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端着堆尖的餐盘,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看到顾邦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便走了过去,在对面坐下。
“诶,顾总,怎么不和老孙他们一起?”李乐问。
顾邦推了推眼镜,“他们太吵。”
“你这就不对了。”李乐夹了块排骨,“白领当惯了,得和劳动人民打成一片。”
“我打不过他们。”
李乐愣了下,随即大笑,笑声在食堂里回荡,引得旁边几桌都看过来。
他倒不在意,低头扒了口饭。
“对了,顾总,上午说的融资方案,你尽快拿出详细计划。”
“嗯。”
“还有,我想找你说说,”
“什么?”
李乐吐掉嘴里骨头,“我觉得,光有方案不够,得有配套的财务策略。”
“策略?怎么说?”顾邦手上的筷子停了,盯着李乐。
“怎么说,说,我的想法是,分三个阶段。”
顾邦点点头,等着。
“第一阶段,就是现在,收购整合期。这个阶段,财务策略要追求权益优先型模式。核心目标是夯实资本基础,降低偿债压力,保障整合落地。”
李乐喝了口汤,“具体来说,就是以股权融资为主,债务融资为辅。万安和长铁精工这两家,要尽快敲定。他们进来,不光带来钱,还带来资源。万安在矿业、港口有布局,长铁在特种钢、重型机械有积累,这对咱们供应链是大利好。”
“债务方面,优先争取政策性贷款和专项贷款。利率低,期限长,虽然审批慢,但值得等。商业贷款可以做,但要控制比例,尤其短期贷款,能不要就不要。这个阶段,资产负债率可以适当高一点,但短期负债占比必须压到20%以下。”
顾邦捏起酸奶,嘬了口,“第二?”
“第二阶段,等生产线运转起来,订单上来了,进入产能扩张和订单高峰期。这时候,财务策略要转向杠杆适度型模式。”
李乐用筷子在餐盘上比划着,好像在画曲线,“核心目标是放大收益,利用财务杠杆提升投资回报率。”
“这个阶段,可以适当加大债务比例,尤其是项目贷款、贸易融资这些跟业务直接挂钩的债务。比如接了个五万吨散货船的订单,船东付30%预付款,剩下的70%,我们可以用船舶建造合同去银行做保理,或者发债。”
“但要注意债务期限匹配。就像会上说的,造船周期长,债务期限必须拉长,最好能做到五年以上。还款节奏也要跟收款节点匹配,船东付款多的月份,我们还贷就多付点;付款少的月份,就少付点。这个要跟银行一家一家谈,定制化方案。”
顾邦点头:“这个思路我赞成。但杠杆要加到什么程度?”
“资产负债率控制在60%到70%之间。”李乐说得很肯定,“不能再高。造船是强周期行业,现在看起来是低谷,但谁敢说不会有更低的低谷?杠杆是一把双刃剑,行情好的时候能放大收益,行情差的时候能要命。70%是红线,碰不得。”
“第三阶段,等行业进入下一个低谷,或者咱们要转型升级的时候,财务策略要转向稳健保守型模式。”
李乐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核心目标是控制风险,保障流动性,为转型预留空间。”
“这个阶段,要主动降杠杆,加快还款,降低负债率。同时,储备现金,或者配置一些流动性好的资产,比如国债、货币基金,确保在行业寒冬里有足够的棉袄。”
“转型可能需要投入新技术、新工艺,比如搞智能化改造,搞绿色船舶研发。这些都需要钱,而且短期内看不到回报。如果没有充足的现金储备,转型就是空谈。”
顾邦记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小李总,您这三个阶段的策略,很系统。但有个问题,阶段之间的切换,怎么把握时机?或者说,由谁来判断该进入哪个阶段了?”
李乐笑了,“这就要靠财务部的监测体系了。如果我要你们每个月出一份资本结构健康度报告,不是简单的资产负债表、利润表,而是更深入的分析,怎么说?”
