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高转身的那一刻,手里的虎符差点脱手。
是嬴政。
嬴政站在殿门正中间,身上穿着龙袍,腰间佩着天子剑。
赵高没忘记嬴政病重快死那阵子的样子。
嘴唇青紫,脸色蜡黄,吸进去一口气都要很久才缓缓吐出来。
但现在站在门口的这个人,和那个快断气的人只是样貌相当,气势却天差地别。
这哪是一个将死之人的身形,更像是……二十九岁横扫六合那年的嬴政。
赵高的膝盖弯了。
他跟了嬴政二十年。
嬴政的目光从殿门口扫出来,先落在台阶上蒙毅和周章扭打的位置,再移到台阶下面混战的人群上,最后收回来,落在赵高脸上。
嬴政开口了。
“赵高。”
就两个字。
声音从胸腔里送出来,中气十足。
台阶下面的混战停了。
所有人瞬间停了。
蒙毅的盾停在半空,周章的剑停在盾面上,甲兵和亲兵的兵器停在交错的位置上,没一个人往下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殿门口。
赵高的膝盖在台阶顶端弯下去,整个人往地上坠。
他跪了。
膝盖骨撞击台阶的声音闷沉沉的。
虎符从他手里滑脱,落在台阶上弹了两下,滚到赵高膝盖旁边,在石板上转了半圈才停住。
赵高跪在台阶上,两只手撑在石板上,手指在石缝里抠着,头低着,脊背在抖。
嬴政踏过门槛,走出殿门,一步一步往台阶下面走。
龙袍下摆扫过石板,天子剑在腰间随着步伐晃动。
嬴政走到赵高面前站定,低头看着跪在脚下的人。
赵高后颈上全是汗,汗顺着发根往衣领里淌,头压得很低,低到额头几乎贴在石板上。
“陛下……臣……臣是来护驾的……”
赵高的声音从石板上面传上来,每个字都在抖。
嬴政没理他。
目光从赵高身上移开,越过他的后背,落在台阶下面的人群上。
一百甲兵站在空地上,所有人脸上全是同一个表情。
那就是震惊。
陛下不但活着,还身着龙袍佩剑,就站在他们面前,这下全傻了。
甲兵队伍里开始出现响动,有人的剑从手里落了下去,金属砸在石板上叮当两声,紧接着第二把第三把也跟着落了下去。
前排甲兵一个接一个屈膝,从最靠近台阶的那几个开始往后蔓延,膝盖撞石板的声响连成了一片。
周章站在台阶第三级上,手里的剑还举着,剑刃上沾着蒙毅额角磕出来的血,手臂在发抖。
嬴政的目光落在周章脸上。
周章的剑从手里脱落,铛的一声砸在台阶上,顺着石板滑下去,滑了两级才停住。
周章跪了下去。额头砸在台阶石面上,闷响一声。
嬴政收回目光,往台阶下面走了两步。
走过赵高没看赵高,走过周章没看周章,走到台阶中间蒙毅站着的位置。
蒙毅放下盾,退到一旁,给嬴政让出了路。
嬴政继续往下走。
走到台阶最底下一级,他在空地上站住了。
胡亥在人群最后面。
裹着褐色短衣,缩在两个跪着的甲兵身后,整个人蜷成一团,两只手死死攥着衣角,脸色灰白。
嬴政的目光穿过跪在地上的甲兵,落在胡亥身上。
胡亥感觉到那道目光的时候,身体剧烈地颤了一下。
他抬起头。
父子隔着一片跪伏的甲兵对视,火把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
嬴政脸上没有怒意,没有杀气,什么都没有。
就是看着他,用父亲看一个不争气儿子的眼神,平平的看着。
胡亥的膝盖弯了下去。他跪得比赵高还狼狈,整个人趴在石板上,身子抖个不停。
“父皇,儿臣……儿臣是被赵高骗的……儿臣什么都不知道……”
胡亥的声音哽咽,带着哭腔。
嬴政看了他一眼。
然后把目光从胡亥身上移开,转过身,面对台阶上跪着的赵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