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东君翻了个身,砸了吧一下嘴,已经完全陷入了自己的梦乡之中。
叶鼎之看了下那微微闪烁的蜡火:“你点了安眠草。”
玥瑶淡淡地说道:“我知道你会离开,但我还是想劝劝你。”
“很多人都说要劝我,可是我如何能回头呢?百里东君要带我离开,可是北离皇帝能容下我吗?他让我去南诀,可是南诀的皇帝又能让我过平安的日子吗?还有我的教众们,他们希望离开那片苦寒之地,拥有一片自己的家园,如果我离开了,他们怎么办呢?是不是只能被北离的军队屠杀?”叶鼎之问道。
玥瑶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烛火,没有说话,叶鼎之口中的“教众”很多都是曾经和玥瑶生活在一起的北阕遗民。
“这些事情,百里东君不会想不明白,他不愿意去想,你应该提醒他。”叶鼎之沉声道。
玥瑶笑了笑:“怎么提醒他呢,他现在看似很强大,可却也很脆弱啊,他现在心里一个执念,南下南下。似乎到了南方,一切就会变好。”
“一切都不会再变好了。”叶鼎之摇头道。
“是我们天外天,害了你们。”玥瑶轻叹一声。
“不必和我道歉,做错事情的人都已经被我送到了地狱。”叶鼎之低声道。
“不,我还活着。”一个厚重的声音响起。
叶鼎之转过头,手一挥,房门便被打开了,一袭黑衣的男子站在那里,微微地驼着背,耷拉着肩,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魄官飞盏?”玥瑶一愣。
“当年是我把你的妻子送进了天启城,但我还活着。”飞离抬起头,看向叶鼎之。
叶鼎之双拳握紧,恶狠狠地盯着飞盏。
玥瑶急忙伸手拉住了叶鼎之,低声道:“你的伤还没有好,魄官飞盏是天外天中数一数二的高手,武功不在四尊使之下。”
“那又如何?”叶鼎之一掠而出,瞬间来到了飞盏的面前,他比飞盏要高出一个头,微微垂首,俯视着他。
飞盏的黑袍被轻轻吹起,可神色却分毫未变,依旧是那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玥瑶就着微弱的烛光,看清了飞盏的脸,心中暗道一声不好。飞盏练的是哭丧功,练此功法的人平日里总是面无表情,神色颓丧,但这功夫练到第九重的时候,便是
“哭丧至终,笑面阎罗”。方才飞盏的脸上便是一丝诡异的笑容,像是硬咧出来的,只看一眼,便让人不寒而栗。
飞盏微微仰头,便以那一张诡异的笑脸对着叶鼎之:“你杀了我的弟弟。”
“他该死。”叶鼎之一掌对着飞盏打下,“你也该死!”
飞盏撤步一退,退出了房门。
下方的客栈大堂之中,有五人同时仰起头,为首那人摘下了风帽,看着上方微微一笑:“看来我们来得正是时候。”
“那人是谁?”旁边一个矮矮胖胖的人问道。
“不清楚,现在谁能杀了叶鼎之,谁就是北离的英雄,号召令我已经发出去了,自然想杀他的人不少。”为首的人笑道。
叶鼎之挥出一掌,把栏杆打得粉碎,飞盏微微一撤,整个人落到了大堂之中,他回过头看了那五人一脸。
“这笑得比我还难看啊。”矮胖的那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叶鼎之也低头看到了那五人,微微皱眉:“又是你们这几个太监。”
“叶教主,你的脸色看起来似乎不太好。”为首的那人摸着手中的玉扳指,“看来那天你受的伤还没有好。”
飞盏看了身边那五人一眼,犹豫了片刻,点足一掠冲出了客栈大门。
叶鼎之见状立刻从二楼一跃而下,直奔客栈大门而去。
“拦住他。”为首之人低喝一声。
矮胖男子率先踏出一步,却被叶鼎之一挥掌,直接撞飞了三张桌椅,倒在了地上。
“滚!”叶鼎之低喝一声。他现在根本不想和这五个太监纠缠,一心只想杀了那个叫飞盏的男人。
为首的太监低头沉吟了片刻,沉声道:“瑾威,瑾言,你们随我跟上去。瑾玉,瑾仙,你们上楼看一下百里东君他们是否还与叶鼎之一起。”
“得令。”瑾仙和瑾玉纵身一跃来到了二楼,其余三人则冲出了客栈,紧紧跟着叶鼎之和飞盏而去。
玥瑶听到下方的声音,伸出一指将蜡烛熄灭,随后左手握着一把梅花针,随时准备撒出去。
瑾仙看到原本似乎有一丝光亮的房间忽然漆黑一片,便看了瑾玉一眼,瑾玉从怀里掏出了一颗夜明珠,直接丢进了房间之中,整个房间瞬间通亮起来,玥瑶一愣,手心中瞬间流满了汗,握着的梅花针也不知该不该丢出去。
瑾仙和瑾玉走进了房间,便看到了坐在凳子上的玥瑶和躺在床上的百里东君。
瑾仙微微点头示意:“这位便是传说中的北阕帝女吧,你与百里东君的故事,我曾听白虎使说过。”
玥瑶后背已经冷汗淋漓,却强行保持着镇定:“你们二位是五大监中的那两位?”
“在下掌香监瑾仙,这是掌册监瑾玉。”瑾仙回道。
瑾玉也点头微微示意,随后便转头看向百里东君:“他睡着了?”
