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过了驿站补给之后继续往西走。
嬴政靠在卧榻上闭眼静歇。
车外传来一阵杂乱的响动。
嬴政睁开眼,掀起帘子往外看。
驰道右边离车队不到两百步远的地方有一群人。
男女老幼混杂在一起,穿的破破烂烂,蹲在路边水沟旁。
嬴政看着那群人,视线落在一个角落。
一个老妇人坐在路边的土坎上,怀里抱着个五六岁的孩子。
嬴政看了一阵,松手放下帘子。
车厢角落里,沈长青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
沈长青坐直身子,凑到帘子边上,越过嬴政的肩膀往外瞅。
然后就定在那儿不吭声了。
路边那些人的模样,沈长青在后世历史书的插图上见过。
可眼前这些是活生生的人。
沈长青张开嘴,没发出声。
嬴政偏过头看了看这后世人。
“陛下,这些人是什么人?”
沈长青问。
“徭役逃散的民夫。”嬴政开口,“朕修长城,修驰道,修骊山陵墓,每一处工地都征了几十万人。”
“征走的人不一定都能回来,逃走的也不一定能回到家。”
“他们就变成了这样,在路上走着,不知道往哪去。”
沈长青低头看了眼自己怀里的包,包里装了三十斤种薯和半袋红薯藤块。
他又往外瞧了一眼。
那老妇人还坐在土坎上,孩子趴在她怀里。
“陛下。”
沈长青声音发干。
“我从来没想过,我这辈子会亲眼看见这些。”
嬴政没接话。
沈长青缓了口气,才继续往下说。
“我在后世读秦史的时候,书上写大秦征发徭役七十万人修骊山陵,三十万人筑长城,课堂上老师一笔带过,臣就在本子上记了个数字。”
他说话声变小了不少。
“但数字和活人不一样。”
“七十万,这个数字在课本上就是一个数字,但落到地上就是七十万个人,七十万个家的顶梁柱被抽走了。”
嬴政还是没出声。
帘子外面那群人的影子随着车队往前走慢慢往后退,直到在驰道拐弯的地方彻底看不见了。
车厢里闷了好一阵。
最后是嬴政先开了口。
“你们后世的书上怎么写的?”
沈长青抬起头。
“写什么?”
“写朕征发徭役这件事。”
沈长青想了一下。
“课本上说,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大兴土木,征发徭役过重,民不聊生,是秦朝速亡的重要原因之一。”
嬴政手里的动作停住。
“就这些?”
“还有一句。”
“说陛下修的长城和驰道在后世看来功在千秋,但代价是当时百姓付出了难以承受的牺牲。”
“功在千秋……”
嬴政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
“朕当年修长城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什么千秋的事,想的是匈奴年年南下劫掠,边境的百姓年年死人。”
“修了长城匈奴就进不来了,边境就安稳了,朕认为这是对的。”
沈长青在一旁听着。
“但朕没算过,修长城死了多少民夫。”
嬴政看着车窗那道缝隙。
外头的驰道顺着地势往前铺,路两边的荒地被秋日太阳晒得发白。
“修驰道也是,朕想的是从咸阳到北地边塞急报要跑死几匹马,修了驰道一日一夜就到了,这也是对的。”
说到这儿停了一阵。
“但修驰道征了多少人,累死了多少人,朕也没算过。”
沈长青坐在矮案跟前,瞅着这帝王的侧脸。
“陛下。”
沈长青轻声开口。
“我来的时候,领导们给臣交代过一句话。”
嬴政没扭头,仍旧坐在那。
“他们说,到了陛下身边,该说的都说,但有一句话必须说到。”
沈长青清了清发哑的嗓子。
“他们说,请陛下记住,大秦的长城可以慢慢修,驰道可以慢慢铺,但老百姓的命只有一条,死了就没有了。”
车厢里彻底没动静了。
“修一里长城要死多少人,朕知道了就不会再装不知道。”
嬴政重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起伏。
“但长城还是要修。”
沈长青往前探了探身子。
“陛下的意思是……”
“修法要改。”
嬴政转过头看着沈长青。
“你带来的那些种子种下去之后,粮食多了,百姓吃饱了,赋税就能降,赋税降了征发徭役的代价就小了。”
嬴政拿手在矮案上敲了一下。
“朕以前是拿人命去填工地,以后朕要拿粮食去养工地。”
沈长青喉咙滚动了一下。
拿粮食去养工地。
沈长青听明白了。
“陛下,这个思路在后世叫以工代赈。”
嬴政发问。
“什么意思?”
“就是国家出粮食出钱,雇百姓来干活,干一天给一天的口粮和工钱。”
沈长青话说得快了些。
“这样百姓不但不会怨恨,反而会抢着来,因为有饭吃有钱拿,比在家里守着几亩薄田强。”
“前提是粮食要够。”
沈长青指着地上的帆布包。
“够不够,就看这些种子了。”
嬴政看了看那帆布包,视线转回沈长青身上,打量了片刻。
“朕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