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肥施完的当天傍晚,嬴政又来了偏室。
他来给沈长青送吃食来了。
依旧是嬴政亲手喂着沈长青吃的。
待到吃完之后,嬴政才开口。
他边将吃完的罐子收起来放到食案上,边开口说。
“沈长青,朕跟你说一件事。”
沈长青抬起头。
“朕灭六国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你知道吗?”
沈长青想了想。
“书同文,车同轨。”
嬴政摇了摇头。
“那是公布天下的第一件事,朕心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那个。”
沈长青等着。
“朕心里做的第一件事是算账。”
他的声音沉了半分。
“六国打了下来,多了几千万人要吃饭,多了几十万里地要治理,关中的粮仓空了一半。”
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
“朕坐在咸阳宫的大殿里,面前摆着六国的户籍和粮册,算了整整三天三夜。”
沈长青在认真的听。
“算完之后朕知道了一件事。”
“粮不够。”
嬴政停顿一下。
“修长城要粮,养三十万大军要粮,迁移百姓实边要粮,修驰道修灵渠要粮,关中连年运粮往北疆,赋税越征越重,百姓越来越怨。”
“朕知道赋税太重了,朕知道百姓在骂朕,但朕没有别的办法。”
嬴政的声音沉了一些。
“粮就那么多,产量就那么大,地就那么薄,朕不征重税就养不起兵,养不起兵匈奴就打进来,打进来边境的百姓照样死。”
沈长青的手在帆布包上攥紧了。
“朕被困在这个死结里十一年了。”
嬴政抬起头,看着沈长青。
“你带来的这些种子,是朕等了十一年的答案。”
“产量翻五倍十倍,赋税就能降,赋税降了百姓就不怨了,百姓不怨了六国旧地就稳了,稳了朕才能腾出手来做真正要做的事。”
沈长青用袖口擦了一把脸。
“陛下,臣给陛下讲一个后世的画面。”
嬴政等着。
“我读大学的时候,学校组织去甘肃中部一个县实习,那个县叫定西,就是我老家。”
沈长青说话带着鼻音,语速变慢。
“定西在后世叫华夏薯都,全县种洋芋,漫山遍野都是。”
嬴政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
“我站在山头上往下看,梯田从山脚一直修到半山腰,一层一层的,每一层都种着洋芋,一片连着一片,看不见头。”
沈长青喘了口气。
“那些梯田是几代人一锄头一锄头挖出来的,坡地上全是碎石,挖出一铲土要弯三次腰。”
青年的声音变小。
“但他们种出来了,亩产三千斤往上,一年两季,一个县的洋芋产量够养活半个省的人。”
嬴政的手指停着没动。
“后世还有一种东西叫无人机。”
沈长青嘴角扯了一下。
“就是铁做的,会飞的东西,比鸟大一点,肚子里装着药水,飞到田上面自己喷药,一架无人机一天能喷三百亩地。”
嬴政注意到了三百亩这个数目。
三百亩。
他治下的大秦,一个壮丁一天到头能伺候三亩地就算干得好。
“还有一种车叫收割机。”
沈长青继续说道。
“铁做的,比马车大十倍,从地头开到地尾,庄稼全部割完脱粒装袋,一台车一天收一百亩。”
嬴政的手掌在膝盖上翻了过来,破皮的掌心朝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磨出水泡的手。
沈长青也看着嬴政的手。
两人都没有说话。
嬴政先开了口。
“朕今天砸了一上午鹿粪,两只手磨出了四个水泡,施了两分地的底肥。”
这声音十分平淡。
“你说后世一台车一天收一百亩。”
沈长青点点头。
“朕和那台车之间差了两千年。”
嬴政把手翻回来,按在膝盖上。
“但那台车是从这两只手开始的。”
沈长青肩膀抖了两下。
“陛下说的对。”
“后世所有的东西,无人机也好,收割机也好,十四亿人的饭碗也好,全是从一粒种子一把锄头开始的。”
“陛下今天做的事,就是那个开始。”
嬴政没回。
他站起身,刚准备走,沈长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陛下,臣还有一件事想说。”
嬴政转身。
“后天下种的时候,陛下能不能把臣背到地头上去?”
嬴政眉头动了一下。
“臣想亲眼看着种子进土里。”
沈长青说话很轻。
“臣外婆说过一句话,种子进了土,人心就踏实了。”
嬴政在矮榻边站了一会儿。
“后天卯时,朕来背你。”
沈长青嘴角动了一下。
嬴政走出偏室,沿着甬道往暗门走。
走到拐角时,蒙毅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压的很低。
“陛下,李斯刚才递了一封密折进来。”
嬴政停下脚步。
“他说什么?”
蒙毅停顿片刻。
“他说周章从城东副营调出了三百人,现在分散藏在咸阳城南三个坊市的民宅里,每处一百人,甲胄和兵器装在粮车底下。”
嬴政的手指在墙壁上划了一道。
“还有呢?”
“李斯查过了,这三百人不在禁军正册上,是赵高用中车府的关系从副营抽调出来的私兵,副营校尉和赵高是同乡。”
嬴政的手掌按在墙上。
“三百人。”
“赵高觉得三百人就够了。”
蒙毅的声音传进来。
“陛下怎么办?”
嬴政的手离开墙壁,往暗门走近两步。
“让李斯把三个坊市的位置标清楚,每处民宅的出入口都画上来。”
嬴政停了一下。
“然后什么都不要动。”
蒙毅在门外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