顾邦想了想,“比如,行业景气指数、新接订单量、手持订单交付周期、原材料价格波动、汇率变化、利率走势……这些宏观指标要跟踪。同时,内部指标也要监控:现金流覆盖倍数、利息保障倍数、速动比率、存货周转率、应收账款周转天数……”
“设定阈值,比如,当新接订单连续三个月环比下降,同时原材料价格涨幅超过10%,就要预警.......考虑进入保守模式......手持订单交付周期超过24个月,同时现金流充裕,就可以适度加杠杆,扩大产能.....”
李乐听完,笑道,“这个监测体系,你牵头建。数据要准,分析要深,预警要及时。财务部不能只会记账、做报表,要成为公司的预警机、导航仪。”
顾邦点点头,“没问题,这是我应该做的。”
“还有,”李乐低头,扒拉扒拉带鱼背上的大刺儿,他一向不怎么喜欢吃带鱼,原因就是这玩意儿,不过,家里有曾老师和孩子妈喜欢,李乐拔刺儿的手艺练的不错。
终于提完刺儿,和米饭凑一口吃了,这才又说道,“顾总监,你以前在马士基。”
“是。”
“马士基是航运运营商,长乐是造船厂,两个行业的财务逻辑,不一样。”
顾邦说道,“运营VS生产。”
“对,”李乐抽了张纸巾擦擦手,“运营商关注资产周转率、航线收益、物流网络效率。造船厂是离散型制造商,关注生产效率、工时管理、供应链交付准时率、项目里程碑。”
“而CFO要适应从资产回报导向到项目制造导向的思维转变。”
“嗯。”
“还有地缘和贸易风险。马士基的视角,是规避风险、调配运力。造船厂不一样,直接面对关税、出口管制、原材料价格波动。需要更直接的制造业风险对冲策略。这些,你熟悉吗?”
顾邦看着李乐。
良久,他说道,“他们说你是甩手掌柜的。”
李乐挑眉,“啊?”
“现在我觉得,他们都想错了。”
“哦?”
顾邦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有的老板,嘴上说重视财务,但眼睛只盯着一些操作层面的细节:这个月费用超了,那个项目成本高了,催着降本增效。好一点的,会重视利润结构、现金流健康度,能做些经营决策支持。”
“但你关注的是价值创造与资源配置,是企业的长期价值。你在琢磨怎么通过资本配置和资本结构最大化公司价值,怎么管理风险,怎么在周期波动中活下去、活得好……财务战略层面的思考。”
“而且,你点出了我最需要调整的地方。这个转变,我需要时间,但方向对了。”
李乐笑了。那笑容不是客套,不是得意,是一种“终于有人懂我在说什么”的释然,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忽然遇见另一个会说同一种语言的人。
“我就说嘛,终归有人能理解我。”李乐伸手,从自己盘子里夹了个鸡翅,放进顾邦盘子里,“给你加个鸡翅。也没酒,要不得给你走一个。”
顾邦低头看着那个鸡翅,油亮亮的,表皮烤得焦黄,撒着芝麻和孜然。夹起来,咬了一口。
“味道不错。”
“是吧,吃这上面,我最不能忍。”
“就是太辣。”
“忍忍呗,诶,对了,哪个系统....”
两人继续聊着。
周围是食堂特有的嘈杂,餐盘碰撞声、说笑声、咀嚼声、汤勺碰碗声。
。。。。。。
吃完饭,李泉从后面走过来,在李乐旁边坐下,看了眼顾邦空了的盘子。
“怎么样,你俩掰扯得还行?”
李乐叹了口气,“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李泉一愣:“啥?”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李泉眨眨眼,笑了,“拽什么文呢?说人话。”
李乐没理他,站起身,拍拍他肩膀,端着餐盘走了。
李泉坐在那儿,看看李乐的背影,又看看顾邦,“到底意思?”
“他说的啥?”
顾邦啃了口苹果,“哒佛,扭愣肿哒。”
李泉皱起眉头,想了半天,没想明白。摇摇头,也去收拾餐盘了。
李乐端着餐盘送到回收处。
那里有个大婶接过餐盘,把剩菜倒进泔水桶,把餐盘放进传送带。传送带“嗡嗡”地响,把餐盘送进后面的洗碗间。
一扭头,看见王国兴正端着餐盘往这来,冲他点了点头。
“诶,师傅,您觉得咱们这儿还行不?”
