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忠达汇报完,李乐看向装备采购部长赵明。
“赵部长,说说设备采购和自动化改造的进度。咱们投了这么多钱买设备,得用起来。”
赵明点点头,“各位,我汇报一下设备采购和自动化改造的进展。”
“首先,基础生产设备已经基本到位。包括数控切割中心、卷板机、油压机、各类焊机、起重机等,总价值约1.8亿,占第一阶段改造投入的大头。这些设备目前正在安装调试,预计下个月能全部投入试生产。”
“重点说一下自动化改造。”赵明切换PPT,显示出一张车间布局图。
“咱们的自动化改造,主要围绕壳舾涂一体化和基础生产信息化展开。”
“具体来说,在小组立焊接、坡口切割等环节,我们引入了自动焊接工作站和机器人切割系统。目前已经安装了8台焊接机器人、4台切割机器人,覆盖分段车间的主要工位......”
“物流方面,我们规划了半自动的配送系统,连接钢板堆场、切割中心、小组立工位、分段堆场......目前硬件已经采购,软件正在开发,预计年底前能试运行。”
赵明说到这儿,看向孙耀威。
孙耀威接过话头:“长铁精工在工业机器人领域有积累,我们跟他们合作,研发适合船厂特殊环境的焊接和切割机器人。”
“目前原型机已经出来了,正在测试。如果成功,成本能比进口设备低30%到40%,而且后续维护更方便。”
李乐问,“进度怎么样?”
“比计划慢了一点。”孙耀威实话实说,“船厂环境复杂,高温、高湿、粉尘大,对机器人可靠性要求很高。长铁那边在密封、散热、防干扰这些细节上还在攻关。不过他们估计,最迟明年一季度能突破。”
“可以。”李乐点头,“自动化是趋势,但也不能冒进。稳扎稳打,确保可靠。”
赵明继续汇报:“另外,我们还在推进MES系统的建设。这套系统要实现生产计划、工序管理、质量追溯、设备监控的全覆盖.....目前已经招标,选了国内一家做离散制造MES的公司,合同金额......”
顾邦插话,“MES的预算,我刚才算在2500万里了,这个就不要细说了。”
“对。”赵明点头,“如果三松的意向能成,MES的实施标准还要提高,要跟他们的系统对接。那预算可能还要增加。”
“该加就加。”李乐说道,“信息化是基础,不能省。当然,也需要员工适应。有些老师傅,你让他拿焊枪行,让他扫码枪,他觉得太特么麻烦。”
会议室里响起善意的笑声。
李乐也笑了,“慢慢来。不要强推,先让愿意用的人用,做出样板,看到效果,其他人自然会跟上来。另外,和长铁精工的合作要深化,咱们是应用场景。多沟通,多试验,争取搞出几套适合咱们造船行业的专用机器人。”
“明白。”赵明点头坐下。
窗外的阳光又西斜了一些,那道金线爬上了东面的墙壁,把墙上的企业文化宣传画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画上是抽象的船锚图案和“长风破浪,乐在其中”八个大字。
李乐靠在椅背上,盯着眼前的笔记本,似乎在思考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再补充几个建议,各位回去考虑。”
良久,李乐开口。
“第一,供应链端。造船是吃钢老虎。一条五万吨散货船,要吃掉差不多一万两千吨钢板。国内钢铁产能虽然上来了,但高端船板,尤其是EH36、EH40高强钢,供应还是偏紧。价格波动也大,年初到现在,船板涨了15%。”
“好在,咱们自己家里有矿。”
“呵呵呵呵。”听到矿,大家都乐。
李乐摆摆手,“万安钢铁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但即便如此,也要优先对接好万安的新型船用钢材长期供货协议,不能等到咱们船台上分段等着合拢,钢板还没到港。那是要命的事儿。亲兄弟明算账,该吵就吵,该争就争,大问题,找泉总,小问题,自己上。”
“诶诶?”李泉瞪他,