“他太累了。”玥瑶回道。
瑾仙点了点头:“一番大战加上昼夜奔波,是该累了。”
玥瑶缓步走到了百里东君的身边:“你们想怎么样?”
瑾仙笑了笑:“姑娘不要误会,我们奉命捉拿逆贼叶鼎之,并没收到要杀百里公子的命令,当然就算收到。”
“我们也打不过。”瑾玉接道。
“方才大监让我们上来看一下百里公子在不在这里,我们便来看一下。”瑾仙笑道。
瑾玉神色淡定,也接了下去:“现在看来,房中空无一人,想必叶鼎之早就从百里东君手中逃脱了。”
“姑娘,就此别过,也替我转告一句话给百里公子。”瑾仙转过身,碰了碰手中的剑,朝着门外走去,“瑾仙非常钦佩他。”
“瑾玉也是。”瑾玉跟了上去。
皇城中一座早就荒废了的小庙。
带着红色恶鬼面具的男子拿出了手中的长棍,在一尊小小的弥勒佛的头上轻轻地敲了三下。
咚,咚,咚。
男子往后退了三步。
笑嘻嘻的弥勒佛便转过了身,露出一个大坑。
男子收起长棍,从那坑中跳了下去。
那弥勒佛便又笑嘻嘻地转了个身,将那个坑给合上了。
小庙的地下,却是另一番别有洞天。下面的空间几乎有二十座小庙那么大,摆满了无数高高的铁架子,架子上放满了典籍,有的墙上则堆着一层一层的银色箱子,外面挂着一把精致的银锁。
只是偌大的空间却空无一人,男子往前走着,掏出了腰间的长棍,往尽头的铁门旁的一个小窟窿中塞了进去,然后轻轻一旋,铁门便缓缓打开。里面的空间不大,只有六个带着铁面具的人坐在那里,每个人的面前都有一个格子,打开又合上,然后从其中掉出来一些事物,大多数时候是书信,有时候又是一些奇怪的事物。
男子将脸上的恶鬼面具摘了下来,放在了一旁,静静地等待着那六名铁面官完成手中的工作。此时,内侧的一个小房间却突然走出来一个小童,穿着华贵,面目俊秀,看着那男子笑道:“师父你来啦!”
男子转头笑了笑:“你怎么在这里?”
“一大早就来了,吵着要见你,说担心你的伤势。”一名铁面官一边低头处理着工作一边说道。
那小童过来拍了拍男子的肩膀,围着男子绕了一圈,说道:“我看心月姑姑伤得可重了,躺在床上几天了,父皇都派了太医过去,怎么我看师父你好像没什么事?看起来没伤啊,脸色也不错。”
“心月姐还是太耿直了,那入剑心一瞬的反噬岂是本就受了伤的她能够承受的?而你师父我可就聪明多了,那指棍引雷气势又足,反噬又小,最后弄得衣衫破烂,往地上一躺那就是拼尽全力了。可谁会和叶鼎之拼命啊,老祖宗可没让我做这事,他让我帮萧若瑾登上皇位,我的任务早就完成了。”男子笑了笑。他自然便是那日和李心月一同拦截叶鼎之的白虎使姬若风,同时亦是百晓堂的堂主,而这座皇城之下的隐蔽之处,自然便是百晓堂了,至于面前这个小童……
“师父你真是狡猾,可你不出全力,我父皇死了怎么办?”小童问道。
“放心,你父皇死不了,我早就知道百里东君会赶到,洛青阳也会来,他们两个要是来了,加上国师和大监,就算是我老祖宗亲自出手,你父皇也死不了,何况只是一个叶鼎之。”姬若风笑着挠了挠小童的头,“不过楚河啊,你父皇真不是个好东西。”
小童捂着耳朵:“不听不听,皇叔说让我不要听师父你的这些话。”
“你皇叔倒是不错,可惜了。”姬若风摇了摇头,转头问那六名铁面官,“整理得如何了?”
六名铁面官停下了手中的工作,方才说话的那位铁面官沉声道:“百里东君和北阕帝女带着叶鼎之一路南下,期间遇到了一名男子,那名男子很有可能便是多年前将易文君送到天启城的天外天的魄官飞盏,他和百里东君曾在东及海市府见过一面,从此以后便失踪了,如今他再次出现,似乎功力已经大成。他和叶鼎之交手了片刻,五大监却已到场,飞盏似乎不愿意让五大监渔翁得利,所以提前离去。叶鼎之随后跟了上来,五大监中除了瑾仙和瑾玉也都跟了上去。瑾仙和瑾玉上楼查看,应该是寻找百里东君的行踪,但片刻后他们就离开了,据我们的情报,那屋里确实有百里东君和北阕帝女,这很难解释……”
“从情报上很难解释,但你们若是见过瑾仙和瑾玉,这就很能解释了。瑾仙曾名沈静舟,以风雪剑之名名震江湖,比起朝堂人,他更像江湖人,至于瑾玉,若不是受父牵连入宫当了太监,以后必是要中科举的。对于百里东君这样的人,他们只会心心相惜,所以刻意放过他们也就能解释了。”姬若风回道。
铁面官点了点头,继续说了下去:“另外洛青阳也带着易文君一路南下,从路线来看,他们和百里东君的目的地应该是一样的,是姑苏城的方向,他们应该会在那里碰头,然后一路再去南诀。只是洛青阳和易文君南下的阻力似乎比百里东君要难很多,瑾宣派去了影宗仅存的那些弟子,也下了死令,而那些弟子都是洛青阳和易文君昔日共处的同门,他们无法痛下杀手,所以速度要比百里东君慢很多。”
“瑾宣这个人很狡猾的。”姬若风看了一眼小童,“楚河啊,以后你可要小心这个人啊。”
被称为楚河的小童眨巴了一下眼睛:“瑾宣大监么……”
“是啊,太监坏人多,而且他是最大的那个太监。”姬若风笑了笑,“看来还是要走一趟啊。”
小童一愣:“师父你要去哪里?”
