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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4章 熟悉的厂子

作者:咖啡就蒜字数:1.19万字更新时间:2026-08-07 19:52:02
第2044章 熟悉的厂子

“小李总,你说的,可行,不过,能不能具体说说?”

顾邦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李乐脸上停了一瞬,又滑开去,落在自己面前摊开的财务报表上,仿佛那上面的数字比这位年轻老板的表情更有看头。

这话,乍听是简单的疑问句,可落在李乐的耳朵里,却品出了别的味道。

怎么,玩博弈?

李乐看着顾邦,这位四十出头的财务总监衬衫领子笔挺,无框眼镜后的眼神平静得像潭水,没波澜,也没躲闪。

他不信一个能在马士基红空办公室干了十年财务经理、经手过不知多少千万级美刀项目的人,会对这种组合融资的套路不熟悉、没概念,这行当里的人,哪个不是天天跟钱玩捉迷藏的高手。甚至手里可能早就捏着好几套成型的方案。

这是在试探,一种谨慎的、留有余地的试探,员工对老板的试探,也是对老板的“考校”。

不过,李乐也理解。这世道,本就是双向的选择。越是有能力的员工,越会如此。

他们在应对你出的考题的同时,也在冷静地、近乎本能地评估着对面的“老板”。

他们会观察老板的用人动机,是否愿意分享权力、让下属参与核心项目并展示成果,以此衡量其胸怀;会掂量老板是否言出必行,评估其业务能力、行业洞察力及战略规划是否清晰可执行;甚至会捕捉老板不经意间流露的道德底线和价值观,看是否与自己的个人理念一致。

不过李乐倒也不怵。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我懂你意思”的意味,不尖锐,但也不含糊。

“行,那就具体说说。”李乐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咱们从头捋。”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框架。

“首先,明确原则。资本运作的核心,是平衡债务与股权比例,降低融资成本,提升财务灵活性和抗风险能力。不能为了融资而融资,要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还要留出足够的缓冲空间,应对行业周期波动。”

他转过身,面向众人,“船舶行业是强周期行业,现在是低谷,但迟早会起来。咱们现在要做的,是在低谷期用最低的成本完成布局,等周期起来时,才能抓住机会。所以,融资策略必须匹配这个战略目标。”

“具体来说,我提几个方向,大家讨论。”

“先说自有资金。”李乐看向顾邦,“账上那三个亿,不能全砸进去。得留一部分当压舱石,维持日常运营,这些是硬支出,一天都不能断。”

“我建议,留一个亿做流动资金,剩下的两个亿,分阶段投。先投最紧要的,一号厂区那个十万吨坞的坞门和排水系统,二号厂区的深水码头修复。这些是卡脖子环节,不解决,后续全白搭。”

顾邦点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着,“两个亿投下去,能解决一部分,但缺口还很大。”

“对,所以第二步,融资租赁。”李乐转向生产副总孙耀威,“孙总,咱们厂里那些大设备,龙门吊、数控切割机、卷板机、喷涂线......有多少是能走融资租赁的?”

孙耀威想了想,“大部分都能。尤其新采购的那些,像那台1200吨油压机,还有计划要买的等离子切割机、平面分段流水线,都符合融资租赁的条件。不过……”他看向顾邦,“利率会不会太高?”

顾邦接话,“融资租赁的利率,通常比银行项目贷款高1到2个百分点,但期限长,一般五到八年,还款方式灵活,可以按季、按半年还,而且能享受营改增后的进项税抵扣。关键是,不占银行贷款额度,不动用抵押物。”

“这就可以,”李乐手里的马克笔在白板上轻轻一点,“咱们现在最缺的不是设备,是现金。把设备的所有权让出去,换回现金流,设备照常用,钱也到手了。这叫物尽其用,钱尽其流。”

他看向采购部长,“老赵,你们采购部配合财务,做个清单,把所有能走融资租赁的设备列出来,分个优先级。核心的、贵重的先做,非核心的、小件的往后放。记住,谈判的时候,租期尽量往长了谈,还款节奏跟咱们的生产周期匹配,船坞里进船的时候少还,交船收尾款的时候多还。”

采购部长赵公明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以前在沪东干过采购主管,是孙耀威推荐来的,闻言点点头,“明白。有些设备供应商自己就有租赁公司,能谈打包价,还能争取免租期。”

“好。”李乐又转向顾邦,“第三步,银行。虽然现在银根紧,但也不是铁板一块。咱们的优势在哪?”

