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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英雄陨落

作者:周木楠字数:1.86万字更新时间:2026-07-19 02:19:46
第54章 英雄陨落

“下雨了。”苏暮雨微微地仰起头,打开了手中的油纸伞。

李寒衣看了他一眼:“是不是你去的地方都喜欢下雨?所以你才总带着伞?”

苏暮雨轻轻转着伞柄,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或许吧。”

“我发现你有一个习惯。”李寒衣淡淡地说道。

“嗯?”苏暮雨转头看向李寒衣,他的脸上也带着一张恶鬼面具,和姬若风那张面具就像是同一个手艺人雕刻出来的一般,只不过苏暮雨的这张面具上的鬼露着凶狠的獠牙,而姬若风的那张则是诡异的笑容。

“一旦要杀人你就开始转伞柄。”李寒衣说道。

苏暮雨的手微微一停,随后依旧轻轻转动起来。

“为什么总戴着这个面具?”李寒衣问道。

“因为我是傀。”苏暮雨回道,“傀,人中之鬼。”

“莫名其妙。”李寒衣撇了撇嘴。

“执伞鬼,暗河这一代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王人孙将手中的长刀插在了土中,“可你销声匿迹了许久,我本以为你已经死了,却没想到你成了傀。”

“傀,到底是什么?”叶小凡不解。

“所谓傀,就是暗河大家长的直属杀手团首领,直接听从大家长号令,所以便不再接普通的杀手任务。”温家的温冷说完后轻轻地咳嗽了一下,他的面色极为苍白,似乎重病缠身一般。

雷千亭拨弄着手中的霹雳子:“这一次居然和暗河的傀联手,回雷家堡说起来,怕是族里的那些人都不相信。”

“首先,你得有命回雷家堡。”一身红衣的落雨阑娇媚地一笑,“我们要面对的可是魔教教主叶鼎之。”

“我们要不要搞个什么阵法?”雷千亭问道。

落雨阑“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我们这临时凑出来的七个人还能搞什么阵法,说白了就三个字。”

“一起上。”苏暮雨淡淡地说道。

落雨阑笑着点了点头:“对,一起上。”

“可我已经步好阵法了。”雷千亭嘴角微微一瞥,“或许我们并没有一起上的机会了。”

“口气这么大?难道把你们雷家堡的麒麟火牙带来了?”落雨阑幽幽地问道。

“不必试探我。”雷千亭看了落雨阑一眼,“不到最后一刻,我们谁都不会亮出自己的底牌。”

落雨阑低头笑了笑。

叶小凡和王人孙互视了一眼。

温冷的咳嗽声忽然重了起来。

李寒衣皱了皱眉。

苏暮雨依旧在轻轻地转着伞柄。

“我们谁都知道,这是九生一死的一战,也是千载难逢的一朝扬名的一战!”雷千亭朗声道,“这一战,我便先请了!”

远处的农田边,一个人影已经出现,他遥遥地站在那里,看着这边的草庐。

这边的七人离得很远,甚至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们心里却都响起一个声音。

这就是叶鼎之。

虽然相隔甚远,但仍有强烈的、阴郁的压迫感,让他们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落雨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真是可怕的对手。”

苏暮雨转着伞柄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不是时机!”李寒衣低声道。

王人孙咽了口口水。

叶鼎之往前缓缓走来。

雷千亭向前踏出一步,将手中的三颗霹雳子冲着叶鼎之丢了过去。

“三颗霹雳子也想杀叶鼎之?”王人孙冷笑道。

“不是。”苏暮雨沉声道。

雷千亭轻轻地吐出了两个字:“雷池。”

“雷家堡的雷池阵!”王人孙惊道。

只见三颗霹雳子落地之后,叶鼎之所在前方的那片土地轰然炸起,但紧接着更加可怕的爆炸声响起,一阵紧接着一阵。

雷千亭嘴边轻轻地默念着。

“瓦釜雷鸣!”

“布鼓雷门!”

“青天霹雳!”

“一雷二闪!”

“雷落天震!”

“一连五道雷家堡的天字级火药。”王人孙眉头紧皱,“可真够下血本的。”

“还有一道。”雷千亭长吸了一口气,“麒麟吼!”

“麒麟吼,雷家堡仅次于麒麟火牙的火药。”温冷一向平静的声音都有了一丝波动,“没想到雷堡主把这个都给你了。”

雷千亭瞳孔微微缩紧,声音却有些微寒:“为何?”

只见远处的那片土地已经被炸得尘土飞扬,若是平常之人,早就已经尸骨无存了,可那七人却知道,叶鼎之绝对没有这么简单,至少他们仍然能看到尘土之中,有一个人影依旧站在那里,就连雷千亭也知道,麒麟吼若没有炸响,那么剩下的那五道火药杀不死叶鼎之。

尘土之中的人影手轻轻一挥,将那尘土挥散开来,他的黑衣之上闪着银色的光芒,似乎有一整道真气覆盖在他的身上。

“是无法无相功。”苏暮雨淡淡地说道。

雷千亭的目光盯着叶鼎之的脚下,那里是他埋着的最后一道杀器——麒麟吼,可是却被叶鼎之一脚踩进了地下,并没有被响出那一声吼。

“看来雷兄你一朝扬名的希望破灭了。”王人孙拔出了土中的刀,“不过也没有白来,至少今年过年没听到的鞭炮声,今天是听了个够。”

雷千亭咬了咬牙,指间开始凝气。

“叶鼎之!”王人孙拿刀指着远处那人,“现在跑!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落雨阑冲着叶鼎之掠去,一身红衣飘扬,像是一团火焰燃烧了起来。

王人孙也纵身一跃,手中长刀猛地一挥,风声中似传来一声惊鸣。

碎空刀,一刀碎尽长空!

“你在寻找机会?”李寒衣看了一眼苏暮雨。

苏暮雨依旧默默地看着前方,手轻轻地旋转着伞柄。

“你是我见过最冷静的剑客,每次一出手便是决出生死之时,我在对抗魔教的时候观察过你的出剑。”李寒衣缓缓说道,“有机会我想和你试剑。”

“你说错了,我是杀手,不是剑客。”苏暮雨仰头看了看天空中细小的雨丝。

“时机从来不是等来的,而是创造出来的。温冷不才,不求一朝扬名,愿创造出那一丝时机。”温冷也纵身掠出。

潮王阁落雨阑最先赶到叶鼎之的面前。

潮王阁不是什么大门派,甚至于江湖很多人都没听说过,但是落雨阑却很有名,因为她的夫君曾是南诀刀仙,后来她的夫君死了,那把刀也没了。

刀名落寞。

是一把只比匕首大一些的短刀。

此刻再现,是在落雨阑的手中。

红光一闪,那把刀冲着叶鼎之的咽喉刺去,落雨阑冲着叶鼎之娇媚地看了一眼,眼波流转,这一刻的媚眼如丝曾经留住过南诀刀仙的心,可是叶鼎之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落雨阑最危险的武器并不是那把落寞,而是她的美色,但是和叶鼎之对视的那一眼,却让她微微一寒,仿佛叶鼎之看着的,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你的媚术对于叶鼎之不会有用的。”落雨阑的衣领被人猛地一拉,落雨阑往后一退,叶鼎之的长袖从她的喉间划过,王人孙将落雨阑整个地摔了出去,一刀迎了上来,“叶鼎之!”