王国兴站定,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了快半头,年轻了一大截的老板。
“行。”
“行就好。”李乐笑着,转身朝办公楼走去。
此时,厂区喇叭又换了一首歌,是《在希望的田野上》。
“我们的未来在希望的田野上,人们在明媚的阳光下生活……”
。。。。。。
下午两点,会议室里重新坐满了人。
江风大了些,吹得窗外的一棵已经开始变红的落羽杉哗哗作响,树影在会议桌边缘轻轻晃动,像水波。
那股子刚吃过午饭的困意还没散尽。有人端着保温杯小口喝茶,有人揉着太阳穴,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李乐最后一个进来,手里拎着瓶可乐,在李泉身边坐下。把可乐瓶往桌上一放,发出不轻不重的“咚”一声。
众人都抬头看他。
“那什么,春困秋乏夏打盹,”李乐扫了眼,笑道,“想抽烟的就抽,别顾忌我。”
“嗨,早说....”
“就是,大李总都不抽,我以为无烟呢。”
“我滴妈耶,可憋死了我了,老孙,你的白将来一根。”
“你不有大苏,还抽我的?”
“你的劲大。”
“火,火儿.....”
一句话,会议室里开始“噼里啪啦”、“刺拉刺拉”的打火机的声响,之后就是“嘶~~~呋~~~”不断,没一会儿,屋里的空气已经开始发蓝。
李乐抿了口可乐,凉意激灵了一下,说道,“上午咱们聊了厂区改造,聊了钱从哪儿来。那都是地基,是骨架。但一个船厂,光有地基和骨架不行,得有血有肉。血肉是什么?是订单,是活干,是机器转起来,是工人有活儿干、有工资拿。”
“这下午,咱们说说业务。说说咱们吃什么,怎么吃,能吃多久。”
他看向坐在会议桌中段的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那人穿着深蓝色衬衫,没打领带,头发梳得整齐,面前摊着笔记本和几份装订好的文件。
“齐部长,张总还在坡县没回来,”李乐说,“商务这块你来说,把咱们现在手里有什么、接下来要干什么,给大家捋清楚。”
张总张乐伟,以前在中船贸易公司干了小二十年,从业务做到商务部门副总,去年被李泉用“年薪翻倍加项目提成”挖了过来,负责整体业务,齐开盛则是沪东外贸部的主管,燕外希腊语专业,一直做的是希腊塞浦路斯的业务,猫姨夫给介绍来的。
齐开盛清了清嗓子,点开屁屁踢,
幕布上出现一个简单的三段式图表,用红蓝两色标注。
“各位,我先说说大背景。这两年,全球航运市场正处于一个……怎么说呢,暖烘烘的上行周期。”
他用激光笔指了指一条向上的曲线。
“国内经济两位数增长,铁矿石、煤炭、粮食,大宗商品贸易量年年攀升......”
“波罗的海干散货指数BDI,从年初的2000点,现在已经涨到了4200点,翻了一倍还多.....船东赚了钱,就想扩大船队,新船订单、二手船交易、船舶维修,全都跟着火,预计未来三年内,造船订单....”