“有资产,四百二十亩工业用地,十六万平米厂房,三个船坞,五百米深水岸线,这些硬资产摆在那儿,银行看得见摸得着。”

“有订单,这个一会儿再细说。有了订单,就可以考虑应收账款保理。船东的预付款、进度款,这些应收款项,可以提前向银行或保理公司贴现变现。当然,这要付出一点贴现成本,但能极大改善现金流。”

顾邦插话道,“小李总,这里有个问题。船舶建造合同的收款节点,通常比较靠后。船东的预付款一般只有百分之二十到三十,大部分款项要等交船才能拿到。如果提前贴现,成本会很高。”

“所以要和船东谈判。”李乐说,“争取更有利的付款条件。比如,把节点前移,增加进度款比例。这取决于我们的议价能力,也取决于船市行情。但原则是,现金流比利润率更重要。在行业低谷期,活下去是第一位的,少赚点,但现金流要健康。”

“这事儿,我亲自谈。”

顾邦点点头,“明白。”

李乐继续道,“再一个优势,咱们有背景,虽然不直接输血,但在长三角的金融圈里,还是有点分量的。”

“关键是,咱们得给银行讲个好故事。不是去哭穷,是去画饼,画一个涅槃重生、抢占周期底部、布局未来风口的饼。”

“造船行业现在是低谷,但低谷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资产便宜,意味着竞争减弱,意味着下一波行情来的时候,咱们已经准备好了。银行的人不傻,他们也懂周期,也看长远。咱们要做的,是把这种长远,变成他们能算出来的数字。”

顾邦扶了扶眼镜,“李总,这个故事怎么讲成数字?”

“简单。”李乐拿起笔画了个简图,“分三步。第一,资产价值重估。咱们这些厂房设备,当初收购价多少?但现在改造投了三个多亿,价值是不是上去了?请第三方评估机构做个报告,把重置成本打出来,评估值做到五到六个亿,不过分吧?”

“第二,现金流预测。把制造订单,做成一个三年期的现金流预测模型。比如修船业务,毛利率低,但现金流稳定,周期短。造船分段,毛利率高,但周期长。两个一搭配,现金流曲线就平滑了。银行最喜欢看这个,不怕你利润薄,就怕你现金流断。”

“第三,风险缓释方案。咱们自己出一部分钱做劣后,或者找个担保公司做增信,把银行的贷款风险降下来。利率可以适当上浮,但期限必须拉长,五年起,最好七年。还款方式,前两年只还息不还本,后三年开始等额本息。这样,咱们前期的现金流压力就小了。”

顾邦边听边记,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记到一半,他抬起头,“李总,你说的这些,理论上都可行。但银行的人,尤其是风控,很谨慎。他们可能会要求更多的抵押,或者更高的利率。”

“那就谈。”李乐笑了笑,“谈判嘛,就是互相试探底线。咱们的底线是什么?土地厂房可以抵押,但设备尽量不动。”

“设备要留着做融资租赁。利率可以上浮,但不能超过基准利率的30%。期限必须长,这是死线。至于增信措施……找公司做个连带责任担。”

他看向李泉,“泉哥,这个得你和郭铿出面,去找几家银行谈,咱们当了好几年吴淞商业银行的股东,得发挥作用。”

李泉点点头,“没问题。这个我和郭铿一起去谈。”

“好。”李乐继续,“第四步,政府补贴和专项贷款。这块,额度的确不大,但性质好,不用还,或者利率极低。关键是,它是个信号。政府愿意给钱,说明认可你这个项目,银行看了,心里也踏实。”

他看向负责行政的刘忠达,“老刘,你是本地人,通州的各级衙门你都熟。你牵头,跑跑发改、经信、海事,把咱们这个项目往长江经济带产业升级、高端装备制造、绿色造船这些概念上靠。该写的报告写,该报的材料报。”

