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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Adventure of THE MAD TEA-PARTY 疯狂茶话会之谜02

作者:[美] 埃勒里·奎因字数:1.23万字更新时间:2026-07-19 02:20:29
The Adventure of THE MAD TEA-PARTY 疯狂茶话会之谜02

“绑架?”加德纳夫人倒抽一口气,咬着嘴唇。然而,她的目光中浮现一抹亮色,仿佛户外的天光一般。

“没有字条,没有邮件。”曼斯菲尔德夫人厉声说,“就我个人而言,我觉得这很荒谬。劳拉,虽然这是你的家,但是我认为我有责任……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认真对待,打电话给正规警察报警;要么就随他去,不用管。我倾向于相信理查德喝得烂醉——亲爱的,他昨晚喝了很多酒——然后醉醺醺地不知道跑哪儿去了。眼下,他很可能正睡在田间的某处,醒来后再带着重感冒回家,除此之外,也不会有什么更严重的状况了。”

“好建议,”埃勒里慢悠悠地说,“除了求助正规警察这一条。曼斯菲尔德夫人,我向您保证,我——呃,我有相应的调查职权。我们先不要报警。倘若事后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地方,我来负责。与此同时,我建议暂时忘掉这些不愉快的事,耐心等待。如果欧文先生天黑前还没有回来,我们再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同意吗?”

“听起来很合理。”加德纳愁闷地说。“请允许我——”他微笑着耸耸肩,“这件事有点儿离奇!——我能打个电话回办公室吗,奎因先生?”

“天哪,当然可以。”

欧文夫人突然尖叫出声,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向楼梯:“乔纳森的生日宴会!我差点儿忘了!还有那些受邀的孩子——我该怎么解释?”

“我建议,”埃勒里难过地说,“只能借口乔纳森少爷身体不适,欧文夫人。虽然残酷,但是不得不这样做。您最好赶紧通知所有的孩子,向他们表达歉意。”说完,埃勒里站起身,走进图书室。

尽管室外天空晴朗、阳光灿烂,这仍旧是令人沮丧的一天。上午慢慢地消磨过去,什么事也没发生。曼斯菲尔德夫人用尽办法把女儿哄上床,又从药箱里翻出一大瓶安眠药,苦口婆心地劝女儿服下几片,然后一直陪着她,直至她精疲力竭地睡着。紧接着,老妇人给所有受邀的孩子打电话,抱歉地通知他们这一不幸的变故:由于乔纳森突然发烧,所以不得不取消生日宴会。事后,乔纳森少爷由外祖母那里得知这一剧变时,爆发出痛苦的哀号,声音之大甚至令待在楼下图书室里的埃勒里感觉脊椎刺痛。曼斯菲尔德夫人、米兰、女仆和厨娘几个人接连上阵才平息了欧文家这位小少爷的怒火。最终又用一张5美元的钞票修复了紧张的关系……埃米·威洛斯安静地读了一上午书。加德纳夫妇则没精打采地打着双人桥牌。

午餐也提不起大家的兴趣。没有人说话,沉闷的气氛变得越来越令人忐忑不安。

下午,大家四处游荡,像不安的游魂一般。女演员也渐渐表露出紧张的迹象: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又喝了好几杯鸡尾酒,几乎陷入愠怒的沉默。没有消息。电话只响过一次,只是当地的甜食店打来抱怨为何取消冰激凌订单。下午的大部分时间,埃勒里都泡在图书室和书房里,神神秘秘地忙叨。没人知道他在找什么。傍晚5点钟的时候,他阴沉着脸走出书房,两眉之间印着一道深深的皱纹,他站在门廊,靠着柱子默默地沉思。砾石地面不再潮湿,太阳很快晒干了雨水。待他回屋时已经接近傍晚,随着乡村夜幕的降临,天色越来越暗。

四周一个人都没有,屋子里静悄悄的,可怜的房客们都已经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埃勒里找了一把椅子,把脸埋在双手里,静静地思考了好长时间。

终于,他的表情出现一丝松动,他走到楼梯口,侧耳倾听。没有声音。于是,埃勒里踮起脚,走到电话旁。在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他压低声音,神秘又认真地跟纽约的某个人通了一次电话。结束后,他爬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一个小时后,当其他人聚在楼下一起吃晚餐时,埃勒里顺着后面的楼梯溜出去,甚至连厨房里的厨娘也没注意到他。他在漆黑的庭院中逗留了一会儿。