“南高丽、脚盆、咱们,三大造船国都在扩厂。尤其是咱们,各地都在上马船厂项目,都盯上了这个有可能的超级周期。”
“但咱们是新厂,没名气,没业绩,直接去接新造船订单不现实,船东不放心,银行也不给开保函。”
他听了听,让信息沉淀一下。
“所以,咱们的策略必须务实,分阶段,稳扎稳打。不能一上来就想着造大船,那不现实。我们的框架是,优先从中小修船、分段分包切入试生产,快速跑通基础流程,积累经验,然后逐步拓展低成本散货船订单,最终打通全链条。”
“第一阶段,试生产启动期。0到6个月。核心目标:低风险跑通基础流程,让生产线转起来,让团队磨合起来。”
他翻到下一页,上面列着具体的业务方向。
“这个阶段,我们选择门槛低、回款快的业务。主要有两块。”
“第一块,中小型散货船、杂货船的建造和日常维修保养。沿海航线那些跑内贸的船,三五千吨,万把吨,船龄十年八年,正是毛病多的时候。”
“船体维保、螺旋桨更换、舱室除锈涂装、管路检修……这些活,技术难度不高,周期短,一般两三个月就能完工。船东预付款比例高,有的能达到50%,现金流周转快。”
“关键是,这些项目能快速让咱们的采购、生产、质检、安全各部门打通协作流程。一张维修单下来,采购要去买备件,生产要安排工人上船,质检要盯着施工质量,安全要盯着高空作业、密闭空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干上几个项目,各部门的配合就能磨出个样子来。”
“第二块,大型船厂的船体分段外包。”
齐开盛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拿出几张复印的资料,递给李乐和李泉。
李乐接过来瞧了,上面是国内几家头部船厂的未来五年的订单信息,笑问道,“嘿,齐部长,你这,从哪搞来的?”
“这些已经签单的不算是什么保密的东西,谁家现在做什么,稍微一打听就知道,真正保密的,是哪些在谈的。但是和产能对比,能分析出不少东西来。”
李乐点点头,“行,你继续。”
齐开盛继续道,“就像表上的数据,现在沪东、江南、外高桥这些大厂,订单都排到零捌年以后了,产能严重不足。他们手里有图纸,有材料,但车间里排不下。”
“咱们主动找上门,承接他们的中小型整船和大型船体分段加工。比如万吨左右的,或者五万吨以上的散货船的货舱分段,大厂把图纸送来,咱们负责下料、焊接、组装,做成一个完整的立体分段,再运回大厂去总装。”
“这种模式,咱们不需要承担整船的设计风险和总装风险,纯粹赚点材料和加工费。但好处很明显。能快速盘活咱们的钢加中心、分段装焊车间的产能。更重要的是,能锻炼队伍。焊接、装配、起重,这些核心工种的工人,能在实实在在的项目里走流程。而且,干的是大厂的活,质量标准、工艺要求,都是按一流船厂来的,对咱们自身的技术提升是好事。”
齐开盛喝了口水,翻开手里的另一本文件夹。
“目前,通过张乐伟张总的关系,我们已经从中船的排期订单里,拉到了一艘一万两千吨散货船的外包,也就是咱们的一号船。船东是红空的华光航运,船型是经典的Handysize(灵便型),技术非常成熟。这个单子,总金额500万美刀,工期八个月。上个月已经开工,正在做货舱区的立体分段和龙骨施工。”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点头,有人在本子上记录。
“另外,”齐开盛继续道,“还有两艘修船的单子。一艘是两万吨的多用途船,船龄十五年,进厂做特检和大修。项目包括船体结构局部换新、主推进系统 overhaul、压载水系统改造,要满足IMO和船级社的最新规范。这个单子金额高一点,260万美刀,工期六个月,正在二号干船坞里施工。”
“另一艘也是两万吨的散货船,十月份进厂,做五年特检和常规维保。包括全船喷砂重涂、主机和推进系统检查、舱盖密封更换。这个项目技术含量低,但工作量大,工期三个月,金额五十万美刀。算是给咱们的粮食船。”
李乐听着,等齐开盛说完,问,“这三个项目,利润率能到多少?”
