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无且走后,蒙毅便将沈长青秘密送了回来。
一进来沈长青便开口。
“陛下,可以开始了。”
嬴政望向他点了点头。
沈长青随后他从包底翻出一本名叫种植手册的册子。
他把册子翻到第一页,铺在矮案上推到嬴政面前。
“陛下先看这张图。”
图上画的是一颗完整的土豆,旁边写着批注。
嬴政看了一眼后反问。
“你说切块种植,每块必须带芽眼,切面朝下还是朝上?”
沈长青的眉头挑了一下,他没想到嬴政第一个问题就问到了操作层面。
“切面朝下。”
他从矮案上拿起一个中等大小的种薯,翻过来给嬴政看。
“陛下看这里,这些浅浅的凹坑就是芽眼,一个种薯上少的有三四个,多的有七八个。”
他用右手比划了一下切分的位置。
“沿着芽眼之间的中线切开,每一块保留至少一个完整的芽眼,切面要光滑不能撕裂,切完之后在阴凉处晾一天,让切面结一层干皮。”
嬴政把种薯接过来,感受了一下凹坑的深度。
“为什么要晾一天?”
“防烂。”
一说到专业的东西,沈长青的语速不自然的加快了。
“刚切开的断面是湿的,直接埋进土里容易被土壤里的霉菌侵蚀,切面一旦发霉,整块种薯就废了,芽眼也长不出来。”
他停了一拍。
“晾一天让切面收口结痂,再下地就安全的多。”
嬴政把种薯放回矮案,从旁边取了两根筷子,一根横放在案面中间,另一根竖着插在案角的缝隙里。
沈长青看着嬴政的动作愣了一下。
嬴政用筷子在矮案上比划了一道。
“这是田垄。”
然后他用指头在横筷两侧点了几个位置。
“种薯埋在垄上还是垄沟里?”
沈长青的嘴角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嬴政用筷子搭出来的微型田块,那种认真劲让他想起了自己带研究生下田的时候。
“垄上。”
沈长青伸手把竖着的筷子拔出来,放平在横筷旁边,用两根筷子并排比划了一道更宽的垄面。
“土豆怕涝不怕旱,种在垄上排水好,雨季不容易烂根。”
他用指头在两根筷子之间点了三个点。
“间距大约一尺半,太密了地下的块茎互相挤,长不大,太疏了浪费地。”
随后,嬴政拿起笔在竹简上快速的记录下来。
垄上种植,间距一尺半,切面朝下,芽眼朝上,忌涝。
“埋多深?”
“三到四寸,不能太浅也不能太深,太浅了日头晒到块茎会发青变毒,太深了芽苗钻不出来。”
嬴政的笔顿了一下。
“变毒?”
“对。”
沈长青的表情很认真。
“土豆的块茎如果露出地面被日光照射,表皮会变成青绿色,那层绿里含有毒素,吃了会腹痛呕吐,严重的会要人命。”
他加重了语气。
“所以种植过程中有一步极其关键,叫培土。”
“等苗长到一拃高的时候,把周围的土往茎秆根部堆,堆高三四寸,把地面以下正在膨大的块茎全部盖严。”
“雨水冲刷之后如果有块茎露头,必须立刻再培一次,绝不能让它见到日光。”
嬴政把这段话从头到尾记在竹简上,在变毒二字旁边重重画了一个圈。
“还有什么禁忌?”
“不能连作。”
沈长青喘了口气,声音比刚才弱了一截。
“同一块地连续种两季以上的土豆,土壤里的病害会积累,产量会逐年下降,甚至绝收。”
“最好的办法是和其他作物轮种,今年这块地种土豆,明年换成粟米或者豆子,后年再种回来。”
嬴政停了笔,看着沈长青。
“你刚才说土豆不怕旱。”
“对。”
“上郡的气候偏干偏冷,蒙恬的驻地在长城沿线,冬天极寒。”
嬴政的声音顿了一下。
“那里能种吗?”
沈长青的表情变了。
他低头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陛下,其实相比于上郡,第一茬最好是种在关中。”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住了。
“咸阳周边的平原地带最合适,气候温和,地力好,灌溉方便。”
嬴政的眉头拧了一下。
他原来的计划是把土豆送去上郡,由蒙恬监管试种,远离朝堂耳目。
但沈长青说第一茬最好种在关中。
“那红薯呢?”
嬴政的目光移向矮案旁边那个布包。
沈长青的眼睛亮了。
“红薯可以先种在上郡。”
他把布包解开,取出一段红薯藤块。
“红薯的耐寒性比土豆强,而且它的生长周期更灵活,只要保证种植期内不遇到连续的严寒,在上郡完全可以活。”
他把藤块举起来给嬴政看。
“更关键的是,红薯的种植方法比土豆简单太多了。”
他用手指比划了一下。
“把藤块斜插进土里,三到四寸深,浇一次透水,然后就不用管了,它自己会扎根发芽长蔓。”
“蔓长到一定程度之后翻一翻,防止蔓上生出多余的根把养分分散了,等到秋天,地底下就能挖出一串一串的块根。”
嬴政把这段话逐字记在竹简上。
“所以土豆先在咸阳试种,红薯送去上郡。”
沈长青点了一下头,嘴角带着一点笑。
“陛下比我想的还快。”
嬴政没有接这句话。
车厢里安静了一阵。
“沈长青。”
“在。”
“你在后世,是个教书的?”
沈长青点了点头。
“农业大学教授,教旱地作物种植,带过九届本科生,五届研究生。”
嬴政听不懂本科和研究生的区别,但他听懂了一个数字。
“教了多少人?”
沈长青想了一下。
“三千多个。”
嬴政把种薯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沈长青脸上。
“三千多个学生,你都教过他们怎么种地?”
“都教过。”
“有的学的好毕业去了农科院,有的去了基层推广站,有的回了老家承包了几百亩地搞温室大棚。”
他顿了一下。
“但我这辈子教了三千多个学生怎么种地,从来没教过一个能让一个国吃饱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嬴政。
“直到这次。”
嬴政的手里拿着土豆,但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