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穿暗褐色雨衣的高个子青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倾盆大雨。雨水由墨色的天空倾泻而下,映着车站昏黄的灯光,泛着灰调。牙买加线慢车的红色尾灯刚刚消失在西面。天色阴暗,小小的火车站四周仅存一丝微弱的光线;凄风苦雨,没有一处不是湿淋淋的。这个高个儿的年轻人站在月台的屋檐下瑟瑟发抖,暗自腹诽自己究竟哪根筋不对劲儿,非要选在如此恶劣的天气冒险深入长岛腹地。可恶,欧文究竟在哪儿?
他刚刚下定决心,打算找个电话亭,致电表示歉意,然后搭乘下一班火车返回纽约,恰好看见一辆低矮的双门跑车轰鸣着划破夜色,溅起水花,停在他面前。紧接着,车里钻出一位身穿司机制服的男士,三步并作两步地跨过砾石,躲进屋檐下。
来者是个金发碧眼、面色红润的年轻人。他一边抖动帽子,一边眯着斜眼气喘吁吁地问:“埃勒里·奎因先生?”
“是的。”埃勒里叹了口气。现在已经太迟了。
“先生,我是米兰,欧文先生的司机,”对方接着说,“欧文先生十分抱歉,他无法亲自来接您。家里有客人——这边请,奎因先生。”
他拎起埃勒里的包,二人快步奔向跑车。埃勒里瘫倒在靛蓝色的马海毛座椅中。该死的欧文和他的邀请函!早应该想到。说起来,不过是泛泛之交而已。J. J. 的朋友之一。人们向来如此,当他是训练有素的海豹,时不时地牵出来展示。来啊,来啊,这儿有一条鲜嫩的小鱼……听人讲述犯罪故事容易获得间接的刺激。天长日久便会让人觉得自己是个怪人。嗯,倘若他们再让他讲一次罪案,他必得再受一重折磨。不过,据欧文说,埃米·威洛斯也会造访,埃勒里一直想见一见埃米。埃米是个不同寻常的女人,所有报道无一不透露着这样的信息。她本是外交官的女儿,出身高贵,而后却自甘堕落——这里指的是沦落舞台。她的家族或许尽是些自命不凡的讨厌鬼。妄自尊大!总有些仍旧停留在中古世纪的家伙……嗯。欧文邀请埃勒里来看看他的“宅子”。一个月前才买的。极好,他这么说。“极好!”那幢庞然大物……
双门跑车在夜色中穿行,水花四溅,前大灯只映照出斑驳的水面,偶尔能看到一棵树、一栋房子和一堵篱笆。
米兰清了清喉咙:“糟糕透顶的天气,不是吗,先生?今年春天,史上最差。我是说雨。”
啊,健谈的司机!埃勒里暗自咕哝。“同情在这样的夜晚还要出海的可怜水手。”他虔诚地说。
“哈哈,”米兰说,“这难道不是事实吗?先生,您来得有点儿迟,是吗?现在是11点50分,欧文先生今早告诉我,您今晚9点20分抵达。”
“有事耽搁了。”埃勒里喃喃地回答,恨不得自己是个死人。
“有案子吗,奎因先生?”米兰转着斜眼,急切地问。
甚至连他也……哦,老天啊!“没,没有,我父亲每年都会象皮病[1]发作。可怜的爸爸!我们一度以为他熬不过去了。”
司机目瞪口呆,只得满脸困惑地转移注意力,望向湿滑的路面。埃勒里闭上眼睛,松了一口气。
不过,米兰是个锲而不舍的家伙,沉默片刻后,他咧嘴一笑——真的,有点儿可疑——开口说:“今晚,欧文先生家非常热闹,先生。您瞧,乔纳森少爷——”
“啊!”埃勒里吓了一跳。乔纳森少爷,嗯?埃勒里想起那个骨瘦如柴、目光炯炯的顽童,处在七至十岁这个狗都嫌的年纪,拥有恶魔般的聪明才智——有办法处处讨人嫌。乔纳森少爷……他又打了个寒噤,这才反应过来,他怎么忘了乔纳森少爷?