“吵不过我帮你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李乐继续道,“人才端。刘总刚才说了挖人,我再说细一点。不要只挖操作工,要挖关键岗位的技术骨干和管理人才。”
“比如生产计划员、质量工程师、工艺员、设备维修技师。这些人,一个顶十个。他们来了,能带出一整套工作方法和管理体系,能帮咱们少走很多弯路。”
“另外,建立内部培训机制。请朱超云朱师傅这样的国宝级大师,定期开课。不光学技术,也学工匠精神,学质量意识。这个钱,不能省。”
刘忠达点头:“已经在筹备了。国庆后就开第一期培训班,朱师傅主讲。”
“第三是政策端。国家现在鼓励造船出口,有出口退税政策。咱们将来接的订单,如果是出口船,能退13%的增值税。这是一大块利润。商务部和财务部要研究透政策,该申请的补贴、该退的税,一分不能少。”
“另外,地方政府的扶持政策也要争取。土地使用税减免、固定资产投资补贴、人才引进奖励……蚊子腿也是肉。刘总,这块你多跑跑。另外,职业教育.....算了,你先弄这些。”
刘忠达笑道,“放心,跑衙门我在行。”
李乐说完,长长舒了口气。
会议室里一时无人说话,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车间噪音。
夕阳又下沉了一些,江面上的波光从金色变成了橙红,又渐渐染上淡淡的紫。
对岸另一个城市的轮廓开始亮起点点光,像撒在深蓝色天鹅绒上的碎钻。
李乐看了看腕表,六点二十。一场会,开了整整一下午。
他扭头看向李泉,挑了挑眉。
李泉会意,清了清嗓子,站起身。
“那什么,今天的会就到这儿。回去都洗把脸,清醒清醒。晚上淼请客,咱们去江边那家渔港,吃江鲜。他说了,今晚上有好酒,带了几瓶叫什么……罗康帝还是巴图鲁?我也搞不懂,反正说是外国很贵的红酒。我就带了两箱西凤。红的白的,自己挑。”
会议室里“哄”一声炸开。
笑声、起哄声混成一片。
“大李总,那是罗曼尼康帝,柏图斯!!”
“罗曼尼康帝?诶诶,好,我只听过还没喝过。”
“一瓶好几万呐,小李总,大气!!”
“西凤好!够劲!”
李泉一拍桌子,“反正今儿个大伙儿家都不在这儿,什么接孩子、开家长会、老婆查岗的理由都不成立啊!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去!不醉不归!”
“小李总,听说你酒量不错啊?”
“诶,岂止不错,我听钢铁厂那边人说,就没见小李总喝多过....”
笑声中,人们开始收拾笔记本,关电脑,挪椅子。
像一锅水,烧了整整一下午,终于到了沸点,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李乐看着会议室里正在陆续离开的人们。
孙耀威和陈建安边走边讨论着什么,手指在空中比划。顾邦在跟刘忠达交代事情,表情严肃。齐开盛抱着那摞三松的资料,如获至宝。赵明在跟采购部的人交代什么......
这些人,来自天南海北,背景各异,有的来自国营大厂,有的来自外企,有的来自民营公司。
但现在,他们都站在这间会议室里,站在长江边上,海边上,站在这个刚刚起步的船厂里。
为了什么?
为了钱?为了理想?为了证明自己?或许都有。
但此刻,在夕阳的余晖里,他们的脸上有一种共同的东西——一种相信,一种期待,一种“这事能成”的笃定。
江水在暮色里变成了一条深黑色的、缓缓流动的缎带。
船厂的灯光亮起来了,龙门吊上的警示灯一闪一闪,像巨兽的眼睛。更远的江面上,一艘货轮正缓缓驶过,船舷的灯光在江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颤动的光痕。
窗外,厂区喇叭又响起了音乐。这次是《歌唱祖国》。
“胜利歌声多么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