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在漳水北岸又多停了一天。
嬴政以龙体不适为由下令休整,实际上是为了让沈长青有足够的时间把种植要点全部讲清楚。
沈长青的身体比陈尧撑的久一些,除了左手小指的透明化之外暂时没有大面积扩散的迹象。
午后,嬴政让蒙毅送进来一碗热粟粥。
沈长青端着碗喝了大半,碗底剩了一层稠粥没喝完,搁在矮案边上。
嬴政看了一眼碗。
“沈长青。”
“在。”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沈长青端碗的手顿了一下。
车厢里安静了好久。
“没有了。”
沈长青的语气中带着一抹伤感。
“父母呢?”
沈长青的目光落在矮案上那堆土豆种薯上,看了很久。
“三岁的时候没的。”
嬴政的手指收紧了半分。
“我是甘肃定西人,陛下可能不知道这个地方。”
沈长青的声音放平了,在讲一段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情。
“定西在后世的版图上属于西北,黄土高原的边缘,年降雨量不到三百毫米,十年九旱。”
嬴政不知道毫米是什么单位,但他听懂了十年九旱。
“我的父亲是当地农民,种小麦,一年忙到头收不了几百斤粮食。”
沈长青的目光从种薯上移开,落在自己的手上。
“我三岁那年赶上大旱,地里颗粒无收,村里断了粮,父亲出去找活干,走了之后没回来。”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已经释怀了。
“后来有人捎信回来说他在路上病倒了,没钱治,死在了一个工地的棚子里。”
嬴政写了一个字又停住了。
“母亲撑了半年,身体本来就不好,又没有吃的,入冬之后也走了。”
沈长青说到这里,嘴角下意识的抽了一下。
“我是外婆带大的。”
嬴政把笔搁在砚台旁边,转过身看着他。
“外婆七十多岁了,腰弯的直不起来,就靠着屋后那半亩坡地种洋芋。”
“就是土豆,在甘肃那边叫洋芋。”
他伸手拿起矮案上一个最小的种薯,放在掌心看了一眼。
“小时候家里穷,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白面,但洋芋从来不缺。”
“煮着吃,烤着吃,切片晒干了磨成粉存起来,冬天和面蒸馍。”
“外婆最拿手的是炒洋芋片,切的薄薄的,放一点盐和辣子,在铁锅里炒到两面焦黄。”
“臣上大学之后尝过各种各样的菜,馆子里几十块钱一道的菜都吃过,但没有一样比得上外婆炒的洋芋片。”
嬴政看着他掌心里的小种薯,没有说话。
“外婆在我读大二的时候走了。”
“但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嬴政静静的听着。
“她说,你以后学了本事,教教那些种不出粮食的人怎么种。”
沈长青把种薯放回矮案上。
“所以我去读了农业大学,学的就是旱地作物种植。”
他抬起头看着嬴政。
“我这辈子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从外婆那半亩坡地上长出来的。”
车厢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嬴政重新拿起笔。
他在火种录的竹简上,沈长青名字的后面记录着。
甘肃人,父母早亡,祖母抚育,以种薯为业。
此人带来的种子,源于其祖母半亩坡地。
写完之后,嬴政把竹简收回暗格,抬起头看向帘缝的方向。
“你外婆种了一辈子洋芋。”
嬴政忽然开口了。
“你读了一辈子书,教人种洋芋。”
他停了一拍。
“现在你拎着三十斤洋芋跑到两千年前来了。”
沈长青的喉结滚了一下。
“给朕倒碗水。”
沈长青伸手去拿矮案边上的水壶,右手还算稳当,倒了一碗递过去。
嬴政接过碗喝了一口,把碗放在案角。
“明天车队继续赶路,你留在车厢里不要出去。”
沈长青点了一下头。
“红薯藤块的保存方法今晚教给朕,明天朕安排蒙毅分装。”
“是。”
嬴政从暗格里取出一卷空白竹简,摊开在矮案上。
“开始说。”
沈长青把布包重新解开,取出红薯藤块一段一段排好。
随后便开始讲切段的标准,讲芽眼的朝向,讲保存温度,讲含水量。
不知不觉,帘外的天彻底黑了。
蒙毅站在十步之外,背对着辒辌车,手按在剑柄上。
他听不清车厢里在说什么,只是偶尔能捕捉到几个零碎的字眼,芽眼,扦插,培土。
蒙毅听不懂这些。
但他清楚一件事情。
帘子后面那个人带来的东西,能让大秦的几十万大军和全大秦的百姓永远不再挨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