“是的,先生,明天是乔纳森少爷的生日宴会——九岁生日,我想——欧文先生和夫人准备了特别的礼物。”米兰再次神秘兮兮地咧嘴一笑,“非常特别,先生。这是个秘密,您瞧。那孩子——乔纳森少爷——还不知道呢。他会大吃一惊!”
“我持怀疑态度,米兰。”埃勒里咕哝一句,随即陷入忧郁的沉默之中,即使司机油嘴滑舌的奉承也无法打破这种沉默。
理查德·欧文那幢“极好”的宅子是一大片布局不规则的建筑,山墙、耳房、五颜六色的石头和明亮的百叶窗,它坐落在一条蜿蜒车道的尽头,车道两侧树木林立。宅子里亮着光,前门半掩着。
“我们到了,奎因先生!”米兰开心地喊道,钻出跑车,扶着车门,“距离门廊只有一步,不会淋湿您的,先生。”
埃勒里下了车,顺从地跃上门廊。米兰取出放在车里的包,跳上台阶。“门都开着,”他咧嘴一笑,“我猜家仆们都在看节目。”
“节目?”埃勒里胃里一阵翻腾,倒吸一口气。
米兰推开门:“请进,请进,奎因先生。我去叫欧文先生……他们正在彩排,您瞧。乔纳森少爷醒着时,他们没法彩排,所以只能等他睡着。都是为了明天的生日宴会,您瞧。他性格多疑,今天他们跟他相处得不太愉快……”
“我完全相信。”埃勒里含糊地说。可恶的乔纳森和他的大家族!埃勒里站在小门厅里,望着宽敞明亮的客厅,那里正在上演声音浑厚、情绪饱满、引人注目的表演。
“看来他们正在演戏。嗯……不用麻烦,米兰,我在这儿转转,等他们结束。我看起来像会打断演出的那种人吗?”
“好的,先生。”米兰略有失望地说。他放下包,戳戳帽子,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门咔嗒一声关闭,同时隔绝了大雨和黑夜。
埃勒里不情不愿地摘掉湿透的帽子,脱下雨衣,尽责地挂进门厅的壁橱里,抬脚把包踢进角落,然后悠然地走进客厅,靠近炉火烘了烘冰冷的双手。他站在热气腾腾的火堆前,壁炉另一侧是两扇敞开的门,隐约有声音透过其中一扇传入心不在焉的埃勒里耳中。
某个女人捏着嗓子,用古怪的孩子气的语调说:“不,请继续!我不会再打断你了!我敢说,或许另有其人。”
“是埃米!”埃勒里突然清醒过来,心想,“这是怎么回事?”他走到第一扇门的门口,倚着门框。
眼前是一幅惊人的场景。据他所知,全员在场。这里显然是一间图书室,一间现代风格的大房间。房间的另一端已经被腾出来充当临时舞台,用浆洗过的床单和滑轮自制成的幕布横跨整个房间。幕布开启,舞台空旷处摆着一张铺着白台布的长桌,上面放着杯碟以及诸如此类的东西。埃米·威洛斯坐在桌首的扶手椅里,她穿着一件围裙,金棕色的头发散在肩头,纤细的双腿裹着白色长袜,脚踩黑色低跟鞋,如同异想天开的少女。她的身旁坐着一个怪物,体形跟人不相上下,像兔子一样竖起两只大耳朵,毛茸茸的脖子上系着一个巨大的领结,嘴巴咔嗒、咔嗒地张合,喉咙里传出人类的声音。野兔旁边是另一个怪物:长着一张啮齿类动物的可爱小脸,动作缓慢,神情困倦。这个莫名其妙长得像睡鼠一样的小家伙的另一侧坐着四位当中最引人注目的一位——一个古怪的家伙,眉毛浓密杂乱,五官酷似乔治·阿利斯[2],脖子上系着带斑点花纹的领结,身穿维多利亚式的古雅马甲,头戴一顶醒目的高帽,帽箍里插着一张注明“此款10 / 6[3]”的签牌。
观众只有两位女士:一位是满头白发的老太太,对方刻意维持的甜美神情往往能掩饰其惯有的刻薄;另一位则是非常漂亮的年轻女士,胸部丰满,红发绿眼。这时,埃勒里注意到另一扇门的门口挤着两位家仆,正张着嘴巴,一本正经地傻笑。
“疯狂茶话会[4],”埃勒里咧着嘴,边笑边想,“我早该想到,埃米也在。这对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来说未免也太好了吧!”