埃勒里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晚餐后不久,他便感觉到药效。事后他回想起,其他人差不多也在同一时间开始昏昏欲睡。晚餐很晚才开始,菜也冷了。欧文的失踪显然扰乱了厨房的正常运行,所以直到8点多,那位长腿的女仆才端来咖啡。后来,埃勒里确定就是咖啡出了问题。喝下咖啡不到半小时,睡意来势汹汹。众人坐在客厅里,漫无目的地闲聊。欧文夫人脸色苍白,沉默不语,大口地啜饮咖啡,事实上,还添了第二杯。只有曼斯菲尔德夫人依然战斗力十足,坚定地认为应该立刻报警。她对长岛当地的警察充满信心,尤其是诺顿局长。当然,她对埃勒里查案能力的怀疑已溢于言表。加德纳始终焦躁不安,执拗地胡乱摆弄着凹室里的钢琴。埃米·威洛斯则缩进冷漠的躯壳里,兴致寥寥,异常安静。加德纳夫人一直很紧张。乔纳森则被打发去睡觉……

睡意仿佛一层柔软的雪毯悄无声息地包裹住他们,令人惬意得只想打瞌睡。房间很暖和,埃勒里隐约感觉额头渗出汗珠。在迟钝的大脑发出警告之前,他已然陷入半梦半醒之间。然后,他惊慌失措地试图站起来,用力绷紧肌肉,却感觉自己渐渐松弛,慢慢失去知觉,整具身体如织女星一般沉重而遥远。埃勒里头晕目眩,眼前的房间如旋涡般旋转,他迷迷糊糊地看见身边人的表情,脑海中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是他们都被下药了……

眩晕似乎是由中断的地方再次接续起来的,几乎没有间断。光斑在他紧闭的双眼前起舞,仿佛谁正举着锤头暴躁地敲打他的太阳穴。然后,他睁开眼,看见刺眼的阳光洒落在他脚边的地板上。上帝啊,整整昏迷了一夜……

他呻吟着坐起来,摸摸自己的脑袋。其他几位无一例外都瘫卧在他周围,呼吸沉重。有人——他疼痛的大脑迟钝地感受到,是埃米·威洛斯——挪动身体,叹了口气。埃勒里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移动吧台旁,给自己倒了一杯味道刺鼻的烈性苏格兰威士忌。咽下酒,他喉咙发烫,却莫名觉得好了些。而后,他走到女演员跟前,轻轻地拍她,直至她睁开眼睛,露出病恹恹、倦怠又困惑的神情。

“出什么事了——几点了——”

“我们被下药了,”埃勒里哑着嗓子说,“我们所有人。威洛斯小姐,想办法叫醒大家,我出去看看。顺便注意一下有没有人装睡。”

埃勒里踉踉跄跄但目的明确地朝房子后面走去。他摸索着寻到厨房,只见长腿的女仆、米兰和厨娘全部失去知觉,瘫倒在案桌四周的椅子里,面前放着没喝完的冷咖啡。他折回客厅,埃米正努力地唤醒伏在钢琴旁的加德纳,埃勒里朝她点点头,然后摇摇晃晃地爬上楼。他没费什么力气便找到了乔纳森少爷的卧室。男孩睡得很安稳——深度自然睡眠,不时伴有鼻塞。天啊,他确实鼻塞。埃勒里咕哝着走进主卧隔壁的盥洗室。片刻后,他快步下楼钻进书房,没一会儿又走出来,面容憔悴,眼球充血。他取出门厅壁柜里的帽子,匆匆出门,沐浴着温暖的阳光。埃勒里在庭院里转了一刻钟。欧文家的宅子周围浅浅地环绕着一圈栋木,仿佛与世隔绝的西部牧场一般……待他一脸怅然地回屋时,其他人都已转醒,像受到惊吓的孩子一样抱着头,轻声地哼唧。

“奎因,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加德纳嗓音嘶哑。

“无论下药的是谁,用的都是楼上盥洗室里的安眠药。”埃勒里一边说,一边摘掉帽子随手一丢,脑袋忽然一紧,疼得他龇牙咧嘴,“换句话说,就是曼斯菲尔德夫人昨天给欧文夫人吃的那瓶安眠药。几乎用掉一整瓶。一流的安眠药!请自便,我要去厨房做些小调查。我想问题出在咖啡上。”

过了一会儿,他愁眉苦脸地回来:“运气不佳。厨娘似乎在那段时间去了趟厕所;米兰在车库照看车;女仆恰巧不在厨房,肯定是在梳妆打扮。结果就是:那个该死的家伙趁机把药瓶里大部分安眠药都倒进了咖啡壶。可恶!”

