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太无趣,天上过寂寥,唯我仙人凡世走,世上最逍遥。
这是昔日天下第一高手,李长生曾说过的一句狂言。当时所闻之人,无不被这句话的狂傲所折服,但有的人不仅折服,更是神往,必须在心中下定绝心,也要做那世间仙人。
比如百里东君。
他握紧一刀一剑,闭上双眼,回想着当日李长生的风采。
那是仙人临世的傲然独立,是绝对境界的俯视碾压,要胜过如今的叶鼎之,他必须要强迫自己入那仙人之境。
半步神游尤未足够,需要踏出那最后的半步。
叶鼎之也将自己的无极棍丢在了地上,忽然按住了腰间的长剑。
叶鼎之一直佩着那柄剑,虽然在魔教东征的这一路上,从来未曾有人见过叶鼎之拔剑,以至于经常有人忘记,叶鼎之一开始,便是用剑的。
剑名玄风,也是一柄名剑。按住剑的那一刻,叶鼎之也想起了自己的师父。
剑仙,雨生魔。
“让你不要看最后一剑,可你还是看了吧。”
那一剑的恢弘,在叶鼎之心中,不输李先生。
因为那一剑是绝望的一剑,孤独的一剑,在雨生魔挥出剑的时候,雨生魔就已经知道这是他此生的最后一剑,所以极尽绚烂,极尽恢弘。
师父,我们的最后一剑,却有些不一样了。
我这一剑,要彻底斩断自己和过往的羁绊,从此以后便是世间再无一友的叶鼎之了。
虽然很不一样。
却是一样的绝望。
“师父啊师父,你说以后要我胜过李长生的弟子,今日阴差阳错,倒真是战上了。”
青云台上,其他人深屏呼吸。
“瑾仙,去皇陵,召浊清来。”已经被打得鼻青脸肿的明德帝此刻却并没有太恼怒,语气依然平静。
瑾仙一愣:“这……”
“隐匿样貌,别让任何人发现。”明德帝低声道。
“是。”瑾仙立刻持剑退了下去。
台上有人试图在二人闭目凝神的间隙走过去,可刚踏出几步,又被凛冽的剑气给逼了回来。二人三丈之内,台上再无一人有能力靠近。
齐天尘感慨道:“世间竟同时出现了两位少年英才,若他们未曾背道而驰,那么北离的江湖武运将彻底压过南诀百年之久。”
“可惜现在他们却不得不生死一战。”瑾宣捂着胸口的伤口,冷笑道,“国师,不妨咱们做个赌,谁能赢?”
“若论武功,叶鼎之明显更胜一筹,可是方才与我们二人比拼内力,加上城墙之处两位守护使的拦截,叶鼎之已然受了伤,现在的百里东君气势全盛,不可能输。”齐天尘摇头道,“不过比起担心他们的输赢,大监好像有些过于置身事外了?”
“今日一伤,非三年不得恢复。但我有信心,当他们二人死战之后,我拼尽全力,必能击杀叶鼎之。”瑾宣忽然盘腿坐下,开始运气疗伤。
齐天尘微微皱眉,瑾宣所言并非虚言,叶鼎之再怎么强,连番苦战之后终究已是强弩之末,就算勉强胜过百里东君,那还能从青云台上下去吗?只是瑾宣能想到的,百里东君也必然可以想到。
但这绝对不会是百里东君想要的结果。
百里东君在这个瞬间睁开了眼睛。
“师父啊,我剑气酝酿了很久也逍遥不起来,我方才忽然想到了原因。”
百里东君将一刀一剑插在了地上。
“没喝酒啊!”