“他们在学画画,”小睡鼠打着哈欠,揉揉眼睛,尖声说,“他们画各式各样的东西——全都以M开头——”
“为什么以M开头?”由埃米扮演的小女孩问道。
“为什么不能呢?”兔子生气地呼扇着耳朵,厉声问。
睡鼠闭上眼,迷迷糊糊地正要打瞌睡,疯帽匠凑过来,使劲儿掐了他一把,他尖叫一声醒过来,继续说:“——都是以M开头的,比如捕鼠夹(mousetraps)、月亮(moon)、回忆(memory),还有许多(muchness)——而且你知道,还有你们总说的‘大同小异(much of a muchness)’——可是你怎么画出‘许多(muchness)’来?”
“的确,既然你问我,”女孩局促不安地回答,“恐怕没有——”
“那你就免开尊口。”疯帽匠尖酸地呵斥。
女孩面露厌恶,站起身往外走,一双白腿轻快地移动着。睡鼠陷入酣睡,兔子和疯帽匠站起来,抓住睡鼠的小脑袋,非常认真地设法把它塞进餐桌上一只大茶壶的壶嘴里。
小女孩跺着右脚哭嚷道:“无论如何,我再也不会回那儿去。这是我有生以来参加过的最愚蠢的茶话会!”
她转身消失在帘幕背后。过了一会儿,她拽动滑轮的绳索,幕布摇摇晃晃地合拢在一起。
“真精彩!”埃勒里拍着手,慢悠悠地称赞道,“好啊,爱丽丝。还有那几位动物造型的角色,各位先生——睡鼠和三月兔,更不用说我的好朋友疯帽匠了。”
疯帽匠瞪大眼睛看着他,一把扯下帽子,旋即横穿房间跑过来。他秃鹫般的五官经过化妆后显得既快活又滑稽。这个胖乎乎、正值壮年的家伙稍显轻蔑冷酷之色:“奎因!你究竟什么时候来的?我险些忘了你,简直岂有此理。什么事让你耽搁了?”
“家务事。米兰已经尽过主人之谊。欧文,我敢说,你天生就该干这行。我不明白是什么驱使你进入华尔街的。你天生就是做帽匠的料儿。”
“你这么想?”欧文开心地轻笑着。“我想我一直渴望舞台,这也是我投资埃米·威洛斯的《爱丽丝漫游奇境记》的原因。快来,我希望你见见他们。母亲,”他朝那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说,“请允许我介绍埃勒里·奎因先生。奎因,这位是劳拉的母亲——曼斯菲尔德夫人。”老妇人闻言展露出十分和蔼的微笑,但是埃勒里注意到对方的目光十分犀利。
“加德纳夫人。”欧文指了指那位红发绿眼、身材丰满的年轻女士,“信不信由你,她是那只毛茸茸的兔子的太太。呵呵呵!”欧文的笑声流露出一丝野蛮。
埃勒里向那位美丽的女士鞠躬示意,连忙开口:“加德纳?您该不会是建筑师保罗·加德纳的妻子吧?”
“过奖,过奖。”三月兔深沉地说。他摘掉头套,露出瘦削的脸和闪烁的眼睛:“您好吗,奎因?上次见面还是在舒尔茨谋杀案中我帮您父亲做证时,自那之后我再没见过您。”
二人握了握手。“惊喜,”埃勒里说,“真不错。加德纳夫人,您丈夫十分聪明。在那起案件中,他凭借自己的专业证词据理力争。”
“噢,我总说保罗是个天才。”红发女士笑言,她的嗓音奇怪而沙哑,“但是,他就是不相信我。他觉得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不欣赏他的人。”
“得了吧,卡罗琳。”尽管加德纳笑着抗议,但是眼里的光芒却消失了。出于某种奇怪的原因,他瞥了理查德·欧文一眼。
“当然,你肯定还记得劳拉,”欧文用力拉着埃勒里的胳膊,嘻嘻哈哈地说,“那只睡鼠,一只迷人的小耗子,不是吗?”
