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克山庄,经常来的人都知道,这里是汉城一顶一的销金窟。
汉江畔、峨嵯山的林木掩映间,这座宫殿般建筑群的“声色”立体而铺张。
这里有轮盘转动与筹码堆叠的清脆声响,有表演场内,那些身材惹火、舞姿带着精确挑逗意味的歌舞女郎,在变幻激光下抛洒的媚眼与汗珠。
至于“犬马”,在这里以更昂贵的形式存在,地下车库里蛰伏的各色超跑是钢铁猎犬,而环绕在豪客身边,那些妆容精致、谈吐得体、眼神却懂得何时迷蒙何时清亮的伴游女郎,便是被精心豢养的、温顺又暗藏爪牙的“名马”。
这里没有明显的标语,但每个角落都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规则:只要你支付得起相应的代价,任何一种被文明社会小心包裹的欲望,都能在这里找到合法、甚至堪称“高雅”的释放渠道。
男人在这里寻找征服与放纵的幻觉,女人在这里寻觅捷径与物质的慰藉,各取所需,皆大欢喜,共同构成这座山顶不夜城永不衰竭的循环。
李乐捏着一瓶标价两万韩元的矿泉水,站在W酒店主楼顶层专属区域的天台上,望着下方是闻名遐迩的天际泳池派对。
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像是具象化的声波拳头,一下下撞击着人的胸腔与耳膜。
变幻的镭射灯光切割着泳池的蓝色水面,将攒动的人群染成光怪陆离的色块。
偶尔“砰”一声炸开的冷焰火,引来阵阵尖叫。
泳池里、池岸边,到处都是穿着“我为祖国省布料”比基尼的窈窕身影,水珠反射着迷幻的光,长腿、纤腰、大小S的曲线在水汽与震响的乐曲节奏中晃动人眼。
李乐的目光地在那片沸腾的欢乐场中巡弋。兴味地辨识着,那些站在池边端着香槟、目光却像猎手般扫视的,大约是气氛组,拿钱办事,热场子是本职。
那些已经玩疯了,勾肩搭背跳进池子里、跟谁都像多年老友的,多半是自来客,酒精上头,暂时忘了自己是谁,眼神里除了兴奋,或许还藏着对际遇的隐约期待。
站在高处,夜风微凉,倒有几分隔岸观火的清明。
“怎么,李乐哥,看入迷了?也想下去体验一下?”身后有人招呼。
李乐转身,看见那位韩花集团的太子爷金东光走过来。穿着看似随意实则剪裁精良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一块百达翡丽的鹦鹉螺在晦暗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
脸上是那种从小被金钱与奉承浸泡出来的、漫不经心的笑意。
“不去。”李乐摇摇头。
“怎么,怕我告诉富贞姐?放心,这点默契还是有的。富贞姐那里,我可不想多嘴。”
“不是怕你告状。”李乐笑道,“我是怕这水里,含药量过高。”,
“哈哈哈哈~~~”金东光先是一愣,随即听明白了李乐的调侃,用力拍了下李乐的肩膀,“你这话可太损了。”
李乐不置可否地笑笑,就见金东光忽然抬手,一个身影从平台阴影处的休息区走了过来。
一个姑娘,个子不算高,大约一米六出头,穿着白色的运动T恤和深色的紧身运动裤,脚上一双干净的白色跑鞋,带着一种长期从事某项专注训练的人才有的、干净而专注的节奏感。
“介绍一下,郑真全,我们国家射箭队的天才,上一届雅典奥运会女子射箭个人赛的银牌得主。”金东光介绍道,“真全现在偶尔在这里,指导一些有特殊兴趣的客人。”
郑真全走到近前,打量了一下李乐的身形,轻声问好。
没错,是射箭。
在这里,射箭不是小众运动,是国民级的,从小学到大学,射箭社团遍地开花,随处可见大大小小的室内室外射箭馆,射箭之于南高丽,近乎于乒乓球之于国内,是一种带着神性和民族性的运动。
李乐来了汉城,这边的几个“朋友”,金东光,鸿运带的郑乙宣,艾欧鸡的具光模,还有昨天才见过面的崔泰元,加上刚从丑国回来的大舅哥李载容,几个人约着一起来到华克山庄的屋顶射箭场 “交流感情”。
李乐射击还成,射箭,连弓都没见过。金东光听了,就说给李乐张罗个高水平的教练,李乐觉着得是个什么胡子大汉,或者什么老头,可没曾想是个拿过奥运会亚军的姑娘。