百里东君将腰间的酒葫芦拿了起来,仰头一饮而尽,随后打了个饱饱的酒嗝,吐出的就是一口剑气。
“好酒。”叶鼎之也睁开了眼睛。
“酒名须臾,是刚入江湖时酿的!所谓生死,只在须臾,叶鼎之你可看好了!”百里东君忽然张开双手,刀剑瞬间尽入其手,他纵步一跃,起刀光,亦出剑影。
叶鼎之也挥出了那传自剑仙雨生魔的最后一剑,只是比起雨生魔当时那一剑,更加的恢弘,更加的绚丽,也更加的——绝望。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拔剑了,他在养这强绝的一缕剑气。
却没想要用在了最好的兄弟身上。
天空之中不知何时已汇集了一片乌云。
可乌云虽大,落下的却是细雨。
落下之后,却又被那灼烈的剑气蒸发成了水雾。
那绝世对决的一剑,谁都没有看清。
就连国师齐天尘都没有看清。
只听得那边一声惊雷乍响,然后瞬间归于平静。
半响之后,一柄断剑忽然从水雾之中袭出,直逼明德帝而去。
明德帝面不改色,怒视那柄突如其来的断刃。
齐天尘踏出一步,拂尘一甩,将那断刃打在了地上。
水雾散去,地上躺着两柄断剑。
昔日剑仙雨生魔佩剑玄风,名剑山庄多年后才重现世间的仙宫品名剑不染尘,今日全都断了。
百里东君也躺在了地上,仰头看着那漫天雨丝,似乎出了神。
而叶鼎之的胸膛之上插着那柄尽铅华,只入了一寸,叶鼎之右手握住刀柄,直接把刀拔了出来,刀刃撕裂血肉的声音,听得人心惊。
“你方才可以杀了我,但你留手了。”叶鼎之冷冷地说道。
百里东君张开了嘴,似乎天上落的不是雨,而是酒。
“所以你注定不能和你师父一样逍遥。”叶鼎之转过身,看着明德帝,“到你了。”话一说完,他就冲着明德帝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瑾宣忽然纵身跃起,冲着叶鼎之一掌打去,叶鼎之似乎早有预料,也一掌挥了过去,两掌相撞,叶鼎之一步未退,瑾宣却被整个打飞了出去,撞碎了青云台的青石墙,瞬间晕死过去。
齐天尘轻叹一声。
“那个傻子,只想着困住我,不想杀我,也不想伤我。可是现在的我,已经不会退了。他还是想不明白。”叶鼎之看着齐天尘,“国师还要一战吗?”
“职责所在。”齐天尘捋了捋长须。
百里东君躺在地上,忽然笑了:“师父啊师父,我忽然想到我的大道了。”
细雨如丝,忽然变成了磅礴大雨。
百里东君此生有两个师父,一个叫古尘,西楚儒仙,传了他剑法西楚剑歌和内功秋水诀,还有一个师父叫李长生,似乎什么也没教他,又似乎把什么都教给了他。方才百里东君第一次闭目冥想时,想到的是天下第一的李长生,如今躺在地上,却想起了那个爱玩弄幻术的儒仙古尘。
那一天,梧桐树下,风沙弥漫,古尘一剑重回少年。
只有百里东君看清了那一剑,那“大道朝天”的一剑,但是古尘说过,那是属于他自己的大道,那么属于百里东君的大道呢。
“我的大道就是,我和我的朋友一个都不能死。”百里东君从地上缓缓站了起来,大雨落在他的身旁,都化为了水汽。
叶鼎之转身,看着他。
“这条道很难走,但也很好走。只要我够强!”百里东君怒喝道,“师父,看清了,这就是我的大道。”
“世间很多的遗憾,都是来源于不够强。比如西楚覆灭,北阕亡国,将军战死,夫妻两隔。只要足够强,那么大道朝天,谁也不能拦我的路!”百里东君忽然脚下一顿,他的手中已经无剑,可青云台上,却是剑气如潮。
叶鼎之微微皱眉,百里东君所说的大道,又何尝不是当日叶鼎之在绝望之后寻找到的大道,两个人最终想走的大道是一样的,可为何他的道一抬头便是黑暗,而百里东君说出大道的时候,他看到了光明?
“也罢。”叶鼎之轻叹一声,伸出一指,虚念功真气从指间流出,将空中那些剑气斩断。
“剑已经折了,刀也不在手边,那我便用拳头。”百里东君伸出一拳,整个人猛地一旋,冲着叶鼎之急掠而去。
以腿为剑柄,以身为剑身,拳为剑首,指为剑尖。
这是以人为剑!
青云台上剑气在瞬间达到顶峰。
那些磅礴落下的大雨,即便在三丈之外也是裹着剑气落下,沈罗汉挥出一掌,想把那雨水打落,可一挥手,那手却已经被雨水割破,鲜血直流。
“太强了吧……”沈罗汉低声道。
“这场对决,已非我们能参与的了!”齐天尘轻叹一声,一甩拂尘,伸出一指,一个巨大的八卦心门在他们头顶现出,阻拦着那些危险的雨帘。
百里东君此时以人为剑,一剑到了叶鼎之的面前。
“百里!”叶鼎之怒喝一声,虚念功在瞬间运至顶峰,面对着那“剑”,挥出一拳。
“剑”与拳相撞。
“啪”的一声,很清脆,像是鸡蛋壳裂开的声音。
叶鼎之瞪大了眼睛,忽然垂头,看着那百里东君。
百里东君已经站定,一拳按在了叶鼎之的胸膛之上,叶鼎之的手指点在百里东君的头顶上,却没有按下去。
“你说我傻,你不是也留手了!你想明白了吗!”百里东君低声骂了一句。
叶鼎之笑了笑:“罢了。”
“国师,结果如何?”明德帝幽幽地问道。
齐天尘沉吟片刻,缓缓道:“百里东君胜了半招。”
“那……”明德帝有些犹豫。
“不可。”齐天尘直接回道。
叶鼎之整个身子往后仰去,倒在了雨水之中。
“文君。”
“还没完呢。”百里东君忽然把已经闭上了眼睛的叶鼎之从水潭之上拎了起来,“你要活下去,你想见的姑娘也可以再见到!”