曼斯菲尔德夫人瞬间收敛起和蔼的笑容,可谓转瞬即逝。扮演睡鼠的劳拉被自己的丈夫在公开场合评价成一只啮齿动物,无论多么可爱,都会感到难堪。毛茸茸的戏服遮掩了劳拉那一瞬间的表情,她摘掉头套,维持着微笑。只见这个娇小的女人眼神疲倦,脸颊已然开始下垂。
“而这位,”欧文仿佛牲畜饲养员展示获奖奶牛般得意扬扬地继续介绍,“正是独一无二的埃米。埃米,快来见见奎因先生,我跟你提过的那个游走于凶案间的家伙。威洛斯小姐。”
“奎因先生,您方才看见我们彩排了吧?”女演员喁喁细语,“但愿您来这儿不是办公事。倘若不幸如此,我们可以立即换回便装,方便您开始工作。要知道我时常心怀愧疚。如果要给每一桩精神谋杀定罪的话,我恐怕需要拥有柴郡猫[5]的九条命。那些该死的剧评家——”
“这套戏服,”埃勒里不去看她的腿,“最迷人。我想我更喜欢您装扮成爱丽丝的模样。”她扮演了一个魅力十足的爱丽丝:身材苗条,曲线优美,兼具少年与少女两种气质。“这究竟是谁的主意?”
“我猜你一定以为我们是群傻瓜或者疯子。”欧文笑着说。“这边,请坐,奎因。莫德!”他大声召唤,“给奎因先生拿杯鸡尾酒,再多拿几杯菲克桑葡萄酒来。”一位惊慌的家仆应声消失。“我们正在为乔尼[6]明天的生日宴会做带妆彩排。左邻右舍的孩子们都在受邀之列。这全是埃米的好主意,她带来了剧院的戏服。你也知道星期六晚上我们就不再继续演出了。”
“我没听说。我以为《爱丽丝漫游奇境记》很卖座。”
“的确如此。但是,我们和奥德翁剧院的租约已经到期,还得履行其他邀约。下星期三,我们要在波士顿开幕。”
有着一双细腿的莫德端来一杯粉红色的调制饮料,放在埃勒里面前。埃勒里慢慢地啜饮,避免露出龇牙咧嘴的表情。
“很抱歉不得不打断你们,”保罗·加德纳脱掉戏服说,“还有一段辛苦的路程等着我和卡罗琳呢。而且,明天……这条路一定很不好走。”
“路况非常糟糕。”埃勒里放下七八分满的鸡尾酒酒杯,礼貌地开口。
“我不要听。”劳拉·欧文说。胖乎乎的小睡鼠戏服令她看起来娇小、矮胖,让人辨不出性别。“在这种暴雨天气开车回家!卡罗琳,你和保罗必须留下来。”
“只有四英里,劳拉。”加德纳夫人小声说。
“胡闹,卡罗琳!在这样的夜晚,四英里更像四十英里。”欧文声音低沉。妆容之下,他的脸颊极其苍白、潮湿。“就这么说定了!我们家的房间多得不知道该干什么。保罗设计这幢宅子时早想到这一点了。”
“这就是社交时认识建筑师的坏处,”埃米·威洛斯扮了个鬼脸,一屁股扎进椅子里,盘起腿,“你无法欺骗他们到底有多少间客房。”
“别理埃米,”欧文咧嘴一笑,“她是演艺圈的坏女孩,毫无规矩。好啦,好啦!太棒了。保罗,喝一杯怎么样?”