“还有一个消息。”铁面官忽然道。
“好消息坏消息?”姬若风问道。
铁面官拿着手中的毛笔轻轻地敲了敲桌面:“边境那边,雪月城的李寒衣、暗河的苏暮雨等人也去找叶鼎之了,一共七人。”
“不好办了啊。”姬若风提起棍子。
“师父你不是打不过那个叶鼎之吗?你也要去杀他?”小童问道。
“乖,打不过这个事不要说得那么直接。师父也要脸啊。”姬若风拿棍子轻轻敲了一下小童的脑袋,“更何况,这一次我不是去杀他的。”
“去救他?感觉更难啊。”小童挠了挠头。
“去救百里东君。”姬若风轻叹了一声,“那个傻子啊。武功再高也是个傻子,但是个不错的傻子。你一定要记住这个名字,楚河。”
小童点了点头:“很好听的名字啊,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从朝堂再到江湖,有些事啊,终归是江湖起江湖了。”姬若风将无极棍扛在肩上。
“明明就是一个太监,为什么要自称大监?”
“大监是尊称,五大监分别是掌香监、掌剑监、掌印监、掌册监以及大监,所谓大监,即是大太监。”
“非也非也。”
“哦?愿闻其详。”
“一般的太监下面没有了那玩意儿,就很自卑,所以太监的太字下面有那一点。而做到了大监这个位置,就觉得已经光宗耀祖了,下面那一点没有也没关系了,反而堂堂正正,我就是大监,下面没有那一点!”
“这个解释妙啊,大师兄果然是博学多识。我看师父不如您。”
战场之上,骑在马上的雷梦杀冲着站在一旁的君玉竖了个大拇指。君玉耸了耸肩,看着远处的那些兵马:“蛮族啊,虎狼之师啊。打了这么久还打不退。”
“蛮族高手不显于世,武榜评定从来都是北离南诀,却没想到蛮族竟也有高手能和大师兄你抗衡。”雷梦杀想起那个身高巨大的女子。
“是啊。澹台金月啊,澹台一家如今的家主,真的不太好惹。”君玉舔了舔嘴巴,“好厉害的女人啊,还是我家二娘好,温柔如水。”
“你之前不是说是三娘吗?”雷梦杀问道。
“既然有三娘,当然就有二娘啊,笨。三娘就不行了,老把我从楼上丢下来。”君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不过我与那女人打了三场了,底牌也都透露得差不多了,第四场她必败无疑。”
“我觉得下一轮和蛮族交锋,我也能赢。”雷梦杀笑道,“蛮族的军队虽然凶猛,却无章法,还是读书少,军法兵阵一窍不通,就是能打。不像我,我可是学堂出身,李先生座下二弟子。”
“北面有我们,真是北离之福啊。”君玉伸了个懒腰,“只不过北离境内,却只能他们自求多福了。”
“北离之内,不是有小师弟么。”雷梦杀仰起头,“我相信他。”
君玉轻叹一声:“那个叶鼎之,当年我不应该手软,抱着同归于尽的打算也应该杀了他的。”
曲南城。
百里东君睁开了眼睛,他翻身坐了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已是一片狼藉,他立刻从床上蹿了起来,跑到门外。玥瑶正坐在大堂之中喝着粥,吃着油条,边上坐着客栈的掌柜,正在噼里啪啦地打算盘。
“姑娘,总共纹银十九两。”掌柜的声音有些颤抖。
“等我喝完这碗粥,就给你。”玥瑶指了指上方的百里东君,“早点给他也来一份。”
“好嘞。”掌柜立刻退了下去。
百里东君从楼上一跃而下,站在了玥瑶的身边:“昨晚发生了什么?”
“魄官飞盏突然出现,他是当年把易文君带进天启城的人,叶鼎之恨他入骨,当然是要杀了他。在他们决斗的时候,五大监赶来了。飞盏先逃了,叶鼎之追了去,那五个太监也跟了上去。”玥瑶喝了一口粥,“我不是他们的对手。”
百里东君轻叹一声,也坐了下来:“你在蜡烛中做了手脚。”他的话语虽然隐隐有责怪之意,可是语气却依然很平和。
“是,你真的需要休息了。而且若是叶鼎之执意要走,你也拦不住。我昨夜想劝劝他。”玥瑶摇了摇头,“可惜他似乎早就做好了决定。”
“已经没有人能劝他了。所以我才想把他带到那个地方去,姑苏城外,寒山寺下,那里有间草庐,草庐里会有一个人在等他。”百里东君低声道。
“你想让易文君来劝他?”玥瑶问道。
“是的,如果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能够让叶鼎之改变决定的话,那么只能是易文君了,洛青阳会带着她从另一条路南下,我们约定在那座草庐碰面,我相信洛青阳,也相信易文君。”百里东君坐了下来,开始喝粥,“叶鼎之也知道了易文君会去那里,所以虽然他如今和我们分开了,但我们的终点还是一样的。”
“那就喝粥。”玥瑶加了一根油条放在了百里东君的碗中。
姑苏城外,寒山寺下。
个子已经蹿高了不少的小沙弥擦了擦头上的汗,放下了手中砍柴的小斧头:“师父,叶大哥真的会回来吗?”
