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赵彬源的介绍,林晓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杨松风的这套做法明显不合规。
区政府这边并没有公开遴选开发企业,接触的又大多是有关系的中小开发商,而且还私下承诺了土地配套优惠。
这对于那些有实力,也想公平参与项目的开发商来说是很不公平的。
更大的隐患在于,棚改立项、专项补助资金还在省里排队,并没有落实。万一省里最终没有批下指标,这些口头承诺就全部兑现不了。
前期抬高开发商和老城居民的期望,最后却留下了一个大烂摊子,到时候怎么向他们交代,搞不好还会引发群体事件。
“简直是乱搞!”
挂断电话后,林晓忍不住沉声说了一句。
随后,他带着谢光彦前往老城区实地了解情况,再研究处置方案。
“书记,这一片是老城区规模最大的棚户区。总共涉及近八千户居民,其中有一半是原破产国企遗留下来的职工宿舍区......”
谢光彦跟在林晓身旁,低声细致地汇报这棚户区的基本情况。
眼前的棚户区,简直触目惊心。
狭窄的巷道两侧杂乱不堪,占道摆摊、私搭违建随处可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经久不散的馊臭味、油烟味混杂在一起的刺鼻味道。
混乱嘈杂的巷子里,有小孩肆意追逐打闹,邻里之间的争执喊话声音也此起彼伏。
“哗——”
一盆带着泡沫的污水直接泼到了路面上,一名行人躲闪不及,一脚踩在积水湿滑的地方,瞬间失去平衡,身子顺势撞到了一个伏在路边一张小桌上写作业的小孩子,小孩子吓得哇哇大哭。
这时,一名赤裸着上身的男子立马从屋里冲了出来,张口就是一顿怒骂。
摔倒的路人本就一肚子火气,当即起身回骂了过去,连带泼水的中年妇女一并怒骂。
转瞬之间,便形成了三方激烈互骂的场面,周边围观居民纷纷站队掺和,骂战越闹越大,现场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林晓眉头紧锁,静静地观察着现场局势的变化。
恶劣拥挤的居住环境,长期压抑的生活压力,让这里的居民脾气愈发暴躁,邻里摩擦、矛盾冲突早就成了家常便饭。
其实,如果是从外面的主干道经过,只会感慨老城陈旧拥堵,根本就看不到光鲜城区的外壳之下,这片棚户区藏着的脏乱破败与底层窘迫。
甚至,有些角落连阳光都照不进去。
“棚户区必须改造。”
林晓语气坚定,字字有力。
“咱们必须彻底解决老百姓的居住困境问题,改善生存生活环境。但改造绝不能想当然,更不能盲目乱干。简单粗暴地推行货币化安置,把老百姓迁出老城只是第一步。他们往后靠什么谋生,生活又如何保障,怎样才能形成良性循环,这才是核心问题。
我们不能只盯着眼前的政绩,更不能为了刷政绩、抢风头,就胡乱许诺、欺瞒群众。最后留下一堆烂摊子,祸害百姓。”
谢光彦听在耳朵里,心里更是一清二楚。
林晓的这番话,直指区政府近期棚改推进的各种乱象,摆明了是对杨松风的做法不满。
最近,他也听到了不少传言,知道杨松风急于推进棚改项目,既是为了刷政绩,又是为了抢话语权。
而一些房企更是一窝蜂挤破头找关系、走门路,争抢棚改入场资格。
”书记,我听说,不少开发商为了拿下棚户区改造合作名额,不惜重金疏通关系。据说,一个名额两百万。“
谢光彦压低声音,神色凝重。
林晓顿时眉头紧皱,沉声问道:“你的意思是说,这一轮棚改推进中,有人借机徇私舞弊、收受开发商的贿赂,中饱私囊?”
