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土和肥
车队行驶到午后,嬴政下令扎营休整。
营地外面很快吵闹起来。
嬴政从卧榻上坐起身,看了一眼帘外,确认周围没情况,把角落里的沈长青叫醒。
“陛下,昨天讲了怎么种,今天给陛下讲讲应该种在什么样的土里。”
嬴政从暗格里拿出竹简摊在矮案上,拿笔蘸好墨搁在一边。
“说。”
沈长青没接话,往车厢地板上看了看。
地板缝隙里积着些灰,混着木屑跟干泥巴。
沈长青用手抠出点灰土放在掌心,凑到嬴政跟前。
“陛下看这个。”
嬴政低头看了看那团灰不拉几的东西。
“土壤好不好,种地之前必须先辨认。”
沈长青用大拇指搓了搓手里的土。
“后世有专门仪器测酸碱度和养分,大秦没这条件,用原始办法也能判断个大概。”
嬴政抬头。
“什么办法?”
沈长青笑了笑。
“舔。”
嬴政看了他一眼。
“舔一下就知道。”
沈长青把手里的灰土往前递了递。
“涩的偏碱,酸的偏酸,没味道的是中性。土豆和红薯都喜欢微酸到中性的土。”
嬴政看了看那点灰。
随后伸手从沈长青掌心捏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
沈长青的手悬在半空,没反应过来。
“陛下您……真舔啊?”
沈长青本来只是想把方法说出来,到时再让专门管种地的人去试。
嬴政把嘴里的灰吐在手边布巾上。
“朕吃过的丹砂比这脏万倍。”
看来嬴政也清楚自己以前吃的仙丹是什么货色。
沈长青没吭声,忍不住笑出声来,肩膀跟着抖了两下。
两千年前的嬴政蹲在辒辌车里舔泥巴。
这事要是让后世的历史学家知道,估计能争论三百年。
嬴政没管他,拿笔在竹简上记了两行字。
土壤辨别:舔试之法。
涩为碱,酸为酸,无味为中性。
写完后抬眼看过去。
“接着说。”
沈长青收起笑,坐直身子。
“土壤好坏只是个底子,关键是肥力。”
他从包里掏出种植手册,翻到堆肥那章,铺在嬴政案上。
“陛下看这页。”
手册上有图,标着常见肥料来源和堆肥流程。
嬴政低头看了一阵,指头点在图上。
“这些东西朕认得。”
他指着图上的原料。
“秸秆,就是粟米收割后剩的茎叶。”
沈长青点头。
“牲畜粪便,马粪牛粪都能用。”
沈长青又点了下头。
嬴政手指顺着往下移。
“草木灰。”
“对,烧完柴火剩的灰,含钾,这是土豆需要的养分。”
嬴政把这几样东西的名字记在竹简上,旁边注了一行字。
三物皆为大秦现有之物,不需外求。
沈长青看着嬴政写字的动作,心头挺不是滋味。
他教过三千多个学生,没见过谁记笔记这么上心。
笔画写得端端正正,不带草书的。该断句的地方断句,该备注的备注,比他带过的研究生还强不少。
“这制作办法不复杂。”
沈长青歇了口气接着说。
“先挖坑,坑底铺层秸秆,上面浇上粪便混水的稀糊。然后一层秸秆一层粪叠上去,上面拿厚土封住。”
嬴政手里的笔跟着在竹简上写。
“封好就等它自己发酵。发酵就是让里头的东西慢慢烂掉。这过程会发热,坑里温度一高,就能把粪便里的虫卵病菌烫死。”
嬴政笔尖停住。
“腐烂的东西能变成肥料?”
“对。”
沈长青抬手在矮案边敲了下。
“活物死了后都会烂,烂的过程就是把养分散出来还给土里。植物茎叶是这样,动物粪便也是。”
他像平时上课那样讲开了。
“大秦现在的种法就是把种子往地里一丢,靠天吃饭。地里的养分越用越少,产量就跟着变低。”
嬴政手上的笔悬在竹简边。
“堆肥就是把养分还给土地,从别处借的也行,粪便里收回来的也行,只要让地填饱肚子,庄稼就能长的旺。”
嬴政把堆肥步骤记全,翻了面接着写。
“发酵多久能用?”
“少说两个月,三个月比较好。”
沈长青伸手比划了两下。
“看发酵好没好也简单。打开封土看里头的秸秆和粪便,要是变成黑褐色的松土,不臭了,闻着只有泥土味,那就是好了。”
嬴政写完,顺手在旁边加了备注。
入冬前备料堆肥,开春后即可施用。
放下笔,他把竹简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看有没有漏记的。
“还有一样。”
沈长青从手册里找出另一页,上头画着枯枝落叶。
“绿肥。”
嬴政看着图。
“种土豆这块地要是赶上休耕那年,别让它空着,去种一茬豆子。”
沈长青说话的声气又弱了些,说几句就得喘口气。
“豆子根上长着小颗粒,叫根瘤。里面有看不见的东西,能把空气里的养分弄到土里去。”
嬴政不明白这套原理,但他听明白了一点。
“种茬豆子,地就能自己养回肥力?”
“对。”
沈长青干笑一声。
“后世管这叫轮作养地,今年种粮食,明年种豆子养一养,后年再种回去。地会越种越肥。”
嬴政把这话一字不落的记在竹简上。
写完搁下笔,他靠在卧榻边。
“朕这辈子学过不少东西,帝王术,兵法,律令,驭人之道。”
嬴政合上竹简,手掌按着。
“都没今天学的有用。”
沈长青跪在案前,把头低下去。
肩膀微微抖着。
他用袖口抹了把脸,缓过劲来。
“陛下,种地这门手艺,教人不难,难在一直坚持。”
他抬起头,嗓音有些发哑。
“光教完不行,得一代代往下传,得有人愿意一辈子蹲在地里头。”
嬴政没接话。
沈长青低头看了看左手,透明的部分又往中指那边爬了一截。
他把手揣回袖子里。
“陛下,我的日子没几天了。”
他语气平淡下来。
“手册后面还有讲病虫害防治的内容,明天讲完那章,陛下就能自己教别人了。”
嬴政盯着他缩进袖口的手看了一会儿。
“你外婆教你种洋芋时,也是这么一句句教的?”
沈长青低下头,半天没出声。
过了许久,他才小声憋出一句。
“她不识字,教不了这些。”
“她就是拉着我蹲在地头,挖个坑种进去一颗。”
“然后跟我说,洋芋要种深一点,种浅了被太阳晒坏就不能吃了。”
嬴政按着帆布包的手顿了顿。
他站起身走回矮案坐下。
拿出一卷竹简,在沈长青名字下面那行教朕知天下之重在粟不在兵的后面,又添了一句。
此人承其祖母之志,以半生教人种粮。
今跨两千年而来授朕,朕当使其所学遍播天下,永不失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