“会的,这里是他的家,他当然会回来。”老和尚笑着看了看远方。
“但是我听说叶大哥成了魔教的教主,正在和北离打仗,这里是北离的地盘,叶大哥住在这里不会被官府抓走吗?”小沙弥问道。
“无禅,若是官府来抓你的叶大哥,你会如何?”老和尚问道。
小沙弥像模像样地挥出一掌,掌风刚劲,竟将面前的柴火打得飞了出去:“我的金刚伏魔神通现在也不赖了。”
“傻孩子。”老和尚摇了摇头。
“对了,叶大哥若是回来了,那么易姐姐呢?还有那个小娃娃。”无禅问道。
“你自己才多大,叫人家小娃娃。”老和尚笑了笑,又接着说道,“当然他们都会回来,这是他们的家,而他们是一家人,是一家人总有团聚的时候。”
“那这次你就把那个小娃娃收做徒弟吧。师父你可是禅道大宗,麾下总不能只有我一个徒弟吧?”无禅笑道。
“是你想做别人的师兄了吧。”老和尚挠了挠他的头。
“师父啊,我总觉得这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啊。”无禅忽然叹了口气。
“怎么不简单了?”老和尚笑道。
“叶大哥当了魔教教主,我听说……魔教杀了很多人,我听寺里的那些人说,很多门派都被灭门了。他们的死,是叶大哥下的命令吗?如果这样的话,我就不认他做大哥了。”无禅显得有些沮丧,“如果官府派人来抓他的话……”
“你觉得叶大哥是这样的人吗?”老和尚问道。
无禅摇了摇头:“不是。”
“那便不要想那么多。缘起必有因,有因则有果,寻找事情的根源,然后解决它,那么万事皆可了。”老和尚缓缓说道。
“那么,什么是此事的因?”无禅问道。
“这间草庐。”
飞旋山。
魄官飞盏看着山前石碑上刻着的字后,缓缓转过身:“便到这里了吧。”
叶鼎之也稳稳落地,他已经连续追了三天三夜,可似乎并没有一丝疲倦,眼神中的那股灼热的能将人烧死的憎恨越烧越浓。
“在见你之前,我用了整整三个月来休养生息,然后等你在天启城一战落败,如今的我,一声功力已趋至顶峰,而你的武功就我看来,正以一日千里的速度往下落。可当日见你第一面,我便知道我仍然杀不了你。”飞盏淡淡地说道,“所以我把你带来了这里。”
叶鼎之皱眉道:“我并不需要知道这些。我只问你,是否还要逃?”
“我来见你,本就是杀你,我为何逃?”飞盏忽然直起了背,抬起了肩膀,一身颓唐之气顷刻消散,原本无精打采的眼神忽然就变了。
变得和叶鼎之一样灼热,一样充满憎恨。
“这里还有你的两位恩人在。”飞盏笑了笑。
飞旋山上,走下来两个人,一个又瘦又高,一个又矮又胖。
“无法。”
“无天。”
“当日便是我们把你的妻子从天启城中救出,送到了你的面前。”
“是的,和你的那四个家奴一起。不过他们应该已经死了吧。”
叶鼎之瞳孔微微缩紧,他这几年一直在寻找那四位家奴的下落,却没有半点消息,虽然心中已经有所猜测,却是第一次听到确切的答案。
无法轻叹一声:“我们本是堂堂天外天的四大尊使,宗主不在的时候,天外天便以我们为尊。可是自你当了宗主以后,我们便只能流荡在外,真是令人憎恨啊。”
无天笑道:“好在你今天就要死了。”
叶鼎之淡淡地问道:“你们说完了吗?”
无法和无天相视一眼。
“若是说完了的话,那么可以去死了吗?”叶鼎之语气平静。
无天微微扬头:“狂妄!”
“狂妄?”叶鼎之点足一掠,已经到了无天的面前,他伸手一掌,往下一压,便把无天整个矮胖的身子按进了土中,“这是狂妄吗?”
几乎是在一瞬间,无天毫无还手之力就被叶鼎之一招制服,他低声骂道:“不是说受了重伤吗?”
站在一旁的无法急忙长袖一扫,冲着叶鼎之袭去,叶鼎之站了起来,左手伸出一掌,将无天打了出去,随后左脚一踢,竟将无天的整个脑子都踢了个粉碎。
“啧。”不远处,一个身材和无天十分相似的矮胖太监打了个寒颤。
“瑾言,你怕什么。”掌剑监瑾威嘲讽道。
掌印监瑾言舔了舔嘴唇:“脑袋开花啊。这叶鼎之杀性这么强?”
大监瑾宣微微眯起眼睛:“瑾言这句话说对了,此刻的叶鼎之,比起在天启皇宫那一日,杀性更强了。他们自以为已经把叶鼎之拖入了绝境,可没想到是把自己逼到了死地。”
瑾仙和瑾玉在这个时候也已经赶到了他们的身旁,瑾宣没有回头,只是问道:“百里东君不在那个客栈吗?”