看着郑真全平静无波的眼睛,他点点头,“沾沾奥运亚军的光,学点新东西。”
屋顶射箭场是华克山庄颇为隐秘的一处高级休闲区,与下方泳池派对的喧嚣恍如两个世界。
场地开阔,铺着专用的草皮,数条箭道延伸向前方几十米处的箭靶。灯光是柔和而聚焦的,主要照亮箭道和靶位,其余地方沉浸在一片舒适的昏暗里,唯有汉江对岸首尔城的璀璨灯火,作为一幅流动的背景画。
李载容、郑乙宣、具光模几人已经在场,各自占了一条箭道,身旁都有穿着得体制服的服务人员陪着。
瞧见李乐和金东光进来,面相“憨厚”的具光模和老大哥郑乙宣招呼李乐上道,崔泰元靠在一张休闲椅上,冲李乐扬了扬下巴,大舅哥李载容从弓架后面绕出来,正低头调整弓弦,一抬头,对李乐说道,“听富贞说你枪打的不错,射箭和射击相通的,你应该上手很快。”
“不知道,我还真没摸过,试试看。”李乐笑了笑。
自己这个大舅哥最近官司缠身,隐约还听到一些和林仕玲之间的闹腾,回家也是悄咪咪的,今天金东光几个直接去家里拉人,估计也有让这位大舅哥出来散心的缘故,毕竟,射箭还是个能“文雅”的宣泄情绪的运动。
金东光招呼工作人员准备器材,郑真全则引着李乐走到一条空箭道前。
“李先生,初次接触,我们从最基础的开始。请先挑选弓的磅数。”郑真全指向旁边架子上摆放的数把反曲弓,“一般成年男性初学者,建议从20到25磅开始,便于掌握姿势,避免受伤。”
李乐走过去,伸手将几把标注着不同磅数的弓都试了试拉力,总觉得不得劲,松松垮垮的,便问道,“再大点儿磅数的呢?”
郑真全看了看李乐,点点头,伸手一指,“这边,都是相对专业的,从30到60磅,不过作为运动项目,讲究的是持久反复拉弓,一半最多也就在40磅,要不然,拉几次,后面就不能动了。 ”
李乐“哦”了一声,伸手,把弓架上六十磅的弓拿在手里,试着拉了几下。
随后将弓竖起,左手推弓,右手三指扣弦,深吸一口气,后背肌肉瞬间收紧,肩胛骨向脊柱方向挤压。
弓弦被缓缓拉开,动作不快,但极其稳定,没有丝毫的颤抖或停顿。满弓,很稳,整个人如同一座凝固的雕塑。
瞧见李乐那轻松的模样,和坚如磐石,不带一丝晃动的胳膊,郑真全眉毛挑了挑。
金东光吹了声口哨。崔泰元饶有兴味地看了过来。
似乎就是为了体验一下力道,李乐缓缓收力,将弓弦复位,“这个还行。”
不过,听人劝是小李秃子最大的优点,最后还是拿起一把红色的,标注40磅的弓,“就这个吧。”
郑真全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示意工作人员将箭支、护指、护臂等装备取来。
她走上前,开始为李乐讲解弓的构造。
“这是弓把,这是弓片,这是弓窗,箭搭在这里。这是箭台,箭搭在上面,这是瞄准器,可以上下左右微调。这是箭侧垫,用来修正箭的侧向摆动。”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点着相应的部位,然后,让李乐复述一遍,李乐点点头,指着弓,“这是弓把,这是弓片......最后这个是减震鱼线轮孔。”
见李乐一字不差的复述出来,郑真全点点头,“现在,我教您站姿。”
“弓,是手臂的延伸,也是心的投影。”郑真全示意李乐站到起射线后,“所以,第一步不是用力,而是正身。”
她站到李乐身侧,双腿分开与肩同宽,脚尖略微向外,身体侧对靶面。
李乐看了看郑真全的动作,调整一下站姿,他的身量比郑真全高出太多,站在一起,像一座塔旁边立了一棵白杨。
“重心平均落在两脚,脊柱正直,像一棵树,根扎稳,干挺直。”她用手轻轻拍了拍李乐的后腰和肩膀,纠正细微的角度。“头转向靶子,但身体不要扭。视线,从弓弦的一侧望过去。”
接着是握弓。郑真全拿起边上的一把反曲弓,向她展示标准的推弓手势。
“手掌握住弓把,虎口推抵握把处,五指自然放松,不要紧握。推,不是抓。力从掌根发出,沿着小臂传递。”她做示范时,除了稳定,表情也和之前那个清秀安静的女孩判若两人,眼神都凌厉了不少。
李乐学着她的样子握弓,郑真全上前,抬手纠正他手指的细微位置,“这里,压力点。这里,虎口位置。不对,手指放松,你太紧张了,弓不会跑掉......”
