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烨眉头一蹙,又缓缓落了手,将解药重新归入锦盒,推入柜子里。
“宣他进来。”
片刻,殿门打开,司烨盯着走进来的男人,面白如玉,长眉星目。
当年父皇钦点他为探花郎,金殿传胪时,父皇曾问满殿朝臣:江家次子俊朗不凡,朕的三子亦是风姿卓绝,若将他与朕的三子放在一处,究竟谁更胜一筹?”
萧太师回道:江家次子容貌如玉,是清隽之姿,三皇子生的龙章凤姿,二者风骨不同,各有千秋。”
父皇笑道:爱卿素来圆滑,但朕不吃这套。
在朕眼中,论相貌,朕的三子更为出挑,但若论胸襟才干,朕的三子,比不得探花郎。
男儿以才略论成败,父皇却只赞他容貌胜于人,这对于他来说是折辱。
那时他方十四岁,暗自发誓,什么探花郎,状元郎,早晚都要对他卑躬屈膝。
如今再看江枕鸿,他明明俯了身,却仍旧仪态如松,风骨傲然。
又明明被自己捅了一刀,那一刀他用了多刁钻的劲道,伤的多深,他比谁都清楚。
不过几日休养,一介文人能站得这般端然,
好骨气。
若江枕鸿没有娶她,他定然重用此人。
“微臣拜见陛下。”熟悉的声音传来。
司烨眸色一沉:“怎么?来管朕要人?”
“微臣,不敢。”
“不敢?”司烨声线低沉:“朕的发妻你都敢娶,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只差一步,朕的皇位你也能坐。”
最后一句他咬字极重。
江枕鸿身姿笔挺:“臣惶恐,臣自幼读书,是为心中理想,亦是为忠君护民,臣绝无半分不臣之心。””
又道:“臣今日前来,不是向陛下要人,而是恳请您,放她自由。”
烛火被穿堂风拂得轻轻摇晃,光影跳动间,司烨唇角勾起一抹浮在皮肉上的笑。
“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话。”
“你饱读圣贤,满口忠君护民,可此时此刻,你站在君主面前,来教朕,如何对待朕的发妻?”
他起身,玄色衣摆垂落:“江枕鸿,朕不信你所求的,仅是她的自由?”
“这天下就没有不想坐江山的男人。”
他声音压得很低:“你只是没有必赢的把握。”
“你一介文人,无强族护持,手中亦无兵权,倘若你胆敢谋害朕,天下自有无数人,打着诛叛的旗号,将你啃得尸骨无存。
他们会踩着你江家的白骨,名正言顺地向世人邀功夺权。”
他盯着江枕鸿的眼睛,又道:“再者,今日她能拿命护朕,若三年前,你谋害朕,你且看,她会不会拿刀刺进你心口。”
司烨眼底凝着执拗,像是在宣告,更像是强行说服自己。
“她嫁给你的那些年,心里一直想着朕。””
“唯有对朕,她才有刻入骨的情意。”
“对你,她就只有亏欠。”
说这话的时候,司烨眼底有得意,还有一份悬而未决的不确定。
他紧盯着江枕鸿,急切地想从对方神色中发现一丝颓色,好似这样便能印证他的话。
“陛下想多了,她不爱你。”
“从陛下迎娶她闺中挚友那日起,她就将对你所有的情意,尽数断了个干净。”
尽管这句话近乎欺心,他仍说得笃定。
他了解阿妩,懂她经年难平的苦楚,更比任何人都知晓她这些年是如何一步步熬过来。
这份感情在她心中已腐烂成伤,留在司烨身边,不是圆满,是她内心无休止的折磨。
是以,他迎着司烨高高在上的目光,亲手碾碎它
“她未再爱过你半分。”
“她若心中有你,就不会想尽一切办法逃离你。”
“这些,不用臣多说,相信陛下也看得明白。”
“覆巢之下,无安卵,她今日豁出一切,是为百姓,亦是为两位殿下。”
“身为孩子的母亲,这是人之常情。”
一句人之常情,定义了所有不确定,更是破开了司烨将将强行筑起的执念围城。
“若陛下早些放手,何来她被盛清歌掳至金陵?”
“她今日遭遇,及过去所受苦楚的根源,皆因陛下。”
司烨咬着后牙槽:“你好大的胆子···”
“臣自知僭越,任由陛下发落,可这些话,臣拼死也要说。”
“您执着不肯放手,换来的是母不宁,子不安。”
“您当真忍心一双儿女,夹在你们的爱恨中左右为难,无所适从?”
“又或者,您想逼死她?让您的一双儿女失去亲生母亲,像您少时一般。”
玄色龙纹袍无风自动。
江枕鸿躬身一揖,“陛下,臣恳请您,为了两个孩子,成全她一次。”
“成全?”
一声冷笑从司烨喉咙深处滚出来。
“成全你们吗?”
江枕鸿抬眸:“陛下所想,不会发生。”
他注视着那双冷戾凤眸:“臣身染沉疴,活不久了。”
窗外的风声渐急,吹得窗扇缝隙嗡鸣。
司烨沉沉看着江枕鸿,早前棠儿说他身中剧毒,命不久矣。
他特意去问风隼,确定自己没给人下毒。
便觉得是江枕鸿是故意离散他同棠儿的父女关系。
今日,棠儿突然跑来说,误会了自己,他还没细细推敲。
白日街头又见江枕鸿好好站在那,本能认定人没中毒.
而现在他自述身染沉疴,命不久矣,与棠儿的说法不同。
心被搅起一团凝云,司烨:“你不是身染沉疴,是中毒。”
“是谁给你下的毒?”
“·····”
江枕鸿微一侧开视线,握紧的手慢慢松开。
“盛清歌。”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司烨的耳朵里。
又道:“臣之所以隐瞒此事,是不想让阿妩知道。
她重情重义,若她知晓臣的死是因她,她会愧疚一辈子。
臣希望她余生安稳顺遂,也望陛下一直保守这个秘密。”
“臣乃将死之人,陛下无需担忧。”
说罢,屈膝跪下:“恳请陛下,放她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