“回禀大监,我们上去的时候,他们已经离开了。”瑾仙回道。
“罢了。我也不想得罪镇西候府和雪月城,如今雪月城在抵抗魔教的过程中声名大起,加上百里东君半掌胜了叶鼎之,估计很快江湖第一城的名号就不再属于无双城了。”瑾宣摸了摸手中的玉扳指,“真正麻烦的还是叶鼎之。”
瑾仙左手轻轻地扣着佛珠,右手按住了风雪剑,看着那淌了一地的血水:“这才是真正的成魔了吧。”
“飞盏,走!”无法踉跄几步后低声喝道。
他们以常理推断出了叶鼎之此时的状态和武力,可他们却没有料到,如今的叶鼎之,早已不能以常理推断。
“不。”飞盏提步向前,一拳挥去,重重地打在了叶鼎之的胸膛上。
叶鼎之脸色瞬间煞白。
“哭丧功?”瑾仙转动佛珠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瑾宣点了点头:“确实是哭丧功。”
“哭丧功,哭丧至终,笑面阎罗,这人已经练到了第九重。中了哭丧功的掌力,身体内的真气会被打乱,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体内乱爬般痛苦,中掌者若不能将那股掌力逼出,最后便会经脉寸断而死。”瑾玉缓缓道,“是个很难练成的武功。功成之后,整个人身上便是一股挥之不去的哭丧之气,便如行尸走肉一般,修炼者极少。一般都是……”
“全家死光,心如死灰,无所思无所想的人才会练这门武功。”瑾宣幽幽地说道。
飞盏看着叶鼎之:“中了这一掌,你必死无疑。
“哭丧功,我在廊玥福地中看过这门功法。”叶鼎之低声道。
飞盏想收回自己的手掌,却发现被叶鼎之的真气紧紧地吸住了。
“我也听过你的故事,你和飞离的家人在北阕亡国的那场战争中已经死光了,只留下你们二人相依为命。你是哥哥,飞离是弟弟。他死了你想报仇,我理解。”叶鼎之慢慢地说道。
飞盏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你想说什么?”
“你是个很理智的人,知道自己要什么。你想要你和你弟弟的平安,对于这一切以外的东西,都可以毁灭。若是以前,我会觉得这样的人是坏人,但是现在,我很能理解你。是啊,天下偌大,我们能顾的只有自己。”叶鼎之一把握住了飞盏的手,“所以你为了弟弟来杀我,我觉得没错,就如同我现在把这一切还给你,也没有错。”
飞盏一愣,只感觉那一股被打入叶鼎之体内的掌力又被逼退了回来,他感觉到胸膛口传来一阵刺痛,随后倒在了地上,浑身开始抽搐。
叶鼎之抬起头,看向无法。
无法退了几步:“是我将易文君救出天启城的,你的那几个家奴是飞离和玥卿杀的。”
“玥卿?”叶鼎之皱眉道。
“是。细细算起来,我与你无冤无仇!”无法大声道,“甚至还有恩情,你不能杀我!”
“那便借别人的剑吧。”叶鼎之猛地一挥手。
不远处瑾威公公腰间的长剑瞬间脱鞘而出,划过长空,划出一声长啸,随后便洞穿了无法的身子。
“渊眼是认主的剑。”瑾威从地上拾起了那把带着血污的剑。
“按照姬若风的说法,他现在是入了鬼仙境,阴中超脱,神象不明,鬼关无姓,三山无名。万物都畏惧他,何况只是你一柄剑。”瑾宣看着叶鼎之离去的方向,幽幽地说道。
“既然入了鬼仙剑,我们五人能够对付得了他吗?”瑾仙问道。
“自然不能。可是方才那天外天之人有一句话没有说错,叶鼎之如今的状态却是一日千里地下落,别看他现在仍然是全盛的感觉,但其实只靠一口气掉着,我们只需要等他这口气缓下来,然后杀了他。”瑾宣笑了笑。
瑾仙微微皱眉:“那这口气什么时候会落下去?”
“当他到那个地方的时候。”瑾宣幽幽地说道,“姑苏城外,寒山寺下。”
“不远了。”瑾仙轻轻转动着手中的佛珠。
姑苏城外,寒山寺下。
无禅小和尚一口气喝了一大碗水,随后大大地喘了口气:“哎哟妈呀,可累死我了。”
“都是师兄们在做,你不就砍了些柴。”忘忧大师笑了笑。
“那师父你呢,师父你不就是坐着打瞌睡吗?”无禅不满地说道。
“非也非也,师父我这不是打瞌睡,我这叫监督。毕竟要来的人还是那些人,草庐就也得是曾经的草庐。”忘忧一挥长袖,“无禅,我们下山。”
“去哪里?”无禅跳了起来,“买糖葫芦?”
忘忧挠了挠他的头:“等你叶大哥来了,让他给你买。”
两人并肩走到山下,却有七人等候在那里,为首的那人提着一把长刀,咧嘴笑了笑:“忘忧大师!”
“孙子。”忘忧大师调侃道。
“我父亲大概是讨厌我,才给我起了个王人孙的名字,人孙人孙,世人皆是我爷爷啊。”王人孙无奈道。
“你来此做什么?”忘忧大师问道。
站在一旁的李寒衣问道:“这位大师是?”
“忘忧大师,如今的寒山寺主持,佛道大宗,我的好朋友。”王人孙回道。
“这位姑……哦不,少侠。”忘忧大师笑了笑,“手中握着的可是铁马冰河剑?”