“不了,谢谢。”
“你得来一杯,对吗,卡罗琳?置身人群时唯一的好消遣。”埃勒里尴尬地意识到红光满面的东道主显然已经喝得烂醉如泥。
她抬起耷拉着眼皮的绿眼睛看向欧文:“我很乐意。”他们忘乎所以地对视着。欧文夫人突然笑了笑,转过身,费力地整理笨重的戏服。
这时,曼斯菲尔德夫人突然站起身,挂着牵强的和善笑容,嗓音甜蜜地朝空气说:“各位能否容许我先行告退?真是难熬的一天,年纪大了……劳拉,亲爱的。”她走到女儿跟前,吻了吻对方转过去的已有皱纹的前额。
每个人都嘀咕着什么,包括头痛的埃勒里。他觉得五脏六腑中缓缓燃着一团桃色的火,以及一种只想远远逃离的强烈愿望。
埃勒里呻吟一声,惊醒过来。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感觉很难受。从凌晨1点开始,他便一直睡睡醒醒,断断续续地打瞌睡。雨水拍打着卧室的窗户,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不仅未能抚慰他,反而令他恼火。现在,他痛苦地清醒着,莫名其妙地睡不着,承受着突如其来的失眠之苦。他索性坐起身,伸手去拿手表,手表就放在紧挨着床的床头柜上,嘀嗒嘀嗒的声响如雷鸣般搅得他心神不宁。夜光表针显示现在是凌晨2点5分。
他又仰面躺回去,双手交叉搁在脑后,凝望着半明半暗的半空。床垫厚实、柔软,是想象中富豪们睡的那种床垫,但是并没能舒缓他疲惫的筋骨。房子十分舒适,却不能慰藉他。女主人体贴周到,却郁郁寡欢。男主人仿佛一阵暴风雨,蕴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力量,以及他的宾客……乔纳森少爷睡在自己的小床里呼哧呼哧地喘气——埃勒里十分肯定乔纳森少爷鼻塞……
凌晨2点15分,他放弃挣扎,爬起来,打开灯,穿好睡袍和拖鞋。睡前他检查过床头柜,既没有书,也没有杂志。真是令人震惊的待客之道!他叹了口气,走到门口,打开门往外望。只有走廊尽头的楼梯平台上亮着一盏昏黄的小夜灯。四周安静得吓人。
忽然,他涌起一股陌生的胆怯之感。那一瞬间,他甚至不想跨出卧室一步。
埃勒里分析了一闪而过的恐惧,意识到其实并没有什么,于是他默默地责备自己是个想象力丰富的傻瓜,然后迈进走廊。通常情况下,他并不神经质,也不迷信鬼神,他当即将其归咎于疲劳和睡眠不足导致的物理抗性下降。这是一栋好房子,里面住着一群友善的人。他想,这就仿佛一个人对淌着口水的可怕野兽说:“乖狗狗,乖狗狗。”那个有着海绿色眼睛的女人乘着海绿色的小船出海,又或者是青豆色……“没有房间!没有房间”……“有很多房间。”爱丽丝愤怒地说。而曼斯菲尔德夫人的微笑着实令你不寒而栗。
他怒斥自己不停发酵的想象力,然后踩着铺了地毯的楼梯,进入客厅。
四周一片漆黑,他不知道电灯开关在哪里,走着走着,不小心踢到一块厚垫,被绊了一跤,于是在心里默默地咒骂。图书室应该在楼梯对面,挨着壁炉。他睁大眼睛,努力地望向壁炉,可惜最后一点儿余烬已经熄灭。埃勒里小心翼翼地摸索,终于碰到了壁炉的墙壁。他伴着哗哗的雨声在寂静中探索,寻到图书室的门。他的手握住冷冰冰的门把手转动,嘎吱嘎吱地打开门。埃勒里的眼睛慢慢地适应了黑暗,已经能在模糊的黑雾中分辨物品的大致轮廓。
然而,门那侧的黑暗仿佛当头一棒。那是一团更黑的黑暗……埃勒里刚要跨过门槛,便猛地停下。不是这个房间。这根本不是图书室。他不知道如何解释他是怎么知道的,但是他敢肯定他推错门了。想必是绕到了右侧。迷失在黑暗森林之中……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伸手不见五指的一团漆黑,叹了口气,退出来。房门再度嘎吱嘎吱地关闭。
他摸索着墙壁走到左边。只有几英尺……在那儿!一墙之隔。他驻足感受自己的通灵力。没事,一切正常。他咧嘴笑着推开门,放心大胆地走进去,摸索最近的一堵墙,找到开关,按下。明亮的灯光照亮整间图书室。
幕布合拢着,房间里一如房主领他上楼前最后一次看见时一样乱糟糟的。
他走到嵌壁式书架前,浏览了几个书架,在两本书之间犹豫不决,最后选中《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陪他度过这个阴郁的夜晚。埃勒里熄灭灯,摸索着穿过客厅走到楼梯前。他把书塞进腋下,踏上楼梯。一阵脚步声从上方的楼梯平台传来。他抬起头,只见小夜灯昏黄的灯光映出一个男人的黑色身影。
“欧文?”一个疑惑的男声低声问。
埃勒里笑着回答:“我是奎因,加德纳。您也睡不着吗?”