“别忘了,咱们改造过程中用的环保材料、节能设备,都能申请补贴。苍蝇腿也是肉,攒多了也能下酒。”

刘忠达“病退”前是通州驻沪办的主任,人脉广,闻言笑道,“明白。我之前有个小兄弟现在在省发改,管船舶产业基金的初审。我约了他国庆来厂里看看,吃顿江鲜,聊聊。”

“第五步,股权引入。”李乐说到这里,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这块,近期会有进展。万安矿业和长铁精工,两家公司都有意向。”

他看向顾邦,“顾总监,股权融资这块,你重点准备。”

对这两家公司的背景,顾邦心知肚明,这是李乐在变相的给长乐船舶输血。

“万安和长铁精工的人什么时候来?”

“国庆后。”李乐说,“具体协调的事情,你直接找我。但人家也有人家的考量,这些......”

“我明白,不过,小李总,”顾邦放下笔,抬起头,“你刚才说的这些,其实是优化资本结构的系统方案。它的核心,是平衡债务和股权的比例,把融资成本降下来,把财务灵活性提上去,增强抗风险能力。”

“在造船这种强周期行业,资本结构一旦设计不好,行情好的时候赚点钱,行情差的时候,光利息就能把企业拖死。”

李乐点点头,“没错。所以,咱们得有个明确的资本结构目标。顾总监,你是专家,你觉得,像咱们现在这个阶段,整合期,行业低谷,盈利能力还没起来,资产负债率控制在多少比较合适?”

顾邦想了想,“从财务角度看,造船行业的理想资产负债率,一般在50%到70%之间。但那是成熟期。咱们现在属于重建期,资产投入大,现金流还没形成,资产负债率短期内可能会冲到80%甚至更高。但这是暂时的,必须尽快降下来。”

他翻开另一本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公式和数字。

“我的想法是,以三年为期,设定一个阶段性目标。第一年,资产负债率允许到80%,但长期债务要占大头,短期债务控制在20%以内;第二年,降到70%;第三年,降到60%以下。同时,加权平均资本成本WACC要控制在8%以内。这样,财务风险可控,融资成本也不算太高。”

“怎么实现?”李乐问。

“几个具体策略。”顾邦显然早有准备,条理清晰的说道,“首先,债务重组。收购盛和和海启,咱们承接了一部分原有债务。这些债务,有些利率高,有些期限短。我建议,优先处理这些不良债务。”

“跟债权银行谈判,用新债换旧债,把利率降下来,把期限拉长。必要的话,可以付出一点代价,比如适当提高一点新债利率,但必须把期限拉到五年以上。”

“其次,资产盘活。除了刚才说的设备融资租赁,还有一个方向,售后回租,把部分厂房、码头泊位卖给租赁公司,再租回来用。这样能一次性拿到一笔钱,而且不影响生产经营。当然,这会损失一部分利润,但能解决流动资金问题。”

“还有债务期限匹配。这是关键。”顾邦的语气加重了一些,“造船行业的现金流,是典型的长周期、大波动,接单时收10%到20%的预付款,开工后再收20%到30%,下水时收30%到40%,交船时收尾款。”

“整个周期,短则一年半,长则三年。如果债务期限短,比如一年期贷款,那就会出现船还没造好,债已经到期的错配,非常危险。”

他看向李乐,“所以,咱们的债务期限,必须跟造船周期匹配。长期项目贷款,期限至少五年,最好七年。还款节奏,也要跟收款节奏匹配,前两年只还息,第三年开始还本,而且还款额要跟船舶交付节点挂钩。这个,需要跟银行一家一家谈,定制化方案。”

李乐听得很认真,等顾邦说完,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顾总监,我再补充一点,浮动利率与固定利率的选择。”

顾邦眉头一皱,“小李总,你是说.....”