“我要报警!”曼斯菲尔德夫人挣扎着站起身,歇斯底里地大喊,“再不报警,我们都得在睡觉时被人杀了!劳拉,还愣着干什么……”

“拜托,拜托,曼斯菲尔德夫人,”埃勒里懒洋洋地说,“不要这么冲动。赶紧去厨房瞧瞧吧,厨娘和女仆都要打包行李走人啦。”

曼斯菲尔德夫人咬着嘴唇,愤然离去。片刻之后,他们听见她悦耳的劝慰声。

“可是,奎因,”加德纳抗议道,“我们怎么办?这样下去太危险了!”

“到底是谁干的?为什么?”埃米·威洛斯嘴唇苍白,慢吞吞地说,“难道真要杀掉我们?楼上那瓶药……莫非是我们之中某个人干的?不是吗?”

加德纳夫人惊声尖叫起来。欧文夫人又跌回椅子里。

“我们中的一个?”红发女士低声道。

埃勒里冷笑着,突然敛起笑容,歪着头看向门厅。“什么声音?”他厉声问道。

众人惊恐地转过身,面面相觑。埃勒里大步朝前门走去。

“上帝啊,又怎么了?”欧文夫人结结巴巴地哀怨道。

“我觉得我听见有声音——”他猛地拉开门。清晨的阳光洒进来。众人看见他弯下腰,捡起门廊里的什么东西,直起身,又朝四周张望一圈。但是,他摇摇头,退回来,关上了门。

“包裹,”他皱着眉说,“我猜有人……”

众人茫然地看着他手里的牛皮纸包裹。“包裹?”欧文夫人问,她的脸闪现喜悦的光彩,“哦,可能是理查德寄来的!”光彩随即暗淡,取而代之的是可怕的苍白。“哦,您觉得——?”

“欧文夫人,这是寄给您的。”埃勒里缓缓开口,“没有邮票,没有邮戳,铅笔写的印刷体大写字母。我想还是由我冒昧地打开它吧,欧文夫人。”他扯断纤细的麻绳,撕开简陋的包装,眉头皱得更紧了。包裹里装着一双白棕相间的大尺码运动牛津男鞋,鞋跟和鞋底都有磨损。

欧文夫人转动眼珠,鼻翼翕动,倒抽一口凉气:“理查德的鞋!”她重重地瘫倒,几乎晕过去。

“真的?”埃勒里喃喃自语,“有意思。当然,并非他星期五穿的那双。您确定是他的鞋吗,欧文夫人?”

“啊,他被绑架了!”曼斯菲尔德夫人站在后门旁,声音颤抖,“有字条吗,血——血迹……”

“什么都没有,只有鞋。尚不能说明是绑架,曼斯菲尔德夫人。这不是欧文星期五当晚穿的鞋。欧文夫人,您最后一次见到这双鞋是什么时候?”

她哽咽道:“昨天下午,在他楼上的衣橱里。哦——”

“您瞧,”埃勒里畅快地说,“这双鞋很可能是谁昨晚趁我们失去意识时偷走的,现在又堂而皇之地送回来。截至目前,虽然还没有造成伤害……”他严肃地说:“恐怕我们正养虎为患。”

但是大家并没有松一口气。威洛斯小姐不可思议地说:“真奇怪!奎因先生,说实话,我看不出这个包裹能说明什么。”

“眼下我也看不出什么。要么是恶作剧,要么背后藏匿着巨大的阴谋。”说完,他抓起帽子往门口走。

“您去哪儿?”加德纳夫人喘息着问。

“哦,出去晒晒太阳,思考一下。不过请记得,”他平静地补充道,“这是侦探的特权。其他人不许离开这栋房子一步。”

一个小时后,他回来了,什么也没说。

中午时分,他们发现了第二个包裹——方形包裹,同样用棕色纸包装。里面是个硬纸板箱,而纸箱里则是两艘漂亮的玩具帆船,类似夏天孩子们拿来在湖面比赛的那种,裹着一层皱巴巴的棉纸。不过,这次的收件人是威洛斯小姐。

“越来越可怕了,”加德纳夫人讷讷地说,丰满的嘴唇不住地颤抖,“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我倒宁愿里面放着一把血淋淋的匕首!”威洛斯小姐嘀咕,“玩具船!”她后退一步,眯起眼睛:“好啦,听着,各位,我一向爱开玩笑,但笑话是笑话,我受够了。这究竟是谁的恶作剧?”

“玩笑?”加德纳面色惨白地大声嚷道,“要我说,这简直是疯子!”

“好啦,好啦,”埃勒里盯着绿奶油色的小船,低声说,“这样没有任何用处。欧文夫人,您之前见过这些吗?”

濒临崩溃的欧文夫人喃喃地回答:“哦,上帝啊。奎因先生,我不——为什么,这——这是乔纳森的!”

埃勒里眨了眨眼,走到楼梯口喊道:“乔尼,下来一趟!”