“动手!”明德帝一声令下。
那一众天境高手早就已经自诩为武学宗师,可今日在两个年轻人面前,却连动手的机会都没有,此刻得令,全都在瞬间出击。
齐天尘轻叹一声:“何苦。”
“众生皆苦。”百里东君忽然对国师笑了笑,“但我和我的朋友不能苦。”他抓起叶鼎之,从青云台上一跃而下。
他和叶鼎之方才的对决已经用尽了全力,青云台那么高,即便全盛之时,他们二人可以如仙人御风般登上青云台,但如今的他们一跃而下,岂不等于粉身碎骨?
“叶鼎之,你和南诀、北蛮的人说,让他们退兵!”
“然后你就带着文君到南诀去,这辈子都不要回来!”
“但我可以去看你!”
叶鼎之在百里东君的怀里已经奄奄一息,此刻随着百里东君从青云台上坠下,苦笑道:“我们要一起死了啊。”
“不会的。我还有,值得信赖的人。”百里东君笑道。
一众守在下方的禁军仰头看着那直坠而下的两人,一时全都呆住了,就在此时,有一袭白衫踏着他们的脑袋朝着青云台掠去。
“又是谁!”禁军统领怒骂一声,仰头看去,却是一名女子,一袭白衫在空中飞扬,那女子扭头看了禁军统领一眼,盈盈一笑。
一笑,就仿佛时间都停止了。
“头儿,怎么办?”有人反应过来,问道。
禁军统领还沉浸在那一眼的风华之中,砸吧了一下嘴说:“静观其变!”
白衣女子一脚踏在青云台的墙壁之上,借势一跃而下,手中挥出一道白绫将百里东君和叶鼎之两人裹住,轻轻往后一拉,随后白衣女子落地,再借势一起,又挥出一道白绫将二人裹住。
“卸!”白衣女子轻喝一声,白绫轻轻一颤,将那千斤下坠之力统统卸去。
百里东君抱着叶鼎之稳稳落地,他冲着白衣女子微微一笑:“阿瑶来得可真及时。”
“若不及时,你摔死了怎么办?”玥瑶轻叹一声。
“不会的,我不会死的。”百里东君笑了笑,随后看着那一众拔出了刀的禁军,“各位,我不想杀你们的,还请让路。”
那些禁军虽然害怕,却仍然未退。
“他们让了路,就会被斩首。”玥瑶从袖中拿出一把梅花针,“还是得杀出去。”
“算了,那就跑吧。”百里东君抱着叶鼎之点足一掠,他剩下的力气也不多了,可是如今救下叶鼎之,遇到心上人,心中无比愉悦,足够他——
一醉千里!
玥瑶笑了笑,提步跟了上去。
禁军们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三人已经从他们身边掠过,直奔皇宫城门而去。
可城门之处,一辆马车却缓缓停了下来。
“看来,来得正是时候。”
百里东君和玥瑶同时停了下来。
这辆马车散发出的味道,很危险。
手持长剑的年轻太监从马车之上走了下来,正是方才在青云台上和百里东君对峙过的掌香监瑾仙,他看了面前三人一眼,神情复杂。
“有些累了。”百里东君叹了口气,“不想打了。”
瑾仙握紧了手中之剑,看了马车一眼。
马车的帷幕被轻轻吹起,坐在其中的人沉默了许久也没有说话。
“是谁?”玥瑶低声问道。
“没猜错的话,是上任大监浊清公公。”百里东君无奈地叹了口气。
“为何叹气?”玥瑶问道。
“他本是大内第一高手,半步神游之境天下难逢敌手,结果被我师父硬生生地打跌了一境。”百里东君平静地说道。
“不太妙啊。”玥瑶感慨道。
“是啊,就算跌了一境,也比上面那些人要难打多了。”百里东君微微皱眉。
如果再打一阵,那么就真的只能拼命了,到时候就算胜了这个太监估计自己也废了,那就只能靠玥瑶一个人把他们带出去了。
“难办啊。”百里东君舔了舔嘴唇。
只是这个太监,为何还不出手?