李乐回道,“现在国内是利率下行通道,央行已经两次降息,未来可能还会降。在这个阶段,我们要尽量锁定固定利率贷款,把财务成本降下来。等利率见底回升时,再考虑浮动利率。”

“财务部门要建立一个利率监测和决策机制。每天关注人行政策、货币市场利率、国债收益率曲线。该锁定时果断锁定,该浮动时及时调整。这活儿很细,但省下的都是真金白银。”

顾邦点头,“我亲自盯。”

李乐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以上这些,是原则,是框架。但具体执行,要灵活,要动态调整。我总结一下,就八个字:阶段性侧重,动态调整。”

他在白板上写下这八个字,又画了个曲线。

“企业发展的不同阶段,融资策略的侧重点不同。现在,我们是整合期,重点是什么?是活下去。所以融资要以债务为主,股权为辅,因为债务成本相对低,不稀释控制权。但债务要以中长期、低成本的政策性贷款和专项贷款为主,商业贷款为辅。”

“等生产线运转起来,接到订单,有了稳定的现金流,进入发展期。这时候重点是什么?是扩规模。融资策略可以更激进,加大商业贷款比例,甚至可以发行债券,利用财务杠杆快速扩张。”

“再往后,如果行业进入景气周期,我们有了品牌,有了技术,进入成熟期。重点就变成优化和回报。这时候要降低负债率,提高股权融资比例,甚至可以上市,让早期投资者退出,实现资本增值。”

他放下笔,拍了拍手。

“所以,不要静态地看融资问题。它是一个动态的、持续优化的过程。财务部每个月要出一份资本结构健康度报告,监测负债率、融资成本、现金流覆盖倍数这些关键指标。一旦偏离目标区间,立即预警,及时调整。”

一时间会议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不时抬起头来,在李乐和白板上那密密麻麻的字迹上来回着。

眼神里,多了种不一样的味道。

他们见过很多老板,有敢砸钱的,有精打细算的,但像李乐这样,能把资本运作说得如此系统、如此透彻的,不多。

此时,顾邦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小李总,您说的这套组合策略,理论上非常完整。但执行起来,难度很大。尤其是政策性贷款和专项贷款,审批流程很长,需要协调的部门很多……”

“所以,”李乐接过话头,“顾总监,你牵头,成立一个融资专项小组,财务、法务、公关,抽调精干人员。列出所有可能的融资渠道,一家一家去磕。”

“银行、政策银行、租赁公司、产业基金、政府相关部门……名单拉出来,分工到人,设定时间表,每周汇报进展。”

“这不是求人施舍,是合作共赢。我们手上有资产,有项目,有就业,有税收。我们是地方经济的贡献者,是银行潜在的优质客户。谈判时,腰杆要硬,但姿态要软。该让步的可以让步,但核心条件必须守住。”

“明白。我明天就启动。”

这次,顾邦回的坚决。两人刚刚在众人不知情的情况下,完成了一场小范围的博弈,李乐体现的专业以及对财务金融方面的了解程度,让顾邦明白,李乐和李泉不一样。

李乐看了眼手表,快十二点半了。

“行了,上午就先到这儿吧,下午,咱们说订单的事儿。泉哥?”

“嗯,”李泉站起身,“吃饭去吧。食堂今天有红烧带鱼,去晚了可没了。”

众人笑起来,收拾笔记本的,关电脑的,挪椅子的,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松的嘈杂。

李乐最后一个起身。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浩荡的江水。

江风很大,吹得江面起了一层细密的皱纹,阳光照在上面,像撒了一把碎银子。更远处,是朦胧的城市轮廓,吊塔、楼宇、烟囱,在午后的热气里微微颤动。

“想什么呢?”李泉走过来。

李乐接过,没点,夹在指间。“想这江水,流了多少年了。”

“谁知道呢。几千年,几万年。”

“咱们这厂,能在江边立多少年?”

李泉看他一眼,笑了,“怎么,刚开工就想退休的事了?人是铁饭是钢,走啦。”

“走。”

。。。。。。

实操考核结束了。

王国兴深吸一口气,那股子焊烟的焦糊,混杂着铁锈和冷却液的味儿,这是他熟悉的味道。

几个穿银灰色工装的技术员正在逐个工位检查焊缝。手里拿着焊缝检验尺、放大镜,还有一台便携式超声波探伤仪。

走到王国兴的工位前,那个别着“焊接工程师”胸牌的老师傅蹲下身,先用检验尺量了量焊缝的宽度和余高,又用放大镜仔细看了表面成形。

“外观不错。”老师傅说。

又接过技术员递来的超声波探伤仪,在焊缝上来回扫了几遍。仪器屏幕上的波形平稳,没有突兀的尖峰。老师傅点点头,在评分表上写了什么,然后站起身,拍了拍王国兴的肩膀。

“93分。这几天来面试的人里,你成绩最好。”

王国兴心里一动。93分,不低,但也不是满分。他干了二十年焊工,在阪神那个LNG项目上,他的焊缝探伤一次合格率常年保持在99%以上。93分,扣了7分,扣在哪儿?