“王人孙。”叶鼎之飞起一脚,将王人孙手中的刀踢飞到了空中。

王人孙一跃而起,伸手抓住了那柄长刀,随后猛地挥下。

叶鼎之抬起头,只见天上天下,四面八方,全是那柄长刀的刀光,仿佛整个空间都比那柄刀给切割了开来,自己无法可逃,无处可避。

“练出了一手好刀法啊。”叶鼎之轻叹一声。

绝一切生机的刀影之下,有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叶鼎之,你早已身受重伤,又何必强撑!不如就此带着你的魔教教众离去!何必要徒增杀孽!”

叶鼎之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王人孙,既然你代表天山派来了,就要有天山派大弟子的气概,这么乱七八糟舞了一通,什么时候才落下来?”

“罢了。”

那万千刀光忽然汇聚成了一道,瞬间落下。

叶鼎之长袍飞扬,双手一挥,大喝一声:“好刀法!”

“当得我一剑!”

叶鼎之伸出一指,他手中早已无剑,可剑气却浩瀚无际,他只用一指,便将那万千刀光瞬间穿透,王人孙翻身落地,手中的长刀便被那一指给弹飞了出去,在空中打了一个旋,落在了自己的身前三步之处。

“这个人这么强,那边的人为何还在看戏?”落雨阑低声看了一眼仍旧站在那里的苏暮雨和李寒衣。

“若他们也出剑了,我们就真无退路了。”王人孙低声道,“雷千亭!快动手!”

雷千亭不知何时已来到了叶鼎之的身边,对着叶鼎之一指伸出。

雷千亭怒骂道:“王人孙,你到底是哪一边的!”

“他是哪一边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指法,真的很烂。”叶鼎之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回手一指,与雷千亭双指相触。

“啪”的一声,是骨节断裂的声音。

然后是腕骨断裂的声音。

手臂断裂的声音。

肩胛骨断裂的声音。

啪啪啪啪,清脆得令人不寒而栗。

雷千亭整个人倒在了地上,脸色煞白,痛得豆大的汗珠一滴滴从额头上流了下来。

叶鼎之转过身:“你不该毁了这片田。”

一个白影忽然落在了叶鼎之的面前,他对着叶鼎之忽然做了一个拥抱的动作,叶鼎之往后退了退,然后传来了一阵轻轻的咳嗽声。

瘦削病态的男子就这么对着叶鼎之轻轻咳嗽了三下,然后他原本驼着的背忽然挺了起来,耷拉着的眼睛也明亮了起来,就连苍白无血色的脸都微微红润起来了,似乎是一个死人,重新活了过来。

叶鼎之看着面前那面色苍白的男子,淡淡地说道:“温家温冷。”

温冷笑了笑:“是我。”

“这就是你的三字经?”叶鼎之问道。

“是,我的三字经。病死鬼。”温冷点了点头,温家每个人出生之后都会拥有一道自己的“三字经”,那是他们个人独有的毒,只有在最危急的时候才会使用,谁都不知道温家人的这道三字经藏在哪里,用在何处。

“好。”叶鼎之伸出一掌把温冷打飞了出去。

温冷连伸手挡一下都没有挡,就这么硬生生地扛着那一掌,然后整个人像是脱线了的风筝一般飞了出去,他仰过头,冲着远处的苏暮雨等人笑了一下。

叶鼎之衣衫上的护体真气忽然散了下去,他的脸色微微变化,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金色。

王人孙一愣:“他中毒了。”

苏暮雨转着伞柄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还不是时机!”李寒衣低声道。

“那最后一剑的机会,我留给你。”苏暮雨忽然举起伞,于是那把伞就像花一样地绽放了,十七根伞骨之中十七把利刃喷射而出,苏暮雨左手一收,将那十七把利刃同时冲着叶鼎之袭去。

“这一招,便是暮雨!”李寒衣瞪大了眼睛。

“是,那些长剑落下的时候,便如同下了一场剑雨!”苏暮雨左手忽然放开,右手握着的那根伞柄在风中寸寸断裂,露出伞柄之下的那柄长剑。

叶鼎之转过身,看着苏暮雨手中的那柄长剑。

剑雨之后,那柄长剑才是最后的杀招。

“可惜我手中无剑了。”叶鼎之轻轻地说了一句,他一伸手,王人孙手中的长刀便落在了他的手中,叶鼎之看了一眼王人孙,“你的刀法很强,但有一处不足。”

“何处不足?”王人孙问道。

“杀人心不足!”叶鼎之怒喝一声,手中长刀一挥,漫天刀影现出,竟与王人孙方才的刀法如出一辙,只是多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王人孙所说的杀人心!

刀影与剑雨相撞,十七柄利刃皆数都被斩落,碎刃们便如雨落一般洒在了叶鼎之的周围,王人孙和落雨阑退到了雷千亭和温冷的旁边,将那些落下的碎刃打飞。

“刀断啦。”叶鼎之将手中的断刀丢向了王人孙。

王人孙眉头微微一皱,自从他在边境之处再次遇见叶鼎之,直至今日,他第一次从叶鼎之的语气之中听到了疲倦。

叶鼎之抬起头,一剑长虹贯穿了他的肩膀。

“好剑法。”叶鼎之看着那张狰狞的恶鬼面具。

叶鼎之只说了这三个字,连衣袖都未曾扬一下,可“好剑法”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中却藏着锋锐剑气,“咔”的一声,那张面具之上出现了一道裂痕,随后分成了两半摔裂在了地上,露出了面具之下俊秀的面庞,看着年纪却是与叶鼎之差不多大。

“叶宗主好武功。”苏暮雨低头,看着胸口的那个黑色的掌印。

“你以为你找到了最好的机会。”叶鼎之淡淡地说道,“可面对我,你没有机会。”

苏暮雨摇了摇头:“不,我始终知道,机会还没有出现。”苏暮雨忽然从叶鼎之的肩膀之上拔出了长剑,鲜血从叶鼎之的肩膀之上涌出,苏暮雨感觉胸口一阵刺痛,举起剑,却再也没有力气挥下去了。

却有一人从他的身后跃了起来,长剑拔出,剑气呼啸若铁马踏破冰原,剑光幽寒却又似坠入无边地狱。

“铁马冰河!”叶鼎之低喝道。

苏暮雨冲着叶鼎之吐出一口鲜血。

李寒衣一剑斩落,斩的却不是叶鼎之,而是那一口鲜血。

鲜血在瞬间凝结成了冰柱,长尖锋锐!

