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青硬挺着没睡过去。
嬴政坐在矮案后面没动。
帘子漏进来的月光换了位置,从案子左边移到右边,照在底板上。
沈长青看了月光一会,开口说话。
“陛下。”
嬴政没回,但他听见了。
“我想跟陛下讲一个人的故事。”
嬴政敲了敲案子边缘。
沈长青把自己挪正了些,靠紧车板,右手放在腿上。
“在我的时代……有一个人……也是种地的。”
沈长青声音很轻,说几个字就停一下。
“他叫袁隆平。”
嬴政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一辈子就做了一件事。”
沈长青缓了缓继续说。
“把水稻的产量翻了几倍。”
嬴政转过来看向沈长青。
“水稻陛下见过,南方种的,泡在水田里长出来的粮食。”
嬴政点头。
大秦南方诸郡种的就是稻子,产量不高,好处是一年能种两季。
“袁隆平做了一件事,他把两种水稻杂交在一起,培育出了一个新品种,叫杂交水稻。”
沈长青的声音稳了些,提到本行,喘气也匀净了。
“杂交的意思,就是取两种稻子各自的长处,拼到一株上面去,让它既长的快又结的多。”
嬴政皱起眉头。
“两种稻混在一起种?”
“不是混在一起种,是让它们的花粉交叉授粉,结出来的种子就带着两边的优点。”
沈长青用手比划了一下。
“这个过程极其复杂,他研究了几十年。”
嬴政没出声。
“最开始没有人信他,说他异想天开,一个乡下教书的,凭什么改良水稻品种。”
沈长青闭了闭嘴。
“他就一个人蹲在稻田里,顶着太阳,一株一株的选,一穗一穗的试。”
“选了多久?”
“十几年。”
沈长青声音低了。
“他在后世有一个称号,叫杂交水稻之父。”
嬴政手停住了。
“但臣觉得这个称号还不够,因为他做到的事,不是一个父亲的份量能装下的。”
沈长青抬头看嬴政。
“陛下知道他的杂交水稻养活了多少人吗?”
嬴政没接话。
“数十亿人。”
沈长青把这句话说得极重。
“就是好十几万万人,光靠他改良的那一粒种子,多养活了好十几万万张嘴。”
“一个人?”
“一个人。”
沈长青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没有兵,没有权,没有一寸封地,就是一个种稻子的老头。”
沈长青停下来。
“但他让几万万人吃饱了。”
嬴政靠在卧榻上,看向矮案上那堆土豆种薯。
月光照在种薯上。
过了一阵,嬴政开口。
“朕灭六国,靠的是六十万大军。”
他声音不大。
“但养活天下,靠的是地里的粮食。”
沈长青听着。
“朕打的下天下,却让百姓饿着肚子替朕修长城。”
车厢外漳水流动的声音传进来。
嬴政摸了摸手上的茧子。
这些茧是以前握剑和批阅竹简留下的。
但他这辈子没种过地。
嬴政又看向沈长青。
“那个姓袁的,死了吗?”
沈长青点头。
“走了,九十一岁。”
嬴政咽了口唾沫。
“他走的时候,有多少人送他?”
沈长青眼睛泛红,声音却稳住了。
“全国送的。”
“他走的那天,他工作的那座城里,路两边站满了人,几万人自发去送他。”
沈长青接着说。
“花铺到了路上,绵延了好几里地,全是百姓自己买的,自己带的。”
嬴政没说话。
“有个老农民,从乡下坐了一夜的车赶到城里,手里就拿着一把稻穗。”
沈长青没继续出声。
“那把稻穗就是袁隆平培育的品种,老农民在他的灵堂前磕了三个头,说了一句话。”
嬴政等着。
“他说,袁老,您走好,往后的地,我们替您种。”
车里只能听见外面的水声。
嬴政靠在榻上没动。
他想起了陈尧说过的话。
后世的华夏经历了百年屈辱之后,有一群人扛着简陋的武器,把入侵者赶了出去。
建国之初一穷二白,连一颗铁钉都造不出来,但几十年就造出了核武器。
他们把人送上了天。
现在他又听见了另一种故事。
一个老头蹲在稻田里蹲了一辈子,养活了几万万人。
嬴政闭眼。
“朕灭六国用了十年。”
他声音比刚才小。
“你们后世那个袁隆平,蹲在稻田里蹲了几十年。”
他停顿。
“朕用十年打天下,他用几十年养天下,谁的活更重?”
沈长青坐直身子。
在月光下看着嬴政。
“陛下,在我看来,您二位对华夏的贡献不可如此对比。”
“没有您打下来的天下,他无处种稻。”
沈长青声音变大。
“没有大秦的一统,六国各自为政,度量衡不一,赋税不通,一颗种子从关中运到楚地,过三道关卡交五次税,到了还被人扣下来充军粮。”
他喘口气。
“统一是一切的根基,统一之后才有推广的可能。”
“但若是没有袁老,后世十四亿华夏人不会顿顿有米,也可能会因此饿死不知多少人。”
沈长青憋着眼泪。
“所以……我来了。”
嬴政看着他。
月光照在沈长青脸上。
嬴政掏出火种录竹简,翻到写着沈长青名字的地方。
嬴政又添了一行。
教朕知天下之重在粟不在兵。
墨水在竹简上散开。
嬴政放下笔,收起竹简。
外面蒙毅没走动。
漳水在夜里流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