他听见对方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说道:“是啊。我刚想下楼找点儿东西看。我想,卡罗琳——我妻子——已经在隔壁房间睡着了。她怎么睡得着!今晚气氛怪怪的。”
“要不然就是您喝得太多了。”埃勒里语气轻快地爬上楼梯。
加德纳穿着睡衣和睡袍,头发凌乱:“我根本没喝酒。都怪这该死的雨。我的神经快要崩溃了。”
“确实。好吧,哈代奉行希腊三一律[7]……如果您睡不着,或许可以来我房间抽根烟,聊一聊,加德纳。”
“您确定我不妨碍——”
“妨碍我睡觉?荒谬。我下楼翻书的唯一目的只是想给脑子找点儿事做。尽管阅读有时候确实奏效,但是聊天远比哈克贝利·费恩有用得多。来吧。”
二人回到埃勒里的房间,埃勒里拿出香烟,他们放松地坐在椅子里闲聊,吞云吐雾,直至破晓的曙光艰难地穿透灰蒙蒙的雨丝。加德纳打着哈欠告辞,返回自己的房间,而埃勒里则再度陷入昏沉、不安的睡眠中。
他置身宗教法庭,痛苦地接受审问,而他的左臂仿佛即将脱离肩窝一般。那种疼痛尚算愉快。待埃勒里醒来发现天光大亮,米兰红润的脸庞正悬在他上方,顶着一头乱蓬蓬的金发,使劲儿扯着他的胳膊。
“奎因先生!”他哭喊道,“奎因先生!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快醒醒!”
埃勒里吓了一跳,迅速坐起来:“怎么了,米兰?”
“欧文先生,他……他不见了!”
埃勒里跳下床:“你说什么,伙计?”
“失踪,奎因先生。我们……我们找不到他。他消失了。欧文夫人——”
“你先下楼,”他脱掉睡衣,冷静地安排着,“给自己倒杯酒。告诉欧文夫人在见到我之前什么也别做。另外,任何人不许离开,也不许打电话。听懂了吗?”
“是的,先生。”米兰低声回应,然后跌跌撞撞地离开了。
埃勒里像消防员一样迅速地换好衣服,往脸上泼了一把水,漱口,理了理领带,跑下楼。劳拉·欧文穿着皱巴巴的长睡衣坐在沙发里啜泣。曼斯菲尔德夫人轻拍着女儿的肩膀。乔纳森·欧文少爷沉着脸,瞪着外祖母。埃米·威洛斯默默地抽烟,而加德纳夫妇则面色苍白地站在灰突突的窗前,一言不发。
“奎因先生,”女演员率先开口,“这是一部剧情片,完全脱离剧本。至少劳拉·欧文这么想。您能否向她保证这或许没什么?”
“我不能这么做,”埃勒里笑着回答,“除非我了解事实。欧文不见了?怎么不见的?什么时候不见的?”
“哦,奎因先生,”欧文夫人抬起泪痕斑斑的脸,哽咽道,“我知道——我知道有可怕的事情发生,我有预感——您还记得昨晚理查德送您去房间吗?”
“是的。”
“然后他下楼说要回书房准备星期一需要做的工作,嘱咐我先睡觉。那时,大家都已经上楼。用人们也一样。我提醒他不要熬得太晚,然后就回房睡觉了。我——我累坏了,很快就睡着了。”
“你们住一间卧室,欧文夫人?”
“是的,但是有两张单人床。半个小时前,我才醒过来。然后,我看见……”她颤抖着又抽泣起来。她的母亲看起来既无助又生气。“他的床没动过。他的衣服——就是他换戏服时脱下来的那套,还搭在床边的椅子上。我吓坏了,连忙下楼,但是,他不见了……”
“啊,”埃勒里讶异地感叹道,“那么,据您所知,他还穿着疯帽匠那套戏服?您检查过他的衣柜吗?他平时穿的衣服少了吗?”