百年多前的那位诗剑仙,传说中便能口吐剑气,惊艳了那座已经从这片土地上消失的长安城,如今李寒衣和苏暮雨双剑合力,竟重现出了那口吐剑气,杀人于不备的场面!

于是那鲜血凝成的冰柱,便带着这一口啸出的剑气,直冲叶鼎之咽喉而出。

“来得好。”叶鼎之淡淡地说了一句,那根冰柱从他的胸膛右侧穿过之后,继续往前飞出,直至慢慢消散在了空中。

李寒衣落地,轻轻地咳嗽了起来,随即伸手扶住了仰面倒地的苏暮雨。

方才她只出了一剑,苏暮雨只喷了一口血,却是用尽了两个人毕生的修为。

“这才是机会。”李寒衣看着叶鼎之。

叶鼎之点了点头:“似乎是演练千万遍才能出现的合击,可又明明是第一次使出才有的决然,或许这就是剑客之间的默契,我曾经也想成为这样的剑客。”

苏暮雨盘腿坐了下来,低声道:“快跑。方才那一剑,没有刺中他的要害。”

倒在地上的温冷呆呆地看着天,幽幽地说道:“酒哥啊。还是没在你面前争口气,早知道让你来了。”

雷千亭强忍着疼痛,冲着温冷骂道:“还没死呢!别说这些丧气话!”

落雨阑看了王人孙一眼,王人孙看着脚下的断刀,叹了口气。

李寒衣摇了摇了头:“不。他撑不住了。”

像是印证着李寒衣的话一般,叶鼎之忽然脸色煞白,伸手捂着胸膛边上的那个窟窿,那个窟窿已经被冰霜覆盖上了,而叶鼎之的手上也慢慢地出现了寒霜。

“这是止水剑气。”苏暮雨惑道。

“是。”李寒衣又咳嗽了一下,“方才那道血剑杀不了他,但残留在他体内的剑气可以。”

叶鼎之闭上了眼睛,开始运气,手上的寒霜一点点地褪去。

“他在运功逼出那道剑气。”落雨阑低声道。

雷千亭皱着眉头,用尽最后扭头看着叶鼎之:“这个时候只要有个人过去砍下他的脑袋就行了。”

“我……”落雨阑站了起来,可手却被身旁的王人孙按住了,她只觉瞬间脱力,浑身的真气都被强行按了下去。

王人孙沉声道:“我们二人方才受了重伤,如今叶鼎之运起虚念功疗伤,我们进不了他三步之内。”

落雨阑张了张嘴,却发现说不出话来了。

李寒衣拿起铁马冰河,向前走了三步,终于还是以剑拄地,才勉强没有摔倒。

苏暮雨摇了摇头:“没办法的,那一剑我们二人谁都没有留后手。机会就是这样,从来都只有一次。”

“不,我们还有一个人。”一直看着天的温冷忽然说道。

一阵清风吹过。

持着剑,相貌平平的少年站在了叶鼎之和众人的中间,这个人无门无派,武功在他们七人之中也绝算不上上乘,方才那一阵接着一阵的对决,他也一直像一个无事人在一旁围观。

叶小凡。

“有朝一日,你出来闯荡江湖,就说你叫叶小凡。到时候我来找你。”

便是这个叶小凡。

叶小凡举起剑,看着叶鼎之。

叶鼎之睁开了眼睛,苦笑了一下:“最后杀我的是叶小凡。就像我曾经杀死了那个身为叶小凡的我。”

叶小凡又看着手中的剑。

只需要一剑,他就能斩下魔教教主的人头,成为整个北离的大英雄,就连之前胜了叶鼎之的百里东君也无法拥有的荣耀,那是真正的名扬天下!

只需要一剑!

叶小凡一步一步走向叶鼎之,他一把揪起叶鼎之的衣领,长剑举在空中:“你为什么要做魔教!为什么要挑起战争!为什么!”

“因为我的一生似乎都在失去,我接受不了这种失去了。”叶鼎之笑了笑。

“你走!”叶小凡一把推开了叶鼎之,大吼道,“你走!你往南边走!去南诀,一辈子都不要再回来了!”

叶鼎之愣了愣。

“你走啊。”叶小凡冲他挥了一下剑后转过身,眼泪已经夺眶而出,他擦了一下眼泪,看着剩下的那六个人,“我帮你拦住他们,你快点走!”

“小凡。”王人孙低低叹了一声。

落雨阑感觉手中的压迫被放开了,却也依然没有开口说话。

李寒衣苦笑了一下:“也罢。”

“哈哈哈哈哈哈。”温冷仰头大笑起来。

雷千亭也仰头大笑,就算疼得龇牙咧嘴也仰头大笑。

“你笑什么?”温冷笑完后问他。

雷千亭神色痛苦:“只是觉得可笑!所以便笑了!”

“还是个傻孩子啊。”叶鼎之身上的寒霜全都退散了下去,他点足一掠来到了叶小凡的身边,伸出一掌在叶小凡的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就把他拍晕了过去,随后握住了叶小凡手中的剑,看着面前的六人。

雷千亭的神色更痛苦了。

苏暮雨脸色冰冷:“这下不觉得可笑了吧。”

寒山寺外不远处的那座长亭之中。

百里东君在方才听到远处的爆炸声之后,神色开始有些不安,他一时站起,一时坐下,口中喃喃自语:“到底有哪里不对,哪里不对!”

玥瑶握住了他的手:“放心!易文君他们已经去了,一切都会好的。”

“不行,我还是要去!”百里东君沉声道。

姬若风眉头微皱,手轻轻地触在了长棍之上,却终究是慢了一瞬,那一句“要去”还没有说完,百里东君就已经从长亭之中一掠而出,朝着寒山寺奔行而去。

玥瑶叹了口气,对那姬若风说道:“姬堂主,东君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做事,从不后悔。”

姬若风点了点头:“罢了。”

玥瑶长袖一挥,也跟了上去。

李素王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低声道:“你觉得叶鼎之可以活下来吗?”

