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北很快把东西递了过来,林北辰接过水壶和外套,瞟了米歇尔一眼,毫不留情地回绝道:“不行,你不该留在这儿。”他翻来覆去就是这么一句冷冰冰的话,仿佛这人天生就没什么温度似的。可在米歇尔父亲的描述里,林北辰比任何人都看重情义,不过是外头冷、里头热罢了。恰恰是这种人,对米歇尔来说格外有吸引力,她眼底深处,有种名为“情愫”的东西,正在悄悄地冒出嫩芽来。
林北辰却什么都没察觉出来——准确地说,是他压根不想去察觉,所以索性什么都不往心里去。外套披到米歇尔肩上之后,他给郝建华等人分派了任务,随后便带上米歇尔动身下山。
难行,下坡的路尤其费脚力,加上天色又昏沉,米歇尔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一不留神就把脚踝给崴了。林北辰蹲下身替她正了正骨,可她缓过劲来之后却迟迟不肯站起来,硬说自己走不动了。
“那行,下山找家医院看去!”林北辰压根不吃她这套把戏,二话不说把人往背上一驮,迈开步子就往山下走。米歇尔弄不明白林北辰为什么非得把自己送下山去,可伏在他背上的那股踏实感,真是让人贪恋。许多年以前,她的父亲也曾这样被林北辰从死人堆里给背出来过,如今轮到她自己亲身经历这一遭。只能说,缘分这东西着实奇妙,一旦撞上了,你就是想躲也躲不开。
“我往后还能来找你吗?”林北辰听见自己背上传来米歇尔小心翼翼的打探声。这种试探的味道并不让人觉得讨厌,可即便如此,林北辰也不会点头。“没必要。”米歇尔这样的青年作家,就该安安分分在自己的天地里发光发热,跟他这种随时可能卷入战火的人来往太多,对她没半点好处。
这些话是从林北辰嘴里吐出来的,搁在旁人身上或许能劝住大半,但米歇尔不在此列。她要是那种三言两语就能被劝退的人,当初就不会孤零零一个人跑到中原来找林北辰。尽管这会儿被林北辰干脆地回绝了,米歇尔心里头确实涌上几分酸涩,但过不多久,她自个儿就能缓过来。等她把心情收拾妥当了,照样会想方设法地再来寻他。林北辰这边不配合,无非是给她添些波折罢了,根本挡不住什么。
下山的路程其实不算长,可要命的是天色暗得飞快,林北辰出门时又没带手电筒。他只能凭着脑子里的记忆,摸索着山道往下走。好在他的记性一向靠得住,没花太久便摸到了山脚。刚一下山,远处村庄里透出的灯影就已经隐隐可见了。只要能瞧见第一簇光亮,后头的路就不必再悬着心了。
米歇尔不知是忽然良心发现,还是担心林北辰太吃力,见到灯光之后主动要求下来自己走。“怎么,这会儿脚伤又不碍事了?”林北辰这话里多少带了点揶揄的意味。他对自己那手正骨功夫清楚得很,米歇尔那点扭伤根本不算什么,经他的手一碰,差不多就能恢复过来。这姑娘先前就是成心赖在山上不想走,眼下已经下了山,说什么都回不去了,她便又好了。
米歇尔又不傻,当然听得出林北辰话里头夹着的那层意思。她脸上浮起一抹不大好意思的绯红,不过也就那么一瞬便褪了下去。早在想出那个借口的时候,她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如今真碰上了,自然不会觉得意外。“我总得缓缓嘛,这会儿已经缓过来了!”