“没有,没有,衣服都在。哦,他死了。我知道他已经死了。”
“劳拉,亲爱的,别这样。”曼斯菲尔德夫人声音紧绷、颤抖地劝慰道。
“哦,母亲,太可怕了!”
“听着,听着,”埃勒里说,“不要歇斯底里。他最近有什么麻烦吗?例如,生意方面?”
“没有,我敢肯定没有。事实上,他昨天还说一切顺利。更何况他不是那种爱烦恼的性格。”
“那么,大概不是健忘症。他最近受过惊吓吗?”
“没有,没有。”
“有没有可能,他穿着戏服直接去办公室了?”
“没有。他星期六从不去办公室。”
乔纳森少爷双手握拳,插在无领短外套的口袋里,愤怒地说:“我敢打赌他又喝醉了,惹妈妈哭。我希望他永远不要回来。”
“乔纳森!”曼斯菲尔德夫人高声制止,“马上回你自己的房间,听见了吗?你这个讨厌的小子!快点儿!”
没有人说话。欧文夫人不停地抽泣。乔纳森少爷噘起嘴,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瞪着外祖母,跺着脚爬上楼梯。
埃勒里皱着眉问:“欧文夫人,您最后一次见到您丈夫时,他在哪儿?这个房间吗?”
“在他的书房,”她艰难地开口,“我上楼时,他刚好进去。我看见他进去了。那边那扇门。”她指了指图书室右侧的那扇门。埃勒里吃了一惊,那正是他昨晚找图书室时险些闯进去的房间。
“您认为……”卡罗琳·加德纳声音沙哑,欲言又止。她的嘴唇干裂,在暗淡的晨光中,她的头发似乎不再那么鲜红,眼睛仿佛也失去了光彩。确切地说,她面色憔悴,好像刚刚发生的事情浇灭了她体内所有的活力。
“别插手这件事,卡罗琳。”保罗·加德纳严厉地呵斥道。睡眠不足令他双目赤红。
“好啦,好啦,”埃勒里喃喃地说,“正如威洛斯小姐所言,我们或许有些小题大做了。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打算看看书房。”
他走进书房,反手关上门,背靠房门站着。这是个小房间,非常窄,相形之下显得房间狭长,家具稀疏,看起来像是个办公场所。办公桌简单整洁,家具陈设朴素的现代风格映射出理查德·欧文直率、粗暴的性格。房间一尘不染,看起来跟犯罪现场毫不相干。
埃勒里久久凝视着,若有所思。目光所及之处,没有异样:既没有少了什么,也没有多出什么。至少在一个外人看来是这样。接着,他眼神游移,又集中在正前方。奇怪……埃勒里背靠房门,正对着镶嵌在对面墙壁上的镜子,那面镜子由地板一路延伸至天花板,十分醒目——真是不同寻常的装潢。他瘦削的身影和身后的房门都被完美地投射在光亮的镜子中。还有那里,上面……他透过镜子看见自己背靠的房门正上方挂着一只现代电子钟。在昏暗的晨光里,表盘散发着一种奇怪的柔光……他转过身,抬头看,发现那是一只铬和玛瑙材质的圆形时钟,直径约一英尺,异常简洁。
他打开门,朝置身于客厅的沉默人群中的米兰招手:“有梯子吗?”
米兰搬来一架梯子。埃勒里笑着接过,紧紧地关好门,登上梯子,仔细检查时钟。电源插座藏在后面,但他一眼就看出时钟通着电,因为表针正常运转。他看了眼手表——时间还算准。紧接着,他拢住双手,尽量隔绝光源,仔细观察,发现时钟上的数字和指针正如他所怀疑的那样散发着幽幽的磷光——换句话说,表面涂着镭。
他爬下梯子,打开门,把梯子交还米兰保管,然后信步走回客厅。众人望向他的目光透着信赖。
“好啦,”埃米·威洛斯轻轻地耸耸肩,“推理大师有没有发现至关重要的线索?别告诉我们欧文穿着疯帽匠的戏服跑到梅多布鲁克球场打高尔夫球去了!”
“怎么样,奎因先生?”欧文夫人心急火燎地追问。
埃勒里坐进一把扶手椅里,点燃一根香烟:“那间书房有些古怪。欧文夫人,你们装修过这幢房子吗?”
