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富士山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几辆从东京来的轿车停在御殿场别邸门前,深秋的富士山麓,枫叶已经红透,远处富士山的雪冠在秋日的晴空下清晰可见,白得刺眼。
别邸门楣上的旧匾额已被取下,换成了“石川”两个墨字。
从车上下来十几人,为首的是吉田茂,剩下的人都是他这两年拉拢的政客——池田勇人、佐藤荣作、田中角荣、石桥一山等人。
这些人身上都有一个标签——“吉田学校的学生”。
所谓的吉田学校并不是真的学校,而是吉田茂下台这两年,把一群分散在官僚系统和地方上的小人物,提拔做大臣、高官,定期聚会交换意见,灌输整套政治路线。
两个月前,池田勇人、佐藤荣作等二十五人加入自由党,这些人对外都以“吉田学校的学生”自称。
吉田茂也是靠着这些人牢牢地把自由党掌控在手里。
过去一段时间,冷战在欧洲彻底爆发。
六月,柏林封锁开始,美英法在西德推行货币改革,苏联切断了对西柏林的陆路交通。
杜鲁门下令启动柏林空运,两百多架运输机日夜不停地往西柏林运煤和粮食。
马歇尔计划正式落地,美国投入一百三十亿美元用于复兴欧洲,以对抗苏联的影响力。
而远东的格局更是剧变,美国原本设想的是把中国作为美国在亚洲的核心支点。
虽然淮海战役还在进行,平津战役即将开始,但美国的情报系统已经明确判定国民党大势已去,中国大陆大概率会落入中共手中。
华盛顿的态度从“支持蒋介石”变成了“寻找替代方案”,而这个替代方案便是日本。
萨瑟兰专门把吉田茂叫去了第一生命大楼,暗示准备让他上台。
随着冷战思维上升,GHQ不仅敌视日共,连带着和日共理念相近的社会党也很警惕。
片山哲内阁上台后,推行“渐进社会主义”,在工会和农会里和日共争夺影响力,一度让GHQ很满意。
但片山哲的理念在冷战格局下已经不合时宜,现在GHQ要的是一个能压住左翼、配合美国的日本政府。
吉田茂很清楚,光有萨瑟兰的默许还不够,他要想上坐稳首相的位子,还要来拜另一座山。
GHQ在日本的权利有一半都是石川家的人在帮他们执行,警视厅、公安省、农林省、文部省,甚至东京地检,到处都是石川家的人。
如果没有林致远的点头,他就算上台了,也很难有所作为。
两年前他在首相的位置上,就是因为和石川家斗法,最后落得个“因病辞职”的下场。
所以这次,他带着所有的心腹来到富士山,来表明自己的诚意。
此时,林致远正在别邸庭园里钓鱼。
池子是人工挖的,引的是富士山的雪水,清澈见底。
池边种着十几棵枫树,叶子已经红透,有几片落在水面上,被鱼啄得一起一伏。
林致远坐在一把竹椅上,手里握着一根竹制鱼竿,鱼漂是孔雀翎做的,红白相间,立在水面上。
石川苍介没有贸然上前,担心惊到了鱼,而是等到林致远换饵的时候,走到林致远身侧,弯下腰,低声道:“大人,吉田茂带着十几人正在门外,您看要不要见他们?”
林致远手中的动作不停,把新的鱼饵穿在钩上,淡淡道:“都有谁?”
石川苍介一时怔住了,外面有十几人,他很难记住,只能让人去拿登记册,一一念给林致远听。
林致远本来还不以为意,但当听到‘田中角荣’的名字时,他手中的鱼竿一晃。
“大人,怎么了?”
“没事,请他们进来吧,另外再让人拿副渔具过来。”
石川苍介立马会意,林致远这是打算就在池边会见吉田茂。
他应了一声,转身朝大门走去。
石川苍介离开后,林致远望着鱼漂陷入沉思。
田中角荣,这可是入选初中历史教材的人物——1972年,田中角荣访华,中日邦交正常化。
另外池田勇人、佐藤荣作也是什么小角色。
池田勇人推行的国民所得倍增计划,让日本的经济在六十年代高速增长。
佐藤荣作更是日本战后任期最长的首相之一,还拿了诺贝尔和平奖。
和田中角荣一样,这三人先后成为日本首相,和吉田茂一起主导战后日本三十年的政治经济走向。
门外,见半个小时都没有人邀请他们进去,池田勇人有些按捺不住:“阁下,石川弘明是否太过无礼?不知道的,还以为又回到了幕府时期。”
吉田茂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不急,只要他愿意见我们,这次就没有白来。”
幕府时期,石川数正和石川家成便是德川幕府的家臣,也是石川家最为鼎盛的时候。
但现在的石川家,影响力已经远超幕府时期,甚至有人给林致远起了个外号,叫“石川家康”。
德川家康的特点就是忍,忍今川,忍信长,忍秀吉,忍到所有人都死了,天下就是他的。
很多人都觉得林致远从东京退到富士山,看似隐居,实际是在等待时机。
没有人愿意相信才四十岁的林致远,会甘心一直待在富士山。
又等了几分钟,石川苍介才来到众人面前。
他的神色不卑不亢,微微欠身:“诸位,大人在庭园钓鱼,请随我来。”
吉田茂点了点头,跟着石川苍介往里走,其他人紧随其后。
来到池边后,见林致远身边还有一个凳子和一副渔具,吉田茂示意其他人在廊下等候,独自走了过去。
“石川大人?”
林致远示指了指一旁的渔具,又指了指水面,示意他小点声,别惊吓到了鱼。
吉田茂拿起渔具,像模像样地把鱼线甩进水里。
两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不一会,林致远的鱼漂动了,他猛地一提,水面破开,一条半尺长的虹鳟被甩到半空。
石川苍介立马上前帮忙把鱼取下来,放到一旁的鱼篓里。
林致远把鱼竿搁在支架上,拿起一旁的毛巾擦了擦手,看向吉田茂:“吉田阁下,两年不见,你老了不少。”
吉田茂心中苦笑,他这两年不仅要和鸠山一郎争夺自由党的控制权,还要全力培养心腹,很多时间,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
“不服老不行,我今年已经七十岁了。”
“七十岁了?这么老了,还这么折腾。”林致远把毛巾搭在扶手上,“我要是你,早就找个地方颐养天年了。”
吉田茂不知道林致远是真的只是在说他的年龄,还是暗示他老了就应该退下去。
他咳了咳,把鱼竿往支架上一搁,“我也想,可是现在国内这个局面,我还放心不下。”
林致远闻言再次拿起鱼竿,甩了出去,“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这两年日本不还是正常运转?有麦克阿瑟的英明领导,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短短几句话,吉田茂便已经知道了林致远的意思。
这两年,日本政府的财政赤字越来越严重,片山内阁向远东公司拆借的一百亿日元还上后,又续借了第二笔。
在横滨租界的挤压下,日本已经没什么民族工业了。
并且在美国廉价面粉的冲击下,日本的粮食已经失去自给权,超过一半的粮食依赖进口。
再这么下去,日本就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