乔纳森少爷闷闷不乐地慢慢走下楼。“你要干吗?”他冷冷地问。

“过来。”乔纳森少爷不情愿地走近。“你最后一次看到这些船是什么时候?”

“船!”乔纳森少爷来了精神,尖叫着,一把抢过船,瞪着埃勒里,“我的船!怎么在这儿?我的船!你偷了我的船!”

“好啦,好啦,”埃勒里红着脸说,“乖一点儿。你最后一次看见这两艘小船是什么时候?”

“昨天!在我的玩具柜里!我的船!可恶。”瘦弱的乔纳森少爷搂着小船,跑上楼去。

“准是同一时间被偷的,”埃勒里无可奈何地说,“岂有此理!威洛斯小姐,我几乎要赞同您的观点了。顺便问一句,这两艘小船是谁给您儿子买的,欧文夫人?”

“他——他父亲。”

“可恶。”这是埃勒里在那个不幸的星期日第二次这么说,他嘱咐大家回房间查看是否丢了什么东西。但是,似乎没有任何发现。

等大家下楼时,他们看见埃勒里正困惑地翻看一只白色的小信封。

“又怎么了?”加德纳粗鲁地问。

“从门缝塞进来的,”他若有所思,“奇怪,刚刚怎么没看见?”

信封精美,背面封着蓝色火漆,封面依旧是潦草的铅笔字,这次的收件人是曼斯菲尔德夫人。

老妇人瘫倒在最近的一张椅子里,手捂着胸口,吓得说不出话。

“好啦,”加德纳夫人沙哑地说道,“快打开。”

埃勒里撕开信封,眉头皱得更紧了。“哎呀,”他嘀咕,“空的!”

加德纳咬着手指,咕哝着转过身。加德纳夫人仿佛昏昏沉沉的拳击手,摇晃脑袋,跌跌撞撞地走到吧台旁,这已经是她今天第五次倒酒。埃米·威洛斯的眉宇间阴沉如雷。

“您知道吗,”欧文夫人轻声说,“那是我母亲的信封。”又是一阵沉默。

埃勒里小声说:“越来越令人费解了。我得好好整理一下……鞋是个谜;玩具船可以看作给乔纳森的礼物,昨天是乔纳森的生日;那些船是——他扭曲的恶作剧……”他摇摇头:“说不通。第三个——没有信的信封。似乎表示信封才是重点。可是,信封又是曼斯菲尔德夫人的东西。另外还有——啊,火漆!”他仔细端详信封背面的蓝色火漆,但是火漆表面没有任何印章。

“那个,”欧文夫人再次不自然地开口,“看起来像我们的火漆。奎因先生,搁在图书室里。”

埃勒里飞奔而去,困惑的众人一股脑儿地尾随他。欧文夫人走到图书室的书桌前,拉开顶层的抽屉。

“放在这儿吗?”埃勒里急忙问。

“没错,”她声音颤抖,“星期五写信时,我还用过。哦,天哪……”

抽屉里根本没有火漆棒。

就在大家全都盯着抽屉时,前门的门铃响了。

门廊上出现了一只菜篮子,里面躺着两棵又绿又脆的卷心菜。

埃勒里大声呼喊加德纳和米兰,自己率先冲下台阶。大家四散开来,分头搜寻周围的灌木丛和树林。但是一无所获。既没看见按门铃的人,也没找到兴高采烈留下一篮卷心菜当作第四份神秘礼物的鬼魂。对方仿佛是烟雾的化身,只有当无形的手指按动门铃时才瞬间现形。

待他们回屋时,两位女士正挤在客厅的角落里,嘴唇苍白,瑟瑟发抖。曼斯菲尔德夫人抖得像棵白杨树,抓着电话向当地警察求助。埃勒里先是阻止,随后耸了耸肩,闭上嘴,俯下身查看菜篮。

菜篮的提手上用绳子系着一张字条。还是熟悉、潦草的铅笔字——“保罗·加德纳先生收”。

“看来,”埃勒里嘀咕,“这次轮到您了,老兄。”

加德纳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卷心菜!”

“失陪。”语毕,埃勒里唐突地离开。再回来时,他耸耸肩:“据厨娘说,卷心菜原本放在室外食品储藏室的蔬菜箱里。她一脸无辜地跟我说,她没想到还要检查蔬菜。”

曼斯菲尔德夫人语无伦次地跟电话里困惑的警察诉苦。挂断电话时,她的脸红得仿若新生的婴儿。“奎因先生,这出闹剧该收场了!”她咆哮道,然后跌坐在椅子里,歇斯底里地大笑,尖叫着,“哦,劳拉,你嫁给那个畜生时我就知道你在犯这辈子最大的错误!”说完,她又像个疯女人一样放声大笑。

不足一刻钟,警车呼啸而来,矮胖的方脸警察身穿警服、戴着局长的臂章走进房间,随同的还有一位出奇瘦长的年轻警察。

“我是诺顿,”他简短地自我介绍,“这儿到底出了什么事?”

