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静贤虽明确说,身上的伤不是皇帝所为,可婉儿还是觉得皇帝此番是在为难他。
他伤得那么重,天气又炎热,皇帝身边不缺可用之人,偏偏就选定他。
此行异常凶险,万一颍州生乱···
“想什么呢?”熟悉的声音忽然传来,婉儿吓了一跳。
看清是张德全,嗔怪一眼:“走路不带声儿,没的把人魂都吓掉了。”
“我又不是鬼,你怕什么。”
张德全说罢,又往前凑了凑:“偷偷想男人了?”
瞧见人变了脸色,也不敛舌:“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想的谁。”
“早前,守了魏静贤一夜,他走的时候,你还哭鼻子。”
“风隼往北疆去的时候,也没见你红一下眼。”
“人说一夜夫妻百日恩,你是一点都不记他的好。”
“他要不是为了你,哪能落到这步田地?”
婉儿抓着托盘的指结紧了又紧。
这几句话,张德全阴阳怪气地在她面前说了好几回。
她始终抿唇不语。
这一次,她看着张德全:“你想我做什么,感恩戴德,非他不嫁,还是自责一辈子。”
张德全愣了下:“你的心偏得太狠了。
“人不就是这样,喜欢谁,便偏着谁,我是如此,你不也一直是如此吗?”
“你心里的秤砣就只偏向陛下一人。”
陛下这些日子,虽是一次都没来过这儿,可张德全一天能往这跑八趟,送吃的喝的,还送各种新奇玩意,这是从前没有过的。
说是关心阿妩,不过就是替陛下盯着阿妩罢了。
婉儿沉着脸:“女子立世最重要的便是名声,她拼了不要,为陛下做到如此地步,你们还要像从前那般,拘着她,防着她逃···”
话没说完,便被张德全高声打断:“我来这的事情,陛下根本不知晓。”
他梗直脖子:“这些日子,京中的奏疏一封接一封,南越边境也不太平,陛下日日忙到半夜,哪里分得出旁的心思。”
见人不信。
张德全更大声:“实话告诉你,公主早些日子,就把解蛊药给了陛下。”
声音顺着长廊传进屋,刚剥的蜜饯猝不及防地掉落在地上。
欢儿抬眸望向阿妩,阳光洒在她骤白的脸上,那神情也让欢儿跟着心慌起来。
“娘亲?”他轻唤。
阿妩像是没听到一般,脑海里都被这一句话充斥着。
她无从去想,一向同她亲近的孩子,是什么时候瞒着自己给了司烨解蛊药。
只是一想到司烨解了忘情蛊,她呼吸便乱了。
那些背叛错付,互生怨怼,反目成仇,是刻在他们彼此心中的伤,亦是跨不过的沟壑。
她害怕他再起执念。
比起想起来,她更希望司烨忘了他们的那些过去。
“娘亲!”欢儿扯了扯她的衣袖。
阿妩微一低头,便看见一双肖父的眸子。
“别不要我。”说这话的时候,欢儿眼里噙着泪花。
与记忆中另一双红透的眼高度重合,阿妩眼睫轻颤。
窗外又传来张德全的声音:“打从陛下知道自己中蛊,便暗中寻人配解蛊药。
可这一次陛下没吃公主的药。”
阿妩抱着欢儿的手臂一僵,紧接着又听张德全道:“回来的那日,江枕鸿来求见陛下,他走后,整整一夜,陛下屋里的灯未熄。”
张德全望着不远处的菱格窗,不像是对婉儿说。
“陛下颓丧的样子,同十年前和离时一模一样。”
“没两日,吴羡又面见陛下,开口就是要陛下放她走。”
“你们所有人都不向着他,我若同你们 一样,他就真成孤家寡人了。”
“说我昧良心也好,黑心肝也罢,我张德全到死也一心向他。”
他咽了咽嗓子,再开口时,嗓音微哑:“我来此,无关陛下,是我这些日子总想起从前,到底觉得对不住她。
若是当年,她走的时候,我能往她的行囊里塞些银票,再说两句暖心窝子的话。
她就不会被困得没有路,非嫁去江家,也不会,在多年后一想起昭王府,都还寒着凉。”
“这些日子我跑得勤,不为监视她,更不是拘着她自由。”
“我,就是想把当年没做的事补上。”
顿了顿,张德全又继续道:“在吴羡走后,我亲眼瞧着陛下把那药毁了去。”
“陛下不愿想起从前了。”
说到这的时候,张德全的声音一度哽咽。
从两人相遇到如今,整整十四年。
即便陛下没有从前的记忆,可那些骨血里的牵绊,从他再次见到阿妩的时候,便被唤醒了。
如今要割舍,犹如剜心。
张德全狠狠吸了一口气:“陛下今早下了旨,三日后返京。”
他原还在想,该如何让阿妩知道这件事。
可与其让她继误会陛下,倒不如直接说出来。
张德全侧眸看了看婉儿:“别这幅吓掉魂的模样,这一次,陛下谁都不为难了。”
最后一句他说的极其小声,小到不确定窗内的人能否听清楚。
说完这些,他把手里提着的一包糕点递到婉儿手里。
“这是我特意从街上给她买的桂花糕,正宗的苏式糕点,就当是我从前的赔礼了。”
说罢,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婉儿,此次一别,往后不知还能否相见,总想嘱咐她几句。
“别嫌我方才的话难听,我都这把岁数的人了,害不了你。
女子一辈子所求,不过是有个疼惜你的夫君,有一群听话孝顺的孩子。
与其执着求而不得的情爱,倒不如寻个真心待你的人。
平平淡淡,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才是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光景。
风隼这次任务比魏静贤还凶险,若他能活着回来,你就嫁了吧!”
“若是不能,”张德全低声:“你年纪也不小了,就别在魏静贤身上,白白蹉跎了。”
听到这话,婉儿猛地抬起头。
张德全:“往后,你好自珍重。”
阳光穿过繁茂枝叶,落在婉儿脚边,清风掠过,枝叶簌簌轻摇,地上碎影也跟着悠悠颤动。
婉儿凝望着张德全缓步离去的背影,眼底悄然泛红。
天光漫进屋子,阿妩垂着眼眸,更加用力地将欢儿搂紧。
桌上杯盏里新添的茶汤,水汽氤氲。
她想起那日醒来,见到父亲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