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远刚动了这个念头。
那只悬在上方的侦查虫,翅膀一收,贴着木梁的阴影滑了下去。
它只有两个花生米那么大,通体青黑,落在木梁上,跟一块树疤没什么两样。
没人能注意到它。
苏明远让它往里飞。
里面比外头要亮一些。
石壁上每隔十来丈就凿出一个小龛,龛里嵌着一块青色的灵石,灵光不刺眼,但也把整条巷道照得清清楚楚。
巷道很宽,能并排走两辆矿车。
往里三百多丈,巷道开始分岔。
一条往下,一条往左,还有一条往右上。
苏明远选了往下那条。
越往下走,声音越杂。
“叮当。”
“叮叮当。”
“叮叮当当。”
是铁镐砸在石头上的声音。
又控制侦查虫往里飞了两百丈,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矿洞。
几十丈高,上百丈宽,整面岩壁上全是人。
他们踩着搭起来的木架,一层一层,从底下一直排到顶上。
每个人腰上系着一根麻绳,手里握着一把铁镐。
镐头砸下去,火星子往外迸射。
苏明远控制着虫子,从这些人脸上一个一个掠过去。
那是一张一张干瘦的脸。
颧骨都突着,眼窝陷下去,皮肤上覆着一层洗不掉的灰。
有年纪大的,胡子花白,抡镐的时候胳膊都在颤抖。
也有年纪小的,看着不过十一二岁的样子,个子还没镐把高,只能蹲在底下捡碎石。
苏明远的神识在他们身上扫了一遍。
然后他愣住了。
这些人的身上,没有一丝灵力波动。
竟然全都是凡人。
按照苏明远的理解,这方世界的灵力浓度如此之高。
即便是资质最差的人,时间久了,身上也会拥有修为。
就算达不到筑基境界,也会成为炼气期的修士。
可这些人竟然都没有修为,即便那个看起来五六十岁的年老矿工。
他的身上也是没有一丝的灵力波动。
苏明远不死心,让虫子又往上飞了两层。
三百多人探查下来,只有七八个身上有一点微弱的灵力。
但即便这几人有灵力,按照修仙的境界划分。
撑死也不过是炼气一二层的样子。
“只有炼气境界嘛?”
苏明远在心里呢喃道。
这么说,这个世界的“修士”,也不是遍地都是。
他继续往上探查。
然后,他发现了监工模样的修士。
那人站在半山腰一处凸出来的石台上,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这一片。
跟底下那些人不一样,他穿着一身干净的灰色衣服,腰上扎着一条黑带子,带子上挂着一块木牌。
最关键的是,他和这些拿镐的矿工不同。
此人拿的是一柄剑,光看样子,就能看出来此剑是一把品阶不低的灵器。
苏明远的神识往他身上一探。
果然和他想的一样。
这人的灵力波动很是雄厚,和那几个炼气修士的矿工完全不同。
竟然是筑基后期的修士。
他让虫子退出这个矿洞,顺着巷道又往别处飞。
第二个矿洞,一样的格局。
几百个凡人,一个监工,站在石台上,还是筑基后期的修为。
第三个。
还是一样。
苏明远数了一下。
整座矿场,六个矿洞,加上外头长案那一片和运石头的队伍,一共七个监工。
人数大概八九百。
差不多是每一百个人配一个监工。
而这七个监工,清一色的筑基后期。
“如果只有筑基后期的话,那么拿下这座矿场,也不是没有可能……”
苏明远胸口那块一直提着的东西,落下去了一半。
就拿他们几个人来说。
只有韩莉现在是筑基后期。
其余几人都是金丹以上的修为。
尤其是还有蛊母。
她落入到虫族世界之后,虽然修为大跌。
可这些日子靠着修炼,如今也硬生生恢复到了元婴后期的修为。
至于他自己。
即便只是金丹期的修为,但是面对元婴初期的修士,他也有信心一剑斩杀。
所以,这七个筑基后期,就算全冲上来,也对他们造成不了什么威胁。
念头刚转到这儿。
半山腰那座阁楼,忽然发生了变化。
准确地说,是阁楼三层那扇一直闭着的窗,“啪”地一声,从里头被推开了。
苏明远的神识猛地一缩。
一道人影从窗里飘了出来。
那人没有踩任何东西。
他就那么悬在半空,衣袍的下摆垂着,迎风飘动起来。
一身青色的长袍,袍角绣着一圈暗纹。
虽然头发花白,但是脸却不显老。
皮肤紧绷着,一道皱纹都没有。
如果不是此人花白的头发,说是三十岁也有人相信。
“看来人应该就是这片矿场的主人了,先探查一下他的修为!”
苏明远的神识刚刚碰上去。
就在那一瞬间,他浑身的汗毛,全都竖起来了。
“该死的,竟然是元婴后期!”
苏明远的呼吸停住了。
刚想操控侦查虫躲起来。
那人的头,就转了过来。
隔着几千丈的距离,穿过整座矿洞,透过漫天的石粉。
那双眼睛,精准地落在了那只趴在木梁上的、只有两个花生米大的虫子上。
“放肆。”
声音不高。
可整座矿场,一下子就静了。
几百把镐子同时停在半空。
底下那些光着膀子的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脑门贴着碎石,一个都不敢抬。
七个监工从石台上飞了下来,落在阁楼底下,躬着身子,头压得比谁都低。
“阁下究竟是何人?竟然敢窥伺我张家矿场!”
那人的身影,从三层窗口处消失了。
再出现的时候,已经到了洞口木梁前面。
几千丈的距离,霎时便到了近前。
苏明远的瞳孔猛地一缩。
立刻控制侦查虫,打算逃离此地。
可那人根本就不给苏明远机会。
他抬起手。
没有起手式,没有法诀,也没有半点灵光的酝酿。
就是很随意地,往前一按。
半空里,凭空浮出一只手。
那只手有几丈来宽,通体半透明,泛着一层淡淡的金光。
它朝着木梁上那只虫子,压了下来。
苏明远拼了命地想让虫子飞。
可那片空气似乎被禁锢住了,那只侦查虫动弹不了分毫。
“噗嗤。”
一声轻响。
那只两个花生米大的虫子,在那只光影大手底下,直接爆开了。
一小蓬绿色的汁液喷在木梁上,顺着木头纹路往下淌。
苏明远脑子里矿场的画面,“啪”地一下全都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