然后是搭箭。
“箭尾扣在弦上,箭杆搭在箭台上。你看,箭羽有三片,一片主羽颜色不同,朝外,不要碰到弓弦或弓身。”她的指导极其细致。
“现在,开弓。”郑真全站到李乐侧后方,以便观察他的整体姿态。“用后背的肌肉发力,想象把两块肩胛骨向中间挤压,带动手臂将弓弦拉开。”
“不要只用胳膊的力气,那样不稳,也容易疲劳。前手推,后手拉,力是相对的。对,就这样,慢慢来,找到那个张力点……”
李乐依言,沉肩,背部发力,感受着弓弦逐渐绷紧带来的阻力。40磅的拉力对于他的力量相对还有些轻,但要将这股力量控制在稳定、平直的轨迹上,却需要微妙的平衡。弓身在他手中似乎有了生命,微微震颤着,传递着蓄势待发的张力。
“很好,保持这个姿势,不要动。”郑真全绕到他正面,观察他的瞄准线。
“现在,瞄准。你不是在看靶心,而是让靶心自己出现在你瞄准体系里。弓弦可以作为参考,但不要死死盯着。视线穿过弓弦的间隙,望向前方,靶心自然而然就在那里。呼吸放慢,在呼吸的间隙,轻轻屏住,感受身体的稳定……”
李乐努力按她说的做,却发现要同时兼顾姿势、力量、瞄准、呼吸,甚至心跳,远比想象中复杂。握弓的手腕开始有细微的酸胀,背部肌肉也感到紧绷。
“不要憋气,自然呼吸。瞄准是一个过程,不是定格。你的手在细微调整,这很正常,只要核心是稳定的。”郑真全的声音像是一种引导,“现在,放箭。不是松开手指,是‘释放’。后背肌肉继续微微用力,但持弦的手指自然松脱,让弦自己从指间滑走。想象那不是一支箭,而是你屏住的那一口气,把它送出去。”
“放”这个字,似乎比“射”更贴切。李乐在某个感觉自己相对最稳定的瞬间,意念集中在后背,手指一松。
“嘣!”
一声低沉而富有弹性的弦响。箭离弦的瞬间,弓身轻轻一跳,一股回馈的震动顺着前臂传来。
箭矢破空而去,飞行时间很短,但在他感觉里却被拉长了。
“噗”一声闷响,箭扎在了靶子上。不是中心的黄区,甚至不是红区,而是最外圈的白色区域,靠近边缘,差点脱靶。
旁边传来具光模不厚道的轻笑。郑乙宣也看了一眼,摇了摇头,继续专注于自己的箭道。李载容则投来一个鼓励的眼神。
郑真全面色毫无变化,仿佛这是最正常不过的结果。
“第一支箭,能上靶,很好。感受如何?”
“有点……不听使唤。”李乐呼出一口气,放下弓,活动了一下手指。
“很正常。射箭不是力量的对抗,是控制。控制你的身体,控制你的呼吸,控制你的意念,最后,控制那支箭。”郑真全示意他看向靶子,“你刚才撒放时,前手有下意识的摆动,所以箭偏右。再来,注意前手推直,像一根焊死的铁杆。”
第二次,李乐深吸口气,重新摆好姿势。这一次,他更专注于郑真全说的“推”和“背加力”。开弓,瞄准,在气息将尽未尽的刹那,释放。
“噗!”箭落在靶子左侧的黑色区域,三环,比刚才好了不少。
郑真全点点头:“前手稳了一些。但撒放瞬间,你还是有点怂肩,后背力量泄了。再来。”
第三箭,第四箭……李乐不再去刻意追求环数,只是努力体会郑真全说的每一个要点:重心的微妙调整,视线与弓弦形成的瞄准窗,背部菱形肌和斜方肌的持续发力感,以及最后那看似轻松实则需要高度控制的释放。”
他发现,射箭与射击确有相通之处,都需要极大的专注和身体控制,但射击更多依赖稳定的据枪姿势和精确的缺口,准星,目标三点一线,是一种相对静态的精确。
而射箭,从开弓到撒放,身体始终处于一种动态的张力平衡中,任何一个细微环节的失控,都会被弓弦放大,导致箭的偏离。这是一种更活的控制。
到第七、八箭时,他的箭已经能稳定落在蓝色的四环区域,偶尔还能蹭到红区的边缘。
“感觉来了?”金东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抱着手臂在一旁看着,脸上带着玩味的笑,“真全教练可是很少这么耐心教新手的。李少悟性不错。”
李乐没搭话,再次从箭壶抽出一支箭。这一次,他搭箭、开弓的动作流畅了许多。稳住呼吸,几十米外那个黄色的靶心,在灯光下显得骤然渺小。李乐不再刻意去“瞄准”它,只是让它存在于自己身体延伸的这条力线上。背部肌肉稳定地收缩着,前臂因持续用力而微微发热,但握弓的前手却奇异地放松下来。就在某个心跳的间隙,他感到了一种微妙的“契合感”,仿佛身体、弓、箭、目标暂时连成了一体。
手指自然松开。
“嗖~~~~嘭!”