林北辰也懒得拆穿她,顺着话头接下去说:“那就在山下先找家宾馆住下,明天一早大使馆会派人来接你回去。”要是这会儿还搁在山上,米歇尔八成还能找出各种由头来磨蹭,可到了这儿,她就算心里再不甘愿,也只能老老实实点头。
林北辰瞥了她一眼,女孩脸上明显比之前多出了一层落寞。但这些都不是他该操心的,林北辰也没打算开口宽慰什么。两人加快步子,赶到黄秋庄跟外界相接的路口时,正好瞧见一辆出租车驶过。林北辰没有犹豫,抬手就把车拦下,拉开后门让米歇尔先上去。“你不会现在就掉头走吧?”米歇尔很不放心地盯着林北辰,眼里带着几分猜疑。
“我会帮你办妥入住再走。”林北辰扶着车门,语气平淡却笃定:“安心上去吧。”这话确实能让人放下心来,米歇尔点了下头,弯腰坐进了车里。林北辰紧跟着也坐了进来。米歇尔没再作声,但借着窗外忽明忽暗的灯光,能瞧见她脸上那股子盘算的神情。用不着猜,这姑娘心里八成又在打着什么主意,想着怎么把他多留一会儿。
林北辰轻而易举就看穿了米歇尔的心思,但他没有点破。左右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并不怕米歇尔嘴里能蹦出什么花样来。市区和乡下到底是两副光景,黄秋庄那边只有稀稀拉拉的几户人家还亮着灯,可等车子一靠近黄秋市的地界,迎面就是满街灯火通明的热闹劲儿。
林北辰让司机随便找了家酒店把车停稳,付过车费之后,带着米歇尔走了进去。米歇尔下山之后倒是比在山上的时候乖顺了许多,林北辰在前台办入住手续,她就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等着。事后林北辰把房卡递给她,她见只有一张房卡,这才忍不住开了口:“都这么晚了,你真要连夜往回赶吗?”
林北辰抬眼瞧了瞧窗外的夜色,语气淡淡的:“你不用替我操心,早就习以为常了。”他们这帮人,风里来雨里去,夜间赶路是家常便饭,这种时候摸黑走一趟也算不得什么。林北辰就在前台拨了个电话,联系了市里的负责同志,让他们明早过来接走这位青年作家。电话撂下之后,他转向米歇尔,说:“快上去歇着吧,明早会有人来安顿你的。”
米歇尔眼底满是不舍,可还是被林北辰招呼酒店工作人员给搀扶着上了楼。等米歇尔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之后,林北辰又折回前台,找到了酒店经理,低声交代了一句:“302房的客人是国际知名的作家米歇尔,烦请多照应着些。”说完这些,他转身走入夜色之中,身影很快就融进了远处那一片沉沉的黑里。
秋黄市虽算不上一等一的大都会,可毕竟顶着“市”的名头,总归有几分体面。而米歇尔的名气,早已不局限在文学圈子里,但凡念过书、略通世事的人,十有八九都听过她的名字。
这家酒店的经理偏偏就是个读书人,对米歇尔更是仰慕已久。当他确认了来者正是那位作家本人时,激动得险些当场昏了头。然而还没等他再多问半句,林北辰的身影已经闪出了门外。经理脑子里立刻翻出方才林北辰随口提到的“302号房”,赶紧招呼服务员备齐一应日用品,急匆匆往楼上送。
米歇尔听到敲门声时,心里还以为是林北辰回心转意,打算今夜留下来。她一边往门口走,一边忍不住嘴角上扬,脚步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可房门一拉开,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那人穿着酒店员工的制服,笑容虽不算太刻板,却也一眼就能瞧出是酒店的人。
“请问,您有什么事吗?”米歇尔打量着对方,语气里带着试探。路上林北辰曾叮嘱过她,独自在外头要多留个心眼,她对这座城市并不熟悉,自然不敢轻易放松警惕。
酒店经理显然是有备而来,顺势把服务员手里托着的那些一次性用品往前一递,笑吟吟地解释道:“小姐,这是本店为每位客人配备的必需品,您刚才上来得急,没来得及拿,我特地给您送上来。”