“师傅,能问问,我哪几处没做好?”

老师傅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见惯了这种不服气的了然。

他重新蹲下身,指着焊缝的起弧处,“这里,起弧有点急,熔深不够均匀。你看......”他用手指在焊缝起始点轻轻抹过,“表面看是平的,但用探伤仪扫,这里有个微小的未熔合,大概两毫米长。”

王国兴凑过去看。确实,起弧点那个小小的鱼鳞纹,比后面的略浅一些。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在老师傅这种行家眼里,这就是瑕疵。

“起弧要稳,先在起弧点画个小圈,让温度上来再往前走。”老师傅说,“你起弧直接往前带了,温度没上来,母材没熔透。”

王国兴点点头。这个毛病他知道,有时候活儿急,或者手感没到,就容易犯。

“还有这里。”老师傅的手移到焊缝中部,“运条速度有点快,熔池没跟上,导致这半寸焊缝的宽度比前后窄了0.5毫米。虽然没超标,但不够美观。”

“最后收弧,弧坑填得不错,但回烧时间短了零点几秒,冷却太快,有微小裂纹倾向。不过很轻微,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老师傅站起来,笑道,“总体很不错。鱼鳞纹均匀,接头平滑,背面成形好,透度均匀。扣的7分,三分是起弧熔深,两分是宽度不均,两分是收弧冷却。都是小毛病,改掉就是顶级水平。”

没有居高临下的指教,就像老师傅在教徒弟,一句是一句。

王国兴听着,心里的那点不服气慢慢散了。他重新蹲下,仔细看那几处被指出来的地方。确实,起弧点的颜色略浅,中段宽度有那么一丝不均匀,收弧处的弧坑虽然填满了,但表面纹理比周围略粗糙。

这些细节,在一般船厂根本不会有人在意。焊缝探伤合格就行,外观过得去就行。谁会拿着放大镜一毫米一毫米地挑毛病?

但在这里,有人挑。

而且挑得对。

王国兴抬起头,看着老师傅,“谢谢师傅指点。”

老师傅摆摆手,朝下一个工位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你以前在阪神干过?”

“是。”

“那儿的焊工等级考核,比国内严。”

“是严。理论考三天,实操考五天。一个位置焊不好,整个项目重来。”

“所以你有底子。”老师傅说,“但国内有国内的规矩。船级社规范是底线,不是标准。咱们要做的,是比规范高一点。面试好好表现,诶,对了,会脚盆话不?”

“日常的会一点儿,还有骂人的,八嘎。”

“哈哈哈哈~~~~”老师傅笑着,继续检查下一个工位的焊缝。

王国兴站在原地,看着老师傅的背影。那背影不高,甚至有点佝偻,但走路的姿势很稳,一步一步,像焊枪在钢板上走的直线。

他问旁边那个领着他们考试的小姑娘,“这师傅叫啥?”

小姑娘正低头记录分数,头也不抬,“朱超云,朱师傅。”

王国兴一愣:“朱超云?是那个……渤船的朱超云师傅?”

小姑娘这才抬起头,笑了:“可不就是他。您认识?”

“知道,听说过。”王国兴说,声音里带着点难以置信。

“老哥,啥意思?这师傅很厉害?”旁边一个三十来岁的焊工凑过来,问道。

王国兴看了他一眼,“嗯,非常厉害。全国劳模,渤船,焊.....大黑鱼的那种....咱们这行,能拿到那个证的,全国不超过两只手。”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

“我滴个乖乖……”

“这种人物,怎么跑这来了?”

“这公司挺牛逼啊,朱师傅都能请来。”

“要是能跟他学技术,那就厉害了。”

“这种级别的大师傅,一个月得多少钱?少说也得万儿八千吧?”