箭矢稳稳扎在了靶上。这一次,没有偏左,也没有偏右。
金东光、具光模,甚至不远处正在喝水的李载容,都抬眼望了过去。
黄色的靶心边缘,黑色的箭杆微微颤动。
“嚯!”具光模吹了声更响亮的口哨,“李乐你这可不仅是悟性不错了啊。”
郑真全看着靶子,又看看李乐,平静的脸上露出些许讶异,“李先生的身体协调性和力量基础很好,最重要的是,他很快找到了背加力的感觉,这是很多初学者最难掌握的。这一箭,发力很透。”
李乐放下弓,甩了甩有些酸胀的右臂,笑了笑,“运气好,蒙上了。”
他心里清楚,这一箭确实有运气成分,但那种瞬间的契合感也真实不虚。这是一种高度专注下,身体本能与器械达成的短暂和谐。
金东光第一个反应过来,他鼓了两下掌,笑骂道,“你是不是练过?来这儿装新手?”
李载容也走了过来,拿起李乐那把弓,空拉了一下,感受着那份重量,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崔泰元慢悠悠地说,“所以说,天赋这东西,真是没地方说理去。有些人练三年,还在为能拉开四十磅的弓沾沾自喜;有些人头一回摸弓,就能给你射个十环。”
“一次是运气,连射四箭,越来越准,那就是手感。”郑真全在一旁开口,她看向李乐的眼神里,多了一些认真的东西。
“李先生,你的身体条件很好,力量和协调性都远超常人。而且……”她顿了顿,“你专注。拉弓的时候,你眼里只有靶心。这是一种天赋。”
“所以,我这是被专业运动员认证了?”李乐笑道。
“认证为有点天赋的新手。”郑真全也笑了笑,“要想射得好,光有天赋不够,还需要成千上万次的重复,把每一个动作变成肌肉记忆,变成不需要思考的本能。在赛场上,比的不是谁技术更好,是谁更少犯错,谁的内心更强大。射箭,说到底,是和自己较量的运动。”
李乐点点头,“感觉这东西,玄。还是像郑教练说的,控制比较实在。控制自己能控制的,剩下的,才交给感觉,或者……运气。”
金东光哈哈一笑,不置可否,转头对郑真全说,“真全,看来李乐很有天赋,以后可以多来请教你。”
郑真全微微躬身,依旧是不多话的样子。
金东光凑近李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怎么样,李乐,射箭是不是比在下面泳池里,有意思得多?至少,”他指了指远处的箭靶,“目标明确,结果清晰。中了就是中了,没中就是没中。箭,不会说谎。”
李乐拧开那瓶昂贵的矿泉水,喝了一口,看着靶心上那支属于自己的箭,点了点头。
“是啊,箭不会说谎。”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拿弓的人,和看靶的人,心思可就难说了。”
金东光眼神闪了闪,随即笑道,“看得这么透,走,进去坐坐,喝一杯,回来继续。”
。。。。。。
休息室是屋顶射箭场一侧水晶盒子一般的阳光房,与外面仅隔着疏朗的竹制卷帘,私密,又能望见汉江对岸的灯火与下方泳池变幻的光影。进了房间,外面的喧嚣依旧,但在高处听来,已隔了一层,像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极简的现代风格,低矮的深灰色沙发围成半圆,当中一张厚重的原木茶几,上面满满登登摆着酒水饮料各种吃食。
李乐和这几位“财阀家的大小儿子”,“继承者”们接触了几次之后,倒是摸清了些道道,凡在崔泰元的产业或他来做东,都是很土豪风。而自己这位大舅哥,有些抠。
几人各自寻了位置坐下。服务生悄无声息地出现,倒酒加冰点烟,一番伺候之后,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崔泰元捏了块寿司塞嘴里,又灌了口酒,瞥了眼坐在斜对面、一直有些沉默的李载容,含糊道,“载容,在丑国待得如何?我前些天还在电视上瞧见你了,洋基队的比赛,包厢里镜头一闪而过,要不是你旁边坐着纽约那位市长,我差点没认出来。”
李载容正从冰桶里夹起一块方冰,闻言动作顿了顿,冰块落入杯中,发出“叮”一声轻响,“凑合。主要工作就是打理三松在丑国的关系,盯着那边的政策、市场、还有技术动向。”
似乎为了强调,又补了句,“我是红袜球迷,不是洋基队的。”
几人都笑,可心里清楚,李载容去丑国,面上是因去年三松在丑国那笔数亿的天价罚单,他这位当时负责相关事务的专务“表现不佳”,被“发配”去收拾烂摊子,实际上是因为最近这两年三松遇到的麻烦牵扯,去避风头的。
就连老李,不也是刚从夏威夷“静养”归来不久么?
