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陈为众没接话题,只是安静的看着老里长的文章,又翻回去了,片刻后,他才念着。
“北宋王安石新法,地方为政绩强摊名额,利息层层加。”
“方田均税清隐田,豪官隐匿不报。”
“这些变革落在神宗身上,他一旦动摇,则数十年之功尽废,百姓也在熙宁新政中吃了大亏。”
“明代张居正,考成法,一条鞭极好,但他一死,新法一废,朝臣转入党争,东林,齐楚浙互相攻讦,明祚下行。”
“翻案风起,政令朝成夕改,官员从此只知道站队,根本不会做事。”
“此等新政证明,革新只靠一时声势,时常平反旧人,复其旧制,则比未曾革新对于百姓影响更大。”
一口气读到此处,陈为众叹了口气。
“老里长可能要战斗的不仅仅是那批借着死人重新包装上台的,还在点咱们。”
“前段时间,咱们的连田令这些新政,办的不大漂亮。”
周恪点头,也有些慨然。
“当初民权中枢商议连田令,本意是让无地农户有田可种,可下头为了考成好看,强行并田,压缩自留地,种粮的农户反而被逼的没有地种了,要不是老里长直接把事情放到台面上,点名批了民权中枢,我们至今还蒙在鼓里。”
“老里长在论秦制里写过好政令坏执行,那时他点名民权中枢,石长安石老他们都要公开认错。”
“如今老里长这篇文章更深了一层,坏执行的根源,是有人借着执行新政,把自己养成新精英,这些人,若是能揪出来是最好的,否则整个朝廷早晚得回到和民会复社拉锯内耗的时候。”
徐简如今闻言也点了点头。
“老里长引张居正的考成法和一条鞭法,咱们也得自省,万历新政让太仓积粮,边备渐稳,可张居正一死新法就废了,官员全都一脑袋扎入党争,没人做事了。”
“老里长说的没错,革新若不能制度化,不能一代一代守住,随时会被反攻,到时候就是做的再漂亮,也得化为乌有。”
陈为众看着几人,满意的点头,能时刻保持头脑清醒,自我反省,才是红袍朝廷需要的。
此刻他起身,神色复杂的看着窗外,现在他得做决定,怎么处置这批企图重新站出来的精英阶层。
“保庵录,保总师。”
他吐出一口气。
“你们还记得关于此人的记载,和老里长昔日对于此人的处置手段吗?”
几人闻言对视一眼。
他们虽然年纪不小,可处置保庵录都是数十年前的事了。
周恪是这些人里年纪最大的,闻言开口。
“我那时还小,但听老一辈说过,那是一场大审。”
“我后来也在蒙阴的老志书上看过全案,当时洛水总长汇报了关于朝中吏治的乱象,老里长只说了查,但凡涉及走后门关系的,包括保庵录本人,全部抓起来,循环审判,由各地骨干看着审。”
“当时老里长手里的监察部才是真正的手段铁血,仅仅三天,保庵录就被抓了。”
“他倒是也没有反抗,沿途有人骂他,也有人为他难过,因为那时候他还是红袍军最受爱戴的思想总师。”
“后来见到老里长,老里长把证据给他。”
说到这,周恪神色复杂。
“保庵录说我认,但我不认为有错,出生入死十年,让亲人在太平后得到应有利益,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说这句话的时候,周恪心底有些复杂,这位保总师的确是个人物,能跟着老里长从那个混乱的年代杀出来,开创历史上前所未有的思想军队,本身就证明了他的能力。
如果他掌权之后没有腐朽,恐怕如今的威望不会比老里长低多少。
片刻后,周恪才继续开口。
“老里长当时问他,十四岁的启蒙师,文理不通的粮政官,就是他用红袍军前程换来的应有利益?”
“保庵录顶回去,说大明刚覆灭,哪个部门没有类似的事,还说若要查,城门口都装不下犯人。”
“老里长只说了一句,那就都查,从今日起,监察部联合启蒙督查,巡查双部,凡徇私舞弊者,一律严惩。”
陈为众点头。
老里长的处置方式,够狠。
就像之前自己想的那样,老里长这个人,无论什么时候,权衡利弊的视野从来都不局限于朝廷之内。
周恪讲到此处,眼底也多了几分气魄,继续开口。
“保庵录那时还劝老里长说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直到最后一刻,他都不觉得自己错了。”
“但老里长也没杀他,把他和那些走后门的关系户全部发配,要么去南洋爪哇,要么去北疆苦寒之地。”
“倒不是老里长心软,实际上老里长是让他们去化外之地建设。”
“老里长对启蒙部的腐朽之辈,处置堪称连根拔起,不仅仅是处置保庵录一人。”
“诸如昔日那位张昭,仗着自己在启蒙部的关系进了粮政司,宿醉未醒就被传令兵堵在门口,最后被发配交趾去当什么督使,其实就是流放。”
“如果说老里长的第一步是查,那第二步就是威慑,故意让所有人都看见,不管是谁的人,只要敢借着红袍军的名头给自己捞好处,就是一个下场。”
“那时的老里长,亲自把红袍军身上的腐肉剜下来,他不在乎是不是会伤筋动骨,因为他知道,如果刚刚立国就让孩子长满脓疮,那不用等一百年,红袍军就会比大明还要残酷。”
“他把这些人流放了,可能念了最后的旧情,给他们指了一条活路,想着让他们去开垦荒地,去建要塞,为大业再做点事。”
陈为众回到案前,重新看着老里长的新文。
“革新不怕难,怕的是反复,一次不彻底的革新,比没有革新更毒,它给了百姓希望,再把希望夺走,百姓就再也不肯信任何人了。”
这一刻,陈为众看向窗外蒙阴草庐的方向,笑着。
一百多岁的人都在战斗,他这个当任里长怎么能止步不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