“我只知道,不管叶鼎之是死是活,他都没办法去南诀,他们想要的那座草庐,终究只是一场梦。”姬若风仰头看着天,“这个故事,注定是个悲剧。”

寒山寺下。

叶鼎之轻轻地弹了一下手中的剑:“若是你们真的杀了我最好,我就不用再做选择了。”

苏暮雨缓缓道:“我觉得叶宗主很久以前就别无选择了。”

“嗯?”叶鼎之将剑抵在了他的喉间。

“比如现在的叶宗主,只有杀了我们一个选择。”苏暮雨回道。

“是啊。”叶鼎之低头笑了笑。

“住手!”远处有一声厉喝传来。

叶鼎之抬起头,握剑的手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苏暮雨瞳孔微微缩紧,这是他见到叶鼎之之后,叶鼎之的情绪第一次出现如此剧烈地波动。

“文君。”叶鼎之低声喃喃道。

一身长衫的剑客落地,拿起手中未出鞘的长剑将叶鼎之手中的剑挑开:“便到这里为止了吧。”

但是叶鼎之没有理她,叶鼎之只是看着剑客身后的女子,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想说话却终究没有说出来。

易文君便也这样看着他,相视无言许久之后才终于颤抖地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去那边聊吧。”洛青阳走过去,伸手抓起叶鼎之的肩膀,纵身一跃来到了草庐之边,洛青阳将一个药瓶塞在了叶鼎之的手中,低声道,“这里面的药丸是百里东君从辛百草那里要来的,一会儿你吞下去之后,我会对你出一剑。之后你便会假死过去,就算是皇城太医到这里来诊断,你会觉得你死得不能再死。但你的尸体只能由易文君带走,她会带着你一路南下,去往南诀。”

易文君也来到了草庐之边,冲着叶鼎之点点头:“师兄和百里东君他们都安排好了,以后再也没有人找得到我们。”

“文君,能够再见到你,我很高兴。”叶鼎之眼神中的那股灼裂终于散去了,体内真气流转,虚念功正在一点点地散去。他冲着易文君笑了笑,身上的气质忽然变了,不再是那个阴郁深沉的魔教教主的模样,重新变成了那个爽朗正义的少年郎。

洛青阳微微皱了皱眉头,叶鼎之身上出现的情况只有在即将死去的高手身上才会出现,真气流散,这是油尽灯枯的前兆。而叶鼎之的魔性散去,重新拥有了常人的理智,却又有些回光返照的意味。

“当年你走之后,我一直害怕再也不能见到你了,这种害怕折磨着我,让我越来越绝望。所以我决定拼尽一切也要把你再次从那里带走,以前的我失败过一次,可没想到这一次却又失败了。”叶鼎之低声说着。

易文君摇了摇头:“不,我回来了!这一次,我们再也不会分离。”

“不是的,当我再见到你的时候,却发现我这次依然是失败了。我若在这里走了,那便是背叛了那些冰原上的人。我告诉他们的,不是重新找回我的家,而是带他们重新拥有一片家园。”叶鼎之轻声叹道,“文君,不止我一个人想要拥有一个家的。而我这一次,却毁掉了很多人的家。”

“总有办法的,总有办法的。”易文君喃喃道。

“文君,我要走了。有一句话我一定要告诉你。”叶鼎之看着易文君,眼睛之中满是柔情。

易文君却只是摇头:“等我们离开这里再说。”

叶鼎之却依然还是说了下去:“我从来都相信你不会离开我。我这一生也不曾怪过你。”他将手中的药瓶一指捏碎,里面的那粒价值千金的药丸化为粉末散在了空中,叶鼎之举起手中的剑,朝着自己的胸口一剑刺下!

“不!”易文君大喊道。

洛青阳手轻轻触过剑柄,却发现已然晚了。

“不!”一袭青衣正朝这边掠来,一声高喝回荡在山林之间。

“叶鼎之自杀了。”李寒衣惊道。

苏暮雨神色不变,却似乎并没有太多的惊讶。

易文君一把扶住了仰后倒去的叶鼎之,伸手想要捂住叶鼎之的伤口,可鲜血喷涌而出,很快就将她的衣衫染成了一片血红:“鼎之,鼎之!为何要这样!”

“之前,之前我像是入了一场噩梦,直到见到你的那一刻,我的梦才醒过来。”叶鼎之伸手摸着易文君的脸颊,“可梦醒之后,我才意识到,在我坠入噩梦的那段时间,做了那么多的错事。既然做了错事,总要付出代价。”

易文君看向洛青阳:“师兄,你救救鼎之,你救救鼎之!”

叶鼎之是何等的剑客,洛青阳只看了一眼,便知道叶鼎之这一剑,并没有给任何人留下救他的机会,他看着叶鼎之,沉声道:“何必。”

“洛师兄,照顾好文君,别让她再受伤害了。不过……”叶鼎之呕出一口鲜血,“你不能娶她,文君这一生,只有我一个丈夫。至于皇宫里那个,我还是希望……希望能杀了他啊。”

一袭青衣落在了叶鼎之的面前。

叶鼎之笑了笑:“兄弟。帮我带那些人回家吧。”

“文君,很高兴,死之前能够回到这里。”

明德八年。

魔教教主叶鼎之战死于寒山寺下,北离各大门派派出的七人完成了这场狙杀,但是叶鼎之究竟是如何被杀死的,却仍旧成了一个谜题。

有人说是天山派这一代最出色的弟子王人孙靠着和叶鼎之旧日的情谊骗取了他的情谊,然后趁其不备一刀斩杀了他。但王人孙从这一日起,再也没有回过天山派,从此以后下落不明。

有人说是雪月城的二弟子李寒衣出了必杀的那一剑,雪月城三弟子司空长风一枪破去魔教孤虚鬼阵,大弟子百里东君半掌胜了叶鼎之,二弟子李寒衣一剑杀了叶鼎之,雪月城声势一时无两,在江湖人的心中,它的地位已经胜过了曾经的江湖第一城无双城。

但所有的这一切之前,都加了“据说”两个字,就像叶鼎之的尸首最终也不知去了哪里。但叶鼎之的死讯很快地就传了开去,江湖各大门派开始了对魔教的反扑,北面的战役已经结束,雷梦杀已经收军,南面的战役也已经进入尾声。

似乎一切都要结束了。

寒山寺下,筋疲力尽的老僧盘腿坐了下来,小和尚无禅坐在他的身边,冲着面前的那五个人怒目而视。

“大师,你劝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瑾宣大监从他的身边走过,缓缓道,“太天真了。”

忘忧禅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你们才是魔!”无禅恶狠狠地说道。

“这个世界有时候并无善恶。”瑾仙对着忘忧禅师微微一鞠躬,随后看向无禅,“只有立场。”

五位大监来到了寒山寺下,李寒衣等七人已经离去,洛青阳陪伴着易文君站在草庐门口,百里东君坐在草庐之上,伸手捞起一片落叶,在那里吹着不知名的曲子。

瑾宣大监看着易文君身上那件已被染成血红色的白衣,微微皱眉。

“或许已经结束了。”瑾宣大监走到了草庐之前。

瑾威探头看了看草庐之内,低声道:“里面放着一具尸体。”

瑾宣大监点了点头,看向洛青阳:“洛城主。”

洛青阳按了按手中的剑:“我劝你最好不要说话。”