有些寒意,是自上而下,无差别吹拂的。
郑乙宣接过话头,晃着就被,叮叮当当的的声音里压着些烦躁,“关系?现在这光景,在哪里打理关系都不容易。载容还能在洋基队的包厢里看球,我父亲,”他耸耸肩,“六月份好不容易保释出来,现在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日里除了喝茶看书,就是侍弄那几盆半死不活的兰草。医生说是需要静养,可谁不知道……”他没说完,仰头喝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让他微微蹙眉。
这件事,如同一块巨石,压在鸿运带集团所有人的心头,也压在在座几位同样处境的财阀二代们心上,郑孟九是这么多年以来,第一个被命令签发了逮捕令的财阀当家人,意义,不言而喻。
具光模一直没怎么说话,听到这里,也叹了口气,脸上露出苦笑,“兰草好歹还能侍弄。我们那现在是检查厅的人常驻办公地点。十几位高管,这个月已经是第三轮被请去协助调查了,还有十几个被限制出境。”
“复印机、服务器、甚至茶水间的垃圾桶,他们都要翻一翻,公司员工生怕说话喘气声大了,被误以为是串供的信号。”他摇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生意还得做,研发不能停,可这人心里七上八下的,滋味真是不好受。”
“常驻?”崔泰元点了根烟,嘬了口,“嘶~~~呋~~~~那算什么。”
“我那可是结结实实的单间,三餐准时,作息规律,就是活动范围小了点,抬头只能看见四角的天空,放风时间还得算着步数,生怕多走了惹管教不快。”
崔泰元说的是前年那场全南高丽轰动的针对他的起诉判决,三年徒刑,缓刑五年,他却在判决前被结结实实羁押了整整七个月。
“现在?上诉中,等着。每次出门,后面跟着的记者比保镖还敬业。也好,省了宣传费。”
听着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可话里的重量,在座的都掂量得出。
那七个月,失去的不仅是自由,更是某种团体赖以立足的东西,一种名为“体面”或“不可侵犯”的被剥夺的愤懑和失望。
崔泰元说着,谈了谈烟灰,冲对面的金东光笑道,“这么看,东光,还是你们家清净。造战斗机、造军舰的,那是国家的铠甲和利刃。上面再怎么刮风下雨,总得给掌兵器的留几分薄面,穿制服的那些人,总不能把自己的盔甲先敲出窟窿来。是吧?”
这话听着像是恭维,细品却有点别的意味。
郑乙宣也跟着,“是啊,东光家是定海神针。我们这些做点民生生意、搞点电子玩意儿的,风吹草动就得跟着抖三抖。你们家门槛高,寻常风雨,飘不进去。”
金东光听了,手里的酒杯往桌上一顿,苦笑着,“几位哥哥,你们就别挤兑我了,还定海神针?我家那根针,最近也生锈了。”
“我弟弟,前几天刚被请去警察厅喝咖啡,喜提拘留三天,我阿妈气得旧疾复发,直接去庙里住着了,说是要静静心,我是想离我们这些孽障远点。”
“你弟弟?”具光模一愣,“东升?是不是……打了那个姓姜的歌手?”
