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重新上路之后,沈长青的精神反而好了一些。
“陛下,上次讲的是土和肥,今天讲虫。”
嬴政依旧听的十分认真。
“说。”
沈长青咳了两声。
“土豆最怕的虫叫蚜虫。”
“这东西繁殖极快,今天几十只,十天后能变成几万只。”
嬴政的笔跟着在竹简上写,边写边问。
“怎么治?”
“大秦没有后世的药剂,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
“草木灰泡水,滤掉渣滓,把灰水泼在叶片上,蚜虫沾了碱性的灰水活不了。”
嬴政的笔顿了一下。
“草木灰?”
“对,昨天讲堆肥的时候说过的东西,烧完柴火剩的灰,又能做肥又能杀虫,一样东西两个用处。”
“还有一种虫叫地蚕,就是土里的白色软虫子,拇指粗细,专啃根和块茎。”
“这种虫藏在土里看不见,等你发现的时候土豆已经被啃的坑坑洼洼了。”
嬴政抬起头看着他。
“怎么防?”
“翻地。”
沈长青伸手在空中翻了一下。
“种之前把地深翻一遍。”
“秋收之后再深翻一遍,把虫卵冻一个冬天,开春就少了大半。”
说着,沈长青或许是激动了,说完便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沈长青用袖口挡住,放下时,上面竟出现了一些血迹。
他没让嬴政看见,把袖口翻了一下压在手腕底下。
“还有一种病不是虫咬的,是土壤里的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引起的,后世叫晚疫病。”
“看不见的东西?”
“对,陛下可以理解成一种极小极小的虫,小到肉眼完全看不见,但它会从根部侵入植株,让茎叶变黑变烂,最后整株枯死。”
沈长青的声音变得有些虚弱。
“防这个病最有效的办法是轮作,就是臣昨天说的,同一块地不能连续种两年以上的土豆,中间必须隔一年种别的东西。”
嬴政把这段记完,搁下笔靠在卧榻边沿。
“你说的这些虫害和病害,后世都解决了?”
沈长青点了一下头。
“解决了,后世有专门的药剂,喷在叶面上就能杀虫,还有抗病的品种,从根上就不怕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他停了一拍,眼睛盯着矮案上的种薯。
“但大秦没有这些,所以臣今天讲的全是最笨最原始的办法,草木灰水杀蚜虫,深翻地除地蚕,轮作防晚疫病。”
他抬起头看着嬴政。
“笨办法有个好处,就是永远不会过时,两千年后还在用。”
嬴政把竹简从头扫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你们后世那些种地的人,都学过这些?”
“学过。”
沈长青的嘴角动了一下。
“臣每年带新生下田实习,第一堂课就是教他们认虫,趴在地头上拿放大镜数蚜虫,一个个数。”
“有些城里来的学生从小没碰过泥巴,趴在地上闻到粪肥的味道,当场就吐了。”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但种了一个学期之后,他们看着自己种的第一茬庄稼从地里冒出来,绿油油的一片,那个眼神就不一样了。”
嬴政的手指搁在竹简边缘,没有动。
“什么眼神?”
沈长青想了一下。
“就是那种,我终于成功了的眼神。”
他的声音带着说不清的温度。
“陛下,种地这个事,跟打仗有一样的地方。”
嬴政的眉头微挑。
“种子埋进土里之后你什么都控制不了,天旱了你着急没用,虫来了你骂它也没用,你只能把该做的做到位,然后等。”
“等到它从土里钻出来的那一刻,你就知道,你赢了。”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阵。
嬴政看着矮案上那堆种薯,看了很久。
“朕打仗从来不等。”
嬴政的声音淡淡的。
“但这个东西告诉朕要等三到四个月。”
“陛下,种子不会骗人。”
沈长青的声音里带着笃定。
“给它足够的时间和对的土壤,它一定会长出来,一定会结果。”
他停了一拍。
“这个道理放在治国上也一样。”
嬴政的手指从种薯上移开,落在膝盖上。
他没有接这句话。
嬴政把竹简合上,连同种植手册一起收进暗格。
沈长青靠在车厢壁上,头向后仰着。
“陛下,我教了一辈子种地。”
嬴政抬起头。
沈长青的眼睛盯着车厢顶部的木板,烛光从帘缝里渗进来落在他脸上。
“从来没教过皇帝。”
嬴政的手指在竹简边缘搁着,一动不动。
“教皇帝有什么不一样?”
沈长青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一样,教学生种地只能让几个人学会,教陛下种地能让整个天下学会。”
车厢外面马蹄声碎碎的响着。
沈长青在晃动中闭上了眼睛,似是睡着了。
嬴政见沈长青不说话了,他从暗格最底层摸出火种录竹简,在沈长青的下面,又添了一行。
此人授朕以虫害之防与育苗之术,皆为千年之后犹在沿用之法,朴拙无华,大巧不工。
嬴政看了他一眼,从矮案上取了那件旧外袍,走过去搭在他肩膀上。
搭好之后嬴政站在那里,低头看了一眼沈长青靠在车厢壁上的侧脸。
接着转身走回矮案后坐下。
帘缝外面传来李斯属吏的声音,隔着百步禁区,模模糊糊的。
“丞相说前方三十里有一处驿站,可在那里补给饮水。”
蒙毅的声音挡了回去。
“陛下歇着,不必惊扰。”
声音消失了,帘外重新归于安静。
此时的车厢内有两个人,一个是两千年前的帝王,另一个则是两千年后的教书先生。
一个在学怎么种洋芋。
一个在用命换时间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