“是。”李寒衣点头答道。
忘忧大师点了点头:“他昔日的主人,和我亦是朋友,此剑有你这般的传承,甚好甚好。”
李寒衣一愣:“你见过他的主人……”
忘忧大师继续转向那王人孙:“孙子啊。你们来此是……”
“杀人。”王人孙收起一脸笑意。
“是杀叶大哥吗?”无禅拉了拉忘忧的衣角。
忘忧大师轻呼一声佛号:“你们曾是朋友。”
“师命难违,师父说我若不出手,就将我扫出山门,这二十多年养育之恩就当喂狗了。”王人孙苦笑道,“我们天山派这些年本就愈发式微了,若此次魔教东征一战,我们做缩头乌龟的话,江湖上便没有了我们立足之地。”
“所以你选择了拔刀?”忘忧问道。
王人孙摇了摇头:“我只是带着刀来,只有拔刀的时候才能知道,我是否真的做好了决定。”
“阿弥陀佛。”忘忧大师轻叹一声。
无禅看着王人孙:“你这人真是个孙子。”
“别骂人。”忘忧大师拍了一下无禅的脑袋,拎着他继续往山下走去。
苏暮雨走到了王人孙的身边:“忘忧大师为何此时下山?是否是去知会叶鼎之?”
“放心吧,就算叶鼎之知道我们在这里等他,他也一定会来。”王人孙掂了掂手中的刀。
忘忧和无禅走到了山下,又往前走了一里路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叶大哥!”无禅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叶鼎之停住了脚步,垂首道:“无禅。”见到旧人,叶鼎之由衷地想咧嘴笑一下,可是脸抽搐了一下,却没有笑出来。
忘忧察觉到了这个细微的神情,眉头皱了皱:“叶施主。”
“大师来此地可是拦我?”叶鼎之问道。
忘忧双手合十,摇了摇头:“不,我在那里重新盖了一座草庐,和你离开时一模一样。我和当年的话一样,寒山寺下,始终有你的一处草庐。”
“既然不是拦我的,那我便走了。”叶鼎之从忘忧身边走过,伸手挠了挠无禅的头,“这次没有糖葫芦吃了。”
无禅瞪大了眼睛,泪水夺眶而出,一把抓住了叶鼎之的衣袖:“叶大哥你不要去,那里有七个人要杀你!”
“茫茫天下,如今要杀我的人,怕是有七百万,只是七人而已。”叶鼎之把无禅的手轻轻放下,“不怕的。”
“叶施主,老衲我还有一句话想和你说。”忘忧沉声道,“放下屠刀。”
“立地成魔。”叶鼎之已朝着前方飘然掠去。
五大监也在此时出现在了他们面前,无禅擦了擦泪水,看了一眼忘忧,又看了一眼他们:“师父,他们又是谁?”
“北离五大监。”忘忧看了为首的那人一眼,“瑾宣公公,许久不见,如今已经成为大监了。”
瑾宣微微皱眉:“忘忧大师。”
瑾仙更是面露尊敬,微微垂首:“瑾仙见过大师。”
“是静舟啊。”忘忧对着他微微一笑,“你怎么也来这里了?”
瑾仙沉声道:“职责所在,还请大师不要责怪。”
“大师站在此地,又是为何?”瑾宣开口问道。
“想请五位大监上寒山寺喝一杯茶。”忘忧缓缓道,“当然只能从前山走,不能由后山入。”
瑾宣挑了挑眉:“忘忧大师是想救叶鼎之?”
“凭我一己之力,怕是做不到这些。老衲我只是觉得江湖之事,江湖之事江湖了,朝堂上的各位,还请就此止步。”忘忧缓缓道。
“这个老和尚你很能打?”瑾威怒道。
瑾玉笑了笑:“忘忧大师的武功到底有多高,可能并没有定论,但忘忧大师真的很抗打,很能拦人,倒是真的。”
“他拦过谁?”瑾威问道。
“学堂,李先生。”瑾仙不停转动佛珠的手停了下来。
“般若心钟!”忘忧大师双手合十,一个巨大的铜钟法相从身边展开,足足有十丈之宽,十丈之高!
“李冢主,这柄剑还可以补好吗?”路边凉亭之中,带着面具的男人将一个包裹丢到了桌上。
坐在对面的老人讲包裹打开,拿起其中的那柄断剑,伸手划了一下,幽幽地说道:“这是名剑山庄铸的剑,你应该去找他们。”
“这不是关系和李冢主更近一些,李冢主的本事也更大一些。”男子笑道。
“仙宫品的名剑……”李冢主仔细打量着面前的这柄剑,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欣赏,“你说错了,打造出这柄剑的人,比我要厉害,我此生最满意的作品便是位列剑谱前十的动千山,可是动千山却不如这柄……”
“不染尘。”戴面具的男子说出了剑的名字。
“我想见一下这柄剑的主人”李冢主将“不染尘”放下。
“他很快就来了。”男子抬起头。
只见远处一男一女正携手翩然而至,男子着青衣,女子着白衣。
“好一对璧人。”李冢主赞叹道。
“这便是这柄剑的主人。”戴面具的男子笑道,“如今北离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百里东君。”
“就是那半掌胜了叶鼎之的百里东君?”李冢主看了那青衣男子一眼,点了点头,“竟然如此的年轻。要是能当女婿就好了。这可比雷梦杀那话痨强多了。”
“说来这辈分也挺神奇,他是你女婿的小师弟,又是你外孙女的大师兄。做你女婿是不行了,就是不知道该称你为大伯还是称你为爷爷。”戴面具的男子说道。
百里东君落在了凉亭之前,看了那面具男一样,惑道:“姬若风?你不是应该在天启城养伤?”