“皇命在身,吾等五人在此等候娘娘一个答复。”瑾宣大监微微垂首。

“滚!”洛青阳低喝一声。

瑾宣大监点足一掠,带着其余四人退到了半里之外,这一等,便是三日。

这三日之内,除了寒山寺上的和尚们下来做了一场法事外,草庐内外都无比安静,百里东君总是吹着不知名却满是忧伤的曲子,洛青阳拿着那柄始终未曾出鞘的长剑在草庐之边静静地挖着坑,易文君拿着一块长长的木牌在上面用手指划着字。

三日之后,百里东君跳下屋檐,从草庐之内抱出了一具尸体。

“是叶鼎之。”瑾宣终于确定了心中的猜想,他拍了拍瑾威的肩膀,“现在去回报天启城,叶鼎之死了。”

“那宣妃娘娘呢?”瑾威问道。

“再等等。”瑾宣说道。

百里东君将叶鼎之的尸体放入了洛青阳在草庐边挖出的坑中,两名如今江湖之上首屈一指的高手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一抔土一抔土地将尸体掩埋,期间无比安静,没有谁说一句话。最后易文君将那块木牌拆在了坟墓之前。

亡夫叶鼎之之墓,妻易文君,友百里东君、洛青阳立。

易文君抹了抹眼泪,百里东君看向洛青阳,说道:“要不要打一架?”

洛青阳摇了摇头道:“强敌围伺,还是留给将来吧。”

百里东君点了点头,看向易文君:“想来我应该唤你一声阿嫂。不知阿嫂接下来有何打算?”

“我现在心中最挂念的是安世。”易文君低声道,“我想去寻他。”

“那日玥瑶从这里离开之后,我便托她去寻找你们孩子的下落,他如今应该是随魔教大军一起入侵北离了,如今魔教连连败退,我担心他的安危,今日便启程去寻他。”百里东君回道,“如今叶鼎之身死,魔教之中想必也是大乱,安世身份特殊,想必如今处境会很艰难,以阿嫂的身份最好不要出现在魔教之人面前,还是交给我吧。”

“好,我还有一个孩子,如今依然被困在皇宫之中。我想把他带走。”易文君说道。

“阿嫂,天启城那个地方,进了便很难再出来了。”百里东君沉声道,“阿嫂可想清楚了?你已经从天启城走了两次,皇帝可不会让你再走第三次。”

“有我在,便可以。”洛青阳淡淡地说道。

“洛城主你的剑术已有大成,但无论你还是我,都不是叶鼎之,当日他能做到的事,你我如今还都做不到。”百里东君转头看着墓牌。

“不过是再入牢笼罢了,我总有机会飞出来的。”易文君惨笑了一下,“怪我这一生,注定是要入牢笼。曾经的影宗,如今的皇宫。”

“你当时要是相信鼎之就好了。”百里东君淡淡地说道。

易文君愣了愣,没有说话。

“鼎之说他不怪你,可我怪。”百里东君转身离去,“可没办法,如果我真的怪你,他会不高兴的。他那么喜欢你,以至于死前都想让你放下心中的愧疚……”

“百里东君。”洛青阳沉声道。

“阿嫂,再见了。我会把你们的孩子带回来的,会把冰原上的那些人送回他们的家园,一切都会好的。”百里东君纵身一跃,“只是叶鼎之永远回不来了。”

“百里东君!”洛青阳怒喝道。

易文君伸手阻止了洛青阳,看着那墓牌,低声道:“是啊,永远回不来了。”

“大监,我们……”瑾言公公问道。

“等。”瑾宣大监低声道。

于是便又等了四日,易文君就在那草庐之中待了四日,洛青阳守在门口,不让任何人靠近。直到四日之后,易文君从草庐之中走出,缓缓走向那等候在原地的四人。

瑾宣大监站了起来,微微鞠躬:“宣妃娘娘。”

“回天启。”易文君面无表情地说道。

北离的一座南部小山。

夜幕降临。

一位小童站在山崖边,看着远处,看着看着就无声地哭了起来。

白发佩剑的男子从树林中走出来,看着那小童低声道:“安世,这么晚从营地里跑出来很危险。”

小童一开始还只是无声地哭着,可听到身后男子的声音后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来,男子走到了他的身边,小童转身扑进他的怀里:“棋宣叔叔,他们说父亲死了,他们说父亲死了!怎么会这样!”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白发仙莫棋宣左拳握紧,“我相信宗主不会死的。你也要相信。”

“白发,我们被围山了。”紫衣侯也从树林中走了出来,“江南十九门派全都来了。自从宗主身死的消息传出去以后,北离各大门派的声势便不一样了。”

“宗主若活着,那些小门派心有顾忌,不敢与我们正面为敌,想着若是我们胜了便归附我们,如今宗主死讯一传开,他们便觉得没了后顾之忧。哼,只是一些宵小。”白发仙冷哼道,“所以我觉得宗主的死讯,很可能只是一场阴谋。”

“但探子来报,几日之前,确实有人看到了宗主的行踪,一路向南,前往寒山寺。”紫衣侯回道。

“寒山寺,从这里过去只有一日的路程了。”白发仙皱眉道,“不能再等了,今晚就从这里杀出去,带着少宗主去寒山寺,紫衣你下去告诉所有的人,宗主还没死!谁若再敢擅自传言宗主死讯,杀无赦!”

山下,江南十九门派点起火把,虎视眈眈地看着这座孤山。

“放火烧山吗?”点水派掌门易水红幽幽地说道。

段家家主段罗泽挥着手中的折扇,淡淡地说道:“这是不老林的地界,放火烧山也得经过他们的同意才行。”

不老林首领白洛冷哼一声:“山是我不老林的山,最后杀死魔教的功劳却是要大家平分的,这是凭什么?他们如今已是困兽,我们把山围了起来,不出十天,他们粮水尽绝,还需要我们动手?”

“你想不动手?我打赌魔教中人不出三日,就会强行下山,到时候要想拦住他们,不知道不老林准备了多少个弟子赴死?”易水红冷笑道。

“易掌门说错了,又何须三日,不到一夜,他们就来了。”段罗泽折扇一收,“烧山也来不及了,还是拼命吧。魔教教众武功高强,且战而无畏,我们江南十九门派此刻只能齐心协力,若谁再留些私心,小心以后江南便没有你们的立足之地。段某不才,便打这头阵!”

山林间,浩浩荡荡的魔教教众正朝着山下冲来,白发仙抱着叶安世冲在最前面:“紫衣,替我拦住他们!”

