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微微亮。
矿场的第一批矿车就已经出了矿洞。
每一辆车都由两个人操作。
前面的负责拉,后面的负责推。
他们光着上身,肩上勒着绳,脖子往前伸着,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车轮碾在昨天的旧沟上,压不进去,就在旁边又压出一道新的。
洞口那盏灵石灯还亮着。
长案边上,敲石头的人已经蹲成了一排。
“叮。”
“叮叮。”
小锤砸在矿石上,一声接一声,从山脚往山上飘。
半山腰阁楼三层,窗户开着。
张天背着手站在窗前。
他在这儿站了一整夜。
“大哥”
楼梯口上来一个人,是他堂弟张启,金丹初期修为。
“老祖还没回来?”
“没有。”
“这都一天一夜了。”张启凑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按理说应该快回来了。”
张天没有回头。
“老祖说了三天,你着急什么。”
“我不是着急,就是担心血魂宗那边。下个月他们就要来取上半年的灵石了。万一提前到,再让他们发现老祖不在矿场——”
他没说下去,就被张天打断了。
“放心吧,老祖有数。”
张天的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一下。
“咱们替血魂宗挖了这么多年的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算老祖离开几天,也不碍事。”
张启张了张嘴。
“那万一有不开眼的元婴散修摸上来,抢了灵石就跑呢……”
话没说完。
“叮铃。”
檐角的铜铃响了。
那是八方锁灵阵的阵铃。
一旦有不怀好意的敌人靠近,就会触动铜铃,引起阵法内人的警觉。
“大哥,阵法被人触动了!”
张启一个箭步冲到窗前。
窗外那片望不到头的林子上空,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衣裳,样式很怪,看不出是哪一宗哪一派。
“什么人!”
张天一把推开窗,人已经跳了出去。
“报上名号!”
半空里那人没有说话。
他抬起手,往下按了一下。
“轰。”
阁楼外那八根一人多高的阵法石桩,从根部同时炸开。
碎石往四面飞。
桩顶上那八块中品灵石,更是不知道崩到哪儿去了。
“老三!通知所有人准备战斗!”
阁楼里已经有人从楼梯上冲下来。
十几个金丹修士,一个接一个飞了出来,在阁楼前面结成一个半圆。
最中间的是张天,金丹后期修为。
左右两个金丹中期。
剩下十六个,清一色的金丹初期。
几个监工也从矿场里冲了出来,恶狠狠地盯着半空中的苏明远。
张天面色阴沉,那双眼睛在苏明远身上来回扫视。
金丹后期。
就是个金丹后期的修士。
他悬着的那颗心,彻底放了下来。
“阁下。”
他抱了抱拳。
“张家矿场,归血魂宗所有。”
“血魂宗”三个字他咬得很重。
这三个字他说过不下千次。
每次说完,对面都会先愣一下,然后把姿态放得极低。
他说完就等着苏明远的反应。
半空里那人果然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张天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不对。
对方脸上没有那种表情。
没有忌惮,没有害怕,甚至连一丝慌乱都没有。
“血魂宗?”
苏明远开口了。
“没听过。”
张天的脸色变了。
“阁下——”
“张玄是不是你张家之人?”
这句话一出口,张天整个人绷住了。
“你怎么知道老祖的名讳?”
苏明远抬起手,从袖子里摸出半截烧焦的幡杆,径直朝着张天扔了过去。
张天伸手接住,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就再也挪不开眼了。
万魂幡的幡杆。
那面幡他见过。
上头那九千九百九十九道魂魄,有一大半是他带着人替老祖收回来的。
“你……”
张天的声音在抖。
“老祖他……”
“张玄他死了。”
苏明远没有废话。
“我杀的。”
然后张天强装镇定,笑着继续说道。
“黄口小儿!满嘴胡话!”
他一把抽出腰上的剑。
“老祖是元婴后期!更是在元婴后期苦修了七十年!”
“方圆八百里,他说一句话,即便是王家也得屈服!”
“就凭你一个金丹后期能杀的了老祖?!”
他身后那十几个金丹修士也把剑抽了出来。
可他们的手全都在抖。
“大哥……”张启的声音变了调,“那幡杆……我看像是真的。”
“闭嘴!”
张天吼了一嗓子。
可他自己清楚。
那面幡早就被老祖祭炼成了本命灵器。
幡杆断了,人还能好得了。
这话他不能说。
说出去,底下这十几个人当场就散了。
人一散,别说是苏明远背后的人了,就算是苏明远本人他们也抵抗不了。
届时矿场没有守住,血魂宗要抹除的就不只是老祖一个人了,而是整个张家。
“阁下!”
他把剑横了起来。
“今日阁下若是现在就离开,我张家可以既往不咎!”
“若是不肯!”
他把最后一句咬了出来。
“血魂宗的追杀令,你担得起吗!”
苏明远看着他。
然后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担不担得起,以后再说。”
他抬起右手。
掌心里翻出一团黑气,翻了两下,凝成一颗巴掌大的骷髅头。
“但现在,你们都得去死!”
“列阵!拒敌!”
张天吼了出来。
十几道剑光同时亮起,朝着半空里那个人扑了过去。
雷、火、风、土。
整座山的上空被照成一片白。
苏明远没有躲。
他把那颗骷髅头往前一送。
死气从骷髅的口器里涌出来,在半空铺成一柄柄黑色长剑。
张天仰着头,呆愣愣的看着这些长剑。
“这……”
“疾!”
那一个字很轻。
张天想跑。
他的身子刚往侧面偏了半分,腰上就挨了一剑。
黑剑穿过去的时候没有半点声音。
他低头看了一眼。
剑口那儿的皮肉正在变成灰白色。
一寸。
两寸。
顺着腰往上爬,爬过胸口,爬上脖子。
张天张了张嘴。
“血魂宗,不会放过……”
后头两个字没能出来。
他从半空掉下去,砸在碎石堆上,落地的时候已经是一具尸体。
张启比他晚了半息。
那十几个金丹修士,没有一个接住一招。
底下几个监工转身就往洞里跑。
跑在最前头那个刚冲到洞口。
一柄黑剑从他后心穿出来,钉在洞壁上。
人贴着洞壁往下滑,那件干净的灰袍先变灰,再变白,最后连人带袍碎成一片。
剩下六个,没有一个跑出二十丈。
苏明远收了死气,落在碎石堆上。
陈榕从山梁那边跑过来。
“组长,后山还有两个筑基修为的监工,想从阁楼背后翻墙走的被我一剑斩杀了。”
苏明远点了点头。
“一共多少人?”
“张家人十九个金丹,加上后山那两个筑基。”陈榕说,“底下那几个监工,看牌子也都是张家的旁支。”
“二十八个人,一个没跑,全都死了。”
“现在张家矿场是我们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