嘈杂的园区大院猛地静了半秒,连旁边几桌划拳的动静都跟着小了下去。
周围吃席的乡亲和街道办的人面面相觑,都有点不敢信。
乔大虎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撂,抹了把油嘴,盯着小魏:“兄弟,你姑父哪位啊?”
“这事儿可不能瞎咧咧。”
小魏把胸脯拍得啪啪响,脸上的醉意全变成了掩不住的得瑟:“乔总,我能拿这事儿开涮吗。”
“我亲姑父,在燕京市纪委二室干副科长。”
“这事我姑父亲自参与的,人刚被拷进大门,他就偷着给我递了信儿,绝对保真。”
刘伟光着膀子,愣愣地看着小魏,喉结狠狠咽了口唾沫:“真给弄进纪委大楼了?”
他说完又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朝头顶斜上方指了指,压低了嗓门:“你姑父他们单位……没接到上面的条子或者电话?”
小魏直接笑出了声,咧着大嘴道:“主任,您就放宽心吧。”
“我姑父说了,上头安静得很,根本没人过问。”
“听小道消息,是云家那边直接把他当烂抹布给扔了,没人保他。”
这话一落地,刘伟再也憋不住了。
猛地一巴掌拍在八仙桌上,震得碗碟一阵乱跳。
憋在他胸口的窝囊气,轰的一声全炸开了。
一把抄起桌上倒满的玻璃杯,红着眼吼了一嗓子:“该!这他妈绝对是天大的好事!”
”海淀这几年让这种蛀虫祸害成什么样了?组织上早就该办他了。”
“周跃进这王八蛋总算遭报应了。”
“来,大家伙儿干了!”
随即半秒都没犹豫,仰头一记长鲸吸水,二两半烈酒咕咚咕咚直接灌进了嗓子眼。
大伙儿的情绪全被刘伟点着了,纷纷站起身来碰杯,院子里清脆的碰杯声响成一片。
主位上的刘解放没急着喝,眯缝着眼盯着小魏:“小魏,你确定那个什么云家,真没递话?”
“二爷爷,千真万确。”小魏连忙弯下腰,老老实实回话:
“我姑父说了,像周跃进这种背后有山头的,但凡上面想保,根本都进不了纪委的大门。”
“既然人押进去了,还是市纪委的副主任直接亲自坐镇开审。”
“要是上头有人打招呼,早就放人或者移送了,哪至于动这么大阵仗。”
刘解放听完,眼里的警惕才慢慢散开,满是褶子的老脸上扯出一抹痛快的笑纹。
他慢悠悠端起酒杯,冲着孟毅一抬:“孟总,来,走一个。”
孟毅笑了笑,端起杯子稳稳迎了上去:“刘爷爷,走一个。”
烈酒入喉,辛辣扑鼻。
主桌上一片欢天喜地,唯独坐在矮凳上的贺主任,整个人像是被针扎了屁股,浑身不自在。
趁着大伙儿碰杯的乱劲儿,他把手机藏在桌布底下,手指飞快地按着九宫格键盘,给自己的人脉发短信核实。
不出两分钟,兜里的手机嗡嗡一震。
贺主任贼头贼脑地摸出来瞄了一眼,屏幕上只有两行短讯:
“确已被纪委带走,他的秘书骆强也被同步控制。”
“定性了,大概率直接双规,回不来了。”
看着这行冰冷的字,贺主任心脏猛跳。
整个海淀区,分量最重的就是中关村街道和海淀街道。
周跃进这个副区长一旦落马,空出来的位置,底下一堆饿狼盯着。
在海淀资历最深的正科级主任里,除了海淀街道的老孙,就数他贺某人最有希望往前挪半步。
这可是天赐的良机。
贺主任抬头看了一眼孟毅。
刚才这半个钟头里,他腆着脸试探了好几回,想问问孟城科技能不能多少给中关村留个部门。
可孟毅那态度冷得跟块冰似的,压根不接他的话茬。
从头到尾只顾着跟刘解放和刘伟碰杯吹牛。
孟毅这条线,短期内是彻底咬不下来了。
跟一个搞不定的小年轻在这儿耗着,哪比得上去运作自己的关系?