埃勒里打着招呼:“啊,诺顿局长。我是老奎因的儿子,他是中央大道的理查德·奎因探长。您好!”

“哦!”诺顿闻言转过身,板着脸问曼斯菲尔德夫人,“您为什么没告诉我奎因先生在这儿?曼斯菲尔德夫人,您应该知道——”

“哦,我真受够了你们这些家伙!”老妇人高声嚷道,“胡闹,胡闹,这个周末从一开始就是一出闹剧!先是那个可怕的女演员,穿着短裙,露着大腿,还有这个……这个……”

诺顿搔了搔下巴:“奎因先生,借一步说话,我们好好聊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埃勒里叹了口气,一五一十地讲述了事情的经过。诺顿局长的脸色越来越红。“您是说,您真的把这当回事?”他终于断言,“在我看来,这件事愚蠢至极。欧文先生疯了,他在跟你们开玩笑。我的天,您不能当真!”

“未必如此,”埃勒里喃喃地说,“我们必须……什么声音?天哪,那个调皮的鬼魂又来送礼了!”诺顿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冲向门口,猛地打开门,黄昏倾泻而入。门廊上躺着第五个包裹,这次是个小盒子。

两名警察冲出去,举着手电筒搜寻。埃勒里急切地捡起包裹。依旧是熟悉的潦草字迹,这次写着“保罗·加德纳夫人收”。里面装着两个形状完全一样的国际象棋棋子:一黑一白,两个国王。

“你们谁下国际象棋?”他慢悠悠地问。

“理查德,”欧文夫人尖声回应,“哦,老天爷,我快疯了!”

经过搜查,理查德·欧文的棋具里少了两个王。

警察们喘着粗气,垂头丧气地返回。他们一无所获,外面一个人都没有。埃勒里默默地研究着两枚棋子。

“怎么样?”诺顿局长耷拉着肩膀问。

“好吧,”埃勒里平静地说,“我有个绝妙的主意,诺顿。麻烦过来一下。”他把诺顿拉到一边,二人低声交谈。众人没精打采地站着,心事重重,再也装不出泰然自若的模样。如果这是个玩笑的话,未免过于恶毒。理查德·欧文隐匿于幕后,若隐若现……

局长眨了眨眼,点点头,转过身简短地下令:“你们全去图书室!”众人愕然。“我是认真的!你们所有人。这出闹剧该收场了。”

“但是,诺顿,”曼斯菲尔德夫人反驳道,“这些东西不可能是我们中的哪一位放的。奎因先生可以证明,我们今天没有离开过他的视线——”

“照我说的做,曼斯菲尔德夫人!”警察厉声呵止。

他们成群结队、迷惑不解地走进图书室。警察又把米兰、厨娘和女仆都叫了进去。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东张西望。一分钟,半小时,一小时。通往客厅的门后一片死寂。大家竖起耳朵……

7点半,门猛地打开,埃勒里和局长怒视着他们。“都出来,”诺顿简短地说,“出来,快点儿!”

“出去?”欧文夫人嘀咕,“哪儿?理查德在哪儿?怎么——”

警察把大家赶出图书室。埃勒里推开书房的房门,点亮灯,站在一旁。

“诸位,请进,请坐。”他冷冷地说,神情紧张,似乎已经筋疲力尽。

警察从客厅拖来几把空椅子。众人一言不发地缓缓落座。诺顿拉上窗帘。警察关好门,转过身,背靠房门。

埃勒里语气平淡:“某种程度而言,这是我经手过最离奇的案件之一。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非比寻常,前后矛盾。威洛斯小姐,我想您星期五当晚的愿望已经实现。你们即将见证一场关于犯罪技巧的精彩表演。”

“犯……”加德纳夫人丰满的嘴唇不住地颤抖,“您是说……有罪案?”