“话可真多。”紫衣侯从白发仙身边穿过,一掌冲着最先冲过来的段家家主段罗泽打了出去,他没有半点保留,一出手便是九成功力的紫气东来。

段罗泽折扇撑开,二十四桥明月夜,一出手便是最后一桥——断。

“停手!”有一声怒喝传来。

紫衣侯和段罗泽同时收手,猛退!他们同时都感觉到一股可怕的力量从天而降,果然,在他们猛退六步之后,一柄重刀从天而落,插在了他们中间,一脸绵延数十丈的沟壑被那一刀展开,一身青衫的男子点足站在了重刀之上。

他的剑已经断了。

但他的刀还在。

刀名尽铅华。

“百里东君。”紫衣侯低声道。

“百里东君!”江南十九派弟子之中出现一阵骚动,毕竟这个名字是如今在北离江湖之中,最响亮的一个名字。

“原来是雪月城的大弟子百里公子,在下段罗泽,乃是江南段家家主。”段罗泽抱拳道。

百里东君点了点头:“段家主好。我有些事情要与这几位天外天的朋友说,这架能不能一会儿再打。”

段罗泽一愣,天外天?朋友?

百里东君却没有等他回应,直接从长刀之上跳了下来,伸手在长刀之上敲了敲:“此刀一日不拔,魔教中人不得下山,北离众人不得上山。若有人不服,便与我试刀。”

“胜了叶鼎之,便可以如此目中无人吗?”易水红低声骂道。

“没错,胜了叶鼎之,就可以这么目中无人。”段罗泽退到了他的身边,“要不然,你说大声点试试。”

百里东君看向白发仙怀中的小童,喃喃道:“这就是叶兄的孩子吗?”

“我叫叶安世。”小童很认真地看着百里东君,“请问我的父亲,死了吗?”

“白发,我与你聊几句,随我来。”百里东君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直接朝着山上走去。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叶安世和白发仙说道。

白发仙放下叶安世,纵身一跃跟了上去,问百里东君:“宗主他如今……”

“你们输了。”百里东君直截了当地说道。

白发仙苦笑了一下:“宗主是你杀的?”

“你觉得呢?”百里东君冷冷地看了一眼白发仙。

白发仙轻叹一声:“还是不愿相信宗主会死。”

“你们这场东征,本身便是一个错误,如玥瑶所说,天外之天就算再荒凉,也是世外之境的一个家。你们这次东征,只会造成更多的人失去自己的家园。而你们的天外之天,也有可能被毁掉。”百里东君沉声道。

“当战争开始的时候,就没有谁是正义的。就像多年前北阕和北离的战争,就像如今我们的东征。人活在世上,便是为了自己而活,成王败寇,我们从来不觉得自己是正义的。”白发仙握着剑柄说道。

“和谈吧。”百里东君忽然说道。

白发仙微微皱眉:“我们还有和谈的机会吗?”

“我说有便有。再继续打下去,除了死更多人并没有太大的意义,你们从北离退出去,回到你们的域外,但我要一个人。”百里东君看向白发仙。

“你想要少宗主?”白发仙眯起眼睛。

“是。”百里东君说道。

尾章 大战休止

山脚之下,紫衣侯领着魔教中人和江南十九门派隔着那柄长刀对峙着,但谁都不敢跨越那柄长刀一步。

“紫叔叔,刚才那个人就是杀了我父亲的人吗?”叶安世低声问道。

“不会,就算全天下都想杀你父亲,他都会拦着他们。他叫百里东君,你记好了,是你父亲一生最好的朋友。当年与你父亲一同抢亲的,就是他了。”紫衣侯轻声道。

“可现在,我们是敌人吧?”叶安世问道。

“是,他是北离正派弟子,我们是魔教中人,自然是敌人。”紫衣侯回道。

“你要我把少宗主交给敌人?宗主才刚死,我就要用少宗主来换我们的命吗?”山腰之上,白发仙手握在剑柄之处,随时准备拔剑。

“若叶安世随你们一起回天外天,会如何?在你们东征之时,叶鼎之是你们的英雄,可如今他已经死了,他的孩子只有五岁,回到那域外之后是成为那些人争权夺利的兵器还是发泄失败怒火的对象呢?”百里东君忽然问道。

白发仙一愣,随后脸色微微一沉。他知道百里东君这句话并没有说错,叶鼎之此次东征将域外大大小小所有宗门都召集到了一起,他们人心本就不稳,全靠叶鼎之一人的力量才压制得住,如今叶鼎之一死,那么这联盟也就土崩瓦解了,叶安世此刻若回天外天,却是会成为众人争夺的对象。白发仙轻叹一声:“百里公子说得没错,那依百里公子所想,应当如何?”

“我问你,天外天现在的宗主应当是谁?”百里东君忽然问道。

“既然宗主已死,那么自然是少宗主。”白发仙回答得理所应当。

“叶鼎之不是北阕的人,而你是。如今北阕的四尊使和魂官、魄官都已经死了,你就没有取而代之的想法吗?”百里东君继续问道。

“我们曾经追随大小姐,因为自小跟随她长大,似乎这种追随成了一种习惯。后来我们追随叶鼎之,是敬佩他的强大,既然我们已经承认了叶鼎之是新的宗主,那么自然也承认他的孩子。别人我不管,至少我和紫衣,此生都不会有二心。”白发仙看向百里东君,认真地问道,“这是我们的信念。”

“好,那你们告诉我。回到域外以后,多少年你和紫衣侯能够重整天外天?让他们中的每个人都能与你们二人一样,追随叶安世!”百里东君沉声道。

“如今天外天唯一的变数在二小姐玥卿,在听到叶鼎之的死讯之后,我们依旧往南而行,而她已经悄悄离去了。若我们回去,最大的敌人必然是她。六年,至少要六年的时间。”白发仙沉吟片刻后回道。

“十二年。我给你们十二年的时间。”百里东君深吸了一口气,忽然以方圆十里之内都能听到的声音大声说道,“我今日便与你们立约,自今日之后,十二年内,魔教中人不得踏入北离一步!魔教教主叶鼎之之子叶安世扣留北离,十二年之期一日不满,一日不得离开!”

山下十九门派皆大惊失色!

“魔教中人明明已是瓮中之鳖,杀了就是!还立什么约!”

“百里东君就算胜了叶鼎之,又凭什么替我们北离江湖做决定!”

叶安世惊讶地转过头:“紫叔叔。”

紫衣侯皱着眉头看着山腰处,低声道:“白发你究竟在想什么。”

“如何?”百里东君问道。

白发仙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冲着百里东君挥出一掌:“我信不过北离的人,但我信你。这十二年,由你传业,我相信少宗主不会辜负我们的期望。”

百里东君笑了笑,轻轻一掌把白发仙的手拍下:“我没有资格给他传业,他有更好的老师。”

“是谁?”白发仙问道。

“也是故人。”百里东君纵身一跃,从山腰之间一跃而下,很快就来到了山脚,他把那柄长刀拔起,丢给了紫衣侯。

紫衣侯伸手接过,神色复杂,叶安世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我不走。”

百里东君看向紫衣侯:“这柄刀便是信物,你召集所有还在北离的魔教中人,让他们把自己的刀收回去,马不停蹄地离开这里。十五日后,若北离还有他们的踪影,那么我会亲自去杀他们。”

方才义愤填膺的江南十九门派此刻静默无声,只有段家家主段罗泽犹豫地走向前:“百里公子……这个决定……”

“这个决定是我们雪月城下的,雷家堡、温家、唐门、天山派、潮王阁以及暗河都已经同意,段家是还有异议吗?”百里东君很谦卑地问道。

段罗泽连连摇头:“没有的没有的。”

百里东君笑了笑,又看向叶安世:“孩子,还记得你的家吗?”