前途就摆在眼前,一分一秒都耽误不得。
贺主任拿定主意,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站起身来。
脸上强挤出僵硬的笑,冲着桌上众人抱了抱拳:
“哎呀,刘叔,老刘,孟总……我这刚接到紧急电话,区里有点突发公事得抓紧回去处理。”
“你们吃好喝好,我这就先撤一步了。”
说完,掉头快步朝大门外溜去,脚步快得跟逃荒似的。
刘解放斜眼看着贺主任钻出门的背影,冷哼了一声:
“这孙子,一瞅见周跃进翻车,裤裆里那点小算盘就藏不住了。”
“一准是跑去市里找门路运作去了。”
乔大虎正喝得满脸红光,听到这儿,端着杯子凑到刘伟跟前:
“刘主任,照我说,您这样一心给老百姓干事的才是好官。”
“现在大位子空出来了,您不去活动活动,谋求个进步?”
刘伟打了个带酒气的嗝,拿手背抹了把胸口的汗,摆了摆手:“去他丫的进步。”
“老子当这个主任,就是想把双榆树这片穷洼子给带起来,让这里人挺起腰杆过日子。”
“升官发财的事儿,我脑子笨,没那份心思。”
话刚说完,刘解放抓起一颗剥好的生花生仁,直接砸在刘伟光溜溜的肩膀上。
“胖子,你甭抬举他,我这侄子就是个一根筋的死脑筋,一辈子也进步不了。”
刘解放撇了撇嘴,数落起来半点没留情面:“就拿今天供电所那事儿来说,周跃进指使谢伟给他下套,这傻小子第一反应居然是要跟警察硬顶。”
“简直蠢到家了。一点不懂什么叫斗争,比我们当年差了十万八千里。”
刘伟脸上挂不住了,脖子一粗:“叔,这都跨世纪了,您还整天斗争斗争的,以为还跟您那个动乱年代似的?”
“老一套早过时了。”
“你懂个屁!”刘解放眼睛一瞪:“哪个年代不需要斗争?”
“你以为我们那时候整天就是上街扯嗓子喊口号?”
“屁!那时候斗争更得讲脑子,讲策略!”
“斗争不是让你去拼命,是让你先找准对方的软肋,一招下去切了他的要害,还得让他挑不出你的理来……”
老头子一训起来没完没了,刘伟臊得满脸通红,把头埋在碗里闷头吃肘子。
孟毅和乔大虎等人倒是听得津津有味,连带着霍总也追问:
“刘老爷子,听说你们当年还跟特务打过交道?给我们讲讲呗。”
刘解放见有人捧场,顿时来了劲头。
从当年怎么在街道里排查特务暗号,讲到怎么带队把潜伏特务堵在地窖里。
一桌子人听得聚精会神。
酒过三巡,院子里的夜风越来越凉,但气氛越来越热络。
时间悄无声息地滑过了晚上八点。
……
同一时间。
企鹅总部主控机房内。
日光灯白惨惨地照在防静电地板上,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
几十台大屁股CRT显示器泛着荧荧的幽光,风扇运转的低鸣声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泽伟靠在办公椅上,眼眶里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两只手死死抓着扶手,眼皮连眨都不敢眨一下,神经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从傍晚五点开始,就这么死死盯着主监控屏上的实时数据流。
旁边谢总走了过来,递了一根烟过去:“总裁,您放宽心吧。”
“按黑客圈子里的规矩,孟毅要是真想动手搞破坏,晚上六点到七点这个上网的黄金高峰,早就该扑上来了。”
谢总指了指屏幕上平缓的曲线:“现在都过八点了,咱们QQ的核心数据稳得很,连一条异常指令都没抓到。”
“在线人数还重新爬回了平时的八成左右。”
“依我看,孟毅那小子八成不敢真动咱们。”
李泽伟没接烟,身体往前探了探,死死盯着安全防御日志那一栏。
滚动的代码干干净净,除了几条小毛贼顺手扫过来的低级脚本木马被防火墙顺手秒杀外……
根本没有任何成规模的攻击痕迹。
视线再往右移,QQ客户端网络延迟率那一栏,一串绿色的数字正有节奏地轻微跳动:
0.12%、0.18%、0.25%、0.15%……
全在正常的网络延迟抖动范围内。
李泽伟悬在嗓子眼的石头,终于晃晃悠悠落了地。
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松垮下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心说老谢说得对,孟毅要动手早就该动手了。
谢总的嘴角勾起讥诮的笑,继续对着李泽伟道:
“看来孟毅这小子也打听到,咱们这套防御架构是高薪请俄罗斯安全专家写的代码。”
“他也知道自己这水平根本拿不下……”
话音还没落。
主控台上那排原本跳跃着微弱绿光的延迟监控仪,毫无征兆地爆出了尖锐刺耳的蜂鸣。
屏幕中央。
一直稳定在0.2%左右的绿色数值,猛地向上狂飙。
12%……45%……89%……99.9%!
绿色瞬间褪去,延迟数据在半秒之内,变成了刺目狰狞的猩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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