“百里东君,许久不见了。”浊清公公的声音响起,却带着几分笑意。
百里东君笑了笑:“是啊,公公。师父他老人家很想你。”
“拿李先生威胁我啊。”浊清公公伸出一指,拨动着自己的鬓发,语气有些悠然,“可我听说李先生早就已经远行了,很久都没人有他的消息了。”
“公公不是在守皇陵吗?对外面的事情还真是了解呢。”百里东君仰头看着城门,努力想着脱身的办法。
“别看啦。有我守在这里,一颗苍蝇也飞不出去。”浊清公公忽然道。
百里东君目光一凛:“看来公公是一定打这一场了,这一架一打,我必死无疑了。我不知道我师父去哪里了,我只知道我若死了,他应该会回来。”
“看情况,你是已经赢了叶鼎之?都快成了天下第一了,怎么还拿师父出来当靠山?”浊清慢悠悠地说道,似乎并不记得动手。
百里东君耸了耸肩:“毕竟我师父是正儿八经的天下第一嘛。”
“今日若放你们走,可记得我一个恩情?”浊清忽然道。
瑾仙一惊:“师父……”
“多嘴。”浊清公公一挥手,一记掌风打在了瑾仙的脸上。
百里东君沉吟片刻后回道:“得看要如何报恩了,毕竟浊清公公你,之前可是打算杀我的。”
“今日我不杀你,若有一天你要来杀我,便也留下一手?”浊清大监幽幽地说道。
“这么简单?”百里东君问道。
“或许当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你会觉得不那么简单。”浊清大监回道。
“至少现在看,这买卖不亏,我还以为你要让我去杀我师兄呢。”百里东君舒了一口气。
“如果你愿意的话。”浊清大监一笑。
“让路!”百里东君低声怒喝。
“瑾仙,回皇陵。”浊清大监低喝一声。
“若师父回了皇陵,陛下那边该怎么交代!”瑾仙急道。
“我的笨徒弟啊,我是守皇陵的上任大监,祖训令我终身不得离开皇陵,除非陛下下旨,废除祖训,不然我本就不应该在这里。”浊清公公沉声道,“走。”
瑾仙看了百里东君一眼,一步跳上了马车,拉过缰绳调转了马头,猛地一甩鞭子,踏出了宫门。
“既然如此,一开始师父为什么不来这一趟?”瑾仙忍不住问道。
“我以为我到的时候,叶鼎之已经把皇帝杀了,而我可以把叶鼎之杀了。”浊清公公低头盘着手中的玉珠子,“这个叫百里东君的年轻人,真是一直给我惊喜啊。”
百里东君长舒了一口气:“走吧。”
玥瑶点了点头,随后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等等!叶鼎之的娘子呢?不是说要一起带走吗?”
“我来之前,送了封信去西面的那座孤城,虽然我和他也不算熟,但我觉得他一定会来。”百里东君笑了笑,“方才在青云台上,我感受到他的剑气了。”
“西面孤城,你是说洛青阳?”
景态宫。
皇宫之中最得盛宠的偏宫,因为这里每日都会有来自明德帝的赏赐送到,每个月的月俸、起居规格都直逼正宫之处。
可又是整个皇宫之中最冷的宫殿,因为景态宫的主人总是把所有的奴仆赶到宫殿之外,而自己一个人一枯坐便是一整天,而明德帝却也一次都没有来过。
所以当那些宫女们看到洛青阳出现的时候,都很惊讶,因为这里除了每日辰时送赏的太监,很少有人会来。
“你是谁!”一名侍女大声喝道。
边上另一名侍女把她拉了回来,她仔细看了打量了一下洛青阳,缓缓道:“洛统领。”
“小蝶。”洛青阳冲她点了点头。
被唤作小蝶的侍女脸微微一红,垂首道:“没想到洛统领记得我的名字。”
“你从王府就跟着文君,那日出嫁便是你陪着她,文君和我说过,我记得。”洛青阳声音平和,“烦请告诉文君一声,师兄来了。”
“好!奴婢这就去通报!”小蝶急忙转过身,冲进了内殿。
易文君正坐在窗边发呆,看着小蝶匆匆忙忙地跑进来,微微皱眉:“怎么了?”
小蝶喘着粗气,急道:“娘娘,洛统领来了!”
“洛统领?”易文君站了起来,“你是说,师兄?”
“是!”小蝶用力地点了点头。
易文君立刻朝着屋外冲去,自从那日入了宫门以后,虽然她以死相逼,不让明德帝靠近自己一步,可自己却也被软禁在了皇宫之中,不仅出不去,连信都无法送出去。她一直等待着叶鼎之能够出现,却没想到,等来的却是洛师兄!