“安静。”诺顿态度严厉。

“是的,”埃勒里语气温和,“发生了一起犯罪案件。我或许应该说——很抱歉,欧文夫人——一起重大案件。”

“理查德死——”

“抱歉。”一阵沉默。欧文夫人没有哭,她的眼泪似乎早已流干。“离奇,”埃勒里终于开口,“你们瞧。”他叹了口气:“问题的关键在于钟。钟不在它原本的位置,一只隐形的钟。你们应该还记得我曾经说过,我在镜子上没有看见夜光指针的投影,所以钟一定被挪开过。这是一种推断,一种可能,然而并非唯一的解释。”

“理查德死了。”欧文夫人疑惑地重复。

埃勒里语气轻快地继续。“加德纳先生曾经提出过一种设想:钟或许还在门的正上方,但是镜子前可能站着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我解释过这种推断不成立的原因。但是,”他突然走到高高的镜子前,“还有另一种推论能够解释我为什么没看见夜光指针的投影。简单地说:当我在黑暗中打开门往里看却什么也没看见时,钟还在原处,但是镜子却不在!”

威洛斯小姐古怪且干巴巴地驳斥:“这怎么可能呢,奎因先生?这……这种怀疑太离谱了。”

“没什么不可能,亲爱的女士,除非事实证明如此。我不断思索:那个瞬间,镜子为什么不在原位?它显然是坚固墙壁的一部分,是这个现代化房间的内置装饰。”威洛斯小姐的眼睛波光流动。曼斯菲尔德夫人直直地盯着前方,双手紧贴大腿。欧文夫人呆滞地看着埃勒里,如聋似瞎。“紧接着,”埃勒里又叹了口气,“这些古怪的包裹,一整天里像吗哪[9]一样接连不断地从天而降。我说过这是一桩离奇的案件。当然,想必你们也意识到有人不顾一切地希望我们关注案件的内情。”

“希望我们关……”加德纳皱着眉说。

“正是。听着,欧文夫人,”埃勒里轻声说,“第一个包裹是寄给您的。里面装着什么?”她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一阵可怕的沉默。曼斯菲尔德夫人使劲儿摇了摇她,仿佛她是个孩子似的。她吃了一惊,勉强地牵牵嘴角。埃勒里又问了一遍。

她的语气尚算轻快:“一双理查德的运动牛津鞋。”

他龇牙咧嘴:“一个字,鞋。威洛斯小姐。”尽管对方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一听见自己的名字,她还是有些僵硬。“您是第二个包裹的收件人。里面装了什么?”

“乔纳森的玩具船。”她低声回答。

“还是一个字——船。曼斯菲尔德夫人,第三个包裹寄给了您。确切地说,里面是什么?”

“什么都没有。”她一甩头,“我觉得这些纯粹是废话。难道你看不出来你快把我女儿——把我们——都逼疯了吗?诺顿,你还打算让这出闹剧继续下去吗?如果你知道理查德出了什么事,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快告诉我们吧!”

“回答问题!”诺顿怒气冲冲地说道。

“好吧,”她挑衅地回答,“一只愚蠢的信封,空的,封蜡用的还是我们的火漆。”

“简而言之,”埃勒里慢吞吞地说,“封蜡。现在轮到您了,加德纳,第四份怪诞礼物的主人。您收到的是……”

“卷心菜。”加德纳笑容疑惑。

“卷心菜,亲爱的朋友,两棵卷心菜。最后,加德纳夫人,您收到了什么?”

“两枚棋子。”她低声回答。

“不对,不对。不只是两枚棋子,加德纳夫人。是两个国王。”埃勒里银灰色的眼眸闪着光。“换句话说,我们依次收到的礼物分别是……”他停顿一下,看着他们,然后轻声说下去,“‘关于鞋呀,船呀,封蜡呀,以及卷心菜和国王[10]’。”

鸦雀无声。埃米·威洛斯小姐倒吸一口凉气:“海象与木匠。《爱丽丝漫游奇境记》!”

“现在才反应过来吗,威洛斯小姐?特维德地[11]这首关于海象的长诗出现在卡罗尔两部曲[12]的哪部中呢?”

她的脸上浮现灿烂的光芒:“《爱丽丝镜中奇遇记》!”

“《爱丽丝镜中奇遇记》,”埃勒里在随之而来的寂静中低语道,“您知道《爱丽丝镜中奇遇记》的副标题是什么吗?”

她敬畏地回答:“《爱丽丝在那里发现了什么》。”

“记性不错,威洛斯小姐。所以,根据推理,我们似乎应该穿过镜子,到另一边寻找与理查德·欧文失踪有关的线索。古怪的想法,是吧?”他探身向前,直率地说,“现在回到我最初的推理思路。我曾说过,存在一种可能的设想:镜子之所以没有反射夜光的指针是因为镜子不在原本的位置。可是不管怎么说,墙壁是实心的,所以镜子本身必须可以移动才能被移走。这怎么可能呢?昨天我花了两个小时探寻那面镜子的秘密——或者我应该叫它……窥镜?”众人的目光惊恐地转向那面嵌进墙壁的镜子,然而只有镜子反射出的灯泡闪光刺痛他们的眼睛。

“当我查明镜子的秘密,你们猜我这个笨拙的爱丽丝透过它发现了什么?”