叶安世往紫衣侯身后躲了躲:“不记得了。”

“你父亲死前你没有送他,现在我带你去祭拜一下他可好?”百里东君柔声道。

“那我是不是就不能回来了?”叶安世问道。

“回这个字很有讲究,你的家在哪里,哪里便是回。”百里东君不置可否地走到他身边,轻轻地牵起叶安世的手,“你觉得呢?”

叶安世想了一下,问道:“我母亲在哪里呢?”

百里东君挠了挠他的头:“你真的只有五岁吗?”

叶安世看着百里东君:“你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呢?”

百里东君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着从山上走下来的白发仙:“这孩子,和他父亲一样,真的很难聊天。”

白发仙耸了耸肩:“其实要看聊天的对象是谁?”

“莫叔叔!”叶安世大喊道。

“听这位百里叔叔的话,等我们回来接你。那一年你十七岁,我们天外天的所有人都会在域外迎候你。”白发仙大声道,“那一日,你便是我们天外天的大宗主!”

“十二年,很久吧……”叶安世的眼眶红了。

“很快的,当你闭上眼睛再睁开,便是十二年了。人生不过须臾间。”百里东君抱起叶安世,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冲着远处掠去。

寒山寺。

小和尚无禅烧了三柱香,朝着面前的土坟叩拜了三下,土坟前面还放着一串糖葫芦:“叶大哥,你走了,姑苏城里的糖葫芦都没那么甜了。”

忘忧大师摇了摇头:“姑苏城里有十六家卖糖葫芦的店,只有城南你家最甜最干净,城北那几家山楂里都是小虫子,城西那几家的糖太少,不够甜。”

无禅站了起来:“师父你又不吃糖葫芦,你怎么知道的?”

“叶鼎之和我说的,他说他每次给你买的就是城南那家,最甜最大最干净。”忘忧大师挠了挠无禅的头,“不过你已经不小了,不该吃糖葫芦了。”

“为什么成为大人了就不能做一些事了?”无禅问道。

忘忧大师想了想,笑道:“师父方才的话说错了,你不管多大,都可以吃你的糖葫芦。”

“可我不想吃了,我觉得其实城南城北的糖葫芦都一样,别人买的才甜,这串糖葫芦是我自己花钱买的,所以不甜的。”无禅轻声道。

忘忧大师轻叹一声:“小无禅长大了啊。”

无禅抬起头,眼眶还是微红的:“师父,长大了就要遇到这么多难过的事情吗?之前我觉得走路很累,念经很难,但再苦再难,睡一觉也就过去了,可叶大哥死了那么多天,我还是觉得每天都很难过。而且一天比一天难过。”

忘忧大师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百里东君抱着叶安世从远处行来,几个纵身便落在了土坟前,他将无心放下,对忘忧大师行礼道:“大师。”

忘忧大师看了一眼叶安世:“是那个孩子啊。”

叶安世直接从百里东君的怀里挣脱,走到了那座土坟面前,看着墓碑上写着的字,却只认识六个字——叶鼎之、易文君,他如今才五岁,能认得的也只有父母的名字。他低声道:“这就是阿爹的墓吗?”

百里东君在他身后回道:“是。”

“我阿娘来过吗?”叶安世又问道。

“来过。”百里东君回道。

“她去哪里了?”叶安世语气依旧很平静。

“你们会再相见的。”百里东君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叶安世跪了下来,对着土坟用力地磕了三个头,再度抬起头时已经满脸都是泪水:“阿爹!阿爹!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你没有死!阿爹!”

无禅也跟着哭了起来,但没有哭出来,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百里东君和忘忧大师就这么站着,一个是如今名震天下的江湖后起之秀,一个是世人公认的佛道大宗,可面对这人世间最平凡的生离死别的悲伤,却除了沉默,并没有任何的办法。

直到叶安世终于哭得没有力气了,倒在了土坟前,仰头满眼泪水得看着天,身子时不时地颤抖一下。忘忧大师轻声道:“无禅,把这孩子背起来。”

无禅点了点头,抹了一把泪水,蹲下身把叶安世背了起来。

叶安世带着哭腔问道:“你们是谁?”他觉得两人有点熟悉,却想不起来了。

“我们是你的家人。”忘忧大师轻声道。

无禅扭头道:“小时候我们不是经常一起玩泥巴的吗?你都忘记了?你还想吃我的糖葫芦,但你太小了,不能吃那么甜的东西。”

“那时候他才几岁,这么小的孩子只能记住自己的父母,所以会记得很深很深。”忘忧大师缓缓说道。

“你们不是我的家人。”叶安世倔强地扭过头。

忘忧大师看向百里东君,双手合十唤了一声“阿弥陀佛”:“百里施主,这孩子便交给老和尚了。此番上山,便是十二年,至于山下之事……”

“自有我在。若有人敢上山叨扰,大师传信到雪月城。”百里东君沉声道,“我亲自来。”他这句话声音说得很响,响到三里之内的人都能听到,以至于那些早就虎视眈眈藏在附近的人心里都震了一下。

忘忧大师点头道:“谢过百里施主了。”

“便拜托大师了,是百里谢过大师才对。”百里东君回道。

忘忧大师摇了摇头:“当年是我没有降住叶鼎之的心魔,其实自从你们从天启城抢亲离开以后,叶鼎之就有入魔之状,后来见他与妻子生活和睦,又有了孩子,却想着心魔已除,也就放心了很多。可没想到,却是天外天早就布下的阴谋,最后若我能及时阻止,也不至于如此。”

“大师慈悲,此事本就与你无关,不必自责。只是这个孩子。”百里东君看了无禅背上的叶安世一眼,“我希望,大师能好好教导。他身上背负了太多东西,我本想亲自带其回雪月城,可思考良久,觉得我可能做不到我想要的那样。”

“百里施主想得太多了,不过老和尚我有一个问题,如何算好好教导呢?”忘忧大师问道。

“希望我十二年后见到他,就想我初次见到叶鼎之时一样。”百里东君思考良久之后给出了这个答案,当年的叶鼎之同样童年惨遭不幸,同样看到家人离去,但他第一次见到百里东君时,却给人感觉是个潇洒世间的侠客。

忘忧大师笑了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这个孩子也会有的。放心吧,虽然会和你想得不一样,但十二年后你要是见到他,他一定不会令你失望。无禅,我们上山。”

