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秀兰和孟凤霞盯着眼前这尊纹身肉山,还有后面个纹着身的马仔,脑子里瞬间蹦出三个大字——
黑社会!!
孟毅和郑海滨也麻了。
这他妈也太巧了!
看着怼到鼻子底下的那根烟,孟毅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旁边,郑海滨疯狂给乔大虎挤眉弄眼,眼皮子都要抽筋了,可乔大虎眼里只有孟毅,压根没瞅见郑海滨。
“咋的老弟?昨儿不挺稀罕这烟吗?拿着啊!”乔大虎一脸热情,又往前凑了凑。
“你干嘛的!”孔秀兰尖叫一声,猛地冲到孟毅身前。
像只护崽的老母鸡,一把将一米八二的儿子挡在身后。
脸色煞白,浑身发抖,死死瞪着乔大虎,寸步不让:“离我儿子远点!”
孟凤霞更是彪悍,泼辣劲上来,直接一步跨上去,双手猛地一推:“起开!你谁啊!!”
这一推用尽了全力,乔大虎二百斤的坨子竟然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一看你就不是好东西!”孟凤霞指着乔大虎的鼻子骂,“长得凶神恶煞的,想干嘛?欺负学生是吧?”
乔大虎两百斤的身子晃了晃,稳住脚跟。
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谁敢当街指着鼻子骂他?
“找死呢!”身后的斌子眼珠子一红,骂了一句就要冲上去。
乔大虎的脸色也瞬间阴沉下来,总是笑眯眯的小眼睛里,凶光一闪而逝。
拳头下意识握紧——那是多年砍杀练出来的本能反应。
空气瞬间凝固,火药味呛人。
孟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正要开口阻止。
就在这时,乔大虎的目光越过孟凤霞,落在了孔秀兰身上。
结合刚才那声带着颤音的“儿子”,他瞬间明白了。
这个瘦弱的女人,是孟毅的母亲。
明明怕得浑身发抖,脸白得像纸,却死死张开双臂,把高大的孟毅护得严严实实。
“别动我儿子……你们离他远点!”孔秀兰又声音发颤的说了一句。
这一幕,狠狠砸在乔大虎的心口,砸得他呼吸一滞。
恍惚间,时光倒流。
八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燥热的夏天。
跪在继父家门口,被人拿着扫帚像赶狗一样往外赶。
而他的亲妈,就站在那道半掩的门帘后面。
眼神冷漠,一脸嫌弃。
只说了一句:“滚远点,别连累我们。”
乔大虎看着孟毅,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这小子……真他妈命好啊。
他不想毁了这场面。
乔大虎深吸一口气,把刚冒头的暴戾硬生生压回肚子里。
阴沉的胖脸,僵硬地挤出憨笑,反手一把按住还要往前冲的斌子,低喝一声:“闭嘴!”
随后,把手里的烟往身后一藏,腰杆顺势弯了下去,脸上堆满了带着讨好、人畜无害的笑:
“哎呀!大姐!误会!纯属误会!”
“我这……眼神不好!我是来找我表弟的!我看这大个子背影挺像,认错人了!真认错人了!”
“认错人了?”孟凤霞狐疑地看着他,手还护在身前,一脸不信。
“对对对!认错了!我这近视眼,瞎!”
乔大虎点头哈腰,一脸诚恳:“实在对不住,两位大姐,吓着你们了。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虎哥,这小子不是昨个……”斌子被乔大虎这操作弄懵圈了,还想说话。
乔大虎根本没给他机会,提溜小鸡仔似的,一把薅住斌子的脖领子,大力把他拽进了网吧。
进了网吧大厅,喧嚣声扑面而来,却吹不散两人心头的阴霾。
斌子一把甩开乔大虎的手,脸黑成锅底,吼道:
“虎哥!你干哈呀?”
“你瞅瞅刚才那俩娘们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埋汰咱!”
“还有那姓孟的学生蛋子,在门口装不认识,你还替他打掩护?”