米歇尔听他这么说,又低头看了看那些物件,便点点头道了声谢:“辛苦了,谢谢您。”她伸手接过东西,随即打算关门。门外站着的并非她期盼的那个人,她实在提不起多聊的兴致。
可经理大老远跑这一趟,当然不只为送几样日用品。他早就打定了主意,不达成心愿绝不罢休。“米歇尔小姐,我是您的忠实读者,能不能劳烦您给我签个名?”他赶在米歇尔合上门之前开了口,同时从身后抽出一本米歇尔写的小说,显然是早就备好的。
米歇尔脚步顿住,有些意外地回头看了他一眼。经理立刻露出更加恳切的笑容,翻开书页,一边指着内页,一边滔滔不绝地讲起书里的情节,还试着揣测作者埋下的那些深意。米歇尔起初只当他是认出了自己、想讨个签名罢了,可听着听着,发现他说的竟大多靠谱,跟她创作时的想法相差不远。她心里头因为林北辰执意离开而泛起的失落,不知不觉间被冲淡了不少。
……
林北辰下了山,就近买了手电筒,连夜赶回了基地。这举动倒是让郝建华和王胖子大感意外——他俩本来都以为,林北辰今晚会陪着那位美人过夜,怎么也得到明早才回来。
“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郝建华头一个发问,顺手招呼小北给林北辰搬把椅子。他们仨正窝在基地里打牌,火锅没吃成,中途还撞上几桩琐事。不过好在都利索地处理完了,上级新发来的一份密文,只有林北辰才有权限开启。在那道命令没被打开之前,大伙儿还能没心没肺地过几天安生日子。
林北辰把椅子拖到屁股底下,淡淡扫了他俩一眼,回道:“人都送下山了,我还赖在那儿做什么?”这话单听没什么毛病,可搁到具体的场景里,尤其是搁到他跟米歇尔之间,那味道可就全变了。郝建华和王胖子都是一脸惋惜的神情,郝建华摆摆手,自嘲道:“得,我就不该多嘴问这一句。”
“可不是嘛,他压根就不是那种懂风情的人!”王胖子也跟着补了一刀。米歇尔对林北辰的那份心思,但凡长了眼睛的都看得明明白白。只要林北辰这边稍微松个口,米歇尔怕是立马就能跟着他们一起训练、长久地留下来。这回林北辰主动提出送米歇尔下山,他俩都以为他终于打算给人一个机会了。谁知道,这家伙直男到了这种地步,送人下山,竟真的只是因为嫌人家碍事。
林北辰听不懂这两人在打什么哑谜,也懒得搭理,转头招呼小北:“不是说有命令下来了么?拿过来我瞧瞧。”小北方才还跟着郝建华他俩一块儿笑,一听林北辰发话,脸色顿时正经起来,应了声“是”,转身就往外跑。他动作麻利,出去没一会儿就折返回来,手里捧着一台军绿色外壳的电脑,屏幕亮着,上头显示着一份加密文件,需要输入密令才能查阅。
林北辰接过电脑,熟练地敲入只有自己和几位上级才知道的那串密令,新的任务内容随即呈现在几人眼前——“尽快带领小队成员前往尼布泊基地,做好战斗准备。”屏幕上这短短一行字,便决定了他们下一阶段的所有行程与状态。
盯着那条冷冰冰、不带任何商量余地的指令,林北辰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没听说尼布泊那边出了什么状况,这回的命令是什么意思?”郝建华也凑过来看到了内容,他跟林北辰一样摸不着头脑。“尼布泊正好卡在我们和鹰国交界的边上,最近也没听说鹰国那边跟咱们有什么摩擦或接触啊。”
这次命令来得又急又没头没脑,以往下发任务的时候,总会附带一些辅助执行的背景资料。可这一回别说资料了,连指令本身都只有寥寥几个字。“命令是让咱们‘尽快’赶过去,可瞧这措辞……”林北辰话说到一半,没有继续往下讲。以他跟这几个兄弟之间的默契,大伙儿心里都有数——“尽快”这两个字,意味着他们还有些许缓冲时间,能慢慢往尼布泊挪。可命令的语气又显得那么紧迫,这到底是要他们快马加鞭,还是从容而行?这道命令里藏的深意,几人都没能完全吃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