“外包那个,纯加工费,毛利率大概12%到15%。两万吨大修那个,技术含量高,毛利率能到20%以上。特检维保那个,就是辛苦钱,毛利率8%到10%。综合算下来,第一阶段这三个项目,能给公司带来大概……一百七十万美刀的毛利。当然,这是理想情况,实际执行中可能会有偏差。”
李乐点点头,没再追问。
这个利润率在行业里不算高,但对于一个刚起步的厂子来说,能有活干,能转起来,比什么都重要。
“第一阶段的情况大概就是这样。通过这些小单、短单,咱们能在六个月内把生产流程跑通,让团队磨合起来,同时产生稳定的现金流。虽然利润薄,但风险低,适合现阶段。”
齐开盛把屁屁踢翻到下一页,“第二阶段,流程固化与经验积累期。6到18个月。核心目标是在跑通基础生产流程后,依托咱们的两个五万吨级干船坞,逐步拓展自有订单,积累整船建造经验。”
“这个阶段,我们计划切入两个方向。”
“一是,二手船改造业务。2006年航运市场升温,带动二手船交易活跃。很多船东买了老船,想扩容改造、升级船型,提升运力。这类项目比新造船难度低,但利润空间比修船高,还能让咱们积累整船船体改造、结构调整的完整经验。”
“二是,切入五万吨级灵便型散货船市场。”齐开盛说到这里,语气明显加重了一些,“这是咱们第二阶段的关键。”
“我们计划,在第二阶段后期,依托已经磨合成熟的生产团队和跑通的流程,接1到2艘五万吨级散货船的订单。不需要多,关键是走通从设计、采购、生产、总装、下水、试航到交付的完整造船流程。这就像学骑车,摔几跤不怕,但必须自己骑一圈。”
齐开盛点开一份市场分析报告,出现在幕布上。
“大家可以看,综合克拉克森和几家市场分析公司的的数据,未来两年全球大宗商品贸易,特别是铁矿石、煤炭、谷物,会有显著增长.....”
“五万吨级灵便型散货船,吃水浅,港口适应性强,是沿海和近洋运输的主力船型,市场需求会持续旺盛......”
“更重要的是,这种船型技术成熟,设计图纸公开,国内很多设计院都能做。建造难度相对较低,适合咱们这种新厂练手。要是能接1到2艘五万吨级散货船订单,走通从设计、采购、生产、总装到下水交付的完整造船流程,对积累全链条经验有极大的提升。”
齐开盛看了看李乐和李泉。
“目前,张总在坡县,就是通过顾总监之前的渠道,在谈一艘五万吨级的大灵便型散货船订单。船东是一家坡县的航运公司,之前主要做油轮,现在想拓展散货船业务。这艘船预计造价在4000万美刀左右。如果能谈下来,会是咱们第一个整船订单,也是第二阶段的核心项目。”
顾邦推了推眼镜,补充道,“那家船东我接触过,背景干净,资金实力不错。但他们要求很严,要派驻厂监理,每个节点都要验,付款条件也比较苛刻。不过如果能拿下,对咱们打开市场很有帮助。”
李乐问,“你估计成功率有多少?”
顾邦想了想,“五成吧。对方主要是看中咱们有现成的船坞和码头,工期能保证。另外,张总在行业里有点人脉,能说上话。但最终还得看报价和技术方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4000万美刀,折合人民币三亿多。对在场很多人来说,是个大数字。
李乐看向生产副总孙耀威和总工陈建安,“这艘船,咱们应付得了吗?”
孙耀威不慌不忙,“我和张总沟通过,只要第一阶段那三个项目必须顺利完工,团队磨合到位,流程基本固化,问题不大。”
“设计方面,我们计划先和沪海船舶研究设计院合作,他们出基本设计,我们做生产设计。生产计划和质量控制,需要生产部和质检部从现在就开始准备,建立体系。不过,船东监造……这个得靠硬实力,焊缝探伤一次合格率必须上去,施工记录必须齐全,该有的证书一张不能少,这点,我们在狠抓。”
“还有,”齐开盛补充道,“这艘船如果谈下来,付款条件会争取对我们有利。比如,签约付20%,开工付20%,上船台付20%,下水付20%,交船付20%。这样现金流压力会小一些。当然,具体条款还在谈。”
李乐点点头,没再说话,但他知道,这话说起来轻松,做起来是千头万绪。
“第三阶段,规模化扩能期,18到24个月以后。”齐开盛点开最后一页PPT。
“核心目标,绑定主流船东,打开稳定市场。”
“等前两个阶段走完,咱们应该已经积累了足够的业绩和经验。这时候可以依托行业政策红利,拓展更大规模的业务。”
“国家现在鼓励造船产能升级,对高技术船舶、绿色船舶有补贴。咱们可以积极对接国内民营航运企业,承接批量散货船订单。同时,争取进入国内主流航运公司——比如中远、中海、招商——的供应商名录。一旦进去,订单就能稳定下来。”
齐开盛说完,合上文件夹。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泉看向李乐,“淼,你看呢?”
