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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郑海滨喊“妗子”，孟毅屁股底下像装了强力弹簧。
“噌！”
椅子被带翻，“哐当”一声砸在水泥地上。
一把揪住郑海滨的领子，“我妈？她怎么来了？她是不是知道我成绩了？她啥反应？是不是气哭了？”
一连串的问题机关枪一样突突出来。
“没！没没没！”
郑海滨被勒得直翻白眼，双手乱摆，“哥！松手……咳咳……”
“刚才在篮球场，我妈和妗子问咱们最近模拟考了没。我机灵啊，我直接撒谎说还没考呢！”
“她俩现在还不知道你考了440！”
“呼……”
孟毅手一松，但心脏还在胸腔里“砰砰”狂跳，后背一层冷汗。
还好。
缓了两秒，眉毛一竖，眼神瞬间又变得危险：
“那你小子是不是把我卖了？谁让你说我在网吧的？我不是让你把嘴缝上吗？”
“哥！我是真没招啊！”
郑海滨一脸委屈，“本来我想说你在宿舍睡大觉。”
“可我妈和妗子给咱俩一人带了身夏天的衣裳，非逼着我去宿舍把你叫下来，说要亲手交给你。”
“这我能咋办？”
郑海滨说完这句，又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油汗：
“我急中生智，只能说你来网吧查复习资料了。别的我半个字没敢多说！”
查资料。
这理由……虽然烂，但勉强能圆。
孟毅叹了口气。
“行吧。”
“既然杀到门口了，躲是躲不过去了。”
站起身，对着黑屏的显示器理了理校服领子，深吸一口气，强行挤出一副“好学生”的表情：
“走，去见我妈和我姑。”
路过吧台，脚步一顿，把怀里四包“一支笔”掏出来，往网管怀里一塞：“存一下，别弄丢了。”
两人一前一后，急匆匆往外走。
就在他们侧后方。
马延贵顶着鸡窝头的脑袋悄悄探了出来。
这货刚才就看见郑海滨被狗撵了一样的冲进来，耳朵早就竖得像天线，把他俩的对话听得真真的。
看着孟毅慌乱的背影，马延贵嘴角勾起坏笑。
要是让你妈知道你考了440，不得当场把你腿打断？
想到孟毅要在网吧门口被亲妈当众“行刑”。
他心里的那个爽啊，比爆了好装备还通透。
这热闹，必须得看。
猫着腰，悄无声息地跟在两人身后。
一直跟到网吧门口，探头探脑地往外瞄。
看到网吧门外，台阶下不远处，站着两个中年妇女。
左边那个胖乎乎，一米七的大骨架，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泼辣主。
右边那个稍微矮点，穿着件洗得发灰的蓝布外套。
虽然眼角爬满了细纹，脸色蜡黄，但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秀气，跟孟毅有七分像。
马延贵嘴角一咧：“这个指定就是孟毅的妈，你就等着在大街上挨耳刮子吧！”
然而，下一秒，马延贵的下巴差点掉地上。
孟毅冲出网吧，没有想象中的低头认错，没有预想中的唯唯诺诺。
在看到孔秀兰的那一瞬间，他脚步猛地一顿，眼眶瞬间红了。
那是他娘啊！
是还没有瘫痪、没有被截肢、还好好站着的娘！
“妈！”孟毅喊了一声。
不顾周围路人异样的眼光，一把将这个有些瘦小的女人紧紧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勒得孔秀兰骨头都疼，像是怕下一秒她就会消失。
“哎呀……这孩子！”
孔秀兰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懵了。
02年的普通人，哪见过这么腻歪的阵仗？
脸一红，手足无措地推也不是，抱也不是，最后只能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后背，嗔怪道：
“多大个人了，大街上搂搂抱抱的，也不嫌臊得慌。”
抬起头，看着儿子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又忍不住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嗯，看着小脸红扑扑的，看来学校伙食不错，没饿瘦。”
马延贵心说：剧本不对啊！
不应该是一巴掌扇过去，质问他为什么考440吗？
咋还演上母慈子孝了？
马延贵急得抓心挠肝，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大喊一声：你儿子废了！就考了440啊！
但又瞄了一眼孟毅那一米八二的个头，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壮得如头牛犊子的郑海滨。
再看了看自己的细胳膊细腿。
算了。
这会儿出去如果说出孟毅的成绩，俩小子能揍死自己。
马延贵缩了缩脖子。
这事儿得从长计议，找付权商量商量，非得把孟毅考440的消息让他家里人知道不可！
带着暂时的不甘，马延贵悄悄溜回了座位。
台阶下。
孟毅感受着母亲身上熟悉的鱼腥味和劣质皂角味，眼泪差点没绷住。
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鼻酸，松开手：