无人回答。

埃勒里迅速走到镜子前,踮起脚,触碰了什么东西,整面镜子瞬间起了变化。它向前移动,仿佛挂着铰链。埃勒里把手指伸进缝隙里,用力拉。那面镜子好似一扇门一样,向外旋转,露出如壁橱一样的暗柜。

女士们屏住呼吸,捂住眼睛。

在暗柜里,带有理查德·欧文五官特征的疯帽匠身躯僵硬,瞪大双眼,怒视着他们——目光麻木、可怕、恶毒。

保罗·加德纳踉踉跄跄地站起来,用力拉扯衣领,目眦欲裂,哽咽道:“欧——欧文,”他上气不接下气:“欧文。他不可能在这儿。我——我亲手把他埋在屋后树林的大石头下。哦,上帝!”他表情诡异,双眼一翻,随即晕倒在地。

埃勒里叹了口气:“好啦,德维尔。”只见疯帽匠活动身体,他的五官瞬间神奇地变成让人再看不出理查德·欧文的模样。“你可以出来了。令人钦佩的雕塑表演。如我所料,大功告成。诺顿先生,嫌犯交给您了。如果您愿意审讯一下卡罗琳·加德纳夫人的话,我相信您能发现她和欧文的婚外情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加德纳显然撞破了这件事。哦,当心——她也晕过去了!”

“我弄不明白。”当晚埃米·威洛斯和埃勒里·奎因先生下了牙买加线的慢车又并排坐进开往宾夕法尼亚车站的快车,长久的沉默后埃米忍不住开口。“这——”她无奈地停下,“奎因先生,好多事我都想不明白。”

“很简单。”埃勒里望着窗外一闪而逝的乡村夜景,疲倦地开口。

“但是,那个德维尔是谁?”

“哦,他啊!一位戏剧界的朋友,当时刚好‘有空’。他是位演员——演些小角色。我猜您不认识他。您瞧,我的推理指引我走到镜子前,经过仔细检查,我终于弄清它的玄机,一打开便看见欧文的尸体穿着疯帽匠的戏服躺在里面——”

她浑身颤抖:“这出插曲对我而言过于现实。您为什么不当即宣布您的发现呢?”

“有什么好处?没有一丁点儿能指认凶手的证据。我需要时间制订一个计划,逼迫凶手暴露自己。所以,我没有挪动尸体——”

“您的意思是您一直知道凶手是加德纳?”她坦诚地质疑道。

他耸耸肩:“当然。欧文一家住进那幢宅子还没有一个月。那个隔层的机关相当隐蔽,很可能永远都不会被发现,除非有人知道它的存在并刻意搜寻。我记得星期五当晚欧文亲口承认‘这幢宅子’出自加德纳之手。案发后,我自然而然地想到这一点。还有谁比建筑师更了解暗柜的秘密呢?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计划并建造这样的隐秘隔间;我猜或许源于建筑学的某种奇思妙想。所以,您瞧,凶手一定是加德纳。”

他若有所思地盯着积满灰尘的车顶:“我不费吹灰之力就重现了犯罪现场。星期五那晚我们散场后,加德纳下楼找欧文摊牌,交涉加德纳夫人的问题——那是我见过最不守妇道的女人。二人一言不合,起了争执,加德纳动手杀了他。想必是一起激情犯罪。加德纳冷静下来后的第一反应是藏匿尸体。然而不巧,星期五那晚大雨滂沱,如果把尸体转移出去,睡衣免不了要留下些许痕迹。这时,他想起镜子后面的暗柜。他觉得那里是个安全的藏尸地,于是决定先把尸体藏进去,等雨停地干后,再找机会把尸体转移到永久的藏身之所,挖个坟墓之类的……可是,正当他往隔层里放尸体时,我刚好打开书房的门。因此,我没看到镜子里钟的投影。后来,趁我去图书室时,他关好镜子门,溜上楼。不过,我很快就出来了,他又决定硬着头皮撑下去,甚至假装误以为我是‘欧文’。

“总之,星期六那晚他下药迷晕我们,然后趁机把尸体转移出去埋掉,回来后也服下安眠药,尽可能自然地融入我们。但是,他没想到星期六下午我已经找到藏在镜子后面的尸体。星期天清晨,当我发现尸体不翼而飞,自然也就明白了我们被下药的原因。加德纳把尸体埋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于他而言,他甚至觉得根本没留下任何关于谋杀的蛛丝马迹,这自然也销毁了任何谋杀案都需要的主要证据——受害者的尸体。于是,我找机会致电德维尔,指示对方做些准备。他搞到一套疯帽匠的戏服,又想方设法从剧院办公室弄来欧文的照片,乔装打扮之后赶过来……当诺顿的手下把你们扣在图书室时,我们安排他躲进暗柜。您瞧,我必须制造悬念,击溃加德纳的心理防线,迫使他自己露出狐狸尾巴。如此一来,他不得不供认出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尸体下落。事实证明——大获全胜。”