谢光彦苦笑摇头:“我只是听到了传闻,并没有真凭实据。不过,这段时间,区政府那边确实异常热闹。”
林晓缓缓点头,心中了然。
看来,有人想借着这个人事变动的窗口期胡作非为。
既然这样,那就别怪自己不留情面了。
另一头,区长办公室。
“区长,听说林书记去老城区调研了。”
常务副区长邓光霖快步走进办公室,面色带有几分担忧。
杨松风抬头皱眉:“他去干什么?专程找茬吗?棚户区改造是惠及千家万户的好事情,他难不成还想从中作梗、阻拦推进?”
邓光霖忧心忡忡道:“我是担心他对我们的推进方式,操作手法不满。”
杨松风冷冷一笑:“我之前就跟他说过,棚户区改造压力大,必须出台优惠政策调动开发商的积极性,他当时是点头默许的。
再说了,咱们振兴区的财政状况又不宽裕,区里根本就拿不出充足的资金来兜底。如果不想办法让利开发商,谁还愿意改造老城?棚户区改造项目又靠什么落地。
他要是真有本事的话,就自己跑省里推进立项、争取专项补贴,没必要对区里的具体操作说三道四的。”
邓光霖低声道:“如果王书记到了省里,说不定他还真有办法。”
杨松风一脸不屑:“王书记在地方是一把手,可到了省里,也只是一名普通副省长,不进常委排名末位,分管单一的业务条线,做不到事事说了算。他在全州的影响力,将会随着他的调离快速衰减,根本就护不了谁。”
邓光霖依旧谨慎:“区长,我觉得还是稳妥一些比较好。这家伙从来都不按常理出牌,他不会无缘无故跑去棚户区调研的,肯定是带着目的去的。”
杨松风眼神一沉,面露寒意。
“你立刻回去整理全套项目资料,到时候他要是敢全盘否定我们的工作、叫停棚改,我们就直接去找市领导汇报申诉。实在不行,可以让那些开发商也出出力,弄点动静出来。”
邓光霖双眼一亮:“对,对,这些开发商为了赚钱,积极性很高。要是有人想断他们的财路,他们哪里会善罢甘休?”
杨松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不止开发商,棚户区几千户居民都盼着能早日拆迁换新居,改善生活环境。一旦棚改被强行叫停,等于直接掐灭老百姓的希望,你觉得老百姓会怎么想、怎么做?”
“肯定会引发众怒,挑起官民矛盾。”邓光霖神色兴奋。
在他看来,这个棚改项目简直是“一举三得”的天赐良机。
既能让杨松风借着民生工程政绩压制林晓,趁势争夺区里的话语权;又能挖坑设套,一旦林晓贸然叫停项目引发民怨沸腾,甚至酿成群体性事件,就算他是区委一把手,就算他有靠山,也会背负巨大的问责压力,此后的名声、仕途势必遭受重创。
最为关键的是,两人还能借着项目暗中捞取好处。
一个项目涵盖利益、政绩和权斗,再怎么都是划算的。
十天之后,中组部正式发布干部任前公示:王远择,拟任副省级领导干部职务。
公示一出,王远择调离全州终成定局。
林晓第一时间拨通了师叔王远择的电话。
这段时间小道消息漫天飞,不过他从未主动开口询问。
早已从老丈人宋国强那里提前得知内情的他,比所有人都要稳如泰山。
电话接通,王远择的语气格外平和,更多的是长辈的慈祥,而非领导的威严。
他直言,这几年非常感谢林晓的全力配合与鼎力支持。即便自己即将调离全州,也会始终关注林晓的成长与发展,希望林晓继续放开手脚干事创业,无需顾虑其他。
“你要记住一点,不管是什么样的领导班子,都需要有能力能干事的干部。而任何时候都是成绩说话,工作能力永远是第一要素。”
此刻,他的心情很好,从正厅级跨入省部级又是一次质变。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这一次能够顺利晋升副省级,看似是履历亮眼、贵人提携,实则最大的助力源自林晓。
公示出来后,他也从省里得到了消息:关于此次提拔,过程中还是发生了不少波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