“好,叶安世,我们上山。”无禅对着背上的孩子说道。

“别叫名字了,以后他就是你的小师弟了,你叫他小师弟便可以了。”忘忧大师缓缓说道。

“师弟。”无禅愣了一下,随后一笑,“好的,小师弟,我们上山。”

“谁是你小师弟。”叶安世挣脱着想要从无禅的背上跳下来。

可无禅却抓得更紧了,快速地朝着山上走去。

忘忧走到他们身边,沉吟许久之后说道:“你以后便叫无心。”

“我叫叶安世!”叶安世不满地回道。

“无心则明,无心则不偏,无心则不私。我希望你可以无心,因为只有无心。”忘忧大师平静地说道,“才能自在。”

北蛮的军队终于选择了退兵,他们带着雄心和真正的虎狼之师而来,可却连北离的国门都没有踏入一步,他们带着重兵转头离去的同时,也记住了一个名字。

雷梦杀。

这位北离的大将军告诉了他们,在勇猛之外,军阵的运用是多么的重要。而另外他们记住的那个人,从头到尾也没有说过自己的名字,只是把北蛮的第一高手一次次地打趴下罢了。

“北离真是值得敬畏啊。”北蛮的将军感叹道。

而南面的战争也宣告了结束,琅琊王萧若风依旧保持了自己不败的神话,很快就班师回朝。有人向其告知了镇西侯府独孙百里东君在皇宫之内暴打了明德帝一顿的事情,但是萧若风知道后并没有任何的反应,那些好事的人都悻悻然离去的时候,萧若风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低声骂了一句。

“打得好!”

而在这场风波中,江湖的格局也在悄悄发生着变化。曾经的江湖第一势力无双城在阻挡魔教的战争中溃不成军,唯有大弟子宋燕回斩杀多名魔教长老为他们挽回了一点颜面,可人们开始不停惊叹的,却早已是另一座江湖之城。

下关风,上关花。苍山雪,洱海月。

曾经作为一处隐居之所的雪月城,终于在这一场风波之后名扬天下。但是风波之中,这座城的城主一直都没有露面,但因为代表雪月城出战的百里东君、司空长风以及李寒衣都和某个人关系匪浅,所以很多人都在私下猜测,这座城的城主便是曾经的李长生李先生。

但是很快,这些猜测就没有意义了。

因为雪月城已经昭告天下,新任大城主由百里东君担任,李寒衣为二城主,司空长风为三城主。雪月城也召开了恐怕是建城以来最盛大的城主继任大会,雷家堡、唐门、温家等武林各大门派都派了使者前来,隐隐之中有结盟之意。但如此多的贵客盛临,继承城主的大会上,却只有司空长风一个三城主。

“我要练剑,没时间参加这个。”李寒衣带着剑直接上了苍山。

至于百里东君?

这位雪月城的大城主很多年没有回过雪月城了啊……

“为什么偏偏是我?我只是个三城主啊。”司空长风一脸无奈地看着面前的一众长老。

长老落念瑟笑着道:“因为你已成家,有老婆有孩子,就不会乱跑了。”

“那为什么我不是大城主?”司空长风问道。

落念瑟喝了一口茶:“辈分如此。”

“我可以砸了这里吗?”司空长风问道。

落念瑟点头道:“可以的,但是修复的损失会算在雪月城的财账上,你身为雪月城的三城主,每个月都需要对账本负责。三城主还有什么想问的吗?不妨一起问了。”

“没有了。”司空长风无奈道。

“那便烧香祭祖吧。”落念瑟朗声道。

苍山之上,李寒衣在自己的草庐边煮了一壶茶,与人道别。

一个拿着伞,戴着恶鬼面具。

一个留着小胡子,手中把玩着一把匕首。

“此次并肩作战,虽然明白暗河和我们并不是可以一直同行的人,但我确实敬佩你们。”李寒衣倒了两杯茶。

“你如今已是雪月城的二城主了,说话的姿态也有些高了呀。”苏昌河笑道。

苏暮雨摘下了面具,走到李寒衣面前,将茶杯捧到嘴边,轻轻地吹了吹,然后喝了一口,缓缓道:“好茶。”

“下次再相见,应该不是朋友了吧。”李寒衣沉声道。

“大多数时候你见到暗河,那么就是暗河要杀你。”苏昌河没有喝那杯茶,“我们该回去了,北离江湖的新时代已经来了,那么暗河的新时代也将到来。”

李寒衣幽幽地说道:“你的话中似有深意。”

苏暮雨重新戴上了面具,转过身:“还是希望可以重逢的。”

苏昌河收起了匕首:“那得活到那一天。”

楼阁之上传来了一声又一声的敲钟声,冗长而庄严的城主即位仪式终于开始了。

一身青衫的年轻人在此刻落在了雪月城的城墙之上,他伸手捻过一朵茶花,满怀感情地看着这座城:“很多年没有回来了啊。雪月城,如师父所言,的确是世间最好的一座城。”

“你如今是这座城的城主啦。”下面停着一辆白色的马车,一身白衣的女子坐在马车上,仰头看着青衣男子,“要进去吗?”

青衣男子是如今江湖中人人传颂的雪月城大弟子百里东君,那白衣女子自然就是曾经的北阕帝女玥瑶。

“不去啦。城主什么的,感觉负担很重啊。我还想走走江湖。”百里东君将那朵茶花一丢,纵身一跃跳了下来,“找到玥卿了吗?”

玥瑶摇了摇头:“没有,她应该是回到天外天了。”

“希望她早日可以醒悟,只是天外天之事,我与白发仙和紫衣侯等人承诺过,不去干涉他们。”百里东君轻叹一声。

“你不恨玥卿吗?若不是她,叶鼎之也不会走到这一步。”玥瑶问道,这是她一直想问的一个问题,却一直不敢问。

“如果恨能解决问题,那么叶鼎之也就不会死了。现在我们能做的,只能尽量让接下来的事都不再有遗憾。”百里东君对着玥瑶笑了笑,笑容温暖而和煦。

自从他们重回北离以来,玥瑶很久都没有看到百里东君这么笑了,她的心情也不由地愉悦了起来:“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去乾东城。”百里东君忽然道。

玥瑶一愣:“为何是乾东城?你不是说要闯荡江湖,怎么第一站,便是回家?”

“是啊,要先回家。”百里东君走过去,挽住了玥瑶的手,“我要娶你为妻,当然得先回家,拜过高堂。”

玥瑶脸微微一红,然后便笑了。

大风吹拂,茶花漫天。

一辆白色的马车徐徐离城而去,马车中的女子吹着笛子,笛声悠扬婉转,满是惬意。持着马鞭的男子仰头喝下了一口酒,微微眯了眼睛,仿佛在这一场春风之中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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