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的密折是藏在太医令夏无且送来的药碗底部的。
嬴政在龙榻上翻过药碗,把密折从碗底的缝隙里撬出来。
密折正面写着三条消息。
第一条,周章调出的三百私兵已全部到位。
城南永乐坊安排了一百人,平安坊那边也有一百人,剩下的一百人藏在宣和坊。
三处民宅的房主均为赵高旧仆或中车府外围人员,甲胄兵器以粮袋掩藏在宅内后院。
第二条,赵高今日午后派心腹出宫前往城东副营,与副营校尉面谈了半个时辰。
谈话内容未知,但心腹离开时副营校尉亲自送到了营门口。
嬴政的眉头动了一下。
第三条,赵高于酉时向郎中令属官递交了一份口头请示。
以陛下龙体有恙为由,请求将寝殿外围三十步至百步区域的夜间巡逻权从蒙毅亲兵手中收回,改归郎中令属官统一调度。
嬴政把密折翻到背面。
背面只写了一行字。
臣斗胆判断,赵高的收网时间不会超过三日。
臣已将全部证据封存于丞相值房暗格,漆封加盖私印。
若事有万一,此物可呈廷尉府公断。
嬴政把密折看完之后没有急着收起来。
李斯做了一件聪明的事。
李斯避开了在这个节骨眼上当面求见,也避免了在公开场合与嬴政直接联络。
所有的信息都通过夏无且的药碗传递。
这样即便赵高的人截获了药碗,也只会看到一碗普通的青蒿汤,碗底的密折不翻过来根本看不见。
嬴政把密折塞进暗格里。
帘外传来蒙毅的脚步声。
“陛下,赵高的人刚才来找郎中令属官了。”
嬴政闭着眼,声音十分虚弱。
“怎么说的?”
“说中车府令担忧陛下龙体,觉得蒙上卿的亲兵日夜值守过于劳累,建议将夜间百步外围的巡逻交回郎中令属官,让蒙上卿的人专心守好百步内侧。”
赵高要把百步外围拿回去。
百步内侧是蒙毅的人,赵高伸不进手,但百步到三十步这段空间是缓冲区。
如果夜间巡逻权被赵高拿走,这宦官就能在这段缓冲区里安排自己的人。
等到动手的时候,蒙毅的亲兵会发现自己被一圈叛军围在内侧。
嬴政的声音从帘内飘出来,虚弱到帘外五步都未必听得清。
“告诉郎中令属官,百步外围的夜间巡逻权维持现状,不做调整。”
蒙毅应了一声。
嬴政又加了一句。
“这道口谕不要大张旗鼓的传,找个稳当的人去郎中令属官那里耳语一句就行,不留文书,不走正式渠道。”
蒙毅的脚步声退开了。
嬴政躺在龙榻上。
赵高的动作越来越急了。
赵高先是调动了私兵,接着去拉拢副营校尉,现在又开始争夺巡逻权。
三件事在同一天发生。
赵高在收紧包围圈。
帘外的光线暗了下去,傍晚的余晖从帘缝里射进来最后一线金色之后,殿内沉入了暮色。
赵高在偏殿里坐了半个时辰,最终起了身。
赵高没有让胡亥再去请安。
中车府令亲自来了。
脚步声在寝殿外三十步处停住,赵高对着殿门方向弯下腰,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哀切。
“陛下,臣赵高在殿外候着,臣担忧陛下龙体,夜不能寐,斗胆来请安,若陛下歇息了,臣就在殿外守着。”
蒙毅的声音从殿门内侧传出来,十分平静。
“陛下口谕,百步之内任何人不得靠近,中车府令请回。”
赵高直起腰,脸上的哀切一分不减。
“蒙上卿,臣只想听一听陛下的动静,哪怕一声咳嗽,臣也放心了。”
殿内沉默了很久。
长到赵高以为蒙毅要直接拒绝的时候,帘内传来了一阵喘息声。
赵高站在原地没动。
他听到了这声喘息声。
赵高在中车府侍候了嬴政二十年,见过嬴政的所有模样。
而这道喘息声听在赵高耳朵里,是奄奄一息的声音。
赵高的嘴角微微的弯了一下,弯完之后立刻恢复原状,脸上重新堆上哀痛。
“臣明白了,陛下好生歇息,臣告退。”
赵高转身往偏殿走。
走到偏殿门口,心腹从廊下迎上来,低着头贴近赵高的耳朵说了一句。
赵高点了点头,推开偏殿的门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合上。
殿内只有一盏油灯。
赵高走到案前坐下,从漆木匣子里取出仿刻的虎符。
赵高放下了那口悬了十五天的气。
帛不见了,印泥坯也被毁,原本的诏书自然无法成文。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嬴政只要死了,大权便会落入掌中,无论诏书、绢帛还是御玺,往后全由赵高一人做主。
中车府令把虎符放回匣子里,合上匣盖,手掌压在上面。
“去告诉周章。”
赵高的声音压到了只有心腹能听见的程度。
“日期定了,后日子时。”
心腹低头,退出殿外。
偏殿里只剩赵高一个人坐在油灯旁边,手搭在漆木匣子上。
赵高觉得自己胜券在握。
寝殿正殿里,嬴政等赵高的脚步声消失之后,从龙榻上坐了起来。
嬴政的呼吸平稳,胸口的起伏十分平缓。
二十年,赵高跟了嬴政二十年。
嬴政也研究了赵高二十年。
他知道这奴才什么时候会起疑,什么时候会打消疑虑。
这一声,赵高信了。
帘外蒙毅的声音贴着帘布送了进来。
“陛下,李斯在百步线外候见,他说有一份东西必须今夜交到陛下手上。”
嬴政顿了一下。
“让他过来,从后苑的暗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