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烨脚步微微倒退,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的低笑:“将死之人。”
“好,好,说的真好!”
窗外夜风忽地吹进来,浮动他身上的玄色衣摆,他蓦地止了笑。
“来人。”声音冷冽。
门外两名侍卫应声走进来。
“送他离开。“
江枕鸿双臂撑地,自己站了起来,缓缓朝司烨深深一揖。
“臣,告退。”声线平静。
礼毕,他转身抬步走出去。
司烨偏头,凝着他异常挺直的背影。
很多年后,每次回顾这一幕,他所有以为的胜利都成了一场刺骨的笑话。
···
金陵的夏夜,雷雨来得毫无预兆。
张德全挥着手中拂尘:“赶紧把窗户关上,别让湿气灌进来。”
“都说江南好,好个锤子,潮的人发霉长毛,孩子大人都跟着遭罪。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往年这会儿咱们都该跟着陛下去麓山避暑了,那日子舒服的哟···”
他嘟囔起来没完没了,窗扇依次落拴,又扭头吩咐一旁的奶娘。
“明早甭管是不是晴天,都把殿下的被褥衣裳拿出来放熏笼里,烘的时候掺些苍术沉香。”
奶娘一一应下。
张德全又往中屋里瞅了眼,用拂尘半掩着唇,悄声:“那箱子从南越带来的糖,殿下要是问起谁动了,你就说是陛下拿的。”
奶娘蹙起眉头,张德全趁殿下守着元昭皇后,偷偷打那箱子里抓走两把糖。
换一般孩子发现不了,可小殿下精着呢!
上回张德全嘴馋偷拿了一块走,当晚,就被小殿下发现了。
后来才留意到小殿下把那糖摆得很有规律,凡有人动过,他都能一眼发现。
上回张德全赔了一颗金豆子,小殿下才罢休,这次直接抓走两把。
他倒是精,叫自己把这事推到陛下身上。
小殿下虽小,却也不是好诓的,回头漏了馅,他张德全有陛下的大腿抱,她岂不是成了顶罪的冤大头。
“您这···”
奶娘甫一张口。
张德全:“你就照咱家教的说,不然,等回了宫咱家就给陛下吹风,非把你发配到显应寺去。”
说罢,再不去看人脸,大摇大摆沿着抄手游廊往主殿走。
他走得急,风裹着雨氤氲他的袍角,转过凉亭,抬眼一瞧,顿时变了脸,隔着老远就骂。
“一群没眼力见的东瞎子,这么大的雨,都不晓得关窗子···要叫陛下吹了风,着了凉,咱家一个个扒你们的皮··”
一名黑甲卫快速小跑来。
“公公快些别说了,方才江学士来了,陛下动了怒,这会儿不叫人靠近,咱们哪里敢过去。
这不,都等着您这主心骨回来呢!”
司烨平时动怒的时候,张德全跑得比谁都快,可这会儿听到江枕鸿来了,他心下一紧。
光线氤氲的雨中,张德全眼神定定望着那敞开的雕花窗子。
片刻,他端着安神茶,迈进殿室。
他腾出一只手,关上窗扇,轰隆隆的雷声撞在窗棂上,发出轰鸣声。
余下最后一扇窗,在司烨的正对面,张德全抬眼望向他,心头猛地一揪。
他没有坐在紫檀椅上,身上的玄色衣袍散乱地铺在猩红地毯上,自来挺拔的肩背塌着,凤眸半阖。
再看他的一只手里,紧紧握着那枚紫玉簪子。
张德全眼睛骤然泛起一阵酸意。
此情此景同当年他和离那会儿,何其相似。
那时他也是这般模样。
唯一不同的是,破碎的紫玉簪子被修好了。
从前那些记忆,他也忘了。
张德全不知道他此刻的痛苦是否同当年那般刻骨。
只放轻脚步,不敢惊扰,将手中瓷盏轻轻搁在旁边小几上。
又侧身小心将最后一扇窗户关上。
“她不爱朕,所以也不要朕的孩子,是不是?”
低沉的嗓音伴随雷声落在张德全的耳中。
张德全望着烛火中那张苍白的脸,记得他们和离那夜,他也问自己:“她是不是不爱我····”
“不是的。”张德全下意识开口:“她喜欢和您生的孩子,在南越的时候,她曾亲口对奴才说,为了孩子,她愿意留下来,原本都说好了,她不走了。”
“是那盛清歌将她掳走,让你们彼此又生误会,您再看她今日的作为,她喜欢您,非常喜欢您,只是她脾气倔,钻了牛角尖,绕不开那件事。”
司烨沉默一下:“她要留在谁的身边?”
问这话的时候,司烨直直盯着张德全。
张德全张嘴想扯谎,可对上司烨的那双眼睛,舌头僵住了。
她因为当年丢下重病的欢儿,心生愧疚,仅愿以宫人身份,陪在欢儿身边,直至他长大。
这话,张德全不敢说。
然,这短暂的沉默,已是给了答案。
司烨复落眉眼,一声缓而沉的叹息,穿透殿内雨声,悠悠回荡。
大雨连绵不绝,淅淅沥沥落了十余日,才终于停歇。
连日阴湿过后,天放晴了。
这期间,阿妩醒了。
外头关于皇帝戕害忠臣的谣言止住了,但元昭皇后的流言,又如风似地传开。
吴羡动用家族人脉约束坊市,又严令各处驿站,凡是涉及皇后的流言,一律不许传出江南地界。
一番手段下来,风波只是被捂住,并未真正平息。
··
阳光倾泻了半室暖晕,阿妩揽着欢儿坐在软塌上,未施粉黛的脸上掩饰不住眉眼精致,然而这份精致盖不住眼间压着的愁绪。
婉儿端着茶点走到廊下,遇上小舒,浅浅朝她施了一礼。
小舒伸手轻扶:“邓姐姐不用多礼。”
又问:“公主还没回来吗?”
婉儿摇头,“自打阿妩醒来,棠儿便去了崇正书院。
按说,经过这些日子的修养,江枕鸿的身子也该大好了。
可是棠儿去了好几日,一直没回来过。”
“早上,阿妩又问了。”婉儿轻声对小舒道:“我正打算亲自去瞧瞧。”
小舒抿了抿唇瓣:“你去不妥,阿妩醒后,陛下虽没来过,可她昏睡的时候,陛下可是全程都守着。
他那人心思深得摸不透,一会儿冷一会儿热,你是阿妩的人,你去崇正书院,只怕他又要多想,再耍起横来,阿妩可招架不住。”
想了想:“这事交给我来办,我现在就去寻个可靠的人悄悄过去瞧上几眼。”
片刻后,婉儿望着小舒的背影,这几日,唯一能让阿妩觉得开心的,大抵就是与亲人团聚了。
只是,阿妩没能见到魏静贤,不知魏静贤伤得有多重。
婉儿却是亲眼看到了,那夜是她亲自照顾的他。
同江枕鸿不同,他次日一早便启程去了颍州,临走前,不让自己告诉阿妩他受伤的事,算起来这会儿该是到了地方。
也不知道他身体能不能撑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