“师兄!”易文君从门内走了出来,看到洛青阳那一刻眼泪就掉了下来,“你怎么来了。”
洛青阳站在阳光中,少有地露出了几分温暖的笑意:“我来带你回家。”
“回家?”易文君一愣。
“是,带你回去见你的夫君,他回来了。”
青城山。
“魔教的人马上就要经过青城山了。”一名年轻道士慌慌张张地走进三清殿中。
“如今魔教在一女子的率领下浩浩荡荡地讨伐各大门派,一路上扫平了很多门派。”大殿中的一名老道士轻叹道,“如今他们必然也会上青城山,我们作为江湖道首,必是他们开刀的对象。”
“谁封你的江湖道首?武当同意了吗?”一名身穿紫色道袍的年长道士从殿外走了进来。
“掌门。”殿内的道士们全都一惊,恭敬地唤道。
这名身穿紫色道袍的年长道士,便是如今青城山的掌门,吕素真,他被天启城国师齐天尘称为道家真仙,在武林之中威望极高。
“山下的百姓们都已经接到山上了?”吕素真问道。
“都已经接来了。”最开始说话的那名老道士回道,“可是青城山上武功不错的那些,都被王一行带去西面阻挡魔教了。如今魔教破山而出,来到这里,光凭山上的我们,真能护得住他们吗?”
“护不住也要护,我青城山吃了山下百姓这么多年的香火,如今大难至此,岂有退缩的道理?”吕素真冷哼一声,随后喝道,“玉真。”
“来啦来啦。”一名年轻的道士从殿外跑了进来,一身道袍穿得歪歪斜斜,手里还拿着一个桃子。
“就这么爱吃桃子?”吕素真瞪了他一眼。
年轻道士咬了一口桃子,笑道:“桃子与我有缘,吃完桃子,便等桃花开。”
“春心荡漾。”吕素真低声骂了一句。
“年少应当。”年轻道士回了句。
“山下来了一批人。”吕素真幽幽地说道。
年轻道士咬了一口桃子:“我听说了,魔教,不是好人。”
“青城山周围百姓众多,几日前我们便已经把他们召到了山上,若我们和魔教开战,势必误伤百姓。你把他们赶走。”吕素真似乎在说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年轻道士轻松地点了点头,似乎这真的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明白,师父。”
吕素真叹了口气:“他们可是魔教,听说一路上扫平了不少门派。”
“可我们是青城山啊。”年轻道士朝着殿外走去,随后挥了挥,“我们可是很厉害的。”
“别用你的桃木剑了,用我的。”吕素真手指轻轻一挥,腰间的长剑瞬间夺鞘而出,冲着年轻道士飞去,年轻道士手一挥,接住了青霄剑,他轻轻一弹,发出清脆的声响:“青霄剑啊。”
“用这柄青霄告诉他们,我青城山的山路,魔教不能走。”吕素真声如洪钟。
“得令。”年轻道士脚下生风,直奔山下而去。
“在山脚之下停步。”吕素真提醒道。
“就不。”年轻道士笑道。
青城山下。(PS:这里好想接句白素贞啊。)
三百魔教教众站在那里。
山下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有道士拦路,一条山路空空荡荡,直指山顶,一个人都没有。
“山下百里之内都已经没有人了,若不是逃了,就是躲在青城山上了。”一名身穿黑色长袍的中年男子冲着旁边轿子中坐着的人说道。
轿子的帷幕被拉开,一身紫衣的女子看着那空空荡荡的山路,幽幽地说道:“那这山路这样敞开,是计?徐长老?”
被称作徐长老的男子犹豫了片刻后回道:“青城山如今北离的道门魁首,声势更在武当之上,不可小觑。山路大敞,必是有诈。”
“那我们?”女子微微皱眉,“放火烧山?”
徐长老一愣:“青城山……素来是道家朝圣之地,烧山,或是不敬。”
“我们可是魔教,对于道教,自然应该不敬,放火,烧山。”女子放下了帷幕。
徐长老犹豫了一下,挥手道:“放火,烧山。”
“大胆!”忽然有一声呵斥从山间传来。
“谁!”徐长老抬头看去,山道上依旧空无一人。
片刻之后,声音再起。
“我!”
一阵清风吹过,轿门的帷幕被轻轻掀起。
一名年轻的道士站在了山脚下。
三百魔教教众,一名年轻道士,相对而立,良久无言。
所有人都被那一句“我”给震住了,因为道士的气势真的很足,道士出现的也很有仙家风范。
只有轿中的女人轻笑一声:“你是谁?”