“万儿八千?你开玩笑呢。我听说江南那边,这种级别的焊工,年薪至少二十万起,还不算奖金。”

“二十万?我的妈……”

议论声在车间里嗡嗡地响。

王国兴没参与,他只是看着朱师傅的背影,心里那股子说不清的感觉又涌上来。

朱超云,这个名字在造船圈子里是个传奇。

九十年代,国内某型潜艇耐压壳焊接技术攻关,就是他带的队。那种钢材特殊,焊接工艺极其复杂,对焊工的技术、体力、心理素质都是极限考验。朱师傅带着团队,在模拟舱里一待就是三个月,焊了拆,拆了焊,最终攻克了技术难关,焊缝探伤一次合格率100%。

这种人物,按理说应该在渤船那种国家级船厂里当总工,或者去技校当教授,怎么会跑到通州这么个民营船厂来?

王国兴想不明白。但他隐约觉得,这个长乐船舶,不简单。

“好了,焊工组的跟我来。”刚才那个小姑娘举起手里的文件夹,“实操考核结束的,先到培训中心等一会儿。还有别的组没考完,等人都齐了,中午吃完饭,下午面试。”

一行人跟着,到了培训中心一楼的一间休息室,屋里摆着十几张塑料椅子,墙角放着饮水机,纸杯摞得整整齐齐。

窗户开着,江风灌进来,带着水腥味。

“大家先在这儿休息,可以上厕所,可以喝水,别走远。十二点准时集合去食堂。”小姑娘说完,转身出去了。

一群人各自找地方坐下。有抽烟的摸出烟,想起墙上贴着“禁止吸烟”的标志,又悻悻地收回去。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翻看手里的资料。

王国兴找了个靠窗的椅子坐下,闭目养神的蹬着,可心里琢磨着刚才见到的朱超云师傅。

十二点,小姑娘准时推门进来。

手里捏着一沓饭票,粉红色的纸,印着“长乐船舶”的章。

“先去吃饭,下午面试。一人一张,别丢了。”

一群人领了饭票,跟着姑娘穿过厂区的安全通道。

午后的阳光正烈,把新铺的柏油路晒得发软,脚踩上去微微下陷,像踩在还没完全凝固的沥青上。

路两旁的新栽的香樟树被木棍支着,无精打采的,像是一排刚转学来的插班生。

每个几步,就能看到挂着的,立着的,贴着的安全警示标语,“上岗前默念十秒规程卡,作业中牢记百遍警示语”、“生产再忙不忘"三查",进度越快严守五规”、“动火先清障,隐患无处藏”。

厂区的喇叭正放着音乐,不知道是谁的喜好,放的是《咱们工人有力量》,雄赳赳气昂昂的调子,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

放完一首,又换成了《年轻的朋友来相会》,轻快,带着一个年代特有的朝气。

“再过二十年,我们重相会,伟大的祖国该有多么美……”

歌声混着江风,吹在脸上,让人有了一种奇异的、温暖的质感。

王国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进江南厂的时候。那时候厂区喇叭也天天放歌,放《歌唱祖国》,放《我们走在大路上》。

早晨上班,中午下班,晚上加班,喇叭声就是号令,几千人随着歌声涌进涌出车间,像潮水。

王国兴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见远处那台红色的龙门吊正缓缓移动,吊着一块船体分段,像一只巨鸟叼着猎物掠过天空。

看见焊烟从车间里飘出来,淡淡的,青白色,被风吹散,和喇叭里的歌声混在一起,像一幅印象派的画。

看见堆场上码着整整齐齐的钢板,青灰色,边缘用红漆标着规格。

看见车间里焊花飞溅,弧光透过车间高处的窗户一闪一闪的,像远处的闪电。

看见几个穿橘红色工装的安全员在厂区里巡逻,手里拿着记录板,不时停下,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看见一台黄色的叉车从堆场那边开过来,叉臂上托着一卷粗如儿臂的电缆,慢悠悠地拐进了管舾车间。

亲切。这词忽然蹦进他脑子里。不是感动,不是激动,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踏实感。像在外漂泊多年,忽然回到了老家,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闻到了灶台上炖肉的香气。

“这厂子,真大。”旁边有人说。

“可不,比俺们那儿的厂大多了。”

“那是你们没见过更大的厂子,我之前在中远干的时候,那家伙,船坞,三十万吨的。”

“诶,那吊车,得几百吨吧?”

