发靠在门边,百里东君收了剑:“把你吵醒了。”

“不算吵醒,我方才也没睡着。”司空长风打了个哈欠,向前走了几步。

百里东君就与司空长风在台阶上坐了下来,百里东君将剑放在一旁,忽然问道:“司空长风,我想和你聊一个问题。”

司空长风点头:“你说。”

“我想和你聊聊,道。”百里东君一本正经地说道。

司空长风吓了一跳:“你这是想当道士了?”

百里东君苦笑了一下:“我说认真的呢。我师父说他的大道和我的大道不一样,可师父的大道是什么我不懂,我自己的大道是什么,我却寻不到。所以想问问你?”

“以前我认识一个读书人,他和我说过一些话,大抵是,天地无人推而自行,日月无人燃而自明,星辰无人列而自序,禽兽无人造而自生,此乃自然为之也,何劳人为乎?”司空长风思索了一会儿,继续说道,“大概是指,道是自然而成。所以我猜,你不用刻意去寻自己的道,遵从本心就好。”司空长风指了指自己的心。

百里东君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因为我来也空空,去也空空,所以就姓司空,也愿化作一阵长风,一去不归,所以我给自己取名就叫司空长风。我原本想象的一生,是提着一杆枪,骑着一匹马,就这么在天下间游荡,最后醉死在一处寺庙。我觉得这就是我的道,不在乎从何处来,也不在乎终于何处。”司空长风笑了笑。

百里东君忽然心生好奇:“司空长风你说自己是个孤儿?”

司空长风点了点头:“对啊。”

“你从没见过自己的父母?”百里东君又问道。

“连听都没听说过。”司空长风摇头。

“那你小时候是怎么活下来的,有人收养?”百里东君又问道。

司空长风继续摇头:“也没有。”

“不可能啊,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没有人抚养是不可能活下来的。”百里东君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有记忆的那天,是从一个破庙中醒来,周围空无一人,我走到街上,饥肠辘辘,四处游荡。后来有一个衣衫破烂的少年给了我一张饼,问我是谁。我说我不知道。他说那我以后就跟他混了。我不知道自己几岁,但那少年和我一般高,他说自己十三岁了,我便也当自己十三岁。我的生命,是从那天开始的。”司空长风漫不经心地说道,仿佛是在说和自己不相关的事情。

百里东君却是大惊:“你这不是孤儿,你这是失忆了啊!你没想着回忆一下?”

“以前试图想过,但每次努力回想,头就会痛得很厉害。后来就释然了,就算遇到了药王辛百草,我也没有求他帮我恢复记忆。我方才也说了,不在乎从何处来,也不在乎终于何处,这已经是我的道了。道这个说法太玄乎,说通俗点就是处世准则。”司空长风耸了耸肩,“没什么大不了的。别说我了,继续说你吧,你的道呢?”

百里东君挠头:“我小时候不爱习武,喜欢酿酒,父母不允许,爷爷却很纵容我,我也乐得自在,之后就遇到了酿酒术天下顶尖的古尘师父。后来师父死了,我下定决心开始习武,之后便成功拜入了天下第一的学堂李先生为师……”

司空长风打断道:“你这是在炫耀?”

百里东君急忙摇头:“我只是觉得我的人生好像太顺利了。我唯一没有实现的,就是把那个漂亮的神仙姐姐娶进门。至于师父让我寻的道,我好像一点都没有摸到。就只是觉得,就这么顺理成章地活下去了……”

司空长风点了点头,拍了拍百里东君的肩膀:“或许这就是南宫春水让我们闯登天阁的原因吧。你过得太顺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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