姬若风扶了扶自己的面具:“做人总要留一手,我号称天下百晓,自然知晓叶鼎之到底是什么境界,怎会真和他以命相搏。”
“所以你就坑我女儿?”李冢主骂道。
“这位是剑心冢冢主李素王。”姬若风介绍道,“你那日走得急,落下了很贵重的东西,我特邀李冢主来此,看能不能重铸此剑。”
“不染尘。”百里东君心中一喜,他本以为此剑必然被萧氏一族给收走了,却没想到在这里重新见到了,他看向李素王,抱拳道,“那边拜托李冢主了。”
“剑本无品,用剑者证之。这柄不染尘配你,绝对担得起仙宫品的名号。只是很遗憾,这柄剑,老夫修不好了,名剑山庄应该也是无能无力。”李素王遗憾地摇了摇头。
“为何?”发问的却是姬若风,“只是修补断剑而已。”
“你信不信,剑也是有生命的。”李素王问道。
姬若风摇头:“不信。虽然我知道你们剑心冢一直说名剑有灵,但剑终究只是兵器。”
“按照我们剑心冢的说法,名剑有灵,这柄剑的灵已经死了,若我没有猜错,当时这柄剑应是与另一柄剑一同断的。”李素王看向百里东君。
百里东君点头证实了他的猜测:“当日不染尘对剑玄风,双剑皆折。”
“名剑玄风,是我父亲所铸,后来被南诀剑仙雨生魔取走。也是一柄好剑。”李素王轻叹一声,“可惜啊。”
“既然名剑有灵,那便安葬了它吧。”百里东君虽然遗憾,但也洒脱。
“刚好我所住的地方叫剑冢,如果百里公子不介意,我愿意将它葬入剑冢,或许百年之后,吸取剑冢灵气,它能够重新现世。”李素王说道。
“那便拜托冢主了。”百里东君回道,“我这边还有急事,来日必定去剑心冢拜会前辈。”
“等等。”姬若风伸出无极棍,拦住了百里东君。
“姬若风,你做什么?”百里东君问道。
姬若风摇了摇头:“我倒是想问问你百里东君,想做什么?是不是想去救魔教教主?”
百里东君皱眉道:“我只是想救我的朋友。”
“我来的这一路上,见到很多门派都被灭门了,那是潜入北离的魔教教众们所为,虽然并不是叶鼎之所指使的,但终究和叶鼎之脱不了干系。你现在去救他,就是要和北离江湖人为敌。你代表的是学堂,是雪月城,虽然老祖宗没给我什么指示,但我觉得,我有必要来这里拦你。”姬若风缓缓道。
百里东君往前踏出一步:“你可以试试。”
姬若风摇头叹道:“你以为你在救叶鼎之,可你这样只会害死他。”
“何意?”百里东君一愣。
“叶鼎之虽然已是鬼仙之境,可对所有他在乎的人,依旧存有感情。而你百里东君是他在世间极少数还在乎的朋友,既然你是他的朋友,那么他便绝对不能接受你的恩赐。你救了他,等于将自己置入万劫不复之地,那么他便绝对不会让你救,你带他去南诀,他便一定要留在北离。”姬若风拿着手中的无极棍敲了敲地面,“这样说,你听得懂吗?”
百里东君沉吟片刻后回道:“你是不是在骗我?我也是学堂弟子,没那么好骗的。”
“玥瑶姑娘,你觉得如何?”姬若风问玥瑶。
玥瑶笑了笑:“姬堂主号称天下百晓,对这人心之事自然也是百晓,我觉得姬先生所言有理。”
“那我应该如何做?”百里东君问道。
“你便让叶鼎之自己战,自己逃,他胜了那北离江湖,独自逃亡南诀,那便是他自己的事。若他输了,死了……”姬若风抬起无极棍,“那也是他自己的事。”
“和你百里东君无关!”
百里东君仰头看向天,没有回答。
“你做得已经够多了,也错得够多了。世人有愧于叶鼎之,而叶鼎之也复仇于世人,只是祸及天下,叶鼎之已经不能回头,他注定只能做一个魔头、恶人或是霸主,你们终究不在一条道上了。若你也强行要走上那条路,那么百里东君,便不配是学堂的百里东君,雪月城的百里东君。你的师父古尘、李长生、南宫春水,都教你此生要随性而行。也随性而行,不是任性而行。”
“便走到这里了吧。”
“不然这一次,我可不会再有半点保留,定与你死战!”
凉亭之中,众人沉默了许久。
姬若风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所以大家都在等一个回答。
可是百里东君一直没有说话。
姬若风便只能问玥瑶:“玥瑶姑娘,你觉得如何?”