李乐笑了笑,“齐部长的策略很扎实,循序渐进,稳扎稳打。但……”他顿了顿,“有个问题。”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时间。”李乐说,“今年,BDI指数从2000点涨到4000点,明年呢?后年呢?航运是强周期行业,现在是在往上走,但谁也不知道顶点在哪儿,什么时候会掉头。”
“如果咱们按部就班,用两年时间才走完前两个阶段,等第三阶段想大干的时候,万一市场已经往下走了呢?船东还会下订单吗?银行还会给开保函吗?”
他看着会议室里的每个人。
“我不是说齐部长的策略不对。相反,这个策略很稳妥,很适合新厂。但稳妥的另一面,是可能错过窗口期。”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江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页角轻轻翻动。
李乐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摞装订好的资料,厚度大概有两公分,递给齐开盛。
“齐部长,你看看这个。”
齐开盛接过,翻开第一页,看了几行,眼睛忽然睁大了。他又快速翻了几页,皱起眉头,看着李乐。
“李总,这……这是……”
李乐靠在椅背里,嘴角翘起猫儿一样的笑,“都说我平时不管事儿,这下,应该能帮咱们撑过前两个阶段了吧?”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本蓝色文件夹上。好奇、疑惑、期待,像一群无声的鸽子,在长桌上空扑棱着翅膀。
李泉看着李乐,又看看齐开盛,笑了,“行了,别卖关子了,开盛,给其他人看看。”
齐开盛把资料传阅给在座的人,随即,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骚动。
那是一份全英文的意向书,封面上印着三松重工的logo,以及一行醒目的标题,分段与结构件外包合作意向书。
“三松?”
“嚯~~~~”
“真的假的?”
“废话,小李总给拿来的....”
“嘿,要是有了这个.....”
李乐等议论声稍歇,才继续道,“齐部长,你先给大家念念主要内容。”
齐开盛忙翻开意向书,找到关键部分。
“三松重工计划在未来三年内,将其部分非核心分段和结构件业务外包,以降低制造成本、释放核心产能。外包范围包括……”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念出来。
“灵便型液货船和散货船的部分分段外包.....”
“巴拿马型集装箱船的部分分段,主要是货舱区的水密横舱壁和舷侧分段......”
“三是超大型油轮VLCC和万箱以上集装箱船的中小型分段,比如舵机舱模块、上层建筑单元......”
他每说一项,会议室里就安静一分。
在场的,都是老造船,知道这些都是硬骨头。技术难度高,质量要求严,工期卡得死。
但反过来说,如果能接下来,并且干好,那对长乐船舶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技术水平的飞跃,意味着管理体系的淬炼,意味着在顶级船厂的供应链里占据一席之地,意味着……一张通往世界造船舞台的入场券。
“李总……”孙耀威问道,“这……这量有多大?”
李乐看向齐开盛。
齐开盛快速翻到后面的数据页,看了一眼,喉咙动了动。
“初步预估,如果全部拿下,三年合同总金额……”他抬起头,看着众人,“大概在2.5亿到3亿美刀之间。”
“嘶~~~~”
2.5亿到3亿美刀。按现在的汇率,接近25亿人民币,你就是按照15%的利润率来算,也得....
众人的眼里泛起了喜色,李乐话锋一转,泼了盆冷水,“别先急着高兴。这只是一份意向书。不是合同。三松给出这个意向,是基于他们对咱们的初步评估。”
“但评估归评估,真要签合同,还要经过严格的验厂、技术评审、商务谈判。而且,即便签了,他们的要求也会极其严苛。”
说着,李乐看向孙耀威,“孙总,你觉得咱们能接得住吗?”
孙耀威想了想,摇摇头,“李总,说实话,以咱们现在的产能和技术水平,接不住全部。但如果只接其中一部分,比如灵便型散货船的全分段,是有可能的。咱们有分段车间,有焊工,有龙门吊。但……”
“但什么?”