金东光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拿起酒杯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一下。
“赔钱不就行了?往常不都这么了结的?”郑乙宣问。
“这次不一样。”金东光摇摇头,“那小子,家里和辛家有姻亲关系。”
“辛家……”
在场的几人,连同李载容,脸上都露出一种鄙夷的表情。那是阶层内部对某种“不守规矩”的暴发户的天然轻蔑。
崔泰元缓缓吐出烟圈,“他们家啊……也快了。”
“嗯?怎么?”郑乙宣看过去。
崔泰元指了指窗外,“听说,是脚盆那边……那位当哥哥的,亲自递了材料。有些账,捂是捂不住的。”
短暂的沉默里,几人的表情各异。
崔泰元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几乎是幸灾乐祸的释然,仿佛在说“原来你们家也有今天”。郑乙宣端着酒杯的手纹丝不动,眼神却深了几分,像是在权衡这件事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具光模则皱起眉头,低声骂了句什么,听不清。
李乐坐在一旁,观察着这些人的表情,听着他们看似抱怨实则试探的话语,心里那点念头,像水面下的气泡,一个个冒上来,又一个碎裂。
得,这位金公子的事,倒是印证了韩花集与军方关系深厚,但在舆论和司法层面,并非无懈可击。
而三松,鸿运带、艾欧鸡现在都是深陷各种麻烦中,至于还在上诉的崔泰元,自己这边,竟然还和一位……正在服刑的人,准备深度合作。
这南高丽的生态,果然复杂得如同一盘被搅乱的棋局。
话题一旦扯开,便有些收不住。
除了金东光和李乐,其余几人似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将这段时间的诸多不顺、憋闷,都归咎于白虎山的那位,以及那股日渐逼仄的、名为“改革”或“清算”的空气。
他们抱怨政策的多变,监管的严苛,舆论的煽风点火,以及那种如影随形的、被审视被挑剔的感觉。
“说到底,还是上面那位……对我们看不顺眼。他上台时喊的口号是什么?经济民主化、打破特权。这些年,哪一步不是在往这个方向走?”
“我们这些人,在他眼里,不就是需要被讨伐的对象,是需要被打破的特权堡垒?”
“不仅是上面那位,是整个风气都变了。以前,我们和上面,那是……怎么说呢,共生的关系。我们投资,拉动经济,创造就业,他们给我们政策支持,稳定的经营环境。现在呢?他们恨不得把我们这些财阀都拆了,当猪宰,分给民众看,好给自己脸上贴金。”
“......以前是护身符,现在……也快成催命符了。上面要改变,要透明化.....”
“说到底,还是人治的问题。政策跟着人走,人心变了,风向就变了.....”
“所以,现在的共识是,以后对企业的管控,会越来越严。上面对我们这些家族的控制和干预,会渗透到方方面面,经营决策、资金流动、人事任命……甚至,下一代怎么培养,能不能顺利接班,可能都不是我们自己说了算了。”
“这种趋势下,有人就说,早晚有一天,我们这儿,也会变成欧美那样,所有权和经营权分开,家族退居幕后,企业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
一群人说到最后,不免触及那个核心的隐忧,家族的代际传承。
“再这么下去,”郑乙宣嘀咕着,“等我们接过担子,手里还能剩下多少?怕不是早晚变成欧美那些公司一样,董事会里坐满不相干的老头,我们这些姓郑的、姓李的、姓具的,倒成了看客,顶多年底分点红利。那我们拼死拼活,扩地盘,搞研发,斗得你死我活,又是为了什么?给那些职业经理人做嫁衣?”
崔泰元嗤笑一声,将烟头按灭在水晶烟缸里,用力不小,仿佛碾死一只恼人的虫子。
“为了什么?为了不被吃掉,为了活着。至于变成什么样……”他往后靠进沙发深处,望着玻璃屋顶,“或许就是命。家大业大,树大招风。上面的人,不会永远允许一棵树长得遮天蔽日,把底下的阳光雨露都吸干了。修剪是迟早的事,只不过看用哪把剪刀,从哪儿下手罢了。”
李乐听着这几个人越说越肆无忌惮,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我是不是该安静的走开?
正琢磨着,身旁金东光忽然开口,“我倒觉得,真走到职业经理人那一步,也未必是坏事。”
这话引得几人侧目。郑乙宣挑了挑眉,崔泰元则露出玩味的表情,仿佛在看一个没经历过风雨的雏儿发表天真演说。
“哦?怎么说?”郑乙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怀疑。
“我只是觉得,家族掌控,有利有弊。利在决策快,心齐,长远。弊在……天花板也明显。人才选拔局限在血缘姻亲里,能保证代代出人才?内部治理,人情往往大于规矩,时间久了,积弊丛生。看看我们这几家,哪家没有几本难念的经?”
