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这时。
我忽然发现了一个让我感到困惑的现象。
他并没有将我前三线的路彻底封死。
他明明有机会的,有好几次他只需要落子堵住某个位置,就能让我那三条线彻底瘫痪。
但他没有这么做。
他就那么放着,任由我那三条线苟延残喘着,甚至还留出了几条若隐若现的通路。
我顺着那些通路推演下去,忽然发现了一件让我头皮发麻的事情。
如果我将四条线联合起来,只需要三手棋,我就能结束这一局!
三手棋!
马上就要结束了!
他这是在做什么?
他喜欢这么刺激的吗?
将悬念留到我只剩三手棋就能绝杀他的时候,然后再出手翻盘?
他是想在最极限的时刻展示他的实力,让我在即将触摸到胜利的那一刻,亲眼看着胜利从指缝间溜走?
这已经不是在下棋了,这是在玩弄对手的心态。
我认真了起来。
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他在这情况下将我绝杀!
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我辛辛苦苦布了四线杀局,眼看着胜利就在眼前,如果在这个时候被他翻盘,那我前面的所有努力就全白费了。
我盯着棋盘,脑子里飞快地推演着各种可能的棋路,将每一种变化都在心中过了至少三遍,然后深吸一口气,等着他落子。
裴无寂伸出手去,从棋盒里拈起一枚白子。
他的动作依旧不紧不慢,甚至还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才将那颗白子落在了棋盘上。
我低头看去。
然后我愣住了。
这颗棋子,落得我完全看不懂。
他没有去堵我的四线杀局中的任何一条线,甚至可以说,他完美地避开了所有关键的节点,就那么自顾自地走了一条完全不相干的路。
我顺着那条路推演了一下,发现他如果想要通过那条路线来反杀我,至少还需要十几手棋。
十几手,在棋盘上已经是相当漫长的距离了,足够我做很多事情。
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皱紧了眉头,盯着那颗孤零零的白子,试图从中读出他的意图。
他是想声东击西?
还是想诱敌深入?
又或者,这颗棋子其实暗藏着某种我看不透的后手?
我反复打量着棋盘上的局势,将那颗白子可能产生的所有变化都推演了一遍,却始终无法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看不懂。
真的看不懂。
看不懂对方的路数,在下棋的时候是最痛苦的。
这种未知感像是一只无形的手,一点一点地攥紧你的心脏,让你坐立不安,让你胡思乱想,让你不断地怀疑自己的判断。
我终于开始理解灵泉了。
他定然就是这样被折磨的,一局又一局,面对着这种完全无法理解的棋路,绞尽脑汁去揣摩对方的意图,却始终得不到答案。
神魂疲惫,心力交瘁,所以才睡得那么死,雷打都不醒。
我咬了咬牙,不再去想他的意图,按照自己的节奏继续落子。
既然看不懂他的路数,那我就走我自己的路,看他到底要怎么接。
棋盘上的局势越来越明朗。
我的四线杀局已经完全成型,四条线如同四条巨龙,盘旋在棋盘上,将白子的生存空间压缩得越来越小。
我一步步推进,步步紧逼,很快,就只剩下最后一手棋,我就能够全盘赢下来。
而他,依旧没有来阻挡我。
他放任我走到了这一步。
我看着棋盘,反复确认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任何隐藏的杀招。
在我的视角里,白子已经没有任何破局的可能了,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所有的变化都走到了尽头。
他如果能在这种局势下绝杀我,那我真的无话可说,心服口服。
此刻。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等着他落子,等着看他如何破局。
裴无寂低头看着棋盘,沉默了大概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用一种颇为懊恼的语气说道。
“哎呀,小友,你这什么时候竟布下了两道杀局,我这都没看到,哎呀……我输了,我又输了!”
我呆滞了!
我手里捏着的那颗黑子没有拿紧,从指尖滑落下去,啪嗒一声掉在了棋盘上,弹跳了两下,滚到了一堆棋子中间。
另外一只手端着的茶杯,因为我的失神而倾斜了一下,半口茶水灌进了我的喉咙,却没有咽对地方,直接呛进了气管里!
我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得弯下了腰,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都呛了出来,好半天才缓过劲来。
我直起身来,看着对面那张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脸,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说他输了。
他又输了。
而且他给出的理由是,他只看到了两道杀局。
两道?
我布下的明明是四道杀局。
四条线,各自独立又相互交织,每一条线都是一柄藏在暗处的刀。
更重要的是,这四道杀局若是组合起来,至少可以衍生出九道变化,每一道变化都还有进一步变招的余地。
这套棋路出自《棋经十三篇》中的四象衍变篇,是正儿八经的古谱传承。
只要稍具棋力的棋手,就算看不穿全部的变化,至少也能感受到棋盘上暗藏的杀气和压迫感。
可他告诉我,他只看到了两道?
怎么是两道?
他连杀局的数量都看不清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