坐在他身侧的女演员机敏地打量着他。埃勒里忧郁地叹了口气,移开落在她修长双腿上的目光,看向对面的座位。“但是,最令人费解的是,”她蹙眉问道,“那些巧妙又古怪的包裹。上帝啊,究竟是谁寄的?”

很长一段时间,埃勒里没有回答。最终,他睡眼惺忪地开口,轰隆隆的火车声几乎淹没他的嗓音:“这得感谢您。”

“我?”她瞠目结舌。

“从某种意义上可以这么说,”埃勒里合上眼睛,喃喃道,“您借用《爱丽丝漫游奇境记》中疯狂茶话会的片段帮乔纳森少爷庆祝生日的主意启发了我一连串的奇思妙想,您瞧,道奇森牧师[13]的精神无处不在。如果仅仅只是打开暗柜,然后说欧文的尸体藏在里面,甚至拜托德维尔假扮欧文,远远不够摧毁他的意志。我必须跟加德纳打心理战,先搞得他困惑不解、晕头转向,弄不清那些离奇的礼物究竟有什么含义……一定要折磨他。这是我的癖好。总而言之,我打电话给我的探长父亲,请他帮忙,他立刻派来韦利警佐,我设法把从那幢宅子里偷来的东西悄悄带进后面的树林里,交给韦利警佐……后续由他负责,包装之类的。”

她坐起来,神情严厉地打量他:“奎因先生!这在顶级侦探圈里能算光明正大吗?”

他睡意蒙眬地咧嘴一笑:“您瞧,我迫不得已。戏剧性事件,威洛斯小姐。您应该能理解这一点。利用凶手不懂的东西困住他、迷惑他,乱其心智,最后致命一击,让对方无力还手……哦,我承认我多少有些邪恶的智慧。”

她良久地注视着他,沉默不语。她带着点儿男孩子气的柔软身体令他不自在地动了动,脸颊不受控制地浮现一抹绯红。“请允许我问一句,”他轻声说,“亲爱的,您彼得·潘式的面孔为何露出这般表情?您还好吗?出了什么事?天哪,您感觉如何?”

“正如爱丽丝所说的那样,”她朝他微微靠了靠,轻声说,“越来越怪事了[14]。”

[1] 又称血丝虫病,患病者的患处会持久肿胀、变色,形成类似象的皮肤。——编者注

[2] 乔治·阿利斯(George Arliss, 1868——1946),英国男演员。

[3] 情节取自《爱丽丝漫游奇境记》,是疯帽匠所戴帽子的价牌,意思是“10先令6便士”。

[4] 情节取自《爱丽丝漫游奇境记》,讲述了女孩爱丽丝经由兔子洞进入一个神奇国度后,与疯帽匠、三月兔和睡鼠共度了一个疯狂的茶话会。——编者注

[5] 《爱丽丝漫游奇境记》中的猫,拥有能凭空出现或消失的能力。——编者注

[6] 乔纳森的昵称。——编者注

[7] 西方戏剧结构理论之一,要求戏剧创作在时间、地点和情节三者之间保持一致性,即要求一出戏所叙述的故事发生在一天(一昼夜)之内,地点在一个场景,情节服从于一个主题。

[8] 刘易斯·卡罗尔(Lewis Carroll, 1832—1898),《爱丽丝漫游奇境记》的作者。

[9] 古以色列人在经过荒野时所得的天赐食粮。

[10] 节选自《爱丽丝镜中奇遇记》里的一首寓言长诗《海象与木匠》。

[11] 《爱丽丝镜中奇遇记》里的人物。

[12] “爱丽丝”系列共两部,第一部是1865年出版的《爱丽丝漫游奇境记》,第二部是1871年出版的《爱丽丝镜中奇遇记》。

[13] 指《爱丽丝漫游奇境记》的作者刘易斯·卡罗尔,其原名为查尔斯·勒特威奇·道奇森,加上他本人是圣公会牧师,所以被称为道奇森牧师。

[14] 出自《爱丽斯梦游仙境》第二章。原文“curiouser and curiouser”是爱丽丝情急之下将“more curious”误说成“curiouser”,故将本应是“越来越奇怪了”译为“越来越怪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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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只黑猫之谜:埃勒里奎因·谜案集①封面 正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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