瞧见没人说话,金东光继续道,“职业经理人制度,看似把家业交给了外人,可这套制度运行了上百年,自然有它的道理。”
“权责清晰,监督制衡,业绩说话。做得不好,董事会可以罢免;做得好,股东受益。企业变成一个更……纯粹的商业机器,或许少了点人情味,但可能活得更健康,更长久。”
郑乙宣看了金东光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看待年轻人才会有的宽容与淡淡的讥诮,“东光啊,你还是年轻。你说这些,道理是那个道理,书本上、商学院里,都是这么教的。可这里,”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又虚虚点了点脚下的地面。
“是南高丽。我们的社会,人情编织的网,比任何合同都结实,血缘宗亲的纽带,比任何绩效考核都牢固。”
“你把企业交给经理人,他今天业绩好,明天就可能被对手用更高的薪水、更多的股份挖走。他能像我们一样,把公司当成命,当成姓金的、姓郑的祖业来守吗?不会的。他眼里只有报表,只有股价,只有他任期内的奖金。”
崔泰元也点点头,“东光,我们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有这样的想法,那是你没坐到你父亲那个位置,有些东西,你看不到,也感受不到。”
“乙宣哥说的对,这里,终究不是欧美。我们的社会,我们的文化,我们的……人情世故,都不一样。”
“那套,看着光鲜,放在我们这儿,水土不服。职业经理人,没有股份,没有根基,他能对这个企业有多少忠诚?他能顶住上面的压力?他能摆平下面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他能服众?”
金东光沉默着,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摆弄着手里的打火机。
他当然有自己的理由,或许是留学海外接受的理念冲击,或许是目睹家族内部某些僵化与顽疾产生的反思,又或许,只是一种未经历真正失去前的、基于理性的推演。
但此刻,在郑乙宣和崔泰元这些真正在惊涛骇浪中掌过舵、见过血的人面前,他的那些理由,显得有些单薄,有些“纸上谈兵”。一种基于不同年龄、不同境遇而产生的认知隔阂。
金东光转过头,看向一直所在沙发里的李乐。
“李乐哥,你是搞学问的,旁观者清。你觉得呢?”
一时间,几道目光都落在了李乐身上。郑乙宣是带着点看热闹的审视,崔泰元是饶有兴味的探究,具光模是单纯的好奇,而李载容,也终于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目光平静地看向李乐,那平静之下,似乎藏着一丝更复杂的考量。
李乐心里啧了一声。这问题,好比问一个过路的客人,你们家是该爸爸继续当家,还是请个职业管家。
怎么说都不合适。更何况,他一个外国人,对南高丽这盘根错节、政商纠缠的独特生态,了解得再深也是隔岸观火。不干涉内政的基本原则,搁哪儿都适用,你们爱咋咋地。
他本打算打个哈哈,用“各家有各家的经,适合的才是最好的”之类的片汤话糊弄过去,然后借口出去再射几箭,躲了这话题。
射箭多好,目标明确,一是一,二是二,三就是嗖嗖啪。
可目光一扫,正对上李载容投来的视线。心里那股子“逗你玩儿”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李乐放下酒杯,笑了笑,“东光,你问我,基本等于问路于盲。不过,既然你说旁观者清.....”
看了看几人的表情,确认没有排斥,这才继续道,“我觉得吧,这事儿,没有绝对的好坏,就像射箭,用的弓不一样,姿势、发力、瞄准的方法都得调整。关键看环境,看阶段,也看……目标是什么。”
李乐慢悠悠说着呃,像是在斟酌词句。
“就说这企业控制,大概能分出几种样子。我胡乱归纳一下,一种,就像各位的家族资本。”
“核心是家族,目标是为了家族的利益和长久传承。好处是决策快,心齐,有长远眼光,为了子孙基业,能忍一时之痛。就像……开自家传下来的老店,一砖一瓦都珍惜,想着要传下去,自然用心经营。但问题也在这儿,家业大了,难免任人唯亲,管理上人情大于规矩,而且子孙后代未必个个都是经商的材料,万一出个败家子,或者兄弟阋墙,风险就大。”
他顿了顿,见几人微微点头,尤其郑乙宣和崔泰元,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便继续道。
“还有像丑国欧美那边常见的,经理人资本。核心是职业经理人,目标是股东价值,通常是短期利润和股价。好处是专业化,制度健全,靠业绩说话,不行就换人,企业像个精密机器。”
“但毛病是,经理人往往只关心自己任期内的报表好看,可能涸泽而渔,损害长远发展。而且,股东特别是大股东,和经理人之间,也难免有利益冲突。”
“再有,像隔壁的脚盆,法人资本。核心是法人机构,银行、大企业之间交叉持股,形成一个利益共同体。”
“目标是保持这个共同体的稳定和市场份额。好处是抗风险能力强,可以不计较一时得失,搞长期研发。但坏处是容易僵化,论资排辈,缺乏闯劲,有时候为了维系共同体,该淘汰的也不淘汰,创新不足。”