她很困惑:“装修?哦,没有。您知道,我们一买下它,便搬着家当住进来了。”
“这么说,书房里房门正上方的电子钟是你们带来的?”
“时钟?”大家都盯着他,“哎呀,当然。有什么关系——”
“嗯,”埃勒里说,“那面时钟有凭空消失的能力,就像柴郡猫一样——我们或许还要继续扮演卡罗尔[8]笔下的角色,威洛斯小姐。”
“可是,那面钟跟理查德的失踪有什么关系?”曼斯菲尔德夫人语气粗暴。
埃勒里耸了耸肩:“不知道。重点是今天凌晨2点多,我睡不着,索性爬起来下楼找书看。当时一片漆黑,我以为那里是图书室,曾误闯过书房。我打开门,往里看。但是,您瞧,什么都没看见。”
“奎因先生,您怎么能看见呢?”加德纳夫人胸部起伏,小声说,“如果室内那么黑的话——”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埃勒里拉长语调,“正因为黑,我才应该看见点儿什么,加德纳夫人。”
“可是——”
“门正上方的时钟。”
“您进去了吗?”埃米·威洛斯蹙眉问,“我不敢说我懂您的意思。门正上方的时钟,是吗?”
“门对面有一面镜子,”埃勒里心不在焉地解释,“当时一片漆黑,我没注意到什么特别的东西。可是,那面钟的数字和指针都是夜光的。因此,我理应在一片黑灯瞎火中清楚地看见它们投射在镜子里的光。然而,我什么都没看见。”
众人一声不吭,困惑不已。加德纳讷讷地问:“我还是没听明白——您是说,有东西或者有人站在镜子前,遮挡住时钟的投影?”
“哦,不是。钟位于房门正上方——距离地面足足有七英尺多。而镜子直通天花板。那个房间里没有高达七英尺的家具,当然,我们也可以排除这幢房子闯进了一个身高超过七英尺的不速之客。不,不,加德纳。当我往里看时,那面钟好像根本不在房门正上方。”
“年轻人,”曼斯菲尔德夫人厉声打断他,“你确定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我想当务之急是寻找我女婿的下落。而且,那面钟怎么可能不在那里?”
埃勒里闭上眼睛:“很简单。它被移离了原来的位置。当我往里看时,它不在门的正上方。等我走后,它又物归原位。”
“可是,”女演员喃喃道,“奎因先生,究竟为什么要移开墙上的钟呢?这几乎同《爱丽丝漫游奇境记》里的情节一样荒谬。”
“那也是我想搞清楚的问题,”埃勒里说,“坦白讲,我不知道。”他睁开眼,问道:“顺便问一句,你们有谁见过疯帽匠的帽子吗?”
欧文夫人战栗地回答:“没有,那——那顶帽子也不见了。”
“您已经找过了?”
“是的。您要不要再找一找——”
“不用,不用,我相信您的话,欧文夫人。哦,对了,您丈夫有仇家吗?”他笑着问,转而又对女演员说,“这只是例行公事,威洛斯小姐。恐怕我无法展现出什么令您震惊的技巧。”
“仇家?哦,我不确定,”欧文夫人瑟瑟发抖,“理查德很强势——有时候相当唐突无礼,但是我相信别人不至于恨得想杀掉他。”她又打了个寒战,扯了扯从圆润肩头滑落的丝绸睡衣。
“别这么说,劳拉,”曼斯菲尔德夫人急促地说,“说真的,你们这群家伙都像孩子一样!答案或许极其简单。”
“很有可能,”埃勒里的声音欢快,“我想是因为这令人沮丧的天气……瞧!我相信雨已经停了。”众人没精打采地望着窗外。雨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天空也越来越亮。
“当然,”埃勒里继续,“有一定的可能性,可以想见——我是说可以想见,欧文夫人——您丈夫也许……呃,被绑架了。好啦,好啦,不必惊慌。这只是一种推测。他身穿戏服失踪这一点似乎表明他离开得十分突然,因此可能是被迫离开的。您有没有发现字条?信箱里什么都没有吗?今早的邮件——”
“绑架。”欧文夫人有气无力地嘟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