“青城山,赵玉真。”年轻道士手中的剑轻轻一挥,一道剑风划过,在站在最前面的魔教教众前面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剑痕。
徐长老看着那柄剑,沉声道:“青霄剑。”
“好眼光,的确是我青城山至宝青霄剑。今日我持剑在此,上山者,杀!”赵玉真厉声道。
“青霄是天下名剑,我很想试试。”徐长老用的却是一柄剑,剑柄之处打造成了一个骷髅的模样。
“那你过来。”赵玉真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勾了勾。
徐长老一愣,看了看那空无一人的山道,咽了口口水:“不,你过来。”
“我不能过来,你过来。”赵玉真摇了摇头。
徐长老一听,更觉得那山道上有诈,哪里还肯过去:“你那里有埋伏?”
“就我一人,你说你想试试,你怕什么?”赵玉真怒道。
徐长老按着剑柄,很是犹豫。
“徐长老,山道上没有埋伏。”轿中女子幽幽地说道,“我看这年轻道士,是真的很想你过去和他打一架。”
“真是着急啊。”赵玉真终于按捺不住了,点足一掠,跨过那一众魔教教众直接来到了徐长老的面前,一剑挥下。
一剑化万剑。
“无量!”赵玉真低喝。
徐长老只感觉眼前一花,手中长剑急忙挥出,却落了一个空。
赵玉真忽然收了那青霄剑,在地上一抵,往后借势一退,便又落在了原地,他轻舒一口气:“这样不算下山吧?”
徐长老回过神来,看着手中,却只剩下了一个剑柄,他猛地抬头,却发现那轿子的帷幕已经被一剑斩落了,而自己长剑的剑身便插在了轿子中,距离那女子只有一寸之遥。
“还是那句话,过此剑痕者,杀。”赵玉真舔了舔嘴唇。
“走。”轿中女子平静地说道。
月黑风高,山野小路。
百里东君生了一把火,叶鼎之则躺在旁边,身上绑满了绷带,还昏睡在那里。玥瑶在他们旁边坐了下来,丢了几根树枝到那火堆之中:“接下来我们应该如何?”
百里东君皱了皱眉头,看了看远处:“我与洛青阳约定,离开天启城后,我们分两路南下,最终在姑苏城见面。之后他们便前往南诀,我们再另做打算。”
玥瑶轻叹了一声:“真的可以这么简单吗?”
“如今战乱四起,如果能快速地结束这场战乱是最好的。”百里东君轻叹一声,“北蛮和南诀都是随叶鼎之的号令而起的,只要叶鼎之给他们……”
“没那么简单的。”玥瑶小声说了一句,打断了百里东君的话。
百里东君看着那个火堆,忽然就沉默了。
玥瑶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下去:“北蛮和南诀都有自己的目的,叶鼎之只是为他们提供了一个契机,如今北离三面是敌,甚至有一些魔教中人已经突围而出。北蛮和南诀在这个时候绝对不会轻易退兵的。”
百里东君将手中的树枝掰断,丢进了火堆之中:“总有办法的。”
玥瑶轻轻地“嗯”了一声,没有再接话。
山河破碎,又何来办法?
半招胜了他的时候,你是北离的英雄,可当你背上他逃亡的时候,整个北离的剑都会指着你。
“叶鼎之,必须死!”天启城中,明德帝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景态宫中,宣妃告病,所有人不能进出,就像很多年前景玉王府中出现过的情况一样,或许有人想,这个宣妃娘娘真的体弱多病吧。
“那百里东君呢?”瑾宣问道。
“百里东君……”明德帝冷笑了一下,“如今他可是胜了魔教教主的人。”
瑾宣点了点头:“明白了。那洛青阳和宣妃娘娘?”
“带回来,要是带不回来,也杀了。”明德帝沉声道。
“得令。”瑾宣走出御书房外,四名太监等候在那里。
掌香监瑾仙,掌剑监瑾威,掌册监瑾玉,掌印监瑾言。
“现在出发,追杀叶鼎之。”瑾宣低声道。
“得令。”四人回道。
天启城五大监,在这一日同时出城。
他们昔日曾以各自的名字名扬过江湖,这一次确实身穿宦官蟒袍,代表着北离朝堂。
远在边境的司空长风也拆开了一封从天启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信。
“信上如何说?”李寒衣问道。
“百里他……赢了。”司空长风微微一愣。
“那不是很好?”李寒衣不解为何司空长风一脸苦闷。
司空长风叹了口气:“这可一点也不好,是真正的不好。因为百里他……把叶鼎之带走了。唉,早就猜到这样了,若是换了我去……算了,就算我去,也打不过叶鼎之。”
李寒衣微微皱眉:“他为什么要把叶鼎之带走?”