斌子越说越气,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
乔大虎没说话。
走到窗边,透过蒙着灰尘、略显浑浊的玻璃,看着窗外。
阳光下,瘦弱的母亲正在给高大的儿子整理衣领,满眼慈爱。
良久。
乔大虎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沙哑:“斌子,把火撒了。”
“虎哥……”
乔大虎转过身,拍了拍斌子的肩膀。
平日里总是透着精明的眼睛,此刻却浑浊而疲惫:
“刚才在门口,人家没骂错。”
“咱俩这样子,刺龙画虎的,一看就不是好人。人家是正经人家,那是本能的害怕,本能的躲。”
说到这,乔大虎自嘲地笑了笑,指了指窗外:
“你看孟毅那小子有人护着,那是他的福气。他妈能为了他不怕咱这帮流氓。”
“可咱们呢?”乔大虎的声音低了下去:
“咱们这种没人疼、没人爱,连亲妈都嫌弃的烂命,要是再继续在江湖上混……哪天横死街头,那是连个给咱收尸的人都没有。”
斌子愣住了。
跟着虎哥这么多年,见过虎哥狠,见过虎哥笑,唯独没见过虎哥这么丧。
乔大虎低下头,心里像是被刀搅了一样。
他也想当个正常人啊。
也想走在大街上,不用被人指指点点,不用看人像躲瘟神一样躲着。
也想能挺直了腰杆,干点干净买卖,赚点干净钱。
至少……能堂堂正正让母亲和妹妹认下自己。
这种念头,在刚才被孟凤霞一把推开、骂作“流氓”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这个叫孟毅的小子,就是他现在手里唯一的救命稻草。
但不能现在告诉斌子。
八字还没一撇。
万一那小子做不出那个什么CDK的锁,这希望就破灭了。
这种失望,他一个人扛就行了,没必要让兄弟跟着空欢喜一场。
想到这,乔大虎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必须赌这一把。
赌赢了,带着兄弟们上岸,做人。
赌输了,大不了这条烂命继续丢在臭水沟里,烂掉拉倒。
网吧门口。
看着那两个“煞星”消失在门口后,孔秀兰和孟凤霞身子才软了下来,长出一口浊气。
“吓死我了……”孔秀兰拍着胸口,心有余悸,“这网吧真不是个好地界,什么妖魔鬼怪都有。”
孟凤霞一脸严肃地叮嘱:“小毅,看见没?这俩人刺龙画虎的,一看就是刚放出来的。你查完资料赶紧回学校,千万别跟这种人沾边,眼神都别对,容易惹祸。”
“嗯,放心吧姑。”孟毅乖巧点头,“查完我就走。”
“不行,我不放心。”孟凤霞眼珠子一转,目光落在旁边傻站着的郑海滨身上:“海滨!你先别回学校了!”
“啊?”郑海滨一愣。
“你就在网吧里陪着你哥!”孟凤霞像是在布置作战任务,“这里面乱得很。你长得壮,要是刚才那种流氓敢欺负你哥,你就给我上!护着点你哥!听见没?”
郑海滨听傻了。
随即,狂喜喷泉一样涌上心头。
奉旨上网?!
还是亲妈批准的?还有这种好事?
强压下疯狂上扬的嘴角,装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
“妈……行是行。但是……这网吧挺贵的……”
“您刚给我那五十,也就够我下周啃馒头的呀……”
“啪!”
一声脆响。
孟凤霞一巴掌呼在郑海滨后脑勺上,打得他一个趔趄:“臭小子,学习不行,讨价还价倒是把好手!”
骂归骂,孟凤霞还是从兜里又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拍在郑海滨手里:
“给给给!再给你十块!记住,看好你哥!要是你哥少一根汗毛,回家我扒了你的皮!”
“得嘞!妈您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郑海滨美滋滋地把十块钱揣进兜里。
孔秀兰把手里抱了半天的衣服递给孟毅,“小毅,拿着。”
孟毅双手接过。
衣服沉甸甸的,这是母亲沉甸甸的爱。
孔秀兰又从贴身的布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
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零钱,最大面额也就是十块。
她沾着唾沫,数出五张十块的,是孟毅雷打不动的生活费。
手指顿了顿。
布满裂口和鱼鳞伤痕的手,又从剩下不多的钱里,抽出两张十块的,和那五十块叠在一起,塞进孟毅手里。
“这七十你拿着。”孔秀兰看着儿子,眼神温柔:“多给你二十,是让你上网查资料用的。”
“虽然妈不懂那个什么‘新概念’,但既然老师说有用,咱就不能省这个钱。”
“别饿着,但也别乱花。”
孟毅手里攥着带着体温的七十块钱。
看着母亲鬓角几根刺眼的白发,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难当。
这七十块钱,是她在冰冷刺骨的水里,多杀几百条鱼才能赚回来的血汗。
“过几天就是你生日了。”孔秀兰抬起手,宠溺地摸了摸儿子的头,掌心粗糙却温暖:“到时候我和你爸过来,带你去你学校门口那个‘立京饭店’吃顿好的。”
孟毅鼻头一酸。
“行,妈,我等您和我爸。”
“查完资料早点回去,记住,别跟那些黑社会来往。”
“知道了,肯定不来往。”孟毅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闷:“您……照顾好自己。”
孔秀兰和孟凤霞冲他俩摆了摆手,相互搀扶着,转身往车站方向走去。
看着两个母亲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街角。
孟毅深吸一口气。
把七十块钱揣进贴身口袋,按了按。
再抬起头时,眼底的温情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凌厉如刀的寒芒。
“走,进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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