“几百吨?一千吨都不止。”

“净扯,一看你就没怎么开过正儿八经的厂子,那个顶多三百吨。”

“你知道?

“废话,我以前就干过吊车的活。”

“那你咋干焊工了?”

“娶了媳妇儿,忽然恐高了。”

“哈哈哈~~~”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语气里有好奇,有惊叹,也有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在掂量这块陌生的土地是否值得把下半辈子种下去。

王国兴他只是走,目光从那些设备、厂房、堆场上慢慢扫过去,像个老农在审视一块准备承包的田地。地里有种熟悉的活气儿,

走了大概十分钟,眼前出现一栋二层建筑,白墙蓝瓦,墙上挂着“1食堂”的牌子。建筑很新,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光,门口摆着几盆绿植,枝叶茂盛。

一进门,王国兴的脚步顿了一下,这不像他印象中那种国内工厂食堂。

他印象里的工厂食堂,是那种水泥地面、铁皮桌椅、墙上贴着“节约光荣浪费可耻”标语的地方。

都是油烟和大锅菜的咸味,打菜的窗口前,大师傅穿着沾满油渍的白大褂,手里的勺子抖三抖,一份红烧肉就变成了土豆炒肉末,也没人大惊小怪。

这里不一样。

地面是浅灰色的防滑地砖,拼着几何图案,擦得能照见人影。

桌椅是原木色的统一的四人位,深灰色的金属骨架,排列得整整齐齐,椅背上面还印着公司的logo。

天花板吊着白色的石膏板,嵌着长方形的灯盘,灯光是暖白色的,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堂堂却不刺眼。

墙面粉刷成暖黄色,挂着企业文化的宣传画,不是那种口号式的标语,而是带着温馨提醒的语气,包边的柱子上,还挂着几台电视,正播放着央视的新闻三十分。

靠窗一排是卡座,铺着软垫,几个穿着银色工装的员工正端着饮料聊天,桌上摊着图纸,铅笔压在角上,被风翻动了几页。

打菜的窗口是开放式的,一字排开,不像食堂,倒像超市的生鲜区。不锈钢台面,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台面上方悬着电子显示屏,红色的字滚动着今日菜谱。

窗口里,七八道菜一字排开。红烧带鱼、糖醋排骨、宫保鸡丁、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麻婆豆腐、酸辣土豆丝、冬瓜排骨汤……荤的素的,炒的炖的,七八样菜,热气蒸腾,颜色鲜亮,味道飘出来,让人直咂嘴。

一旁主食区。馒头、花卷、米饭、小米粥、玉米糊,一字排开。

那馒头,王国兴一看就是老家拿种戗面的,个儿大,瓷实。花卷里掺了椒盐和葱花,面发得好,层层分明。米饭盛在保温桶里,热气袅袅地往上冒。

再过去是面点档口,一个穿白色工装、戴高帽的师傅正往盘子里码刚出锅的葱油饼,饼皮金黄,葱花翠绿,油星还在滋滋地响。

汤是免费的。紫菜蛋花汤、西红柿鸡蛋汤,两大桶,搁在窗口尽头,旁边放着不锈钢汤碗和勺子。

边上有人在发酸奶,每人一杯,塑料杯封着口,插着吸管。

水果自取,橙子和苹果,堆在篮子里,红红黄黄的,看着就喜庆。

打饭的员工穿着不同颜色的工装,深蓝的焊工,橙黄的起重,灰绿的装配,银色的管理,各自端着餐盘,在窗口前排队。

队伍移动得很快,没人插队,没人喧哗,偶尔有相熟的互相点头打招呼。

“这……这尼玛是食堂?”王国兴前面的一个年轻焊工瞪大了眼。

“我以为就几个大盆菜,打一勺扣饭上就完了……”

“你看那红烧带鱼,多大块!”