“但三松的标准,肯定比国内船级社高得多。他们的焊接工艺、尺寸公差、表面处理,要求都极其严格。咱们现在的质量体系,可能达不到。”
“那就建。”李乐说得斩钉截铁,“他们要求高,咱们就按他们的要求建体系。他们验厂,咱们就让他们验。缺什么补什么,差什么改什么。”
他看向陈建安,“陈总,你是总工,你说,如果三松真来验厂,咱们最缺的是什么?”
陈建安沉吟片刻,“三松的造船模式,是精益生产,模块化建造。他们对生产节拍、物流配送、信息化管理要求很高。咱们现在还是粗放式生产,车间布局、物流路线、工序衔接,都达不到他们的标准。”
“另外,他们的质量追溯体系是全覆盖的。一块钢板从进厂到上船,每个工序谁干的、用什么参数、什么时候干的,全要可追溯。咱们现在MES系统还没开始.....”
“还有工艺纪律。脚盆船厂的工艺纪律是铁律,焊工必须持证上岗,必须按WPS施工,差一点都不行。咱们现在虽然也在抓,但跟他们的标准比,还有差距。”
李乐听完,点点头,看向顾邦:“顾总监,如果按三松的标准改造,要花多少钱?”
顾邦已经在心里算了一笔账,闻言答道,“MES系统,一套大概300到500万。物流改造,包括AGV小车、立体仓库、配送系统,大概1000万。工艺体系重建,包括培训、认证、文件体系,大概500万。另外还要留出验厂、整改的预算,至少500万。总计……2500万左右。”
“2500万。”李乐重复了一遍,看向李泉,“泉哥,你觉得值吗?”
李泉笑了,“淼,你这是考我?2500万,换三年3亿美刀的订单,换一个国际水准的质量体系,换一张进军国际市场的门票。你说值不值?”
“值。”李乐也笑了,他看向在座的每个人,“看来,接下来几个月,咱们有两场硬仗要打。”
“第一场,是厂区改造和试生产。这是基础,必须打好。”
“第二场,就是三松这个意向。这是机会,必须抓住。”
他看向齐开盛,“齐部长,商务部和生产部、财务部,要立即抽调精干人员,组成一个专项小组,等张总从坡县回来,你们一起去南高丽,和三松正式接洽谈判。技术细节、质量标准、交付周期、价格条款、付款条件、违约条款……每一条都要抠,每一款都要争。”
“记住,谈判桌上,咱们是乙方,是求人给饭吃的。姿态要放低,但腰杆不能软。该让步的可以让步,但核心利益必须守住。尤其是质量标准和验收条款,必须明确、可操作,不能留下模糊地带,将来被对方卡脖子。”
齐开盛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明白。我回去就内部研讨,拿出谈判方案。”
“孙总,陈总,生产和技术这块,你们负责。按三松的标准,重新梳理工艺流程、质量体系、车间布局。该改的改,该投的投。钱不够,打报告,我批。人家是高要求,严标准。咱们要做到什么?超标准,超要求。”
“不是勉强达标,是必须超越。不是应付检查,是做到无可挑剔。因为这不只是一个订单,这是一块试金石。试出咱们的技术成色,试出咱们的管理水平,试出咱们到底有没有资格在这个行业里活下去,活得好。””
“顾总监,财务和法务这块,你负责。合同条款、付款条件、违约责任,一条一条抠清楚。三松的合同肯定复杂,别掉坑里。”
“明白,李总,”顾邦瞅瞅李乐,“那你呢?”
李乐笑了笑,“我?我去搞定三松那边的高层。意向书是我弄来的,后续的推进,我也得盯着。这事儿,关系到我以后过年去能不能上桌喝酒、让老丈人夹菜的大问题,所以,各位,务必上心啊。”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会心的笑声。
“得,这还是郑智任务了?”
“必须的,咱们可不能让小李去老丈人那坐小孩儿那桌。”
“哈哈哈~~~~”
气氛一下子松快了许多。那笑声像一阵风,吹散了刚才的凝重和紧张。但笑过之后,每个人心里都清楚,李乐这话是玩笑,也是实话。
接了这活,干好了,鱼入大海,干砸了,这厂子......