“因为这是他的兄弟啊,如果有一天,全天下的人要杀你,他也会和全天下为敌的,这就是我认识的百里东君。”司空长风回道。
“可是因为叶鼎之死了很多人。”李寒衣很认真地说道。
“叶鼎之的全家都被北离的皇帝杀了,老婆也被皇帝强行带走了,这是他对北离皇氏的复仇。”司空长风说道。
“可是那些北境南境战死的士兵,我们与魔教交战中死去的江湖人,和他们的恩怨又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死的是他们?”李寒衣反问道。
司空长风明白李寒衣说得是对的,只得轻叹一声:“叶鼎之是入了歧路,而百里东君想把他从这条路上带出来。”
“可是每个事情都有他自己的代价,而叶鼎之,需要为这个事情付出代价。”李寒衣正色道,“如今魔教中人很多人都从无双城失守的那座山门中潜入北离了,现在这里你们守着就已经足够,我去找叶鼎之。”
“做这件事情的人可以有很多,为何是你去?”司空长风问道。
“因为我有一个朋友,是天山派的,叫陈飞燕。”李寒衣握住了手中的铁马冰河剑,“她昨日被魔教的人杀了。”
司空长风叹了口气。
“每个人都有朋友。”李寒衣回道。
“说得好啊,说得好。”门外传来一个鼓掌的声音。
司空长风和李寒衣抬头一看,是暗河那个留着小胡子的年轻人——苏昌河。
苏昌河手中匕首轻轻转了一下:“李姑娘……不对,李公子这个话说得特别好,特别有我们暗河的风范,要不换个姓,叫苏寒衣如何?我们苏家欢迎你!”
“闭嘴。”李寒衣低喝道,“谁要去你们那里做杀手。”
“做杀手有什么不好的。”苏昌河笑了笑,“对吧,傀。”
戴着面具的男子从屋外走了进来,他的手中拿着一把油纸伞,脚步缓慢:“一个人杀不了叶鼎之,我与你同去。”
司空长风手指轻轻地在枪柄上敲击着:“信上说天启城两大守护,李心月和姬若风合手没能拦得住他一炷香的时间,之后大监瑾宣和国师齐天尘联手再上,也仍然不是对手,所以……”
“那加上我们够不够。”一个豪迈的声音在屋外响起。
司空长风只听声音便知道是来自雷家堡的雷千亭,笑了一下:“你功夫这么差也凑热闹?”
“我火药厉害啊。”雷千亭拍了拍胸脯,他的身旁还站着其他四人。
温家温冷,潮王阁落雨阑,天山派王人孙,以及无门无派但是和叶鼎之渊源颇深的叶小凡。加上雷千亭,李寒衣和暗河的傀,这七个人的确是一个很可怕的组合。
司空长风没有再说话。
李寒衣提着剑准备离开,走出几步后忽然停住了脚步。
“其实很久以前,当他还住在寒山寺下的时候,我曾遇到过他,当时我还很小,自己偷跑出来游历,他教了我几招剑招,我问他是谁,他说他是江南一个游侠。我当时很仰慕他,就像当年的叶小凡一样。”
“但是有些事,是无法回头的。”
“天启城的探子传来的消息,宗主败了。”徐长老看中手中的信纸,声音有些微微颤抖,在他们看来,叶鼎之已经是强大到不可战胜的存在,却没有想到天启城一战,他那么快就败了。
“败给了谁。”坐在轿子中的女子努力保持着声音中的平静。
“百里东君。”徐长老将那张纸收了起来,“探子是藏在深宫中的萧氏皇族供奉之一,他在信上说宗主在进入天启城中,直接破城门而入,即便天启两大守护合力出手却仍未能拦住他,宗主一直打到青云台上,整个萧氏一族的供奉高手合力也拦不住他,杀死明德帝只在一线之间。但是这个时候百里东君出现了,百里东君一开始似乎是来帮助宗主的,还把明德帝给揍了一顿,可是之后他劝宗主收手离开,宗主并未同意,两人交战。可宗主当时已经身受重伤,所以输给了百里东君半招。”
“之后呢。”轿子中的女子语气有些激动了。
“信上写宗主败给百里东君之后,明德帝下令立刻斩杀宗主,但明明已经胜了宗主的百里东君突然倒戈,带着宗主从青云台上一跃而下,在……”徐长老顿了顿,“在玥瑶公主的帮助下,两个人从皇城之中逃脱,之后便下落不明。明德帝现在已经派出五大监追杀他们。另外还有一件奇怪的事情……”
“什么事?”