“还有水果酸奶,一人一个?”

“对,酸奶一人一杯,水果一人一个,回头别多拿了。”领着他们的小姑娘笑了,指了指消毒柜:“大家先去拿餐盘,排队打饭。注意秩序,别浪费。”

王国兴从消毒柜里抽出一个不锈钢餐盘,沉甸甸的,还带着消毒柜的余温。

他排在一个窗口后面,前面是个穿深蓝工装的焊工,看年纪三十出头,脖子上搭着毛巾,正跟打菜师傅聊天。

“王师傅,今天带鱼不错啊。”

“那可不,一大早去码头挑的,新鲜着呢。多给你来块?”

“行,谢了。”

轮到王国兴。打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系着白围裙,戴着白帽子,笑眯眯的:“师傅,新来的?”

“来面试。”

“哦,欢迎欢迎。吃点啥?”

王国兴看了看,“来份带鱼,再来个排骨,麻婆豆腐也来点。”

“得嘞!”

老师傅手很稳,一勺就是一勺,餐盘里的格子很快满了。又舀了一勺米饭,堆得冒尖。

“够吗?”大师傅抬头看他。

“够了够了。”王国兴赶紧点头,又在面点窗口拿了个馒头,一个花卷,领了一杯酸奶和一个苹果,端着餐盘找座位。

食堂很大,能坐两三百人,这会儿正是饭点,坐了七八成满。

找地儿坐下的时候,他看见又有一拨人进来。

有穿橘色工装的,背后印着“安全监察”的字样;有穿浅蓝色工装的,左胸别着“质检”的牌子;还有穿深灰色工装的,袖口沾着油渍,大约是机加工车间的。

他们端着餐盘,和先来的工人坐在一起,边吃边聊,说的都是些生产上的事。

什么“分段合拢的精度不够”、“管舾的阀件又迟到了”、“下周的探伤排期还没定”……这些词儿从他们嘴里蹦出来,带着各色的口音,像一把把抛光的零件,叮叮当当地落在餐桌上,又滚落到食堂嘈杂的背景音里。

王国兴收回目光,拿起筷子先夹了块带鱼,鱼肉嫩滑,酱汁浓郁,咸甜适口,没有腥味,火候刚刚好。又尝了尝麻婆豆腐,麻辣鲜香,豆腐嫩而不碎,花椒的麻味在舌尖上跳。

正掰了馒头蘸着鱼汤,“味道怎么样?”领队的姑娘端着自己的餐盘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真挺好。”王国兴说。这不是客套话。

“三块钱一顿。”姑娘夹了块排骨,“剩下的,公司补贴。外面随便吃个盒饭也得五六块吧?”

“三块?”旁边一个正扒拉米饭的小伙儿停下嘴,眼睛瞪得溜圆,“这么些东西,三块?”

“对,三块。管饱,不够再打。”

“那公司不得亏死?”

“我听行政的人说,应该不怎么亏,蔬菜、肉、米面油,都是集中采购,成本低,几个大师傅是以前在政府大院儿干的。以后人多了还要再开几个外包的窗口,不过都是些四方小吃之类,和这边不搭嘎,”

小伙儿愣了半天,扒拉着米饭,没再说话。

旁边桌上有人已经开始计算了,一天三块,要是都在厂里吃,一个月两百七,在外面,两百七能吃几天?

王国兴则想着,三块钱一顿的食堂,荤素搭配,味道不错,每人一杯酸奶,一个水果,这些细节堆在一起,不只是福利,是一种态度。

这公司,舍得在员工身上花钱,不是施舍,是规矩。

一抬头,食堂门口又进来一群人。打头的那个上午见过的高壮年轻人,手里端着餐盘,排在打饭的队伍后面。

“老板也来这儿吃?”王国兴问。

姑娘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小李总啊,对,公司有规定,从老总到员工,都吃食堂。除非来客户,可以到后面小餐厅,但要提前申请。”

“为甚?”有人问。

“省事呗。大师傅不用专门给领导开小灶,后厨管理也简单。领导吃什么,员工就吃什么,员工看见了,心里也平衡。”

王国兴又看了眼已经走到窗口前,正在和大师傅比划着的李乐,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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