玥瑶盈盈一笑:“姬堂主坏得很,总想从我这里入手。依我来看,我当然希望东君可以一切平安,那自然挥一挥袖子回那雪月城去,这里的破事一件都不必来管。可是现在的我呢,决定听东君的,东君说走我就走,他说打我就打。堂主你要死战,可若我二人联手,你便只剩一个死了。”
姬若风轻轻掂了掂无极棍:“玥瑶姑娘,真是令姬某钦佩啊。”
“姬堂主天下百晓,竟说些废话。”玥瑶撇了撇嘴。
“方才姬堂主的话,有道理。”百里东君忽然道。
姬若风笑道:“所以。”
“可是有道理,不代表我要讲道理。”百里东君抬起头,“这一次,我不想讲道理。”
“那就真是遗憾了。”姬若风无极棍一挥,“李冢主先请退下吧,一会儿可能真的要死人了。”
李素王抬头看向远方:“有人来了。”
“是他们。”姬若风将无极棍往旁边一放,“这下是真的没得打了。”
“他们是谁?”李素王问道。
“慕凉城城主洛青阳,以及宣妃娘娘。”姬若风回道。
“不,是叶鼎之之妻,易文君。”百里东君纠正道。
两人已经落在了凉亭之前,走在前面的女子穿着一身白衫,肤色也是莹白如雪,她那一双如水般的眸子在凉亭中扫视了一圈,姬若风伸出一只手在自己的胸膛上按了按:“啧啧啧,娘娘你别看我,我会心动。”
李素王轻叹一声:“果然是能让天下大乱的女子啊。”
玥瑶笑了笑:“是比我好看些。”
易文君的眼神扫视了一圈后终于落在了百里东君的身上,而百里东君也看着她,两人相视许久之后,百里东君挠了挠头:“感觉我们应该认识很久了。但似乎,我们从未见过。”
易文君点了点头:“确实从未见过。我叫易文君,是叶鼎之的妻子。”
百里东君笑了笑:“他一直和我说你漂亮漂亮,今日一见果然是绝世的美人,在世间我见过的女子中,绝对排得上第三!”
“哦,那第一,第二是谁?”易文君问道。
“第二是我娘亲温络玉,第一是我身边的玥瑶姑娘。”百里东君回道。
“你果然和鼎之所说的一样。”易文君笑了笑。
百里东君惑道:“他说什么?”
“鼎之说你生来随性,看似狂妄,自诩风流,可根据面相来看,以后结了婚,必定是个怕老婆的。”易文君回道。
玥瑶脸微微一红,百里东君有些恼怒:“瞎说!”
“那是不怕?”玥瑶忽然问道。
百里东君急忙点头:“怕的,怕的。”
“师妹,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一直站在易文君身后一言不发的洛青阳忽然开口了。
易文君点了点头:“我要回家了,便先告辞了。”
百里东君看了看寒山寺的方向:“我陪你一起去,那里有很多本不该去的人去了。”
“不必了。”易文君摇了摇头。
“为何?”百里东君问道。
“因为你也是不该去的人,你该去的地方是富饶喧闹的乾东城,或是风花雪月的雪月城。百里东君,你为我们做得已经够多了,你再踏出这一步,那你便是要和天下为敌了。鼎之不希望看到这些,我也不希望看到这些。”易文君轻叹道。
百里东君咬了咬牙:“可叶鼎之不能死。”
“如果当年我不那么骗着他带我离开就好了,如果当年草庐之中,我的心可以更坚定一些就好了,可惜没有如果。这一切的错,终究是我造成的。”易文君抹了抹眼角,“我会将鼎之带回来的,你放心。但如果你去了,鼎之一定会死,我了解他。”
“叶鼎之此次入北离,最想做的一件事情,就是杀了萧若瑾。”洛青阳缓缓道,“可我们都知道,皇帝杀了,天下必乱。你拦住了叶鼎之杀皇帝,也要拦住北离人杀叶鼎之,你这是要逼着叶鼎之去死。”
百里东君沉吟许久后冲着玥瑶点了点头,玥瑶明白了他的意思,走到了易文君身旁,将一个药瓶塞进了易文君的手中,随后凑到易文君的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易文君的神色微微一变,最后点了点头。
“多谢东君了,希望来日我们能一起喝杯酒,鼎之说你酿的酒很好喝。”易文君转过身,白衫随风轻轻飞扬。
“他也说过你做的饭很好吃。”百里东君笑道。
“会有那么一天的。”易文君纵身离去。
洛青阳转过头看了百里东君一眼:“听说你的剑断了?”
百里东君眉毛一挑:“听说你至今还没拔过那柄九歌?”
洛青阳碰了碰腰间那柄狭长无比的剑:“可惜了,本来想与你试剑的。”
“世间武学,何止于剑,你太执着了。”百里东君缓缓说道。
“或许吧。”洛青阳提步跟了上去。
姬若风长舒了一口气:“我说了那么多你也不听,易文君说了你就听,我觉得我的口才更好些。”
“我不相信你,你是天启的守护使。但我相信她,她是叶鼎之的结发妻子。”百里东君在凉亭之中坐了下来,“你说,那天若是我不去皇宫,让他就把皇帝杀了怎么样?”
“这真是一个很好的问题。”姬若风手指轻轻地敲着石桌,问李素王,“李冢主觉得呢?”
“他要是杀了皇帝,将易文君带走,那么其他人我不知道,至少有一个人此生一定不会让叶鼎之有一日安稳。这个人很不好惹。”李素王幽幽地说道,“至少是我觉得北离最不好惹的人。”
“你的小师兄,萧若风。”姬若风沉声道,“琅琊王殿下。”
百里东君双手抱头:“怎么翻来翻去都是这几个人。”
“放心吧。”玥瑶走过去抱住了百里东君,“很快这一切都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