他这几句,概括,清晰,简洁,冷静,却恰好勾勒出几种不同的生存样态,让几人带了思索。
休息室一时安静了下来。
“所以你看,没有哪种模式是完美的,各有各的活法,也各有各的难处。”李乐总结道,“关键不是哪种更好,而是哪种更适合那片土壤,哪个发展阶段,以及……掌舵的人,想要把这艘船开到哪里去。”
“至于说,最终会走向哪里……”李乐身体往后靠了靠,目光掠过几人,看向窗外汉江上朦胧的夜景,声音里多了点缥缈的意味,“按照事物发展的客观规律,特别是从一种大历史的、唯物的、辩证的角度去看……”
他刻意用了点听起来“高深”的词,果然见几人不自觉地抬起了头。
“家族控制,尤其是像各位这样规模庞大、根系深厚的财阀,其走向,往往不是突然消失,而是一个缓慢的、被多重力量推着走的变化过程。”
“一开始,是内外的压力。外面,全球竞争越来越凶,新技术、新玩法层出不穷,光靠家族内部的人才,可能不够用了,逼着你打开门,请能人,引入外面的资本。”
“里面,社会舆论、政治压力,也会要求你更透明,更规范,承担更多责任。资本市场也会用脚投票,治理不好的公司,股价就上不去。”
“然后,是结构上的变化。一代传一代,遗产税就能让家族股权稀释不少。企业越做越大,越来越复杂,超出家族成员能管理的极限,自然需要更多专业的人进来。”
“董事会里,外部董事、独立投资者的声音会越来越大。家族的角色,可能慢慢从亲自掌勺的大厨,变成定调子的东家,或者干脆是只分红不管事的股东。那些不赚钱的、非核心的业务,也可能被分出去,集团变得更聚焦。”
“最后,”李乐收回目光,看向眼前几位听众,他们神色各异,有的陷入思考,有的眉头微蹙,“可能会变成一种……制度化的、受到严格监督的企业共同体。”
“家族的影响力还在,但被关进了制度的笼子里。企业的目标,不再仅仅是家族利益,也要兼顾股东、员工、社会。你们可能不再是经济的绝对主宰,但会成为国家创新生态里重要的参与者,和更多的中小企业一起发展。”
“这个过程中,”李乐的声音能咂摸出逻辑的味道,“有些规律是躲不开的。”
“比如,规模大到一定程度,内部损耗就会超过带来的好处,分裂、简化是必然。比如,任何长期稳定的系统,权力和利益都必须有制衡,一家独大不可持续。再比如,财富、人才、凝聚力,随着一代代传下去,天然会衰减,如果没有好的制度支撑,单靠血缘,很难维持庞大的产业。”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所以,最终的形态,可能不是轰然倒塌,而是经历一场漫长的、深刻的转型。从封闭的家族集权,转向更开放的、制度化的治理。会阵痛,但可能是走向更成熟阶段的必然。”
“说到底,这是规模不经济、权力制衡、代际熵增这些客观规律在起作用。”
李乐忽然笑了笑,“这是我一家之言。毕竟,世界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本身。今天看起来坚不可摧的,明天可能就换了模样。重要的是,活着,并且活得长久,活得健康,才是硬道理。”
他说完了。休息室里悄无声息。
金东光眼神发亮,似乎从李乐的话里找到了某种理论支撑,印证了自己之前的想法。
李载容则陷入了更深的沉默,眼皮子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崔泰元叼着烟,眼里一片深思。
郑乙宣则靠在沙发里,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发白,李乐关于“代际熵增”、“一家独大不可持续”的论断,似乎戳中了他某些隐秘的焦虑。
具光模胖乎乎的脸上则写满了忧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没发出声音。
李乐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里嘿然一笑。
怎么样,哥们儿我这从历史唯物主义和辩证角度出发的宏观分析,你们哪听过这么高级的东西,都属于降维打击。
比你们整天琢磨着怎么跟白虎山斗法、怎么防备兄弟侄子、怎么在检查厅的调查报告里脱身,是不是要更有格局?
当然,这话不能说出口。
他施施然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膀,那身为了射箭换上的运动服,顿时衬得他肩又宽腿又长,李乐对着玻璃看看倒影,啧啧,歪瑞帅气。
“几位慢慢聊,我这刚摸到点射箭的门道,再去练几组。”他语气轻松,仿佛刚才那番关乎企业生死、家族命运的议论,只是茶余饭后的一段闲谈。
说着,他冲几人点点头,又特意看了李载容一眼,确定他感觉到,这才心满意足的转身,推开玻璃门,重新走进了被夜色和灯光笼罩的射箭场。
至于屋里人怎么想.....改造三观,又不四额滴活。
晚风带着汉江的水汽吹来,拂在脸上,清凉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