“妈，您身体还好吧？”
还没等孔秀兰说话，孟毅的视线直接下移，死死盯着母亲的右腿：
“腿还疼吗？”
说着，不由分说，直接蹲下身，一把撸起了母亲的右腿裤管。
孔秀兰想躲，没躲开。
裤管撸上去的那一刻，孟毅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只见那原本瘦削的小腿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青紫色血管，像是一条条狰狞的蚯蚓，盘根错节地凸起在皮肤表面。
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发黑，是神经长期受压迫的征兆。
触目惊心。
“哎呀，干啥呀！”
孔秀兰赶紧把裤管扯下来，盖住那截腿，一脸的不在意：
“没事！都是老毛病了，妈贴着狗皮膏药呢，热乎乎的，一点都不疼。”
孟毅站起身，鼻子一阵发酸。
不疼？
那怎么可能不疼。
前世直到瘫痪截肢，她都没喊过一声疼，就是怕给家里添麻烦，怕耽误儿子学习。
不行。
不能拖了。
必须尽快搞钱，搞到钱绑也要把她绑去医院做手术。
孟毅眼圈红红的，眼看又要掉泪。
“哎呦呦！”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孟凤霞看不下去了，大嗓门嚷嚷起来：
“小毅啊，你这是咋了？怎么跟上育红班的小孩似的？抱完你妈还哭鼻子？多大个男子汉了，丢不丢人啊？”
孟毅转过头，看着这个虽然泼辣但真心疼他的姑姑。
二话没说，上去也给了孟凤霞一个熊抱。
“哎呀！你这臭小子！”
孟凤霞被抱得哭笑不得，一巴掌拍在孟毅背上，没好气地推开他：
“撒手撒手！肉麻死了！”
“说！是不是看见我们来网吧堵你，害怕了？想用这招蒙混过关？”
“没有……”孟毅揉了揉鼻子，嘿嘿一笑，“姑，我就是想您和我妈了。”
“少来这一套！”
孟凤霞瞪着眼，指了指身后的“俊杰网吧”招牌，语气严厉：
“你咋跑到这种地方来了？这可是网吧！这是好孩子来的地儿吗？里面全是乌烟瘴气的流氓！”
“你可是咱们老孟家的独苗尖子生，怎么能跟那些小混混学？”
这时候，孔秀兰也反应过来了。
刚才被儿子抱得晕晕乎乎，现在回过神来，鼻子动了动。
一股烟草味钻进鼻孔。
脸色微变，凑到孟毅身上又使劲嗅了嗅，眼神变得严厉起来：
“小毅，你身上这是啥味？抽烟了？”
孟毅心里“咯噔”一下。
“没有！绝对没有！”
孟毅面不改色，张嘴就来，表情比窦娥还冤：
“妈，您听我解释。”
“今天上午，我们语文老师方老师，专门给我们讲了一种叫‘新概念作文’的新题型。她说这种作文书店里资料很少，只有网上能查到。”
“她特意嘱咐我们，想作文考高分，就得来网上查资料，找范文看。”
“我是来学习的，不是来玩的。”
说完，孟毅直接把郑海滨拉过来当挡箭牌：
“不信您问海滨！他们班和我一个语文老师，肯定也说了！”
郑海滨立马点头如捣蒜，“对对对！妗子！是真的！”
“方老师在我们班也讲了‘新概念’！我哥真是来查资料的！我作证！”
孔秀兰和孟凤霞对视一眼，看着两个孩子笃定的表情，信了大半。
“我就说嘛！”
孟凤霞一拍大腿，转头对孔秀兰说：
“嫂子，你也是瞎操心。小毅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又是全校前几名，他来网吧肯定是干正事！”
说完，转头又狠狠剜了郑海滨一眼：
“倒是你！郑海滨！你要是哪天敢一个人钻网吧，看我不打断你的腿！你来肯定就是学坏了！”
郑海滨张大了嘴，看着亲妈，头顶一群乌鸦飞过。
不是……
妈，你咋这么双标？
我是亲生的吗？
孔秀兰虽然信了查资料的事，但还是不放心地在孟毅肩膀上闻了闻：
“那这烟味是咋回事？这么冲？”
孟毅故作无奈和嫌弃神情，顺手掸了掸校服：
“妈，您是不知道。”
“这网吧里全是抽烟的社会青年，烟味跟不要钱似的熏。我在里面待了半小时，腌都被腌入味了。”
“没办法，为了查资料，只能忍着呗。我也呛得慌。”
孔秀兰听完解释，提着的气总算顺了。
“滋啦。”
旧帆布包拉链拉开，她掏出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还带着肥皂的清香。
“天热了，这是套的确良的短袖短裤。还有……”
孔秀兰把两团白色的东西塞到最上面：
“还有俩裤头。纯棉的，吸汗。勤换着点，别馊了。”
孟毅看着母亲满是裂口的手，心里暖烘烘的，刚伸手去接。
“老弟！你在这嘎达啊！”
一声粗犷的大嗓门，带着浓重的东北大碴子味，平地一声雷。
孟毅的手僵在半空。
几步开外，乔大虎夹着个鼓鼓囊囊的黑皮包，脖子上那条手指粗的大金链子在太阳底下闪瞎人眼。
他笑得满脸横肉乱颤，像尊凶神恶煞的弥勒佛，带着一脸横肉的斌子大步流星走过来。
一边走，一边熟练地从包里掏出一盒红色的“大会堂”，抖出一根递到孟毅鼻子底下：
“正想找你呢！来一根！”
空气瞬间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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