“好了,说正事。”李乐等笑声渐歇,敲了敲桌子,“不过话说回来,就算三松这个意向能成,咱们也不能把宝全押在这一棵树上。齐部长刚才说的分阶段策略,还要继续推进。修船、分段外包、散货船建造,三条腿走路,稳扎稳打。”
“三松是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
众人都点头。
李泉看了眼手表,已经下午三点半了。他冲李乐使了个眼色,李乐会意,说道,“那接下来,请刘总说说人员招聘的情况。”
“各位,”刘忠达打开笔记本,说话不紧不慢,带着点通州口音,““各位,我汇报一下人员招聘的进展和计划。首先,核心管理团队已经基本搭建......”
他念了一串名字和职位。
“.....生产部门的总调度、车间主任,质量部门的主管,HR负责人....都已经到位。管理框架有了.....”
“技术部门方面,目前已经招聘了船舶设计、工艺、电气等方面的工程师共46人,其中高级工程师7人。这些技术骨干正在参与产线设计、工装开发和标准制定....”
“生产一线这块,根据公司拟定分阶段策略,我们也制定了相应的招聘计划。”
刘忠达一个眼神飘过去,负责会议记录的一个姑娘立马点开PPT,幕布上显示出一张图表来。
“第一阶段,0-6个月,总招聘规模700-900人。这个阶段,产能只开放30%到40%,所以招聘以直接生产人员为主,管理和后勤团队极简配置。”
“具体构成是生产一线工人550-700人。其中焊工180-220人,装配工150-180人,涂装工80-100人,起重、钳工、电工、普工等140-200人。技术质检人员60-80人,主要是基础的工艺员、质检员,不需要完整的设计团队。管理加后勤80-120人,包括生产、采购、安全等核心管理岗,加上基础的后勤人员,压缩一切非必要编制。”
随着刘忠达话音暂落,PPT跟着翻了一页。
“第二阶段,6-18个月。总招聘规模扩大到1300-1600人。业务拓展到整船改造和1-2艘新船建造,产能开放到60%-70%,需要补充技术和配套团队。”
“其中,新增一线工人400-500人,补充船体、轮机、电气等新船建造所需的工种。新增设计、工艺技术人员至100-120人,满足整船生产的技术需求......新增船东对接、项目管理、供应链管理等岗位50-80人。”
“第三阶段,18个月以后。总招聘规模稳定在1800-2200人。如果业务发展顺利,订单稳定,这个规模应该能支撑咱们两个厂区的满负荷运转....”
刘忠达说到这儿,李乐抬手打断,问道,“招聘渠道和策略呢?”
“是这样的,”刘忠达回道,“招聘策略上,我们重点挖角国营船厂。现在很多国营大厂效益不好,分流、下岗、内退的技术工人很多。”
“这些人经验丰富,技术扎实,纪律性强。咱们只需要付出比市场略高的工资,就能快速获得成熟人才,大幅缩短试生产的磨合周期,降低培训成本。”
“另外,我们也在和苏省、通州本地的技校、职高合作,开展订单式培养。从学生里挑好苗子,进来当学徒,老师傅传帮带。这样既能解决本地就业,也能建立稳定的人才梯队.....”
听着刘忠达提起职高、技校,李乐忽然想起余穗禾那句“189,门朝西,除了流M就是J”来。要是他们和早些年一样,能够在进到189的时候,就知道至少能有个像造船厂这样的去处,会不会摆脱这种迷茫无序的.....
“小李总,小李总?”
“啊?”李乐回过神,瞧见众人看自己,眨么眨么眼,开始编词儿,“哦,刘总考虑得很周全。”
“不过要注意,挖人可以,但不能恶性竞争,不能把人家整个班组一锅端,那样结仇。另外,老师傅来了,要安排好他们的生活,住宿、食堂、医疗,这些后勤保障要跟上。让人家来了,觉得是归宿,不是跳板。人员是根本。有好工人,才有好船。刘总,这块你多费心。”
“明白。”刘忠达点头,但作为老人精,知道这位,刚才肯定走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