“在他们在青云台上决斗的时候,慕凉城城主洛青阳来到了天启城皇宫,并且还带走了一个人,当时天启城中能与其一战的人都受了重伤,没有人能够拦得住他。他带走的人,是景态宫的宣妃,也就是叶宗主的……结发妻子。”徐长老看了轿中的女子一眼。
女子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玥卿公主。”徐长老轻声唤道。
女子从轿子中走了下来,一身妖冶的紫衣,却是与玥瑶容貌极其相似,可神态气质却相差千万的玥风城的次女玥卿,她看了看远方,忽然道:“我想我知道他们打算去哪里。”
“哪里?”
“我们立刻前往姑苏城,迎回宗主。”玥卿沉声道。
“可是……”徐长老提醒道,“下一波突围而出的教众快要来此与我们汇合了,不如先等他们一起。”
“还要多久?”玥卿问道。
“来了。”徐长老猛地转身,果然不远处,有数百人正策马而来,为首的那两人,一人满头白发,腰挂玉剑,一人身着紫衣,马前还坐着一个小童。
“白发仙,紫衣侯。”玥卿的神色中却没有见到同伴的欣喜,随后目光又转向了那个小童,“他们怎么把他带来了。”
虽然相隔甚远,但是紫衣侯却听到了玥卿的话,他朗声道:“少宗主一定要来此,又是我们可以拦得住的!”
坐在马前的叶安世远远地看了前面的那些人,低声道:“父亲并不在其中。”
“放心,很快你就能见到你的父亲。”紫衣侯挠了挠他的头。
白发仙和紫衣侯策马来到了玥卿的面前,白发仙低头俯视着玥卿,神色中带有某种傲慢,随即扭头看向徐长老:“徐长老,宗主现在身在何处?”
徐长老不敢隐瞒,垂首道:“探子的消息传来,百里东君带着他一路南下,但具体去往哪里,我们还并不知道。”
“南下?”白发仙微微皱眉,“莫非是南诀?”
“不,不是南诀。”叶安世忽然开口了,语气坚决的不像是一个孩子,“他一定是去了姑苏城。”
“姑苏城?姑苏城外寒山寺,寒山寺下一草庐。原来宗主常念的诗是这个意思。好,那便听你的,去姑苏城。”白发仙朗声道。
玥卿寒声道:“你们是北阕的遗民,却为何对于叶鼎之如此死心塌地?他如今已经败给了百里东君,我们群龙无首,应该先把教众们召集起来。”
“北阕只是一个名字,我自小生活的地方是天外天,那是方外之境,天外之天,我觉得没什么不好。另外,我与你们是不一样的,玥卿。我和紫衣不信什么阴谋诡计,所以我们从来都不听无相使的命令,我们只信奉绝对的力量,所以叶鼎之便是我们的宗主。而安世,就是我们的少宗主。”白发仙调转马头,冲着南面的方向,“走,我们去迎宗主。”
“迎到了我的父亲后当如何?”叶安世坐在马上一边颠簸着一边问白发仙和紫衣侯。
白发仙和紫衣侯相视一笑,没有回答。
叶安世又往下说了下去:“父亲其实不想做什么宗主,他只要回到那个草庐。”
“只是个孩子,却能说出这样的话。”白发仙看着紫衣侯。
紫衣侯挠了挠叶安世的头:“你还是个孩子,有些事情就放给大人们想吧。”
曲南城。
承德客栈。
即便是百里东君武功如何强悍,在一轮惊天骇地的决战再加上昼夜不息的赶路之后,终于还是倒头睡了过去。而当他一闭上眼睛,一直昏迷不醒的叶鼎之便睁开了眼睛。
“他终于是撑不住了啊。”漆黑一片的房间之中,忽然有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随即房间里的烛火便被点燃了,微亮的烛光下,玥瑶正坐在那里,转头看向床上昏昏入睡的百里东君。
叶鼎之冷冷地看着玥瑶,体内真气缓缓流转。
“所以你想如何呢?杀了我吗?”玥瑶问道。
叶鼎之摇头:“不会。”
“我听说过很多种入魔的形容,但却没有见过你这样的。你的神智很清醒,良知也还在,这入的是什么魔?魔头不该是失去理智,大杀四方吗?”玥瑶笑了笑。
“正魔本只是立场,如今的我,不在乎天下苍生,不在乎任何一个与我无关的人,更誓要杀所有与我为敌的人,在天下正道看来,又怎么不是魔?而百里东君,他又想救这天下,又想救我,这不是正道,也不是魔道。”叶鼎之轻轻叹了一声。
“那是什么?”玥瑶问道。
“是大道。”叶鼎之站了起来,“可是他的道再大,我也无法与他并肩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